(1)

大年初十,喊叫了十年快要死、要準備棺材的生根,竟然真的死在武漢市最好的同仁醫院。這場災難突如其來,鈺鎖和傳龍事先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像兒時就聽慣了“狼來了”的呼聲,更何況傳龍下了狠心,與鈺鎖大鬧一場後,將部隊轉業時補貼的六萬多元購房款,全部用於生根的手術上。

傳龍得到父親胡生根患上食道癌的確鑿病情,是站在馬路邊的交警崗位上,穿一套交警服指揮著車水馬龍的車輛。

丁妮在電話中的哭叫,打破了傳龍的良好感覺!可憐的父親生根,竟然患上了腸道癌!急需手術!

“哥!我伯我大可憐呐,沒享過一天福,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才剛六十歲,隻有你能救他,隻有你能救他!”丁妮在電話裏哭叫著。

鈺鎖下了公交,提著蔬菜,匆忙趕到家時,已是晚上七點。她脫掉皮鞋換上拖鞋的同時,一手按亮了電燈。躺在黑暗中抽煙發呆的傳龍,猛然被強烈的白熾燈管所刺激,一下從沙發上蹦跳起來,嚇了鈺鎖一跳。

鈺鎖責怪地看了他一眼,得知源源就在對門的鄰居家做作業,便挽起衣袖匆匆忙忙準備晚餐,希望能抽點看書的時間。

“錢,我轉業的六萬多安置費用呢?”傳龍猛然跑進廚房。

“那不是準備買套小房的麽?”中介公司那套七十平米小房的廣告,不知被鈺鎖的雙手撫摸過多少遍了,四角都卷了起來,也不知被鈺鎖渴求的雙眼盯了幾百遍了,她一來房產中心,所有工作人員都認識她,都知道她想購這套房想疼了心,“我都問清楚了,現在購買一套七十多平米的二手房,隻要交七萬多元的首付,再借貸九萬多元錢,我們就會在這座都市裏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窩……”

傳龍突然大發雷庭,一把搶過鈺鎖手中的紅菜苔,扔在地上,想想又跺上幾腳。

“你一天到晚就是提房子、房子!你這住的不是房子、你睡的是馬路?嗯,你說你說,我未必沒有給房子你住?”

鈺鎖傻眼了。

“老貨得了腸道癌,快要死了,等放了年假,我要接他過來動手術……”

鈺鎖點點頭,預感到她的夢幻又將成泡影,她仔細地詢問了公公的病情後,用商討的語氣對傳龍說:“我們再冷靜理智一點想想!憑伯的身體、體質,是動手術好呢,還是中藥化療好……”

鈺鎖的話還沒說完,傳龍的嘴唇已氣得發紫、脖子上鼓囊的青筋兔子一樣蹦跳著。他說:“你懂麽事?你未必比醫生還能幹?說來說去你就是害怕用錢,看你那個小氣樣子,每用一分錢,就像割你身上的肉一樣。你的心也太狠了,完全像個沒有血性的人,想想你這樣的人我就感到害怕……”

傳龍正在大發雷庭時,房東走了進來,他說對不住你家,我老婆的弟弟住不慣大學裏的集體宿舍,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將這房子騰出來讓他來住……

鈺鎖看了房東一眼,感激他及時來摧房阻止了這場家戰,同時看了一眼傳龍。

“大哥,你看,再過兩天就過小年了!你到現在讓我們去哪兒找房子?”鈺鎖懇求著,“大哥你看能不能緩幾天,等過完了這個年我們再另外找房?”

“我等你?可內弟不會等我哇!”房東說,“必須盡快找房子搬走!”

鈺鎖無奈地靠在牆上。

房東前腳剛走,傳龍一腳踢翻了椅子,橫眉豎眼地對鈺鎖喊著:“吵吵吵,又要找房子搬家了,這下你心裏涼快了吧?”

“你……”鈺鎖狠狠揩了一把不值錢的眼淚,像抓住了兩條不守規矩、從心海裏破眶而出的水蛇,死死捏在手裏,粉碎成一巴掌的潮濕。對於倒打一耙的人有什麽理可言?家庭之戰,先讓步的總是先知者!鈺鎖的心思瞬間涉遍了山路十八彎,又迂回到了眼前。她轉過身,風平浪靜地揀起地上的蔬菜,挽起衣袖擇洗著,“我明天就讓明慧在網上幫我找房子,等租房有著落了,你放假了就回老家把伯接過來治療吧!”

