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夾了口菜,像是在品味一枚味道極重的橄欖:“這個人的來頭很大,在沒有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妄加猜測。我這次來日本多虧劉厲表弟及他們領導的大力幫助,隻是不過由於工作較忙,所以在證明你身份後他們就回去了。否則我一個人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真難有這麽大的發現。”
“這麽大的發現?”
“是啊,弄清楚陳天雄的真實身份,一舉找出了陷害你的加藤明月,還不算是大發現嗎?”
“你們一直在找她?”
“嗯,對馬警視廳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判你的刑其實也算是掩人耳目罷了。今天晚上八點的行動之後也許一切就都清楚了。”
“什麽行動?”
“已經掌握萬鬆會所有犯罪證據之後當然是要打掉這個團夥。今天晚上下原町警察署將要對下原町117號別墅進行突擊審查,屆時很可能一舉抓獲萬鬆會所有重要成員。”看劉海虹沒有反應,李偉又解釋道:“在你被我救走之後萬鬆會一定要開會討論此事的,這也是他們一貫的行動方針。”
劉海虹看了下表,此時正值十九點五十三分。
“還有七分鍾?”她驚異地問道。
李偉沉著的點了點頭,指著窗戶遠處的一棟房屋說道:“你看到山上的別墅群了嗎?在日語中稱之為‘一戶建’,是日本人最喜愛的住房。這間別墅就是高檔的‘一戶建’,屬於萬鬆會所有。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人居住的,隻有開會時所有成員才會驅車來到這裏。我的日本同仁已經在這裏蹲守三天了,現在萬鬆會成員也應該到位,一會兒就有好戲看了。”
“你還真能幹啊,日本警方都玩得轉。”劉海虹嬉笑著誇獎道。
李偉靦腆地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是我的功勞。我父親有一個好朋友叫郭宇伯伯,是塞北市研究日本史的資深教授。而他最好朋友鬆尾平吉的兒子鬆尾久野恰巧是日本警界的高級官員。我們這次來日本也是得他幫助才與各地警視廳取得聯係並大支持的。”說著話他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有沒有興趣會一會萬鬆會的負責人?”
“當然,我很想知道站在陳天雄背後的人是誰。”劉海虹冷漠地回答道。李偉一愣,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如斯認真:“別那麽緊張,作為關鍵證人的你一定要出場的嘛。”說著話李偉起身結賬,然後帶著劉海虹走出了飯店。
所有關於日本的旅遊信息裏都有關於那裏幹淨的描述,諸如街道上一塵不染、空氣清新自然之類。當然,因為作者本身的認識及意識也許會略有誇張。不過客觀的來說日本真的很幹淨,也很安靜。尤其是下原町這種相對偏僻的郊區,更理給人一種置身於都市之外的沉靜與自然。劉海虹和李偉沒有坐車,隻是順著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迤邐而行,往山上慢慢走去。兩個人誰也沒講話,卻都愜意地享受著片刻的安寧,希望這條小路永遠沒有盡頭,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你在中國還有什麽人?”李偉終於打破了沉寂。
“沒什麽人了。”劉海虹的聲音淡淡得像是漂浮在空氣中的塵埃,不離不棄不輕不重。
“哦,男朋友呢?”李偉像是不經意般隨意地問出。
“你看我像有男朋友的人嗎?”劉海虹的話有點讓李偉很興奮:“以後回塞北市咱們多聯係,有什麽事你都可以找我。”劉海虹沒有回答,而是指著山麓上停泊著的一排警車問道:“他們已經來了。”
門前站著幾個身著製服的警察,李偉走上前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日語證明信。看過信後,一個警察帶他們倆進屋,見到了負責此次行動的人。劉海虹驚奇的發現,人群之中竟然還有鬆下雅慧。按道理說,這個下原町拘留所的警衛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鬆下雅慧很開心地和兩人打著招呼,直到此時劉海虹才知道原來她是鬆尾久野專門派出的聯絡人,負責接待李偉及協助他工作的。除此之外,萬鬆會所有的高層一共十四人,全部落網。被捕時這群人正在一樓的大客廳會議室裏開會。
