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彩事業土家族行”車隊,浩浩****停駐在機場外。統戰部長宋大鳴率領武漢“百家明星企業”的總裁們,換了登機牌後,步於了候機大廳。鈺鎖作為策劃部的一員也隨傳家同行,但麵對這樣的場麵,她總會因無知而緊張。好在,姚氏集團見多識廣的副總何香蔓也在被邀請之列,她不時指點著第一次乘機的鈺鎖應該注意的事項。

一輛豪華的、有著巨大滑輪的車將眾人載入機場,大家順著舷梯登上飛機後,鈺鎖站在門口巡視了一下機艙,一排排天藍色、豪華影院式的布沙發、每六個座位為一排,中間是一條小過道,每三個座位串在一起。

鈺鎖被麵若桃花的空姐引領到座位上時,意外地發現她的鄰坐就是宋大鳴,她猶疑著是否該與何香蔓或胡傳家換一個位置時,宋大鳴卻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趙鈺鎖?真的是你啊?你怎麽也來了?”

鈺鎖不易被人察覺的緊張,瞬間得到放鬆。她感覺到“趙鈺鎖”三個字在他的語氣裏,婉轉成一種高貴和富有,統戰部時的苦澀與不甘令瞬間得到補償,令她怦然感動。她溫柔地走過去坐了下來,並在宋大鳴的指點下係好安全帶。

“其實我早在武晨集團同行人員的名單中看見了你的名字,隻是我懷疑那是不是曾經我熟悉的西北小軍嫂!”囊括萬物的麵紗在他閃電般的眼神中閃爍,感興趣的皺紋在他臉上匯聚成一張耐心的網,“說說看,你是怎麽從一個西北軍嫂、一個家庭主婦,一躍成為都市白領的?”

鈺鎖被逗笑了,從相識到今天,從他主持她與傳龍的軍營婚禮,到剛才上機前的動員大會,他使終是主席台上的焦點,人物的中心,他頂天立地的形象,總讓她覺得周圍的一切環境無足輕重,他總是一個偉大事業的起因,一個被成功延長的影子。她使終隻能在人群中仰望,現在終於有一個機會,她與他平起平坐。

飛機要起飛前,通知大家關閉所有的手機、手提電腦等帶電器具,以防高空電擊。飛機起飛搖晃時,鈺鎖有三兩分鍾的失重感,宋大鳴安慰她說一會兒就好了。

等飛機直上雲宵時,鈺鎖就有種穩坐豪華影院般的感覺。當空姐推著小車給大家發放飲料、麵包和小零食時,宋大鳴推說自己不吃,全部塞給了鈺鎖。

鈺鎖從舷梯口往下看去,隻見一朵朵、一層層、一縷縷的白雲飄拂著,就如人們在地上看到的天空一樣,隻不過更真切一點,宋大鳴指著地底下黃線一樣的東西,告訴鈺鎖那是地麵上寬大的公路,小圓盤上豎立的一排排模具樣的小樓房,其實是一座大城市……

鈺鎖聽得非常認真,她的智力、活力伴隨著她感情的豐富一直在增長,她能很快領悟宋大鳴話題涉及到的各個領域,包括部隊上的,生意上的、人際上的……鈺鎖開心地想,還有什麽比兩個人用同一種思想和感情,不帶任何目的、正當而穩固的邂逅更美好的事情呢?

鈺鎖陶醉著,絲毫沒有注意身後的座位上,傳家若不是被何香蔓阻止著,早已按捺不住要走上前來,與她換位而坐。

(2)

下了飛機不見舞台,撲麵而來的卻是歌的海洋,聞聲而動的卻是舞的旋風。高腔調、龍傳調、原生態……調調不同卻聲聲相融;撒爾嗬、肉連湘、清江擺手舞、腰鼓舞……風姿綽約的舞蹈卻表現出最強勁最火爆的勞動場麵。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一方風情成就一方奇麗的景觀。來的都是客,鮮花獻給最尊敬的客人,熱情的小夥、大姑娘,將鮮花編成的花環,給宋大鳴率領的人馬一一套在脖子上還不算,還相互間拉著他們的手,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發出邀請的同時,已擺手跨腿做起了示範教練。

擺擺手,跨跨腿,隨著動率節奏的和諧,眾人臉上僵直的陌生感、慎微的拘束,漸漸被四射的活力所淹沒。鈺鎖像田邊燃起的一堆野火,與平日的畏怯判若兩人!

