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來的破麵包車穿過錯綜複雜的道路,來到位於新經區科技園角落的一棟三層建築前。說是科技園,實際上隻是一些中小型非製造企業的聚集地。園區規劃時攤子拉得很大,看得出當時曾被寄予厚望,然而由於峰海所處的地理位置頗為尷尬,被幾個高新城市包圍,缺乏競爭力的新經區最終也沒能吸引來有實力的公司入駐。現在園區內辦公樓的使用率甚至不到四成,空屋遍地,看上去寂靜又荒涼。
建築的入口處掛著“博深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銅質的銘牌在日曬雨淋下已經泛出斑駁的銅鏽,玻璃牆體很久沒有清洗過滿是灰塵,看上去極為蕭條。薑義燃仔細打量了一下這棟陳舊的建築,結合他這些年辦案的見聞和當年周易對沈博性格的描述,基本上可以拚湊出事情的前因後果。缺乏主見腦子不夠靈光的富二代,在互聯網行業蓬勃發展的趨勢下跟風開了家網絡公司,還大手筆的支付了長期租金,購買了大量的服務器,卻由於不擅經營很快就運轉不下去,最後隻能靠出租機房來聊以填補虧空。薑義燃昨天徹底查了一下沈博,發現他手裏類似的爛攤子遠不止這一個,注冊又注銷過的公司和經營不善苟延殘喘的生意真是花樣繁多,這個人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家子。從對人物側寫的分析來看,沈博有可能對於孫海興他們在這裏麵做什麽並不知情。但薑義燃卻對此心存疑慮,賀筠運營的非法網站作案場地的歸屬者竟然剛好是周易的弟弟,真的有這麽巧合的事嗎?想到這之後還要抓沈博,薑義燃就一陣頭痛。他聯係不上周易無法把這件事告之於他,無從知曉等周易得知這件事會是什麽反應。雖然周易與沈博並無多少手足情誼,但畢竟是血親,如果沈博真的參與了犯罪,想必無論如何周易都會感到寒心。
“這裏麵還有你們的人嗎?”薑義燃對著孫海興麵色陰沉的問道。
孫海興趕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們一共就三個人在這邊,定期輪流去弄一下服務器,打掃一下機房什麽的。網絡運營這東西可以遠程做,把人聚集到一塊兒還容易太顯眼。”
薑義燃冷笑了下:“你們倒是聰明。”
幾個人下了車,董星文和王澤亮押著孫海興剛要往裏走就被薑義燃給攔住了。
“等一下,都把防彈衣穿上。”說著他從車後麵取出四件防彈衣分發起來。
董星文一臉不情願的說道:“不用了吧?指認個現場而已,不用這麽大排麵吧?天兒這麽熱,這玩意兒死沉的,咱就別遭那個罪了吧?”
“穿上。”薑義燃不容置疑的把防彈衣塞到他麵前。
董星文撇了撇嘴接過防彈衣,這家夥現在連脾氣都完美拷貝了周易,說一不二的氣勢任誰都隻能聽令。他看了眼另外兩個人,指望著倆新人能跟他一起反抗一下。結果趙軒已經毫不猶豫的穿起防彈衣,一副乖寶寶的模樣看著薑義燃,而被薑義燃救過命的王澤亮更是毫不含糊,薑副隊讓穿啥就穿啥。
密不透風的防彈背心剛一上身,立刻捂出一層汗。董星文忿忿的架著孫海興:“趕緊走!你那個服務器在幾樓!”
