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董星文用力的拉上麵包車的門,結果門沒卡上又了彈回去,他反複用力關了幾次才終於把那破門給卡上。“這什麽破玩意兒?!廢車場隨便拉出來一輛也比這輛強吧!”他忿忿的去拉座椅邊的安全帶,結果撲了個空,轉頭一看,好麽,安全帶早八百年前就沒影兒了。

董星文的徒弟王澤亮也在一旁搭腔道:“就是說啊!你說新經區這幫都是些什麽人啊?讓他們派人幫忙一起抓捕,推三阻四說抽不出人手來也就算了,跟他們借車居然給的也是這種破爛兒!就這玩意兒,等會兒萬一要跟疑犯玩兒極品飛車,那不是秒秒鍾被甩出半個地球?”

“也許他們就是派不出人手呢,我看他們這裏規模不太大,比咱們分局小多了,大概經費也不到位吧,隻能給咱們這樣的車。”趙軒坐在後麵說道。

董星文嗤笑了下:“我說小趙,單純也不是你這麽個單純法!廟小可不代表香火少,就咱們來的路上遇到的騎警你沒看著?那裝備得讓咱們雋州的騎警眼紅死。我跟你說,我剛趁上廁所的時候往他們院兒裏偷偷瞄了,那後麵停的車哪輛都不比咱們隊裏的差。都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淘換來這麽個快報廢的玩意兒給咱們開!”

薑義燃手握方向盤,邊開著這輛破車邊輕描淡寫的說道:“老董,你又不第一次幹這種差事,這個案子的歸屬地是雋州,根據前期對疑犯情況的調查,上麵並沒有批聯合抓捕。人家峰海這邊願意幫咱們是情份,不願意幫是本份,抓了人破案率又不算在人家頭上。這年頭誰手上沒七八個案子在跑,人幹嘛要跟你吃力不討好。”

董星文笑道:“你小子,聽你這口氣儼然看透世態炎涼的老刑警了啊!咱這話雖是這麽說,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不是?現在人口流動那麽大,到處都是異地作案異地抓捕的,他們今天這麽辦事兒,就不怕天道好輪回,以後他們出差的時候被別人這麽對待?再說了,就算不看在同行的麵子上,好歹看在你是土生土長的峰海人的份兒上,他們是不是也該做得體麵點兒……哎,我說,你該不會壓根兒沒跟人提這回事兒吧?”

薑義燃跟著手機上的GPS將車子轉到下一條街,輕輕搖了搖頭。

“啊?你幹嘛不說啊?有老鄉牌你居然不打,我說你這人是不是有點兒太實誠了啊?”

“我……”薑義燃想解釋,話到嘴邊還是算了。他不是實誠,而是知道如果換做是周易來辦這個案子,一定不會利用老鄉的關係來換取待遇。老大不會去做的事,他就不會去做,僅此而已。

董星文看著他無奈的笑了下,這三年他眼看著這小子越來越像某人,那種感覺就好像老大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他們身邊一樣。

“小薑,等咱們抓完了人,你就先別著急跟我們一起回去了,回家去看看你爸媽,咱都是凡夫俗子,別搞三過家門而不入那一套。現在的人呐,都被便利的交通和通信方式給迷惑住了,總覺得想見麵就是分分鍾的事兒,可實際上仔細一想才發現,真正麵對麵的時間少到以分鍾計算。回頭我去跟老馬說,你就踏踏實實留這兒陪你爸媽呆兩天。”

車子駛過新經區一中,正值暑假,緊閉的大門後麵是空****的操場。薑義燃微微點了下頭:“嗯,回頭看情況再說吧。”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早點讓周易回家。他想下一次回到這裏時是和周易一起,他要把周易正式介紹給自己的家人,無論他們接受與否。他要和周易一起回到新經區一中,回到他們一起坐過的教室裏,去尋找高中生周易和小學生薑義燃那段被歲月埋葬的記憶。

盛夏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不知疲倦的歌頌著似火驕陽。峰海雖地處北方,但八月的午後也是熱浪滾滾。這是平淡無奇的一天,小區裏一片安寧,年輕人都去上班了,老人和孩子在家吹著空調午休,除了偶有快遞員頂著烈日在辛苦派送外,諾大的小區幾乎看不到什麽人影。