“想不到你的舞還跳得這樣好!”何香蔓邊舞邊看著鈺鎖,“在部隊時常組織跳舞?”

鈺鎖搖搖頭。何香蔓想想,又低笑起來。

“你笑什麽?”鈺鎖好奇。

“想不到你的野心倒不小!”

“什麽?”鈺鎖稍微停了下來,“什麽野心?”

“難怪傳家這樣的人物你都不放在眼裏,原來瞄準了更厲害的。”

“你說宋大鳴宋部長?”鈺鎖臉一紅,“你瞎說什麽啊!”

“得了吧,你那點心思,天上的太陽都看得出來。”

是麽?她對他的感知,天上的太陽都能顯而易見?她癡癡地窺向宋大鳴,他高大的身影,正在人群中舞動著,那麽隨和自然,他無論出現在哪兒,往哪兒一站,都是頂天立地的一棵樹,似乎總是開著快樂的花,結著智慧的果,讓人想走近,想依靠。她對他的心思,猶如黃河九十九道彎的迂回,並非突然一時的心血**!

香蔓舞了過來,故意撞撞鈺鎖:“發什麽呆啊,你?”她朝對麵一呶嘴,傳家雖然在人群裏舞蹈,但顯然有點心不在蔫的樣子,不時朝鈺鎖這邊看來,眼睛有時瞪得像銅鈴。

香蔓輕輕一笑:“另外有個人的眼睛裏,是揉不得沙子的。”

鈺鎖一愣。

州長、區長率領市委、市政府的官員們,用當地最高禮儀接待了八麵來客。“招商引資”的巨幅條紋廣靠,偌大的汽球,將政府辦公大樓裝飾得如同節日的慶典,他們打出了當地的三張王牌:土家族煙葉;土家族旅遊文化;土家族中藥材。

恩施州政府商務賓館,一雙雙像征著商家巨賈的鋥亮皮鞋,彬彬有禮、井然有序地踏過鮮花和紅地毯,將歌舞拴在門外,立即呈現出隆重而莊嚴的商務氣氛。這裏是當地政府最高官員、八方商業巨賈、經濟專家、學者、投資者雲集的盛會,鈺鎖驚異的發現,許多外國友人也在內。

州長、嘉賓主席台就座,賓客台下入座,四周則林立著全國各大電視台的攝影記者和報紙刊物的各大新聞記者們。

鈺鎖挨著何香蔓坐在前排,抬起頭一看,驚異地發覺主席台上宋大鳴的旁邊,居然坐著江三毛,又一個不期而遇!鈺鎖想,人與人之間這些交錯著的細微而溫柔的關係,總是讓她特別激動而著迷。

三毛在主席台上似乎也注意到了鈺鎖,豎起一個大拇指,不經意地朝他身邊一指,鈺鎖望著那一張臉是日本人的,好熟悉,似曾相似,鈺鎖心想,到底是在哪兒見過他,這個日本人?