“感謝李警官給我們提供了這麽重要的線索,我們監視萬鬆會已經很久了,但一直沒有他們犯罪證據。”鬆下雅慧代表下原町警署向李偉致謝,接著她又對這段時間因為此案而導致劉海虹所受的痛苦表示歉意。
“他們涉嫌包括殺人、綁架在內的十幾項罪名指控。”李偉望著站成一排的萬鬆會成員說道。
“我原來隻是個誘餌。”劉海虹不無哀怨的說道。
李偉和鬆下雅慧都有點尷尬,兩人互換了個眼神,準備上前分別安慰一下劉海虹,這次帶給她的打擊的確很大。不過在他們之前,另一個人卻先開口了:“你就是劉海虹?”他說的是中文,而且是相對標準的普通話。在場的人隻有她和李偉能聽懂。
“你是誰?”劉海虹凝目視去,卻見說話的是一個清臒幹淨的中年人,有一點鷹鉤鼻子鷹鉤鼻子。
“我是長穀廣健,萬鬆會的負責人。”
“哦,你就是萬鬆的頭目?”劉海虹上下打量著這個一天之前還在幕後極力要殺死自己的人,良久才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
長穀廣健上下打量著劉海虹,微微笑道:“我想和你談一談。”
劉海虹轉頭望著李偉,心想要和長穀廣健交談就得征詢日本警方的同意。她也想通過長穀廣健問清楚一個藏在心中的疑竇。
李偉和鬆下雅慧以及今天帶隊的日本警察負責人交談了幾句,同意長穀廣健和劉海虹交流,但必須由李偉做翻譯說解釋給鬆下雅慧和日本警方。
“我們去裏屋說吧,一會兒還要東西給你們看。”此時的長穀廣健顯得挺平靜,臉上的表情如去度假般從容。就在李偉、鬆下雅慧和兩個日本警察帶長穀廣健進裏屋的時候,劉海虹才注意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和服。之前她在資料裏看到過,現在穿這種衣服的日本人已經很少了,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習慣。
裏屋是榻榻米房間,陳設很簡單,幾組日式衣櫃,一個方桌。幾個人圍桌坐下,長穀廣健在征詢警方同意後點燃了一支香煙。(這讓劉海虹感到很驚訝,一個被捕的嫌疑犯、暴力團頭目竟然能當著警方的麵抽煙。)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首先我對這段時間來帶給劉海虹小姐的傷害和痛苦表示歉意。”長穀廣健第一次句話使劉海虹更是大惑不解,這個之前一直要殺自己的人怎麽現在變得如此客氣?難道是為了將來自己可以給她在警方麵前說句好話麽?不過她的猜測剛開始就被長穀廣健打斷了:“雖然我失敗了,但我並不後悔。”說到這裏長穀廣健已經吸完了第一支煙,然後又點了一支繼續吸:“其實你我之間並非個人恩怨,而是代表了雙方家族的爭端。並且在這個故事中,你我家族俱都是守護者。”看劉海虹聽不懂,長穀廣健便開始用通俗的語言從一千多年前開始從頭陳述。
(下麵是長穀廣健的口吻)
我出身於長穀世家,先祖長穀板清龍是平安時代太宰府委任的對馬島主阿比留國的貼身武士。長德三年(公元997年),包括對馬在內的數島遭遇來自高麗的外族海盜入侵,史稱“刀伊入寇”事件,並延續了十餘年。雖然現在所載“刀伊入寇”最慘烈的一次戰爭發生在寬仁三年(公元一〇一九年),但對於我們長穀家族來說長德三年那一仗才是刻骨銘心的。
當時阿比留國手下共有貼身護衛武士一百餘人,而來襲的海盜卻多達上千名,分乘十多艘戰船。這些海盜善於征戰,隊伍整齊,分為數十個小隊。每隊前兩排人持竹盾短刀,遇敵合擊,如受挫則由中排的大刀手跟上,而每隊最後則是裝有強弓的弓弩手不斷射箭。
就這樣,經常短暫的交手後由於懸殊太大,阿比留國的武士死傷過半,餘者退到萬鬆寺固守。因為當時萬鬆寺裏藏有阿比留家的家傳至寶,號稱“九州雙器”的“田黃如意輪觀音並須彌座蓮台像”和名刀“鬼丸龍徹,”所以位置極為重要。
這“田黃如意輪觀音並須彌座蓮台像”是阿比留家始祖阿比留山太原跟隨敏達天皇時被天皇作為獎勵所賜予的。當時因為敏達天皇不重佛教,故而對屬下從中國求來田黃石雕刻成的佛像並不感興趣,反而因為阿比留山太原喜好被贈與。而“鬼丸龍徹”則是阿比留山太原的隨身佩刀,按現在日本刀的分類屬於直刃上古刀,價值連城。他死後此刀與“田黃如意輪觀音並須彌座蓮台像”被置於阿比留家寺萬鬆寺中供奉。
