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趁著南疆邊境大雪,又尋釁騷擾了一番,消息十日後送到長安城,玄武帝終於不再猶豫,采納了中書令和兵部尚書路之遙的提議,任命遠在慎遠坊的蘭襟為使臣,出使南疆外,遊說雀南、燕支二國,孤立柔然,最後再一舉鏟除這個禍患。

旨意一下,滿朝嘩然。

那些曾經因為蘭襟倒黴被貶到慎遠坊的而歡喜雀躍,甚至落井下石的人無不心驚膽戰。蘭襟是個什麽人?

那是即使沒仇梅怨你對上他的雙眼都會忍不住打怵的人,更何況如今還得罪了他,若是蘭襟此行順利,再添功績,官複原職不說,還會另有加封,那到時候他們這些人誰又能跑得掉?

宮門外,白雪覆滿地。朝臣魚貫而出,蘇唯安落在人後,慢慢悠悠地走,時不時地歎上一口氣,老成地像是四十餘歲的人。他想起去查抄六安侯府的那日蘭襟所說的話,他那時分明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再回來,蘇唯安也猜到了,卻不想會這麽快。

一共才不到半年光景,蘭襟竟又從慎遠坊離開了。他這一出來,還不知道要卷出多少風浪來。

“蘇大人這是緣何歎氣啊?”

蘇唯安腳步緩了一緩,兵部尚書路之遙趕了上來。路之遙比蘇唯安還小上一歲,在這個年紀坐上一部尚書之位,雖是前途無量,但也壓力倍增。二人年歲相仿,官位一致,頗有些英雄惜英雄之感。

與蘇唯安沉穩敦厚的長相不同,路之遙總是眉眼上挑,神色飛揚,正是年輕氣盛時。每次一見到他,蘇唯安不由得又多歎幾口氣。

與路之遙相比,自己可真是顯老啊!

“蘇大人怎麽還愣住了?”

蘇唯安搖搖頭,道:“沒什麽,我隻是好奇,路大人為何會提議讓蘭公……蘭襟出使南疆,我依稀記得,之前蘭襟倒台時,路大人仿佛也是高興的。”

路之遙攏了攏袖子,與他一道並肩往前走,聞言笑了笑,說:“我這叫附和,就好比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飯,有人做了道菜,大家都說好吃,你若是不說好吃大家都會覺得你是怪物,又或者是覺得你和做菜的人有仇,才如此說的。”

“在這些無聊的小事上,我願意附和別人,不然顯得我太特別招人眼。但是在正事上,我不會屈從於任何人。不管是從什麽方麵來講,蘭襟都是這次去南疆最合適的人選。我當時上書時已經做了若是陛下不同意,我便血諫當場的最壞打算。好在……”

路之遙莞爾道:“陛下還憐惜我這條命。”

蘇唯安心下震動,竟發現時至今日才看清楚路之遙此人,不由得又問:“若是蘭公……蘭襟他日回朝找你麻煩,你該如何?”

“若是就因為他倒黴我開心就來找麻煩的話,這長安城幾萬人他都得挨個找了,一生匆匆不過三萬餘天,八成都輪不到我的。”路之遙指了指門口停的馬車,拱拱手道:“我要先回兵部,有關蘭襟出使的具體事宜交給別人我不放心,要親自到慎遠坊走一趟,改日有空請蘇大人喝酒。”

“路大人——”

路之遙一條腿搭上馬車,回首看他,就見平時沉穩的蘇大人此刻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經過劇烈掙紮之後,最後變成認命的死灰色:“能帶我一起去嗎?”

大雪落於整個萬青山,路上難行,慎遠坊裏關押的還都是些從前金貴的人,可以勞累,但不能輕易的死,否則誰也擔不起這責任。

鄭元和正掌司王遂之商議後,給整個慎遠坊放了個假,眾人可在萬青山一帶活動,待到雪融稍許之後再做工。

又一天天晴,一大早方雲夢便出了門,等到日頭高高才回來,手指凍得通紅,敲了敲院子最裏側那間屋子的房門,聲音輕輕。她之前聽霍準那個大嘴巴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蘭襟喜歡吃凍梨,秋日時便守著萬青山下那兩棵梨樹,費了很大力氣將果子藏起來封住,等到如今成了取出來。

敲了半天也不見有動靜,在這兒也不能喊,會將他人喊過來的。方雲夢咬了咬唇,大著膽子推開門,裏麵蘭襟不在,榻上床褥整齊疊著,地上一絲雪融化後的髒汙痕跡也沒有。

仿佛是一夜都沒有回來過。

“他會去哪裏?”