(2)

一大早,鈺鎖就將源源從被窩裏拉起來,新租來的房子裏,除了應付疲憊的睡眠鋪好了床以外,其他物品都還打著包堆積在客廳裏。

“源源,你爸爸回老家接爺爺奶奶去了,我們吃完早飯就上街,然後再回家收拾房子好不好?”鈺鎖將早點擺在桌上,催源源快去洗漱。叫花子都有三天年,更何況這是他們從西北回來的第一個春節?而且公婆還要來!鈺鎖決定將這個春節過得有意義些,就是鼓著肚子也要撐起來讓公婆舒服幾天。

吃完飯,鈺鎖拖著源源從這個超市顛到那個超市,從這個菜場穿到另一個菜場,糖果、瓜子、魚肉、蔬菜、燉菜、炒菜……母子倆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重新租的房子,半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鈺鎖母子草草吃過午飯,就開始整理房間,搬一次家,女人的手不實實在在的從屋裏的角角落落抹擦幾遍、清掃幾遍,房子就會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冷漠的、毫無生氣的盯著你,盯得你心裏發毛。

從**到衣櫃、從廚房到地板,都細細整理一遍,從各個房間到陽台,走一遍,感覺是自己的家了,感覺自己還算富有了,感覺原本陌生的東西,熟悉親切得如同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便開始作手燉菜。

傳龍在單位值完半天的班,就回家接公婆了吧?老人牙口不好,都喜歡湯燉爛一些。

鈺鎖用電飯鍋燉了一鍋排骨蓮藕湯,用大沙罐燉了一隻南京老鴨湯……屋裏的煙火升起來了,飄**著幾許菱角的清香,老鴨湯的濃味添湊進來,就混合出一些年味。

可是,鈺鎖總覺得還有一點事情沒有完成。

對了,公婆怕冷,一定得抓緊時間去超市添兩床棉絮,還有,熱水器衝澡,老人不一定會習慣,得準備一個大澡盆、公公愛抽煙、愛咳嗽,得準備一個痰盂,房東鋪的都是地板,不可能隨便吐痰。

鈺鎖將煤火調小,嚐嚐缺罐裏的食物已燉爛,關了火,跑到客廳,一手關了電視,不由分說拖起源源。

一直忙到晚上近八點、超市要關門時,鈺鎖才背著兩床棉絮、拿著一個大澡盆慌慌張張從超市出來,源源拖拉著一個痰盂,在身後跌跌撞撞地追趕著鈺鎖。

走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鈺鎖心裏直埋怨武漢太大了,采購一件物品得走遙遠的路,想想若在西北,有這些穿街越馬路的時間,一切早準備停當了。

唉,生活在一座城市,有時候像生活在一片荒野,冰涼的樓群是高山,冷漠的張張臉孔像茅草,車流人流就是起伏不平的水流!鈺鎖想著,隻有把住宿的窩努力布置得溫馨一些,才能抵擋這種失衡的感覺。

鈺鎖回到家丟下物品,跑到廚房重新打開煤氣,用勺子攪拌了一下香氣四溢的兩罐湯,調好味道,給源源盛了一小碗湯,讓他在桌邊乖乖的安靜下來。她得趕緊鋪上棉絮,準備晚餐。

華燈乍亮,長途出租車載來了傳龍和公公,婆婆丘八婆卻因舍不得家裏喂養的幾隻雞沒來。鈺鎖心裏挺責怪傳龍的,婆婆辛苦半輩子,他們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年貨她也準備得挺充分的,應該接老人過來享享福兒。

傳龍從出租車內背著生根,徑直到了洗手間。鈺鎖聽著洗手間的嘩嘩流水聲,連忙為公公找出一套嶄新的內衣,讓源源送進洗手間。

公公半倚在**,喝著湯,對傳龍說:“你們這麽好的條件,我哪舍得死,我得多活幾天,我要看病,我要動手術,你說過你早聯係好的,不會變卦吧?”