阿比留國被困萬鬆寺,眼見不支,便譴我祖長穀板清龍前往太宰府求援,臨行之時叮囑“切務盡快來援,以守‘九州雙器’不至隕落。”後來我祖帶家臣數人以聲東擊西之法殺出重圍,趕赴太宰府組織援兵回救時萬鬆寺卻已被焚毀,“九州雙器”盡落海盜之手。 我祖長穀板清龍為不負主上之托,曆盡千辛萬苦打聽海盜動向,先後走遍築前、築後、薩摩諸島,最後東渡朝鮮海峽從釜山登錄高麗,又輾轉至今中國東北邊境,才得知前犯對馬的海盜分支為女真族一部,被女真餘部所滅,所繳物質已盡數作為貢品獻給遼國蕭綽太後。
為證實此信息真實性,長穀板清龍苦學中原文化,九年後赴上京並成為禁軍“腹心部”一員。這時太後蕭綽已死,十年前女真所貢之物卻查無實處,無人知曉。直到長穀板清龍臨終前一年才得知蕭太後生前在炭山北三十裏建有涼殿一所,生前所藏珍寶盡置於此,以備後世諸君不時之需,並譴其心腹耶律斜軫後人耶律太光家族世代守衛。而傳說群寶之中亦為“田黃如意輪觀音並須彌座蓮台像”和名刀“鬼丸龍徹”為最。
後長穀板清龍去世,遺言後代子孫代以找回雙器為命。故而我族人才以萬鬆會為依托終千年如一日而不懈,是為長穀板清龍之故。我自懂事之日起父親就將家族重托之於我,努力學習漢語,並於九十年代留學於塞北市。無奈此時時過境遷,關於的“九州雙器”的事情也隻存在於傳說中了。
就在我準備放棄回日之時在塞北大學結識了陳天雄,當時他妻子在此學校任教,他本人則對日本文化極有興趣。在聊天中我無意得知他好友劉垣生疑是契丹後裔,並有守衛的職責。這個消息的由來讓我欣喜若狂,經過多方查證這劉垣生果然就是耶律太光後人,而且他本人竟成立有秘密組織“雪狼團”,以研究文化文物為甚。我本能感覺到劉垣生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留心觀察。後來如我所料,他早已暗中找到了涼殿線索,並將所有資料繪製一冊,名為《涅槃實施方案綱要》,我就準備謀其而後動。
誰知這時劉垣生本人出了問題,“雪狼團”被人篡權,並威逼他交出《涅槃實施方案綱要》和地宮地址的信息。他無奈之下暗中將線索和後事交待給陳天雄和周文斌,跳海自殺。
劉垣生的死對我的計劃影響很大,這時已到回國時間。我便約已在日本陳天雄敘談,想爭取其加入萬鬆會。開始他執意不肯,後來竟然欣然應允,我當時還被蒙在鼓裏,現在想來他必是因為後來發生的那件事情才答應的。不過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對方各有心思,所以合作還算愉快。
這些年裏,陳天雄每年都與塞北市方麵有所聯係,並從周文斌處取得了《涅槃實施方案綱要》。隻不過他交給我的卻是一冊他本人製作的假本,開始我並不知道這件事,也從未懷疑此本的真實性。隻是後來發現他頻繁與雪狼團的負責人真正接觸才知道他另有目的,甚至很有可能已將真本《涅槃實施方案綱要》交給了雪狼團,所以這之後我一直想從雪狼團那裏追回這本記錄著如何打開地宮方法的實施綱要,因為地址與此本缺一不可。
不過我並不想揭穿他,也隻有他才有能力取得陳垣生隱藏在你(說這話時他凝視著劉海虹)身上的信息。所以當他與我協商去塞北市找你時我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隻是暗中派人監視而已。與我想的一樣,雪狼團在塞北市很強大,我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因為他們當時已經掌握了《涅槃實施方案綱要》的真本,一直以為劉垣生留給你的最後信息就是關於地宮地址的線索,所以幾次在得到此線索後妄圖殺你滅口;當然,如果你死了的話我就永遠無法得到關於“涅槃”的任何線索了,而他們需要的隻是時間而已。另外陳天雄與他們的合作亦真亦假,我無法控製,所以我就則令陳天雄將你引到日本再做定論。
陳天雄當時也無法通過催眠的手段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所以也就答應了我的建議;這也是我們在交給你那個數字密碼盒之前就定下的第二套方案。為此我還派人找遍日本,專門物色了一個與你容貌身材相像叫加藤明月的中國女孩,並為她做了整容手術。那時加藤明月與其先生加加藤義男的關係緊張,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要求。現在我也可以肯定的告訴警察先生,加藤義男是被在我致使下的加藤明月殺死的,而劉海虹是被冤枉的。當天我請加藤義男喝酒,送他回答後找人按原計劃殺死了她。隻不過由於加藤明月整得太像你了,再加上身份印章的製作完全是由萬我們鬆會控製的,所以想讓法院判你死刑基本不是問題。如果這次沒有李警官的幫助的話我想我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這也是我過於大意的緣故吧。