包袱裏的凍梨漸漸地融化,有水跡在布麵上暈開一小塊。門外有人踩在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她將門推開一條縫隙,看見副掌司鄭元穿著厚厚的狐裘進院子,往此處走開,方雲夢的心一下提到喉嚨口,鄭元走著走著卻又腳步一拐,往容瀲的房間而去。

開門聲起,鄭元小聲地嘟囔著:“就猜到你在這兒,雖說沒有兩日就要走了,你也背著點兒人得好,否則被人發現……得,我錯了,當我沒說,您住得舒心,玩兒得開心,小的先退下了。”

又說了些什麽鄭元才離開,又走到方雲夢的視線裏,隻是這次沒了那件狐裘,雙手上下不住地摩挲著胳膊,瑟瑟發抖地快步走遠。

方雲夢看了看空****的屋子,攥緊了手裏的包袱,等到那關門聲也響起時,才推開門離開。

合上一扇門,將大半的光阻絕。

蘭襟將狐裘上的浮雪掃去,掛在一邊等著它幹透,這才又坐回榻邊。這幾日晚上蘭襟每當過來時,容瀲便像現下這般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蠶繭,任他怎麽威逼利誘也不撒手。之前倒是什麽都能妥協,唯有這一點她很在意,那副倔強的樣子仿佛他再逼一逼,她就要撞牆了。

雖說知道容瀲最惜命,但他還是沒忍下心。容瀲察覺到他的注視,更往裏拱了拱,蘭襟不喜歡她這副離他千萬裏的樣子,蹙著眉頭從後麵捏住她瘦弱的肩膀,話一出口就不好聽。

“郡主拿我當豺狼虎豹,那當初為何要湊過來。既想得到自己想要的,還不想有所付出,天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好事。”

容瀲無聲地扭著,半晌扭不開也就任他去了。她聲音有些氣悶,還帶著剛睡醒的嬌糯:“我整個慶安王府都搭進去了,侯爺還想讓我付出什麽?我如今已經不顧名聲和你同躺在一張**,你還想如何?”

——我想你也能沒有負擔地信任我,親近我,就像跟鍾騫一樣。再不濟,對我笑一笑也好,溫柔又燦爛,就像對所有人那樣。

蘭襟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容瀲再也忍不住的痛吟出聲,將他體內熱血沸騰的叫囂聲壓製住,他恢複慣常的模樣,道:“你將自己裹得這麽緊,我碰都碰不到你,如何給我暖身子?”

容瀲將被子拉高不理他,沒想到他還來勁兒了,壓上她側躺的身子,有些涼的指尖順勢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腦袋從被中拯救出來,聲音陡然變得輕快:“郡主可是想歪了些什麽?”

“我那間屋子比別的地方都陰冷,我又把狐裘送給了郡主用,夜裏實在是凍得睡不著。而郡主暖和一點,且郡主身嬌體軟,抱在懷裏很是解涼,所以我才說讓你給我暖身子……郡主想到哪裏去了?郡主想的是不是——”

容瀲聽得麵紅耳赤,抬手捂住他的嘴。她是想歪了沒錯,誰讓蘭襟每時每刻話裏話外都一副想要睡她的模樣,可是這青天白日的,他像是說“今天天很好”一樣和她談論這種話題,饒是容瀲臉皮厚也實在是扛不住。

蘭襟的眉頭已經舒展,將她的手拉下來,出其不意地在掌心落下一個吻,輕而鄭重。不待看容瀲的反應,他就直起了身子道:“方才鄭元說,午後兵部尚書路之遙就會來親自傳旨。”

容瀲一下坐起來,看著他的脊背,融進屋中為數不多的光裏。

他的聲音有凝滯,容瀲不知是從何來,隻覺得他下一句話說得很輕,像是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頭頂:“我可以想辦法帶你出去,但這世上已經沒有慶安王府,你也不再是慶安郡主,你跟在我身邊,便要有新的身份。在我府中,在我身邊,為妻為奴,由你自己選。”

“我慶安王府被陷害的名頭可不尋常,你確定你能帶我出去?”

“我蘭襟,不做無把握之事。況且你找上我,就知道我可以,不是嗎?”

容瀲挑起自己一縷發絲,在指尖纏繞,“我和侯爺仇深似海,若是做你的妻我父王兄長在夢裏就要來找我了,可算了吧。為奴也好,隻是我可不伺候你擦身子!”