傳龍拍著胸脯打包票,不惜傾家**產,不惜尋找一切關係,讓父親住進全市最好的醫院,讓父親得到最好的醫療。

(3)

過年七天假,傳家不停尋找武漢的同學、戰友,隻要聽說與同仁醫院有一絲絲關係的,便上門求助,直到正月初八,胡生根總算順順利利住進醫院了。

鈺鎖這七天假,比上班更累,生根抽煙的煙蒂,總是隨手扔在地板上,有一天晚上,家裏濃煙滾滾,傳龍一驚,推開房門,隻見煙蒂正在地板上燃燒。

傳龍踩滅了火,叮囑公公這是木地板,不能像老家農村的土地,隨意扔煙蒂,可生根總是不以為意,煙蒂隨手就扔在地上,鈺鎖不得不隨時提高警惕,或叮囑源源多留意公公,趕緊滅火或拾起煙蒂。

另外,鈺鎖每天要為公公做六餐飯,讓源源送到生根床前,有時候她望著大碗吃飯的公公心想,如果不動手術,堅持中藥療養,再活過五、六年肯定沒問題!可是主意已定的傳龍走火入魔般,隻要鈺鎖開口勸他理智行事,不能僅憑熱情,他就誤以為鈺鎖是害怕花錢,他鄙視鈺鎖的那種眼光,像刀。

初八準備進醫院前,傳龍在幫父親洗澡時,抱怨著說別人的孩子行孝了,做父母的總會在人前誇耀一句,可是我們這樣付出了,你卻從不會在人前誇一句,一張嘴巴就隻知道叫窮、叫苦!

公公忙不迭地說,我什麽時候沒念過你?我總對村人說,我生的一個兒,抵得上人家的十個、八個兒!

傳龍不易察覺地露出點得意的笑容,背著父親放在沙發上。

鈺鎖在房間,整理著公公的衣物、藥物、營養品,單新放在一個行李包裏。

“鈺鎖,你來一下,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公公在客廳的沙發上喊著。

鈺鎖眼眶一熱,公公莫不是要在進醫院之前說幾句感謝她的話?公公親眼目睹她這幾天的辛苦,終於改變了以前對她不屑不孝的看法?鈺鎖心想,其實這樣做是應該的,老實巴交的山村人還是容易滿足,容易感動!

鈺鎖住了手,走到客廳:“一家人,不必客……”

生根咳嗽著,眼睛死死盯著源源擱在電視櫃裏的積木箱:“家裏有什麽好酒?你替我留兩瓶,我兒子是當官的,大過年的,他手下的未必沒人給他送幾條好煙、幾瓶好酒?等動了手術,我回到村,總要請諸親六眷的喝頓酒、嚐嚐好煙。你不曉得啊,在我們那裏,村長家就與別人家不同,吃香喝辣,一天到晚喝雪碧!”

鈺鎖一愣,答應公公病好回村時,少不了他的好煙好酒。

公公心滿意足地住進了醫院,可是初十,承載著他生命的軀體,卻停止了呼吸。

(4)

胡生根的手術,是醫院最有名的專家主刀,手術是成功的,切除了他食道上有癌的細胞,然後從腸道管上成功截取七厘米,被接在食道上。

醫護人員把胡生根從手術室,推進了重症病房監護室。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在重症病房觀察兩天後再轉入普通病房!

在醫院守了一天一夜的傳龍,準備回家洗個澡再來守夜。意想不到的是他人還沒到家,就接到了醫護人員的告急電話:病人抵抗力太差,基本上已停止了呼吸!

傳龍匆忙回到醫院,在走廓上作著艱難的思想鬥爭,既然醫生都已放棄了治療,讓他簽名讓父親出院,他的手顫拌著,一把扔了筆,在走廓裏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初十的淩晨,才給鈺鎖打了個電話。

這也太出乎鈺鎖的意料了,在她的思想裏,既然手術是成功的,那麽就算是保住了一條命!怎麽手術成功了,命也丟了?也許是傳龍急糊塗了吧?她想著,學校剛開學,源源的學習不能耽誤,匆匆送源源到學校後,又特意回家帶上前兩天為公公買的黑色羊毛大衣,趕到了醫院。她不知道血紅著眼睛的傳龍已在走廊上走了整整一夜。

鈺鎖隔著玻璃,看著重症病房裏插著氧氣管、導尿管的公公,突然覺得人是這樣的渺小如塵,要一千道一萬,最終又能獲得什麽?公公住院時要的煙酒,糖果,糕點,她準備了兩行李袋,可是公公還有口福吃到嘴裏麽?鈺鎖心裏沒底,如果傳龍聽了她中藥保守治療的話,公公會不會還能活幾年?可是沒有如果。

傳龍隨著自己腳步聲的升騰,驀然想起父親住院前一再強調死後要睡棺材、要棺葬,悚然一驚:如果父親真的死在武漢,屍體不可能被運出武漢,那麽就隻能是火葬!