“你一定要記住,我叫左騰一郎!”那是鈺鎖在紅房子裏接到的第一張名片啊!鈺鎖怎敢忘記!她差點就想脫口喊出。

大會首先是州長致歡迎辭,接著各區區長介紹了當地的風情風貌,土地資源以及當地招商的各項優惠政策,江三毛當即表示要打造土家族文化旅遊周,更大的投資商則表示要去當地實地考察,宋大鳴說我曾經是軍人,軍營中有句話用在任何場合都是真理:是騾子是馬,先拉出來溜一溜!是好是壞,眼見為實!我們省統戰部組織來的一百多家企業家,個個都具備投資實力與眼光,我希望他們能理智投資、冷靜投資、長遠投資,真正實現商家與土家族雙贏……

大會結束後,鈺鎖剛合上記錄本,就見江三毛領著左騰一郎向鈺鎖走來。左騰伸出雙臂擁抱了一下鈺鎖,他說:“趙,我總以為中國地大物博,可是一見你,發覺我們這個地球真是太小了!”

鈺鎖笑了:“這地球不小啊,轉了十多年我們才重新碰到一次!”

“天呐!趙,你一點都沒變!”左藤一郎上下打量著鈺鎖,“你就是在西北巨大的冰箱中生活了數十年,現在拿出來擱南方水鄉解解凍,你蘇醒過來了,變得更靈動更可愛了!”

何香蔓、胡傳家在一旁驚奇地看著這一幕。

(3)

太陽收起它金燦燦的光芒,降落到峽穀,然後偷偷變成絲縷,拖著裙擺在草尖兒上、樹梢上、岩石角落裏尋找著棲身之所,而連峰粗壯的線條若隱若現。

土家水寨古色古色地座落在波濤悠然流淌的碧水上,矗立成水上一座小小的天堂。成串的野山椒、豐碩的玉米棒,紅豔豔、金燦燦地裝飾著他們樸實自然的生活,那種創造性的才智,在土家族人手中,不露任何刻意雕塑的痕跡。

宋大鳴依據武漢企業家感興趣的項目,分成三個小組進行具體考察方案和投資方案:以武煙集團老總為首、對當地煙葉有興趣的投資商為一組;以省電視台台長江三毛為首、對恩施中藥材感興趣的製藥行業的老總們自動結成一組,左藤一郎因為對當地的中藥材頗感興趣,也被宋大鳴邀請在探討之列,何香蔓暫時還找不到具體的投資項目,也湊在鈺鎖身邊。

因此,對中藥材感興趣的一組人最多,討論最熱烈。宋大鳴分析說,這兒被稱為“中華天然中藥庫”,早在五六年前,省政府、全國人大代表們就曾來這兒現場辦公,明確指出要發揮當地優勢,做好特色文章,把這兒建成最大的中藥材基地,當地州委、州人民政府也據此明確指出,要結合本地區實際,把加快中藥材的產業發展作為調整經濟結構,發展特色經濟,把中藥材的發展培養成支柱產業的一件大事……

大家聽得非常入迷,左騰一郎不時詢問著當地相關投資的優惠政策,宋大鳴侃侃而談,滔滔不絕。

鈺鎖在做著記錄的同時,也不時站起來給大家添茶,胡傳家開始不好意思接受鈺鎖的關照,總說不渴不渴,可是看著宋大鳴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香茶,充分自如地展示著他的見解,鈺鎖給他倒茶水的次數最多,因此也總是站在他身邊。

傳家看著宋大鳴侃侃而談、揮灑自如,恰好與鈺鎖倒茶俯向他的玲瓏曲線,形成一對古曲般淡雅的二人組合。

傳家看著看著,一股股醋意泛上心頭。於是一飲而盡,也將麵前的空茶杯朝鈺鎖揚了揚,鈺鎖走過去傾倒茶水的聲間,激起他內心歡濺的共鳴,於是他不停地喝著茶,不停地上著廁所。

鈺鎖漸漸看出了傳家的意圖,將茶壺放在他麵前,他這才一本正經地坐直腰身說,投資中藥材,絕對是一本萬利、利子利孫的好事,這一是因為這兒獨特的地理無汙染的環境,二是這裏是湖北唯一享受西北大開發優惠政策的地方,三是中藥材符合人們現在提倡的回歸自然的藥用理念,我們現在的關鍵目標是具體投資哪一種中藥材、如何協商投資?這還得明天考察了才能作出決定!