早知道她的決定,這結果在意料之中。

蘭襟嘴角掛起鬆弛的笑,站起來回望猶如妖靈的她,輕聲道:“好,那就讓你伺候本侯洗臉穿衣,夜裏再替本侯暖身子。”他刻意將那三個字咬重,容瀲麵上不自在,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卷起被子又躺下。

“我要補覺,別再來擾我我了。”她說的是真的,這連著幾晚都在防備他,睡得不踏實。蘭襟倒也沒再招惹她,隻是抬手將被角掖了掖,便一言不發地離開。

院子裏空無一人,風卷著樹杈上的落雪,吹得視線裏都是細碎的光點。

地上已經沒有了腳印,可一推開門蘭襟便蹙了下眉,打來了一桶水往地上一潑,將殘留的所有點點痕跡氣味都衝掉。

兵部尚書路之遙在當夜到達,慎遠坊正掌司王遂之與副掌司鄭元親自迎接,王遂之在看到路之遙身後的人時一愣,蘇唯安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道:“路大人對這片不熟,本官做個引路使,帶著路大人過來,此行就是路大人的隨從,不必在意我。”

話一說出口他就覺得不是個滋味,說得好像他很熟的樣子,明明也隻才來過一次。

“二位大人裏麵請。”

“罷了,先說正事要緊,陛下有旨,蘭襟出來聽旨。”

王遂之與鄭元對視一眼,後者點點頭著人趕快叫蘭襟來正廳。這夜裏,廳中燈火通明,蘭襟在前,慎遠坊中一幹人等在後,跪迎聖旨。

“陛下有旨,特赦罪臣蘭襟出慎遠坊,為南疆使臣,出使雀南、燕支二國,即刻出發,不得有誤,欽此——”

蘭襟跪得板正,半晌卻沒有動靜。

路之遙冷聲道:“蘭襟,為何不接旨,你可知道抗旨不接是什麽罪名?”

“從前天機司掌長安諸事,這一點我自然是知道。出使南疆,為的是遊說二國不為柔然所用,這事情很難做成,到時候陛下照樣會賜我死罪,與其到那麽遠的地方折騰一通回來赴死,倒不如我如今抗了旨,讓陛下直接要我的命。”

“這——”路之遙沒想到蘭襟會說這樣的話,一時間語塞。

蘭襟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在蘇唯安身上一轉而過,蘇唯安被這一眼看得呼吸一滯,迷迷瞪瞪地就說了一句:“蘭公……你可是有什麽自己的打算,說出來,路大人會酌情處理的。”

說完他又忍不住在心裏打自己一巴掌,他居然幫蘭襟說話。

“我對南疆事物不熟,且事情緊急,在短時間內我絕不可能熟悉地形,怕還未等到雀南二國就被柔然的人發現。所以,我想要一個對南疆城和周邊地區都非常熟悉的人做我的副使,隨我一道去。”

蘭襟說著眼眸柔和了一瞬:“還有,我既是使臣,不能再像在慎遠坊這樣凡事都要自己動手,叫人覺得我大玥的使臣居然如此這般的不受重視,我身邊,還要個伺候的侍女。路大人也知曉,天機司人戒心都重,我府上的人都被遣散,如今能讓我信任的人太少了。”

話已至此,蘇唯安已經明白了。他驀地記起去查抄侯府的那一日,蘭襟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罷,旁人給她的我也不想讓她留。”

原來那時候,蘭襟就已經打算好了一切,他不隻是要自己離開慎遠坊,他還要將慶安郡主一起帶走。已經看穿一切的蘇唯安露出了微妙的笑容,看著還不知所以的路之遙問:“你已經有了人選,是誰?”

“前南疆城城主霍準為我的副使,慶安郡主容瀲為我的侍女。”

“容瀲……”路之遙犯了難,可他此行就是來讓蘭襟盡快準備啟程去南疆的,看蘭襟當下的樣子,若是不同意他寧可死也不會去。路之遙雖然和蘭襟沒有太深交集,也知道這是個狠角色。

如今柔然事為朝中最重,除了蘭襟他也實在是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勝任,而陛下從前信任蘭襟,想來也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多加計較。

思緒轉了幾個來回,路之遙沉聲道:“到慎遠坊來的犯人都是由陛下親自下旨做主,若是想放,也要有陛下的允準才行。這樣吧,你先準備,明早出發,等本官回長安稟明陛下之後,再快馬加鞭將霍準與容瀲送過去。”

蘭襟仰頭,下巴線條緊繃,是一個不屈不就的姿態,一字一句道:“我要帶著容瀲一起走。”

月影西斜,容瀲從夢中驚醒,枕畔卻沒有人。

這幾天的晚上她已經習慣翻個身就會觸到另一個人,如今空****的她居然生出一絲絲的煩悶,可對象是蘭襟,這並不是什麽好兆頭。她深深呼吸幾次,擺脫掉那份異樣感覺,理智漸漸地回歸,蘭襟說這幾日朝中就會有人過來,想必現下蘭襟不在,就是去接旨了吧!

