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鈺鎖從山間水渠邊回來時,已變得心平靜氣。人都已經死去了,她決定為公公守一夜靈。
守的是死人,談的是活人。得根對傳龍說:“我生根活著的時候,一天治療都沒斷過,我日死他娘的腳鉤子,有時一針就百百元!你大老實人可憐呐,什麽都不懂,隨麽事都靠我一雙手、一雙腳起五更睡半夜地跑到五六裏地的鄭美高村,叫一個醫生親戚幫的忙……”
邊哭邊豎起一隻耳朵聽話的丘八婆,忙揩了一把鼻涕,嘶啞著聲音鄭重其事地叮囑傳龍:“你們不在家的日子多,全靠伯父、伯大吃了虧吃了苦哇!你們要好好謝謝伯父、伯大啊。”
傳龍唯唯諾諾地道著謝,鈺鎖悄然背過身,她不知道一直說他們不孝順、公婆可憐沒錢用的得根,何故今夜要當著滿屋子的人說這些?
八婆見了鈺鎖的樣子,莊嚴地板起臉:“鈺鎖,看傳龍都謝了……”
“什麽?”鈺鎖感覺莫名其妙,“很多父母給別人下跪,為的是子女不再給別人下跪!可十年來你隻教會了我們這一招,而且跪的不是真佛,全是一些閻羅小鬼……”
金菊、八丘氣得渾身發抖:“這麽些年,我鈺鎖的壞毛病硬是改不過來,文屁甩甩的,讓人聽不懂,覺得像人話,又像是鬼話……”
傳龍捏著拳頭衝了過來,鈺鎖盯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置身於老東西之中的年青人,也是那麽腐朽蒼老,也許他在聽的過程也是拒絕、隻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的,可是不知不覺中,他的意誌已經變得同那些老東西一樣,古老而坍塌。
“哎呀,這裏有一件新襖子,裏子是羊毛,不能入棺的,要不然我生根下輩子投胎就要變成狗,棺材裏不能帶有毛的東西……”得根突然大驚失色地叫起來。
眾人的目光一齊射向得根,他正在將生根的私人用品一件件入棺,手裏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那是鈺鎖花了一千多元錢,給公公買的,公公一次也沒來得及穿,倒是傳龍回村時覺得天氣有些冷,便披著它回了村。金菊一見便說:“醜死我了哇傳龍,穿得像老妖精!”
一旁幸災樂禍的金菊忘了看傳龍夫婦的熱鬧,立即將大衣搶過來,在得根上身比劃著:“真的啊,為一件襖讓你伯投胎變成狗該是幾不劃算!這件衣服,你們看你們看,你伯父穿得該是幾合適喲,浪費了幾可惜。”
八婆盯著大衣眨巴著眼,心裏有些不舍,但想想凡事日後還是要他們夫婦撐腰,便說:“擱著也是擱著,伯父要瞧得起,看得中,就拿去吧。”
金菊喜不自勝的抱著襖出門了。鈺鎖很奇怪,傳龍那麽害怕成為老精怪,不敢穿上這件大衣,可金菊那麽迫不急待的渴望自己的丈夫在冬天裏快點成為老精怪。
(2)
第三天,是生根出棺的日子。三三兩兩的親戚都來了,基本上都是老兩口,他們來後就跪在棺材前的墊子上,鈺鎖發孝布,傳龍跪著還一禮。他們就掏出二十元的葬禮費,然後坐在一旁吃瓜子、吃糖,喝茶,養精蓄銳後,就幹嚎一聲:“我的個可憐的哥哎,你丟下兄弟姐妹說走就走了哇,你好恨心呐,你以後不管你屋裏人(老婆)哎,丟下她好可憐呐,你家門不幸啊,娶的個兒媳又不孝啊……”
鈺鎖將腰杆挺得筆直,她覺得她不用慚愧、不用內疚、不用生氣,在所有的親朋戚友之間,她是做得最棒的一個,他們的兒女、他們的媳婦,都不可能付出她這麽多、都不可能超過她。她,於她的愛情,於這個破敗、糊塗的家庭,問心無愧。很簡單,他們碗裏吃的、嘴裏瞌的,都是她創造的,都是她鈺鎖帶回來的。
