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鈺鎖回到家,將自己重重地扔在沙發上,沙發塌陷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隨即又恢複原狀,張開寬大的胸襟容納著她,她感到渾身一陣放鬆後,便開始與明慧聯係。

“謝什麽啊?”明慧在電話裏說,“這樣吧,你搭車到東湖水晶宮,我接了源源,我們一起吃個晚飯?”

“這……”鈺鎖想了想,明慧照顧了幾天源源,請她吃個便飯也是應該的,於是便應允道,“也好!我請客!”

明慧不置可否地笑著:“你那個毛毛錢,一家老少三代人的所有事情就指靠它呢,你請得起?”

“不管怎麽說,請一次我還是請得起!”鈺鎖說完,掛了手機。

鈺鎖到達水晶宮時,已是晚上六點半,浩如煙海的東湖水,在迷迷朦朦的霓虹燈光下,波光粼粼,與古色古色的茶館,大俗大雅的農家菜館,相映成趣。

鈺鎖剛到水晶空,就被服務小姐領上了二樓的水晶閣,她推開門,驚疑地看見傳家正在和源源興高采烈地玩著“石頭、剪刀、布”的遊戲,明慧則在圓桌的另一方喝著茶,見鈺鎖來了,忙站起來相迎,源源也很快歡呼著撲了過來。

傳家立即招呼服務員上菜,糖醋武昌魚、紅燒鯽魚、肥魚清湯、魚丸鍋仔、火鍋魚頭、香辣魚仁……

“胡總說你們那兒的生活很苦,特意在東湖邊的水晶宮給你準備了魚宴,既可放開吃,又避免身材走樣,高明吧?”明慧拉著鈺鎖坐下,“你家源源真逗,跟我們胡總在一起,總是很開心,壓根兒就不提他的親爸爸!”

鈺鎖一驚,抬頭看去,源源緊挨著傳家坐下,傳龍夾了一塊魚放在麵前的小瓷碟裏,用筷子剔除刺,放在源源碗裏,他們有時頭碰頭,臉挨臉,天生的一對父子!

鈺鎖看著他們,分不清自己的感覺是驚喜,還是惆悵。

“這麽說,這三天都是你帶著源源?”鈺鎖拍拍身邊的空座,招呼著源源,“源源過來挨著媽媽坐,媽媽給你剝刺,不要麻煩叔叔了!”

傳家眼疾手快地拉著源源:“我帶的畢竟是有數的幾回,就讓我……”他很想說讓我盡盡責任,但看看一旁的明慧,咽下話題,“讓我先實習一下當爸爸的感覺!”

“是啊,他不吵不鬧的,就讓他挨著胡總坐唄。”明慧將麵前牛奶一樣的魚湯,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櫻桃小嘴裏,“鈺鎖,胡總很多次炫耀說你們那兒是將軍縣,那兒的男人特別勇敢,女人特別樂於奉獻,要不,你給我們講個故事?”

鈺鎖笑著:“你又不曉得我這人笨嘴笨舌的,哪會講故事啊?”

“哎呀,媽,你就別謙虛了,你會講故事!”源源天真地抬起頭,“我不就是聽你講故事長大的嗎?”

“是,是!你看小伢子就是不說假話!”傳家鼓勵地看著鈺鎖。

鈺鎖點點頭:“說起來,我前兩天,還真看了一個老鄉的幾篇軍旅小說,《英雄淚》、《英雄血》、《英雄魂》,那種**氣回腸的感覺總是在我心中揮之不去,那我今天就要現炒出來獻醜了。”

“講吧,講吧,這兒不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嗎?”三人都充滿期待。

《英雄淚》裏描繪的事情是“我爺爺”帶著“我奶奶”、“我父親”等七個兒女,一起參加革命,浩浩****的九個家庭成員,揮淚告別生他們、養他們的大別山的熱土、大別山的山清水秀,在革命時代的召喚下,他們都甘願拋頭顱、灑熱血……

(2)

鈺鎖不知道,這樣的豪邁,第二天傳龍就來了另一番演繹。

吃過早飯,婆婆就哭哭啼啼:“傳龍啊,這些年都是伯父、伯母他們在家吃了苦、受了罪啊,為了你伯的病,他們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

得根一扭瘦頸:“莫說那些沒用的東西,欠錢還錢,這人都死了,欠的債不還,讓我的老臉讓哪擱?當初為了你伯的病,我將老臉拿出去讓別個當凳坐,如今你要還錢把我的老臉贖回來。不然,我冇辦法向別個交待。”

婆婆哭泣著:“傳龍啊,欠錢還錢天經地儀的事情,不要再讓伯父他們為難了……”

傳龍心酸的淚,彌漫出眼眶。他說:“債,隻有還掉的,沒有欠掉的,我知道,你們欠了哪些帳、為什麽欠的,有帳本沒?”