他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將她帶出去,他雖然壞,但也不至於在這樣的事情上騙她。容瀲再睡不著,穿上鞋在屋中轉了轉,推開了窗,雙臂撐著去看外麵夜色。

從前每日都想著要走,她從來沒有靜下心看過這裏的一草一木。如今知道自己要走,她才發現,這院子很好看。

和從前慶安王府的富麗堂皇不能比,小小的院子望出去是四方的天,月亮就在那一角,像掛在覆雪的枯枝上,天空安靜又幹淨。

寂靜的深夜,一陣壓抑的低泣聲響起,容瀲探出頭,分辨出是隔壁的方向。

“是雲夢。”容瀲快步走出去,情急一下推開了門,方雲夢蜷縮在床腳,捂著臉哭得淒慘。

“你怎麽了?可是做夢又夢到你家人了?”

方雲夢一聽到她的聲音哭得更慘,一抽一抽的,等她走過來一下子撲到她身上,將她緊緊環住。容瀲怔了怔,手順著拍她的脊背,輕聲道:“別哭了。”

“我夢見……你也走了,你也不在我身邊了,容瀲……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活不到現在。容瀲、容瀲……”

她一聲聲地喊,把容瀲的心都喊亂了,如果可以,她也想帶著方雲夢一起走。可此去南疆前路不知道如何,身邊又是蘭襟那樣鬼魅般的人,她連自己的安好都不敢保證,更何況是方雲夢的。

方雲夢留在慎遠坊如今是最好的選擇,等到她在蘭襟身邊找到機會為慶安王府翻案,陛下一定會對王府有所補償,到時候她再將方雲夢要出來,順理成章。

容瀲沉默的時間略長,方雲夢抹掉眼淚坐直身子,被淚意暈濕的雙眼,像是迷路找不到家的小鹿。

“放心吧,我不會不管你的。”容瀲笑著掐掐她的臉頰,“都說了在慎遠坊我罩著你,我說話算話。”

方雲夢重重地點了點頭,兩個人躺在一張**,像容瀲剛來慎遠坊的那幾日一樣,偷偷摸摸地背著管事的人過來,等到天亮之前再回去。

這一夜過得很漫長,容瀲再沒闔過眼,方雲夢哭得累了迷迷糊糊睡過去,容瀲走時她也不知道。

外麵天空蒙蒙一片灰,容瀲長舒一口氣,靜靜地等著太陽一寸寸升起來。狐裘裹到身上,一瞬間溫暖。

“昨夜沒幫我暖暖,之後我要討回來的。”這話有些賴皮,把容瀲逗笑了。蘭襟仰頭,和她同看一片天,說:“路之遙連夜趕回去,入宮見陛下。”

“唔,侯爺還真是,神通廣大呢!”

“這誇獎一點兒也不走心。”蘭襟說了這一句也不再說,等那太陽升起,世間一片大亮。

“容瀲。”

“嗯?”

“我不後悔。”蘭襟像和她說,也像是和自己說,“我永遠不會後悔。”

這話說得似是而非,容瀲猜不到他一顆心,隻是這語氣太沉重,她不由得譏諷地笑了笑:“你後不後悔,和我有什麽關係?”

蘭襟抿緊嘴角,提步就走:“那我叫鄭元派人去長安城,告訴路之遙,不必再放慶安郡主和我一道走了。”

如今天大地大都沒有她出慎遠坊這件事大,她能屈能伸得很,轉身就抱住他勁瘦的腰,腳尖著地,雙腿都與地麵拉成了斜立著,“有關係有關係,我還要做伺候侯爺的侍女呢,關係大得很。”

蘭襟背對著她,嘴角勾起,聲音卻冷著:“郡主這是在求我?”

“是呀,在求侯爺呢,侯爺就原諒奴婢這次的無心之失吧!”

蘭襟終於滿意,頷首道:“罷了,看在你如此誠心的份上,我就不與你計較了。”

前麵守衛在喊放飯了,馬上院子裏住的人就會陸陸續續出來,容瀲連忙放開他,小聲嘀咕著往外走,“一夜也沒怎麽睡,可真餓了呢!”