在這個昏昏欲睡的午後,同樣昏昏欲睡的三個嫌疑人被突然闖入的刑警副隊長用槍指著,遲鈍的大腦甚至做不出像樣的反應,在腎上腺素甚至沒來得及飆升之前雙手就已經被牢牢銬住。

不費一兵一卒,沒有子彈出膛,甚至連點像樣的反抗都沒有,暗網‘紅背’的技術首腦孫海興和他的兩個助手就這樣落網。破麵包車載著七個人悄然駛出小區,未驚擾到老人和孩童的夢鄉。

“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孫海興一臉無辜的看著薑義燃。“我不知道給我錢讓我做這個網站的老板是誰,他從來都沒露過麵,我隻跟他通過幾次電話。你也知道我做的這個網站是非法的,大老板肯定是不想讓我知道他的身份,我反正有錢拿就行了,他姓什麽叫什麽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薑義燃麵色陰鷙,暗暗咬著牙。孫海興的反應也不算出乎他的意料,畢竟非法運營網站不會讓孫海興掉腦袋,但出賣賀筠的結果可能是死無全屍。隻是如此一來,便又缺少了對賀筠犯罪的指證。

“記錄顯示,兩個月前你曾經去過寧禹,是去見誰?”

“沒見誰啊,我是去寧禹旅遊的。”

“你知道給你提供資金的那位老板人就在寧禹。”

“我不知道。”

“你們見過不止一次。”

“沒有,真的沒見過啊,警官。”

“賀筠用什麽威脅你的?你自己的命?還是你的家人?”

“警官同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峰海市新經區刑警隊的一間審訊室裏,空氣一片死寂。薑義燃一動不動盯著對麵低頭不語的犯罪嫌疑人,趙軒則停下打字的動作看著薑義燃。

比起嫌疑人拒不交代帶來的惱火,薑義燃現在更多的是擔心。賀筠比他想象的更加狠毒,謝硯也好,孫海興也好,都讓薑義燃看到了賀筠是怎麽對待曾經為他立下汗馬功勞之人的。像賀筠這樣的人不存在良心一說,又怎麽能相信他不會對一個得不到的前男友痛下殺手?

薑義燃突然感到一陣心神不寧,他覺得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他不該相信周易說的話,不該放任他去做這個臥底,不該沒有遵從自己的內心強行把他帶回家。他本能的抓起手機,心裏有種抑製不住的衝動想要打給周易。哪怕隻是聽一下他的聲音就立刻掛斷也好,他隻想確認周易安全。

手指在電話薄上那串沒有署名的號碼前停下,薑義燃深呼吸兩下定了定神,在趙軒訝異的目光中若無其事的放下手機。他差一點因為感情用事而犯了臥底工作的大忌。

“那就說點兒你知道的,‘紅背’的服務器設在哪兒?”薑義燃決定不在這條死胡同裏跟孫海興繼續糾纏下去。

“在新經區西邊的科技園裏,一家網絡公司。”

“公司名稱。”

“博深科技有限公司,博士的博,高深的深。”

一旁的趙軒迅速從電腦上調取了公司的資料,將屏幕轉向薑義燃。薑義燃快速瀏覽著公司注冊信息,目光在法人代表一欄停住。他在記憶裏搜索了兩秒,把電腦拿到自己麵前,急速敲擊起鍵盤調取著戶籍信息。

他無言的看著屏幕上的信息,甚至不知自己此刻該作何反應。博深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沈博,周易同父異母的弟弟。怎麽偏偏就是這個人?一瞬間薑義燃的腦子裏麵亂七八糟的,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賀筠有意為之,他真的分辨不出來。

“這家網絡公司跟你和你背後的老板是什麽關係?”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地兒不是我找的。我當初隻是跟大老板說想把服務器設在北方,他就給我找了這麽個地兒,至於這公司的老板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真正做的買賣,這個我真不知道。”

“為什麽是北方?”