傳龍每次探家,不是每個親戚家都丟100元的麽?如今公公去世了,也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表示心意的機會了,他們一個個的卻都讓一張老臉擋著,兩口子二十元錢,我鈺鎖不爭你們的情理也就是了。我鈺鎖不爭,不代表我不懂,我不知道,我隻是不在乎。
八婆說:“了了哇,鈺鎖,看你伯大哭得這麽傷心可憐的,你要勸勸去。”
鈺鎖越勸金菊哭得越傷心,一搖一晃,前額點著大腿,一抹鼻泣擦在褲腿上,哭得越發來勁。她說:“可憐我的妯娌八婆哎——真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啊!我平時叫你將我生根照顧好,你不聽呐,整天摸摸癡癡不曉得幹一點正事哎……”
八婆立即抽泣著:“我的伯大啊,說來說去就是我老實啊,一年到頭沒幾個錢輪到我啊,我手裏要是有幾個錢,給我生根多買幾瓶金銀花露水喝喝不就好了?喝了金銀花露水他就不會死了,都怪我這個老沒用的手裏捏不出錢呐……”
公公的病,傳龍轉業的安置費基本花完了,前到後花了近四萬元錢都不曾救活他,二元一瓶的金銀花露水能救活公公?不論年節、不論千裏迢迢,你們在電話裏大哭大喊表達自己的孝心時,原來是兩元錢都不曾付出過啊。
鈺鎖索性不勸了,走開了,金菊頓感索然無味,一把搶過身邊人的糖:“哪拿的?給我嚐嚐!我慌得都冇吃早飯,餓死了都。”
震天的麻將聲,剁、煮、炒,劃拳渴酒的聲音,代替了所有的哭聲。鈺鎖呆呆地盯著公公的棺材,心想你們誰悲傷了?悲傷的是你們的嘴,悲傷的是我的心。
深夜,眾人吃了兩鍋肉絲麵,又來了精神。金菊說:“哎呀,這麵你伯父最愛吃。”傳龍就答應日後給他們一箱。金菊又教育鈺鎖:“明天送葬,不論是哪個,隻要是長輩,你都要懂禮性,都要跪下行大禮,都要說我們平時不在家,多虧了鄉親鄰裏照顧,鄉親們吃了苦,吃了虧……”
(3)
送生根的棺材上山時,火炮放了一路,紙錢燒了一路,鈺鎖跪了一路,聽傳龍的親戚講了一路,多半是生根生前曾去他們家住了幾晚、吃了幾次飯、公公婆婆欠了他們幾多。鈺鎖一律回答:“你們吃苦了,你們吃虧了!”
下葬了得根,鈺鎖想起源源還擱在同事明慧家裏,整整三天時間了!大家吃得正醉,她卻吃不下,於是就提出回漢。
得很從席間站起來,阻攔的手臂揮成了揮指棒,他說:“你還不能走,老話說親哥親嫂當爺娘,你還要留下來商量你家下一步的事情啊,你們家的欠帳該還了。還有,你伯生前都沒指望你們麽事,就指望丁妮能有條出路。當兵她沒指望上你這做哥的,現在她一晃都三十好幾了,你們總該為她找個好婆家……”
他又將鈺鎖逼到了牆角,鈺鎖必須奮力反抗,他們想將鈺鎖打造成丘八婆,辦不到!
鈺鎖一反身:“誰說伯生前沒指望我們?不提以前每年三千元的探家費,就是近來為他治病的錢,我們沒花也花了四萬,你們誰出過四分?公婆給我帶過一天孩子沒有?沒有,他們沒享福也享了福。你們覺得你們日後能有我的公婆能享這樣的福?”鈺鎖眼裏,噴著火焰,“丁妮罵我的時候,你們說她還小,現在也知道她三十多、與我同歲了?這麽些年,你們都在忙什麽?伯去世了才知道不能不嫁,不能再拖,你們早幹什麽去了?”
傻子不說,叼者不知。鈺鎖以前指望傳龍能說句公道話,但這種願望,隻能是她自己來實現。
於是眾人說回吧,回吧,孩子住別人家也不是個事,孩子也是個大事。
得根見拿不住鈺鎖,便去拿傳龍:“你看看,你看看,大爹都在這兒 ,長輩都在這兒,她就這樣說話,她就這樣不知高低輕重……”
鈺鎖渾身疼痛的逃出了山村,她遠離了山村,流言蜚語卻還在耳邊隨風飄來。
金菊說:“欠打,這樣不懂規矩的女人,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