溫香暖玉驟然不見,冷風都更刺骨。她纖瘦的輪廓融進暖光裏,蘭襟舍不得眯起眼,漏掉一絲屬於他的光。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讓你眼裏隻有我一個人,心裏隻有我一個人,你前行時身邊是我,轉身後第一瞬看的是我,你所有的點點滴滴,都是我。執念入骨、入心,成魔、成癡,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成真。

午後霍準他們幾個去萬青山捉野雞,容瀲也跟著去了,蘭襟並沒去,反正都已經是熟識的人,他不必擔心會有誰對容瀲有何心思,若是有那份心也不會等到現在。

於是茫茫白雪間,鄭元裹著披風瑟瑟發抖,盯著容瀲的一舉一動,將她和哪個男人對視、說話、接觸都記下來,待晚一些時候整理好交給蘭襟。

“侯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做事嚴謹。”

另一邊,慎遠坊的正廳裏,蘇唯安腰背挺直,第三次舉起茶杯送到嘴邊,還沒到茶水進口就又放下了。

“這茶,可是不對蘭公子的口味?”蘭襟坐在那兒盯著手裏的茶有一刻鍾了,眼睛半垂,白起氤氳看不清神情。蘇唯安提心吊膽的,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我還沒有喝。”蘭襟抿了一口,將茶杯放下:“澀了些,確實不對我的口味。”

蘇唯安臉上的表情僵住。

“蘇大人找我來,不是來請我喝茶的吧?”

蘇唯安沉吟片刻,問道:“慎遠坊裏庫房的那把火,可是蘭公子放的?”

蘭襟不置可否,蘇唯安又問:“王遂之曾與我言明,慎遠坊中庫房之物和賬目上的對不上,我思來想去,這把火肯定是和此事有關。庫房中有大批禦賜之物,我身為戶部尚書,這件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蘇大人,是想告發我?”

蘇唯安搖頭,“事情症結不是在這把火,而是這把火燒完之後被保護起來的那個人。慎遠坊隻是一處而已,我不能讓他這麽為所欲為下去,讓朝堂社稷不穩。”

蘭襟目露欣賞,從第一次在天機司見到蘇唯安開始,他就知道蘇唯安會是將來朝上的清流,他的眼光,一向極好。被他這麽盯著,蘇唯安臉都有些發熱,低咳了一聲道:“所以,還請蘭公子,指點迷津。”

“我還舍不得蘇大人去送死。”

“什麽?”

蘭襟站起,側目看他,說:“蘇大人可能鬥得過我?”

蘇唯安無言以對。

“連我都覺得棘手的人,蘇大人一個人又何必去撞得頭破血流呢?你這條命,還是留在戶部鞠躬盡瘁,發光發亮吧!此事等我從南疆城回來自有定論,到時候蘇大人若有心,也可來找我,我會讓你看得清楚的。”

“侯爺——”

蘭襟走到門口,尾音挑起:“嗯?”

“之前……老尚書大人喝多了同我說起,是侯爺……說我可用,老尚書大人才向陛下舉薦我接任戶部尚書一職,我……”

這件事蘇唯安想了很久,蘭襟的某些所作所為成為他內心陰影,但也不得不說,蘭襟的舉薦,讓蘇唯安為朝堂社稷盡心的畢生所願得以快些實現。

感激的話就在唇舌間流轉,蘭襟卻道:我說你可用,是說那把嗓子可用,在天機司喊了四天四夜也沒啞掉,很是厲害。”

“還有別的事?”

蘇唯安幹噎了一回,連連搖頭:“沒有了,南疆路遠,侯爺保重。”

蘭襟輕笑,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去而複返的路之遙帶著陛下口諭,與從萬青山回來的容瀲一行人在慎遠坊門前碰上。路之遙是見過容瀲的,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才進門。

鄭元跟在後麵,默默地在心裏記上一筆:兵部尚書路之遙路大人,看了郡主一眼。

容瀲對此毫無知覺,她神情焦急,抓著擔架上方雲夢的手,“鄭大人,可否讓慎遠坊的大夫給雲夢看一看?”