這樓裏沒開空調卻異常涼爽,讓煩躁的董星文稍稍平靜下來。四個人跟隨著孫海興的指引來到二樓走廊深處,一路上都沒遇到任何人。整棟樓空****的,除了機房還在運轉外,辦公室都已經是人去樓空的模樣。
孫海興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麵,神情略顯緊張的看了眼薑義燃。“就…就是這裏。”
“把門打開。”
趙軒趕忙拿出從孫海興那裏搜來的門卡在門禁上刷了下,隨著滴的一聲,門鎖彈開。趙軒剛要去推門,就被薑義燃給一把扯到了後麵。從來到峰海開始,他就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好像心頭一直壓著塊大石頭,而當他嚐試去推開那塊石頭時卻又發現什麽都沒有。這讓他內心充滿疑惑,時時刻刻都保持緊張狀態,進入這棟樓之後更是手沒離開腰間的配槍。
“都後退!”薑義燃拔槍一腳踹開門,作為排頭兵衝進去進行偵查。
董星文一陣牙疼,這人行動敏捷到完全沒有考慮他這位隊友日漸發福的身體。“你倆把他看好了!”他把孫海興交給王澤亮和趙軒,自己也拔槍跟了進去。
王澤亮和趙軒兩個人有一點懵,不是指認現場嗎?怎麽這架勢仿佛要開打?兩個人押著孫海興豎著耳朵聽著裏麵的動靜,正想著萬一裏麵有情況他倆是應該優先去支援還是好好看住疑犯,薑義燃忽然從門裏冒出頭來揮了下手,示意安全可以進入。
機房內部比想象的要大一些,多台服務器不斷閃爍著指示燈。薑義燃來到顯示器前,忽然一陣感慨。第一次看到‘紅背’這個網站時,他還是老大的跟屁蟲,夢想著自己將來可以和老大並肩作戰,懲奸除惡。一轉眼三年多過去了,他終於有資格成為周易的戰友為了同一個目標奮戰著,而這一路走來,他們全都付出了超出想象的代價。
“密碼。”薑義燃坐在屏幕前,抑製著內心的激動,簡短地說道。
孫海興交代出密碼,眼看著薑義燃踏入他一手創造出的暗網交易帝國。薑義燃聚精會神的盯著眼前的一個個界麵和一串串代碼,將關鍵信息複製下來。他並不打算草率的關閉這個網站,而是要通過它搜集上麵大賣家的信息,用以進一步抓獲這些毒販。現在主動權到了他手裏,要怎麽玩兒就全都看他的了。
房間裏隻有敲擊鍵盤的聲響,雖然看不懂,但其餘三個人都覺得此刻的薑義燃像是在演諜中碟,帥氣的操作讓他們忍不住屏息靜氣一動不動的跟著盯住屏幕。隻有孫海興不動聲色的朝房間內部稍稍移動了兩步,神色不安的朝窗外張望著。
片刻之後,薑義燃轉過頭來。“這些涉案的服務器需要被封存,在此之前我需要對這個服務器進行一下數據遷移,時間會比較久,要不你們先帶著他回去,我晚點兒跟你們匯合。”
“嗯…也行吧,反正這個我們也幫不上忙。”董星文看了下眼珠子已經粘到薑義燃身上的趙軒,默默笑了下。“讓小趙留這兒陪著你幫你把個門兒什麽的吧,我和小王押這家夥回去。”
還不等趙軒說什麽,薑義燃就說道:“不用了,這門有什麽可守的,你們一起押他回去,人越多越安全。”
“哎呦,這又不是個漢尼拔,你還怕他作出什麽妖來不成啊?”董星文把胳膊肘搭在孫海興的肩膀上,目光淩厲的看著他。孫海興趕忙把頭壓得更低,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薑義燃不是不明白董星文是什麽意思,越是這樣他就越是需要跟趙軒保持距離。可董星文並不知道周易還活著,一心隻想讓薑義燃能開始新的生活,於是幹脆的說道:“就這麽著了,我跟小王先走了,小趙你留這兒跟著你師傅好好學啊!”說完不等薑義燃反對就急三火四的押著孫海興出了門。趙軒滿眼感激的目送著董星文。薑義燃則無奈的歎了口氣,不知道等董星文看到周易回來時會是一副什麽表情。
機房內再次安靜下來,薑義燃心無旁騖的在電腦前工作著,趙軒一如既往的在一旁用一對星星眼望著他。
“紅背”不僅僅是毒品暗網,而是一個綜合類的購物網站,凡是非法的市麵上不允許出現的東西這上麵幾乎都能找得到。網站的數據繁雜而龐大,傳輸起來很耗費時間。
“薑副隊,你剛才為什麽那麽緊張啊?”趙軒拉了把椅子坐到薑義燃身旁,小聲問道。“你是怕孫海興還有同夥在這裏嗎?”