到底是製藥的行家!大家不停地發表著各自的見解,將接下來的考察具體地點,集中鎖定在幸福山。

“幸福山?為什麽叫幸福山?”鈺鎖忍不住好奇地問。“哪兒到底有什麽奇特之處?”

何香蔓也將目光投向宋大鳴:“鎖定幸福山,總應該有特殊的原因吧?”

兩個女人的話,引起眾人更加熱烈的探討。有人說幸福山以前被當地人稱為寶山,山嶺重疊,溪穀縱橫,有“路似古腸入雲端,猿猱難登也淒然”之說;有人說那兒由於海拔差異,高低山之間氣候有明顯區別,“山下桃李花,山上飄白雪”、“一山有四季,十裏不同天”是那裏常見的天氣現象;還有人說幸福山上生長著近八百多種天然中藥材,上山的人幾乎每一步都能踏上中藥材,名貴稀有的中藥材黃連,據說就生長在此山中……

還有這麽神奇的山!還有這麽奇妙的地方!一時間興趣,不少人竟然滋生出連夜上山去一睹為快的想法。

夜已很深了,不少工作組都宣布各自回旅館休息了,可是關於中藥材的話題,卻遠遠沒有結束的趨勢。

遠處,那些美麗的螢火蟲在天空閃閃發光,那閃爍的光芒點綴著連綿起伏的翠峰和每片青綠的植物的葉片,照亮了整個天空,連蔚藍天空中的星星也黯然失色。

江三毛走過來,臉上掛著熱羨的表情,他說,有漂亮女人的地方,真是男人滋生智慧豪情,潑灑**的地方,你們個個有這麽多的奇思妙想,個個雄辨無敵,你們的話題看來說到天亮都不會結束啊。

在不約而同的哄笑聲中,宋大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鈺鎖,沒想到與鈺鎖窺視的目光不期而遇,雙方似乎都能從對方的目光中,感受到夜的溫柔正在一層又一層地播撒著明媚的光彩,和大片大片的絢麗……

聽春雨要有春雨的心境!鈺鎖癡情的心突然受到崇高希望的鼓舞,她覺得她在西北的行動、承受、挑戰,正是為了迎接與他在某種特定的環境裏、特定的時間裏,相互之間的關注、吸引和愛戀!這兒純樸的風情,能點燃他們潛藏心底多年的情愫麽?

(4)

大山裏的日出也是百般令人回味,太陽冉冉升起,耐心而溫馨地給峽穀鋪上一層又一層光彩,塗抹著一片又一片壯麗,直到一個飄歌載舞、清新的早晨完整地鑄築起來。

一輛商務車沿著蜿蜒曲折的盤旋公路前行,八百裏清江在峽穀延展成平鏡般的湖泊,在團團濃綠的煙霧中時隱時現,蔚藍且銀光閃爍水色的空隙不時躍過車前。

商務車在蔥鬱芳香的山道靜靜地蜿蜒前走,山頂濃綠的古樹不時倒垂下枝條的濃密,覆蓋了後麵的道路,靠近山峰的一側,植被豐盈,靠近清江的一側,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麵點綴著芳香四溢、美麗四射的鮮豔花朵,這些在春天裏最先開出的花兒,紅的像太陽,紫的似錦緞,白的似雲彩,黃的似霞光……它們一團團、一簇簇、一窩窩相互擁抱著迎風舞蹈,似乎發出了水晶般歡快的叫聲。