本來捉野雞這種事方雲夢一向不去的,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也跟著去,山上路滑,她跌倒摔進雪裏,至今昏迷不醒。

“人命關天,劉書,去叫大夫。”

“是,鄭大人。”

霍準幾個人抬著擔架往裏走,容瀲剛要跟上去就被鄭元叫住,他將她拉到一邊欲言又止,幾番掙紮下剛要開口,一道人影便晃了出來。

“容瀲,跟我來。”

蘭襟的眼迅速掃到和容瀲站得有些緊的鄭元,嘴角抿起,鄭元飛快地往旁邊撤開,摸摸鼻子道:“那個什麽,你們先進去吧,我去找王大人。”

“我怎麽覺得鄭大人怪怪的。”

蘭襟道:“怕是來這兒憋出毛病了。”

玄武帝準了蘭襟的請求,此行南疆之行,除了帶的精兵一隊外,又由前南疆城主霍準與慶安郡主容瀲一道隨行,明日天亮就出發。

稍晚時方雲夢醒過來,身上倒沒太多傷,就是整個人嚇壞了,止不住地哭。容瀲實在是不放心她這樣留在慎遠坊,思來想去隻能和找蘭襟商量,能不能把方雲夢一起帶上。

“我同路大人說,不相熟的人都不能留在我身邊,我為何要留她?”

他的話音不輕,直直灌進榻上方雲夢的耳朵裏,她一張臉霎時間白下去。

容瀲隻當他在找借口,反駁道:“我又與你有多熟?你就帶上她又能如何?”

“哦?抱過你,親過你,同屋共度,同榻而眠。”他一字一頓,眼底蠱惑人的光越來越耀眼,一步步逼近她,聲音低啞含情:“如此,還不算熟嗎?嗯?瀲瀲。”

“你——”容瀲又氣又急,她沒想到他居然當著方雲夢的麵也能把這些下流話說得這麽旁若無人,再在這跟他撕扯隻會更丟臉,她推開他,撞開門離開。

屋子裏一時間,就隻剩下蘭襟與方雲夢二人。

方雲夢心怦怦怦直跳,手將被子攥得起了褶,才弱聲地道:“蘭公子要坐一坐嗎?”

“別再做些無用的事情讓她擔心了。”

隻這一句,讓方雲夢的臉色又蒼白三分,沒有血色的唇抖了抖:“我不懂蘭公子的話。”

“你是為何去萬青山,又為何摔下來,你心裏有數。你想出慎遠坊和我無關,可你利用她的心軟,這就不應該了。”

“我不是。”方雲夢剛哭過一場,嬌弱的病中美人當真是我見猶憐,可蘭襟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根本看不見她一樣。

他字字句句對容瀲的偏重,戳進方雲夢的心裏,剛幹了的眼眶又濕潤了一回。

“之前方家因姐夫獲罪,若不是蘭公子重修慎遠坊和陛下提議將方家獨女關進來,我恐怕也會和我的哥哥他們那樣流放千裏。我感念蘭公子的恩情,我隻是想留在你身邊而已,我不是有心騙容瀲的……”

“陛下不想趕盡殺絕,我便順著他的心意出了個主意,這和你無關,你也不必感謝我。”

“不是的,我……”方雲夢撐起軟軟的身子抓著帳子站起來,蒼白的臉有紅意漸漸上湧,“我……”

這幅小女兒含羞帶怯的姿態,蘭襟在許多人臉上看見過,他聲音沒有波瀾,問:“你喜歡我?”

方雲夢一怔,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心跳如擂鼓,半晌點點頭,說:“是,我不求蘭公子如何,我隻想,隻想留在你身邊看著你……”

“喜歡我……”蘭襟重複這三個字,嘴角勾了勾。他幾乎沒有對她笑過,可方雲夢卻不喜歡他這樣的笑容,因為根本不屬於她。

“我勸你趁早收了這個念頭,好好在慎遠坊等著陛下大赦。我早已有意中人,我傾慕她多年,此生我隻看她一人,旁的人,我容不下眼。”方雲夢身形晃了晃,頹然跌坐在榻上。

“看在你是她在意的人,我才多說了這麽多話,此事我不和你計較,你好自為之。”

門推開又關上,一陣疾風順著卷進來,方雲夢蜷住身子,眼淚落了滿臉。能得自由的是容瀲。能得蘭襟心的也是容瀲,為什麽她什麽都有,而自己,卻什麽都沒有。

容瀲本以為離開慎遠坊時她會有很多感慨,可直到馬車駛出長安地界,她仍是內心沒什麽起伏波動。大抵是因為這一切和她預想得不一樣,她以為她的離開,會伴隨著慶安王府的榮光再來。可現實裏,她卻踏上了一條不知是好是壞的路,身邊伴著一個不知是魔是鬼的人。

“不知道雲夢會不會想我。”