婆婆眨著誠慌誠恐的眼睛:“這個……這個都是你伯父他們一家作主的,我不曉得……不曉得……”

“問她還不如問牆!”伯父臉色一變,“她曉得個麽事呢?打針吃藥、前前後後的事情,哪一點不是我在過問?”

婆婆一迭連聲:“是啊,是啊,伯父在家吃了苦、受了罪哇,伯父心裏有一本帳。”

傳龍望著生根。

得根說:“你要是害怕我作假,我就帶一家,你親自還一家,這債是麽樣欠下的,你心裏也好有個數。”

傳龍說:“那——就隻好耽誤伯父的時間了。”

婆婆說:“你們在外,哪一點不是指望伯父打理呢?那就再耽誤伯父的時間吧。伯父在家吃了苦、吃了虧哇……”

傳龍將麵前的碗一推,站起身,準備出門。

婆婆淚眼巴巴的看著傳龍:“你什麽時候再回呢?”

“哎呀,他伯燒頭七他不就要回的?”得根有一絲不耐。

傳龍轉身給了八婆八百元錢:“我剛上班,總是這樣耽誤著不好,星期五我早點下班趕回來,伯燒頭七時,我就沒時間買菜、割肉了,這些錢,你就拿著準備好當天的酒菜。”

傳龍在八婆的淚眼注視下出門了。

八婆想想,又不放心地追過去,在後麵大叫:“見到了任何人,總不是好話冇穿的,要多講好話啊,好話冇穿——”

(3)

《英雄血》講的是,“我爺爺”帶著一家九口人西行,在過雪山時,眼睜睜看著最小的女兒餓死在“我奶奶”的懷裏,接著,“我奶奶”不堪失女打擊,也倒下了,然後,在一次阻擊戰中,“我父親”眼睜睜看著“我爺爺”和其他兄妹的熱血灑在了異鄉的土地上,浩浩****的家庭隊伍,一路走一路犧牲,最後隻剩下腿已殘廢的“我父親”往大別山家鄉的方向爬行……

故事一旦開頭,鈺鎖就講述得有聲有色,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傳龍跟在得根後麵繼續以另一種方式演繹著英雄孝子。

得根走前麵,傳龍跟在後麵。他們先去的是六爹的家。

六爹忙熱茶、香煙招待。六爹說:“傳龍,我的兒啊,你伯可憐呐,你在外也不說多寄個錢回,可憐他有時連買包煙的錢都冇,總是跑我這兒來瞅呀瞅的,饞巴二相的,我就借給了他十塊錢,讓他饞不過時買包煙。”

傳龍掏出十元錢塞進六爹手裏,有點如釋重負,也有對父親的內疚。

六爹客氣的:“不想還得啊,不想還得啊,小事嘛,也不是千兒八百的……”

雙方就你推我塞的拉起了長鋸。

生根搖晃著脖子說:“欠債還錢,莫鬼做,傳龍前腳一走,你腳後跟就又要找我要。我拿命還?快點嘍,我們要去的又不是一家兩家,還有很多家……”

六爹笑眯眯地接過錢,嘴裏還說:“你伯、你大可憐呐……”

傳龍謙虛地回應著:“我們不在家,我伯我大多虧你們照顧,你們吃了苦,你們吃了虧……”

於是,從東到西、從西到東,除了一家小賣部的錢超過了幾百元外,其餘的都是百元以內的,有的隻有三元。沒有賬本,都是憑人口說。

然後,就到了第一站晏家灣,五六家,一家三百來元的樣子。他們接了錢,都要說:“可憐呐,你伯、你大……”

傳龍一律謙虛地回答:“我不在家,我伯我大多虧你們照顧,你們吃了苦,你們吃了虧……”

第二站是一個叫鄭美高的大村,專門欠一家赤腳醫生的就達近四千元。然後是這個親那個戚,傳龍取出的五千元錢、單位派人送來的兩千、傳龍所有親朋好友、大小隊幹部送了兩千多元……這些錢在傳龍的口袋裏躺了一夜、有的還沒捂熱,就嘩啦啦的流進了別人的手裏……

傳龍一律要說:“我們在外顧不了家,謝謝你們對我伯我大的照顧啊,謝謝啊!”

對方一律說:“唉,可憐呐,你伯你大!你不能什麽事情都聽媳婦的,手指縫裏總要給老貨漏一點……”

(3)

傳家將車停在鈺鎖出租房的門口,鈺鎖下了車,掏出鑰匙打開門,用手支著門,看著傳家將熟睡的源源橫腰抱進屋,隨後也跟進來,示意著源源的臥室。

傳家將源源放在**,環顧著四周,小房子雖然不大,更談不上豪華,但典雅,舒適。

鈺鎖給源源蓋好被子後,起身到客廳準備給傳家沏茶,傳家卻伸手製止,他說繼續,你的故事還沒講完。你講完了,我立馬就走!