“你下這麽大力氣就是為了法院判我死刑?”劉海虹打斷長穀廣健問道,之所以要這麽問是因為她感覺對方還沒有陳述關鍵內容。
長穀廣健笑了:“今天我想告訴你這一切就是和你說明白後向你請求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劉海虹沒想到長穀廣健會在這個時候對自己提出請求。
“我與劉海虹小姐無冤無仇,之所以要判你死刑是因為陳天雄背後還有一個人,他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今天把一切都告訴你,隻希望你將來打開涼殿的時候將我家族雙器送還,屆時即使我也不在了,也會有人自當重謝”
劉海虹感覺有些可笑,但並沒有表態。她不知道這個日本男人是怎麽當上萬鬆會頭目的,現在看來似乎真是世襲的麵大。因為被他稱為“九州雙器”的涼殿寶藏根本屬於國家,他在自己處於弱勢地位的場合還提出這種要求,似乎真把東西當成自己的一般。況且即使他所言不虛,那是一千多年的前的事情了,漫說自己沒這個權力,即使有也不能給他啊?否則按他的邏輯對日本各博物館裏的中國文物是否都能提出歸還的要求?
不過劉海虹還是想知道他後麵的話,也就是陳天雄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於是模糊的回答說:“你先說與陳天雄合作的那個人的事情吧,其它的到時候再說。”
長穀廣健好像以為劉海虹答應了,臉色倏然變得開朗起來,他激動地點了一支煙說道:“謝謝。我下麵要說的話對你來說是極為重要的,因為控製陳天雄的人……”就在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房間最角落的衣櫃突然被人撞開了。一個全身黑衣黑褲臉上罩著黑色紗巾的平頭男子縱身從裏麵竄了出來,身手頗為敏捷;幾乎就在他衝出的同時右手緊握的手槍也對準長穀廣健發出了巨大的轟鳴。
長穀廣健倒下了,他最終沒有說出剩下的話。
麵對槍口,李偉第一個擋在了劉海虹身前;這時外屋聽到槍聲的警察們也都衝了進來。黑衣男子舉著槍,很平靜地用日語說道:“除了中國的李警官,其它人都出去。”鬆下雅慧的反應很快,她和日本警察們速度商量了一下,即刻退了出去;接著他們帶人將整個別墅圍個了水泄不通。
不過劉海虹沒有走。
“你先出去,我和他好好聊聊。”李偉安慰她。
“你連日語都不會,聊什麽啊?”劉海虹一時間好像忘了她自己也不會日語。
“沒關係,我們可以用心靈溝通。”李偉這時候還沒忘記調侃,接著忽然厲聲喝道:“你快出去,一會兒我還話和你說。”劉海虹當然知道現在的情況,她不想出去。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在影響著她,就是像荒野中升起的野火,熊熊燃起的情愫之熾。
李偉急了,惱怒地吼道:“如果你再不出去的話我現在就讓他打死我。”
劉海虹點了點頭,他理解李偉不希望她受連累的心。
鬆下雅慧站在門口,關切地望著裏麵的動靜:“李偉君不會有事的,我們已經完全包圍了這個房間。”她的口吻很奇怪,臉的表情也變得有些異常。劉海虹在她身上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東西。
一種泛著嫉妒的微酸從劉海虹心底湧出,隨即又消息得無影無蹤。她淡淡地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五分鍾過去了,房間裏沒有任何動靜。
十分鍾過去了,房間裏完全沒有動靜。
十五分過去了,房間裏仍舊沒有動靜。
劉海虹有點慌了,她回首看了眼鬆下雅慧,發現對方也正投來迷亂的目光。
劉海虹用下巴指向屋門,鬆下雅慧點了點頭。
幾個持槍的警察用日語向屋裏喊話。
沒有回答。
他們衝進了房間。
劉海虹跟著屋裏,發現竟然空空如也。
李偉和那個男人都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