“剛走了三天,有什麽可想的。”馬車在一處林子前暫停,蘭襟撩開車簾鑽進來,容瀲連個好臉色都不願意裝出來給他。

就是他強硬地不帶雲夢出來,隨後幾乎是半強製地將她掠上了馬車,若不是他說會讓鄭元多照顧方雲夢一些,容瀲大概直到現在也不會消停。

馬車裏的幹糧和水,她一口也沒碰,蘭襟臉一下沉下來,擠過去坐在她身邊。容瀲氣不順,不想和他多待,等他坐穩就想下車,被蘭襟一下扯住腰帶往後一拉,她站立不穩直接倒在他懷裏。

還不等她起來,他的大手就扣在她腰間,用力按得她不能動彈。

“既然做了我的侍女,就該有侍女的樣子,誰家的侍女像你這樣,敢給主人臉色看?你想知道我府上的人若是這般我會將他們如何嗎……拿燒紅的炭將她的臉燙的沒一塊好皮,叫她不管是何臉色都再沒用處。你想試試?”

容瀲被他的話嚇到了,雖知道他多半就是嚇唬人的,可他當年在天機司的手段世人皆知,難保在慎遠坊不會困得久了手癢難耐,真的拿她開刀。

察覺到她瑟縮了一下,蘭襟換了個位置,讓她坐在身側,抬手環住她,“照這個路程明日就會到齊州了。”

“啪嗒”一滴淚驟然掉落,落在他的手背上。懷裏的容瀲回過頭,眼底一片茫茫然。

威遠縣,那個讓她的父兄都葬身的地方,就在齊州。

蘭襟抬手抹去她的淚,微涼的唇湊近,輕輕地摩挲那處沾過熱淚的地方:“我會讓車隊繞去威遠縣,我要讓你時刻記住,你已經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你如今隻有我。”

他每句話都往她心裏紮,痛過了勁兒反倒讓她更清醒了,她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能從這雙古井無波的眼看進他的心裏,“從我在慎遠坊中找上你,我就知道這一點,侯爺何必又一次又一次的確認,提醒。就好像不這麽說你就不安心一樣。”

她展開笑顏,臉往他麵前近了一寸,“蘭襟,這不像你呀?”

蘭襟喉頭一動,剛欲說話,外麵拴著的馬突然一陣嘶吼,他按住她的肩,低喝道:“不叫你出來不許出來。”隨後往下一躍,跳下馬車。

這一處的林子不大,零零散散幾十棵樹,此刻白煙彌漫,有幾個跟隊的侍衛已經倒下了。

“捂住口鼻,都往後撤!”

蘭襟一聲令下,用帕子沾上水,又進馬車示意容瀲捂住嘴。容瀲見他麵上毫無遮擋,不由得脫口而出,問:“那你呢?”

蘭襟回首一笑:“放心,還沒讓你伺候到,我怎麽舍得有事?”容瀲暗罵道,這人根本就不是臉皮厚的問題,這簡直就是不要臉了。

不要臉的蘭襟自腰間卸下劍,他慣用薄劍,輕輕一抖,劍若遊龍,寒光四射。自白煙裏一行黑衣人走出,約莫有二十人,手中拿的亦是劍。殺手用刀居多,如此用劍的隻會是武功更強的高手。

蘭襟輕笑出聲,說:“看來這一次有人是下了血本,想要我的性命。”

“若你安安心心地待在慎遠坊,什麽事都不會有,怪隻怪你命好。”領頭的黑衣人眼角下垂,目光仿若一條毒蛇。

蘭襟這次出使南疆,以遊說為主,所帶精兵不多,剛才迷煙迷倒了一小半,如今更是難成大勢。可在這樣的情況下,蘭襟還是雲淡風輕,甚至眼角眉梢都是蔑視,仿佛置身於他天機司之內,對麵的黑衣人全都是他階下囚。霍準將帕子係在臉上,看到這兒都不由得鼓掌了。

果然是六安侯,他今日算是長見識了。

黑衣人們也發覺了這一點,第一時間想的卻不是衝上去,而是蘭襟是不是有什麽後手伏兵等著他們,才會以自身為誘餌,勾著他們過去。

“大哥,再不動手,待會兒他們體力就要恢複了!”領頭黑衣人咬咬牙,蘭襟將劍橫在左手掌心,右手曲指彈了彈,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方才不還是成竹在胸,如今怎麽還不動手?我隻帶了這些人出來,如今他們又都中了迷煙,錯過了可就再也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他越是這麽說,領頭黑衣人越是猶豫。

蘭襟究竟是設好了陷阱等著他們跳,還是空城之計來詐他們……

“若是咱們此行不能得手,回去也是個死。”手下的這一句堅定了領頭黑衣人的心,他恨聲道,“不管你葫蘆裏究竟是賣的什麽藥,我都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片林子!”