在自然的舞台上,花草的榮盛,上演著人間的喜劇,也烘托著內心的悲哀。鈺鎖將目光從車窗外縮回,落在宋大鳴身上,卻見他斜靠在椅子背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萬丈深壑的幸福山,以雄偉茂盛之姿,橫亙在眾人眼前。幸福山海拔在2200米左右,它的地形、地貌,與西北的大山溝、大峽穀是非常相似的,不同的是,這片獨特而神奇的美麗世界,把大樹森林和碧綠的草地當成錦衣披在它身上,將各種叫不出名兒的鮮花、將八百多種珍貴的中藥材,來高貴仁慈地裝飾著它的寵子。溝溝窪窪、山山峁峁的青蔥與豔麗,奪人心魄,山上的植被隻要不人為破壞,不需要播種、澆水,山上的花草樹木、奇花異果就會自然生長出來,人不經意地踏上一步,說不準一腳踩上的就是一株消炎解毒、止血平喘的良好,地道中藥材。

宋大鳴說當地有一首龍船調是這樣描繪的——八百裏清江富利川,大旱八年吃飽飯。所以利川人憑借這片福地,大多數人都不願出外打工,而是想將開發商引到本地。凡是在利川投資的商人,市政委都給予轉戶口、優先安排其子女入學等優惠條件……

左藤一郎、江三毛舉著攝像機不停拍攝著,歡呼著,所有人都成了遠離世俗狂呼的大地的孩子。

濃霧飄起來了,柔若無骨卻無處不在地繞著草尖腳間升騰,隨著山勢、樹的形狀,飄逸成峰形、傘形、風車狀……攀援間,鈺鎖疑惑自己是不是步於了仙境。

濃霧升起,歌聲也飄起,男女對唱,聲穿山脊,餘音繞梁——

男:黃四姐

女:你喊啥子嘛?

男:我給你送一條絲帕子嘛

女:我要你一條絲帕子幹啥子嘛?

男:戴在妹頭上,行路又好看,做客有人瞧舍我的個嬌嬌

男:黃四姐

女:你喊啥子嘛?

男:我給你送一雙絲襪子嘛

女:我要你一雙絲襪子幹啥子嘛?

男:穿在妹腳上,行路又好看,走路有人瞧舍我的個嬌嬌

……

鈺鎖的雙眸,濃霧一般漸漸濕潤,一條絲帕子、一雙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小小的舉動、一件小小的物品氤氳出來的柔情蜜意,能使最平凡貧賤的女人,變得富有與高貴!一個山裏漢子都懂!

不平衡的噓歎燕子掠過平靜的湖水般,燕翼橫斜輕輕擊迫著水麵,濺起楊花點點的水麵。山裏的漢子、山裏一草一木都懂的事情,胡傳龍卻不知道!所有的委屈她都可以吞咽,可是她不明白她十年的跟隨,竟然就換不來一紙複婚證!他遠在西北時可以親臨父親的床頭,可他在鈺鎖住院的期間,居然隻給她發過個兩個字的信息:忙,對!哈,他永遠是忙,他永遠是對的!

現在,鈺鎖也學會了將憂怨和委屈,凝聚成她的忙碌了,一旦她有了新的知覺,就在不經意間像處理垃圾一樣把儲藏的過去,從記憶裏清除,出院後她很少再有時間和思想聯想到傳龍了!

一個負心扭曲的漢子,她當初到底愛他什麽?

鈺鎖發出低問的同時,歌聲在濃霧中,變得婉轉纏綿,泉水一樣叮咚地浸入人的心坎,激活了人身體裏僵硬的每一個細胞——

高高山上一丘田,

郎半邊來姐半邊,

郎的半邊種甘蔗,

半邊苦來半邊甜

……

鈺鎖飄逸遠散的靈魂,漸漸回歸體內!從古至今,女人永遠比男人多情、重情。如果太陽女兒不多情,她可以坦然的麵對春花秋月、陽春白雪,可以泳浴天水、坐擁美麗與高貴,可是她偏偏選擇了萬箭穿心的真愛,選擇了死亡。這段土家族遷移的舞蹈,該讓多少愛情黯然失色?