“因為設在國外也會被國際刑警查,不會被查的落後國家網絡條件又太差。現在南方和東南亞國家都已經是重點監控打擊對象,想要隱藏不那麽容易,反倒是相對保守的北方不那麽容易被查。”

“燈下黑。”薑義燃簡單的總結道。

孫海興無奈的笑了下:“可還是被你們給找著了,我就知道遲早得有這麽一天。”

“既然你知道有這麽一天,也應該明白坦白從寬的道理。我知道你在怕什麽,但是你仔細想想,如果你交代了,賀筠就會進去,他犯的是什麽罪你心裏清楚,一旦他判了,你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坐完你該坐的牢,出來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是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你幫他逃過了罪責,等你出來他就會放過你吧?”

孫海興沉默的低頭看著手上銀亮的手銬,目光微動。

薑義燃知道他在猶豫,鄭重的對他說道:“我保證,隻要你配合,我們一定會抓住他。”

孫海興動了動嘴唇,躊躇許久後終於抬起頭:“警官同誌,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夜風帶走了白日裏的暑氣,送來了淡淡的泥土芬芳。薑義燃坐在新經區分局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滿心焦慮無所適從。

孫海興的反應讓他憤怒中參雜著許多疑慮,這幾年他遇到過的負隅頑抗的疑犯何止一兩個,孫海興的思維方式他多少也有所了解。隻是這一次,薑義燃心裏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不祥感,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這種感覺從他用槍指著驚慌失措的孫海興和他的兩個手下時便開始了。盡管他前期的調查工作做得周密,但畢竟是他追蹤了三年多的暗網技術首腦,這個抓捕過程是不是過於順利了些?

思來想去,他還是把情況匯報給了劉局,希望在明天孫海興指認犯罪現場時可以由峰海方麵增派人手以防萬一。可僅僅憑直覺是無法成為調兵遣將的理由的,尤其是跨省協調,談何容易。薑義燃知道希望不大,隻是抱著萬一的心態嚐試了下,結果也是可想而知。

當警察的日子越久,見過的罪惡越多,薑義燃就愈發的體會到了“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毀滅世界需要具備許多條件,而拯救世界就更是。初入行時滿腔熱血,幻想自己大殺四方將罪惡全部斬草除根,當一樁樁一件件案子被破掉,而新的案子如沐浴了春風的野草般生長時,當真相大白,眼看著人性的底線一次一次被突破時,薑義燃才明白這世界從來都沒有英雄,更沒有救世主,有的隻是一群在罪惡的荊棘中殺出一條血路,滿身傷痕也不肯放棄追尋正義的無名小卒。

薑義燃抬頭看著明月高懸星鬥稀疏的夜空,不禁回想起初遇周易時的自己。那時的他對周易滿心滿眼全是崇拜,周易於他而言就是電影裏走出來的英雄。直到他自己也成為一樣的人,才知道這背後有多少心酸和無奈。褪去了全部的偶像濾鏡,嚐過他吃過的苦,挨過他受過的傷,知道這一切有多不容易後,他對這個人的愛便愈發的堅定。

薑義燃習慣性的拿出手機,定位著周易的手機信號,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唯一可以寄托相思的方式。可讓他意外的是,周易的手機關機了,他無法追蹤信號。他一邊拚命在心裏安慰自己,周易隻是手機沒電或者丟了手機,同時快速調取了賀筠公司白天的監控錄像,卻發現周易一整天都沒有出現在公司,本就陰雲密布的心頓時開始電閃雷鳴。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撐不下去了,比起當初周易失蹤時有過之無不及。他想丟下隊友丟下職責,隻身飛奔到愛人身邊,不去管什麽任務什麽計劃,不在乎行動是否失敗壞人是否落網,隻自私的帶他愛的人回家。去他媽的使命和正義,誰又曾問過他的感受?

薑義燃用手機搜索起機票,找到最近一班飛往寧禹的航班,迅速點擊訂票。在填寫信息的時候,腦子裏突然不合時宜的回響起葉思航對他說的那句話:“薑義燃,好好當你的警察,別給他丟臉。”

薑義燃惱怒的閉了閉眼睛,在心裏狠狠的咒罵了下這個克星,關掉手機頁麵,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