傳龍快步走到醫務室簽名同意父親出院的單子,並花一千五百元錢租了一輛救護車將父親送回村。

救護車剛進村口,醫護人員拔掉了氧氣,胡生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沒有掙紮,沒有痛苦,表情寧靜。

(5)

鈺鎖在眾人的哄鬧聲中,理智起來,給辦公室的明慧打了個電話,拜托她代照顧一下源源,自從在姨媽家鬧了一曲雪夜跟隨傳龍的鬧劇後,明慧喜歡西北歸來單純沒有心計的鈺鎖,因此鈺鎖可拜托的人也隻有她了。

然後,鈺鎖來到鎮上,購買了三十斤糖果、十斤瓜子、二十圈鞭炮、燒紙、煙酒若幹,請了車,裝滿一車正要回村,遇上了傳龍帶著村裏的幾個小夥兒前來鎮上選購棺材、蔬菜和豬肉。

唉,公婆養了一輩子的豬,臨到他死了,卻無豬可殺,公公嘴提耳命信裏提了數十年的棺材,最終結果還是虛無!

鈺鎖跟著傳龍為公公選了一口楠木棺材,要了一頭生豬肉,魚和種種蔬菜若幹,塞了四麻袋,分裝成三輛車。

回到村,車上大大細細的東西,哭喪的人搬了足足半小時。婆婆一直不停的在哭,村婦們原本也有陪哭的,可是一見鈺鎖帶回的琳琅滿目的糖果,便都聚過來搶要。她們說鈺鎖,我們都哭餓了,給幾個糖吃吃吧?她們說唉,活了半輩子了,還沒見過這麽好的糖哩。她們說再給點吧,再給點吧,真的是忙餓了。

鈺鎖每人抓一捧,她們樂顛顛的放進口袋,留下一顆剝掉紙塞進嘴裏。

婆婆抬起頭說:“你也太大方了,一人給幾個是個意思。”

鈺鎖望著瘦得隻剩骨頭的婆婆,將帶回的牛奶、餅幹塞給她。

金菊的一顆糖剛下肚,突然嚎啕大哭:“哎呀嘞,我沒用的個賤伢(婆婆的小名)哇,平時我讓你將戴帽子的(丈夫)好好照顧你不服,如今剩下我再能幹、再貼心,也是望星望月望不回你屋外人的性命呐,你家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啊,那還好的人照顧不了家,全靠你這沒用的苕人呐我的妯娌喲……你平時柴沒得燒的,菜沒得吃的,全靠我接濟,說是有兒有媳,實實在在還不如我這個妯娌夥喲……”

婆婆如遇知音,舍不得糖的小氣,立馬化成波浪澎湃、滔滔不絕的淚水。

得根接過傳龍恭敬遞過來的煙說:“娘賣瘟的東西,你們現在還好哈,你伯早就病成那個樣子,就靠一個沒用的老娘在家支撐著。唉,家裏全靠一些沒用的人支撐呐,那還好的人是一點都指靠不上啊。”得根擺著頭,擺著尾,“說是說你在外當官,你除了回來吹得尿濺三尺高外,為胡家的老老少少辦過一件實事沒有?你伯和大可憐呐,平時柴沒燒的,菜沒吃的,丁妮又沒出嫁,你伯其實是死也沒閉上眼睛呐……”

鈺鎖看著婆婆帶著傳龍、丁妮哭跪在得根腳前,點頭哈腰:“伯父吃虧了、吃苦了……所有事情,都靠伯父作主啊!”並且眼睛不停四方尋找著鈺鎖,“鈺鎖呢?硬是不懂事啊,還不快給伯父、伯母跪下”的尋找著,鈺鎖壓抑地溜出門,猶如森林般的碧水綠樹枯草淹沒了她。

公婆住在柴草淹沒道路、淹沒人影的山林沒柴燒是鈺鎖的錯?公婆的菜園上有渠道汩汩的清水淌過,下有碧池**漾,沒菜吃也是鈺鎖的過錯?十年前我們不是一直就在祭典這場災難麽?我們整整十年的心血來祭奠這場災難!我們在城市裏缺失、經濟的缺少,造成心理的卑微膽怯、壓抑,誰人能解?都市裏誰會有時間聽我們的委屈和哭訴?真正悲傷的人是被震啞了,是喊叫不出來的,就如這山就如這水,就如鈺鎖此時眼裏熊熊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