曙光女神忘了為她的戀人要青春,雖然她托諸斯擁有長生之術,卻是一副衰老之貌;尼齊格弗裏也做不到不朽,他用龍血浸泡身體時,一片落地的樹葉砸在他身上,成了他的致命之傷……每一件事物,每一個人,都存在缺陷,她鈺鎖隻是被缺陷包圍住的一個!

鈺鎖在清澈透明薄紗般四處飄**的霧藹中,輕柔而急切地尋找著。人呢?怎麽不見一個人影?都在仙境中陶醉了,都在仙霧中迷失了麽?

鈺鎖東奔西尋,發現了獨自坐在岩石上的宋大鳴,他不時陶醉地眯起雙眼,傾聽著來自四野來自天籟的帶著花香的清麗歌聲,然後興奮地抓起鋪在腿上的紙、筆,記錄著點點滴滴的歌詞。

“你喜歡這兒的山歌?”她看著他,像突然乘著霧氣從天而降,他一驚,旋即點點頭。

“我也會唱。”她說,“我家鄉的山歌也很好聽的,我的大別山一帶的地方也有情歌,你要聽麽?”

“你?”這是他沒有想到的,這個丁香一般被淡霧淺愁籠罩著的女子,在他記憶裏,話都很少講的,哪會主動給人唱歌?可是她開口了,聲音甜美圓潤,眼裏隨之迸濺噴射出來的**,簡直可以熔化他屁股底下的石岩——

一杯子酒(哇來)迎郎(哦)來

迎郎應到(那個)八仙台

(那是)八仙台上拜(呀啊)金蟾(羅哇呀)

拜罷的金蟾領郎來

二杯子酒(哇來)問郎生

問郎(那個)某年某月某時生

(那是)郎說正月十(呀啊)五生

姑娘(那)年輕鬧花燈

三杯子酒(哇來)進花園

花開(那個)花謝淚漣漣

(那是)花開花謝年(呀啊)年有(羅哇呀)

人老何能轉少年

……

她目光篤定地看著他,以一幅生活微笑,瑣碎纏綿,今生永遠的風姿。嫵媚而不失真摯,渴望而不乏優雅。雖然她會給他帶來許多煩惱,卻更多的給予男人的,是不摻雜質的愛與不回頭的奉獻。當宋大鳴意示到這一點時,第一感覺是尋找可以回避的一切理由:熊熊的烈火之下,胡傳龍,他手下的兄弟,縱橫馳騁於火海,挽救了千畝麥田、全村人的生命;皚皚白雪之下,胡傳龍毅然脫掉身上的棉衣,攀上了電線杆,突然他風雪一般凝固在高空中,點點濺落的血跡,梅花朵朵般殷紅了地麵的白雪,他卻飄揚成一麵旗幟……

宋大鳴站起來,麵容蒼桑而無奈,他揮著手臂斷然喝道:“別唱了!”

歌聲嗄然而止,就像抽刀猛然截向的水流,鈺鎖的屈辱瞬間凝成的淚珠,灼疼了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懷。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胡傳龍他……”

“我應該學會思考出現在希望中的感情,而不是一味沉睡在已經過去了的感情之中吧?”鈺鎖委屈的淚滴濺落在草尖上。胡傳龍是英雄,沒錯,他往往借助外部的行為來表現大善,卻不知道善和惡時刻都在他的內心散發著一種氣息,他著重一件事情就要誤解一件事情,他對遠方表現出的愛,就是對鈺鎖的恨。事實對他永遠是一種負擔的控製和壓迫,他甘願把自己變成墨守成規的人,有“見識”的人,他對事實一絲不苟的服從,早就熄滅了他身上那種使鈺鎖欣賞和依賴的每一星火花,還是讓他自己去關心他掛在牆上的影子吧!鈺鎖不想再自貶身價重複自己。

是啊,她是一個病人!按常規應靜養半年,可是她沒有這個福氣,她的男人三番幾次被英勇的行為所傷,此時躺在醫院裏生死難料!她得為生活打拚,為她的理想打拚,天上的月亮麽歇得,地上的女人呢歇不得喲。

“我不對,我不好!你接著唱!”宋大鳴拍拍鈺鎖的肩,重新坐回到岩石上,“鈺鎖,你想唱就唱吧!”