鈺鎖想想,點點頭,她說《英雄魂》裏麵講的是,當“我父親”拐著一根樹杈回到大別山山村時,所有人都不認識他,都將他當叫花子驅趕,後來,還是一個老大娘說這不是七伢子嗎?你們全家不是都出去鬧革命了嗎?於是,村人對我“父親”充滿尊重,東家一把柴,西家一把米、鹽,給了“我父親”一個容身之處。可是“我父親”總是沉悶的,總是立在山頭望著遙遠的西北方向發呆。後來,“我母親”帶著政治任務嫁給了“我父親”,“父親”的生活漸有起色。這一天“我父親”正遠眺時,來了一個提著包袱的遠方婦女,對方向“父親”問路,父親一下抱住來人:“八妹,我的八妹啊!”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抱頭痛哭,引來山村許多好奇的目光。後來,“八妹”住了十天,放不下家裏的兒女就走了;再後來,貴州的一個荒村來了一封電報:我母病危,盼七舅一見。可是,全家人因買不起一張昂貴的火車票,沒有前往,再後來,“我們”這一家人,就與貴州的不知何村的親戚們就此斷絕了僅存的一汪血脈……

鈺鎖高擎著茶壺,看著一線裹著濃霧般的熱氣、散發著芬芳的淡黃色茶水,積蓄在杯子裏,變成一汪芳香宜人、熱氣騰騰的金黃色茶水。

鈺鎖雙手將茶杯端到傳家麵前,她說蒼涼之下,“人”是如此渺小,如塵如灰,蒼蒼茫茫的宇宙之手,改變著容顏、改變著命運,有多少是人能抓住、能把握的呢?又有多少,是出自人的本意呢?“偉大”,其實是蒼涼;愚昧,有時是出於無奈。你……準備什麽時候心平靜氣地回胡凹灣?

傳家看著鈺鎖整個沏茶的過程,他的心頭,瞬間坐落著一片蒼茫。打拚事業的生涯,讓他無暇顧及他來自何處,事業的成功,讓他覺得何處不是月下明的春風得意。而眼前的女人,她將沏一壺茶的細微瑣事,做得**氣回腸,讓他覺得他咽下去的不是一小杯茶,而是一掛瀑布。

“我有什麽好回的?一到山村,我隻不過是若幹年前的流氓、光棍,不再是胡總!”他猛然一口吞下茶,將杯子遞給鈺鎖,“隻不過是給人留下把柄和笑談的胡傳家!我有什麽好回的?”

鈺鎖無言,依舊專注而認真地將傾倒一杯茶的小小舉動,攪動成一掛飛流直下的瀑布氣勢,攪動成他內心絲絲縷縷的夢幻般的**。

他害怕自己侵犯她,一如十年前的莽撞,今生花多大的代價也許都無法彌補。他跑進洗手間,緊緊閉上門,害怕痛苦絕望、痛快淋漓的**,被她偷窺到而再遭輕視。

傳龍一路還債,還到了小鎮一個修鞋匠那兒。

一千元!得根說,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陣煙霧。傳龍將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遞上去時,口袋就整個癟了下來。

傳龍出了修鞋匠的家門,摸摸口袋,還好,回程路費能零零碎碎湊夠。可是,肚子也餓了,這點錢給伯父買份盒飯,是不能再允許他在外吃一碗麵條的。於是,他給鈺鎖打了電話,讓鈺鎖將晚飯多準備一些。

接到傳龍的電話,鈺鎖頗費了一番心思。他現在正處於悲傷之際,米飯肯定吃不了多少,麵條不易久放,想來想去,她燉了蓮子銀耳湯,還用小電飯鍋蒸了米飯,然後,將熱水器插上電源。

傳龍一回到家,就是狼吞虎咽,喝了湯、吃了飯。

鈺鎖愣愣地看著他,不知他得了什麽毛病——這麽多飯菜,平日是要吃他們一家三口的啊。

傳龍擦擦嘴,拍拍肚:“飽了,飽了!還了,還了,哎呀哈。”

傳龍見鈺鎖愣愣的,就說:“伯他們欠的所有帳、大大小小的,從三元到四千元,我都還了,全還了。哎呀,一個三元錢還記得那樣清清楚楚。”

“就你還別人家的錢,就沒有人家還咱們家錢?”

“別人欠我家的,有肯定是有,但哪個會還呢?大又老實可憐,完全不記得,伯有一次跟我說過,專門從他手裏借出去的錢,也有上千元。但沒人承認,也沒帳本,不就算了。”

“沒賬本?沒賬本你怎麽還的?”

“是伯父帶的路。等於說伯病了後,打針吃藥的事,都是伯父讓他的一個親戚在幫忙。”

鈺鎖點點頭,不再吭聲。對於失去的東西,她不想再追究。

“等伯燒了頭七,把大也接過來同我們一起住吧?”她說,“我們早出晚歸的,能有一個人在家裏守著該多好!”

傳龍滿腹孤疑地望著鈺鎖:“恐怕不行!伯大、伯父說死了丈夫的女人,必須在家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