薑義燃眼睛盯著屏幕,微微點了下頭。
“可是咱們剛才進來的時候樓下的大門都是鎖著的,他就算有同夥也老早就跑了吧,誰還會留在這裏等著被抓啊?”
薑義燃沉默著,不知該如何給趙軒解釋自己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在自己帶的徒弟麵前談論虛無縹緲的直覺,有點太不專業了。“小心點兒沒錯。”他含糊的應付了句。
趙軒趕忙點點頭:“我明白了,薑副隊,我以後也會提高警惕,小心行事的!”他撐著下巴,癡迷的盯著薑義燃的側顏。
不用特意去看,薑義燃都知道趙軒現在是一副什麽表情,他被趙軒那越來越不加掩飾的眼神看得十分無奈。不僅是因為無法回應趙軒的感情,更是因為那雙年輕的充滿好奇和崇拜的眸子總是讓他想起過去的自己,那個早已經被遺棄在歲月裏的薑小燃。
“小趙,你要是沒事兒的話,就去給那些服務器拍照做記錄,回頭封存的時候就可以直接搬走了。”薑義燃給他找了個活兒,好讓他不要一直盯著自己看。
“哎!好!”趙軒得令,立刻起身開始忙活。
服務器之間的走道比較狹窄,趙軒穿著厚重的防彈衣身上還掛著一堆零碎兒,穿梭在其中很容易不小心碰到不該碰的線和開關之類的,他索性就把防彈衣脫了下來。被密不透風的材料捂出的一身汗被機房的空調一吹,冷得趙軒忍不住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薑義燃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小趙,你先出去消消汗再進來,回頭感冒了我這可沒空讓你休病假。”
趙軒不禁笑了起來,默默看著那個嘴硬心軟的人,內心一片溫暖。即便薑義燃心裏裝著一個無可以替代的人,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無法走進他的心裏,可趙軒還是義無反顧的不斷淪陷著。
“沒事兒的薑副隊,你別看我長得瘦,其實我很皮實……阿嚏!阿嚏!”趙軒話沒說完就又來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薑義燃轉過頭,挑眉看著他。
趙軒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腦袋:“嗯……那我去外麵稍微待一會兒。”他抱著膀子一邊搓著自己的胳膊一邊往門外走。
開門的一瞬間,一個高大的人影猛然閃現在眼前,趙軒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耳邊就響起了爆裂的槍聲!硝煙味兒還來不及散開,他的身體已經順著一股的巨大衝力向後倒去。
疼痛並不是即時的,趙軒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在胸口大力推了一把,但他的心裏十分清楚,他中彈了,而且情況很糟。那一瞬間他本能的朝薑義燃看過去,想讓他救自己,也想讓他逃走免於傷害。
在倒下的過程中,他看見薑義燃聞聲回過頭迅速拔槍,也看到兩枚子彈結結實實的打在還來不及還擊的薑義燃身上。巨大的恐懼感鋪天蓋地的襲來,讓他頭腦一片混沌。他不想死,更不想薑義燃死。
溫熱的鮮血從身體裏不斷湧出,帶走生命的溫度。最初的麻痹感過去後,劇烈的疼痛如洪水般衝刷著冰冷的身體,肺部艱難的擴張著,全身無可抑製的顫抖抽搐。他無助的看著機房天花板上的空調出口,那個在涼風中不斷舞動的紅色小布條變得越來越模糊。
人死後會有靈魂嗎?
如果有,他還能見到薑義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