(5)

“四杯子酒(哇來)人成雙

上瞞(那個)爹來下瞞娘

(那是)上房瞞的哥(呀)和嫂

兩人願意配鴛鴦

五杯子酒(哇來)劃五拳

雙手(那個)敬到郎麵前

(那是)郎不喝酒看(呀)姐麵

人又好來酒又甜

六杯子酒(哇來)悶沉沉

手扯(那個)金扇扇(呀)郎身

(那是)金扇扇在郎(呀)身上

用手扯住汗衣襟

……

鈺鎖的歌聲,使冰冷的空氣立即變得燥熱,使恬靜的陽光立即變得飛濺,使困倦的世界立即變得亢奮。猶如土家人的腰鼓,愈捶愈烈,痛苦和歡樂,生活和夢幻,擺脫和追求,都在舞姿和鼓點中,交織!旋轉!凝聚!衝突!升華!輻射!好一個痛快了山河,勃蓬了想象的腰鼓。都說多水的江南是易碎的玻璃,打不得這樣的腰鼓,可是利川土家族的腰鼓就是這樣神奇不朽!趕跑死亡威脅的陰影,點燃生命綻放的**。

“七杯子酒(哇來)七月七

勸郎(那個)莫占人便宜

(那是)自己有錢說(呀啊)一個

兩人玩耍多歡喜

八杯子酒(哇來)秋風涼

手扯(那個)羅裙搭住郎

(那是)二八月的風(呀啊)頭高

好酒的哥哥受不得涼

九杯子酒(哇來)**香

**(那個)做酒滿屋香

(那是)雖說我哥常(呀)喝酒

舀的好酒哥哥嚐

……

土家族的人們,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之下,在動聽的音樂聲中,像山上繁茂的花草一樣,從四麵八方趕來,將勞動中的挑擔、插秧等繁重的體力勞動,都融入到了輕盈的舞蹈之中。肉蓮湘、甩手舞、戲鼓舞、苗舞、撒爾嗬……人人都會跳,從政府工作人員,到下崗工人,到中藥材種植戶,狂勁的舞姿灌醉了天地,壯麗了詩歌,點燃了山河……

“十杯子酒(哇來)天大亮

我勸(那個)情郎莫慌

(那是)莫應穿錯奴(呀啊)衣裳

小情哥衣裳袖稍長”

歌聲止,鼓聲歇,舞姿停!十杯酒,鈺鎖醞釀了十年,等待了十年,今日完整地呈現出來,分不清是沉醉的河山燃起了二人的**,還是二人的**,點燃了這一方水土!

這樣的女人有愛骨,有力度,也有刺激,這種柔中有骨的女人會讓男人消魂,哪怕隻是過程,男人也願意奉陪,這樣的女人一般不會輕易動情,她們往往靠第六感覺來感悟愛,她們在跟大多數男人打交道並且麵對男人的種種**進攻時,會依據本能拒絕不是愛的愛。然而一旦碰到了她認為是愛的愛,平素埋藏、積蓄心底的愛就如地下岩漿似地不可遏止地噴發出來,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這種由柔情**癡情匯成的愛流呢?

他真想猛地抱起她,走向森林中的禦苑,用他熱吻,用肢體喚醒她深蓄在夢中的婪欲,直入她那一縷最孤獨的魂,直抵她最深的憂怨。但他不能,不能!傳龍是他的兵,他的兵,當兵人永遠不能辜負軍營情!

宋大鳴一轉身,消失在山林中。

山穀的花兒們躊躇不定,葉子們卻一股腦兒地跑了出來,純淨的綠色在樹尖冒出,像燭台頂生動的綠色小火舌頭一樣在燃燒,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