蘭襟的表情一下凝住,領頭黑衣人暗喜自己選對了,這果然是空城之計。

“給我上!”

黑影魚貫竄起,午後的光自劍身上反出,一時間令人眼花繚亂。蘭襟閉起眼,電光火石的刹那,他兩側的土突然炸開,六個一身勁裝的人跳出來,手中弓弩出其不意地射出,打頭的黑衣人頓時倒在地上。

一時間,雙方的優勢劣勢掉了個個兒。六人反身,齊刷刷地單膝跪在地上,齊聲道:“屬下給侯爺請安。”

原來天機司中,掌司蘭襟手下有六大高手,統稱天機六合,這六個人都是由蘭襟一手帶入天機司,說是隻忠心於他一人並不為過。後來天機司解散,官員全都被驅趕出長安,而六合一直在城外不遠處,等待蘭襟的出現。他們相信,侯爺絕對會再次出現。

這一路從長安到此地,竟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他們的蹤跡——除了蘭襟。

蘭襟頷首,輕飄飄扔下一句:“不用留活口了。”

“是!”六人得了命令,眸中染著嗜血的光,衝殺進黑衣人群。

蘭襟反身一步步走到馬車邊,撩開車簾,迎來的是容瀲的深深注目。

“看我做什麽?”蘭襟上了馬車,坐在了她的旁邊,容瀲的目光如影隨形,一刻都不離開。

“沒什麽,隻是想看看侯爺究竟是有什麽本事,才能步步都算好,知道車隊後麵跟的高手,假裝中了迷煙引殺手放鬆警惕出手,最後將其盡數殺之。你連個活口都不留,顯然是已經知道他們是誰派來的。”

容瀲笑了下,說:“還有什麽是你不知道的嗎?”

外麵殺生滔天,這一方狹窄馬車裏卻像是被隔開的另一方天地。蘭襟欺身而上,將她堵在角落裏,手摩挲著她嬌嫩的下巴,低聲說:“當然有。”

“是什麽?”

不知道在你身邊曾來來往往的那麽多人裏,有沒有誰曾分走你的一刻目光。

不知道你虛與委蛇的那些人裏,有沒有誰是你真正在意過的。

不知道你要恨我到何時,怨我到何地。

……

他唇角微彎,腦袋沉沉抵在她臉頰邊,“不知道,你如此自作聰明。”他話裏帶譏諷,容瀲惱得推他。若是放在平時她越是推蘭襟,他越會得寸進尺的勒得她一動也不能動彈,而這次她卻是一下就將他推倒了。

蘭襟的身體軟綿綿地跌在馬車另一邊,閉目闔眼,無聲無息。

容瀲立時坐起來,伸手探到他鼻下。還有氣,應當是剛剛吸入了迷煙所致。怪不得他說她自作聰明……他根本就不是假意中迷煙,而是一直強撐著精神。她鬆了一口氣,目光又凝在他平靜無波的麵龐上。

她很少見到這樣一個麵上一點兒也看不見冷漠的蘭襟,上一次見到,仿佛還是在慎遠坊的後山,他靜默打坐時。其實蘭襟長得很清雋,眼尾內折,睜開時理當是溫溫柔柔。但他眼底總是化不開的寒冰,將整個眼部輪廓都勾得淩厲起來。

容瀲盯了他片刻,不由得動了別的心思。

此去南疆,不知道能不能安然無恙的回來,若是能回來必定是蘭襟立了功,說服了雀南和燕支二國的國主,到時候他就另有不世之功在身,這三五年間陛下絕不會動他。她就算找到什麽蘭襟害慶安王府的把柄,也不能耐他何。

而此刻蘭襟就在她麵前,殺了他,報了他滅王府的仇,再趁著外麵打鬥亂時逃走……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容瀲拔下頭上的木簪,緩緩地靠近,抵在他的咽喉處。

再下一寸,就什麽都結束了。

她緊緊地閉上眼,貝齒將下唇咬得死緊。須臾片刻,她收了手坐回原處,將一頭綢子般的墨發挽起,手還有些抖,幾次挽了鬆,鬆了挽,她心底起了煩躁,抬腿一腳就往他胸口踹。

“都怪你!”幹嘛沒事就來撩撥她一下,攪得她在最後關頭還在給他找借口說他罪不至死。有仇都不能好好地報,真是氣得很。踹一腳不解氣,她幹脆騎在他腰上,趁著他人事不省對著他一頓亂捶。

車簾在這一刻被撩起,六合的老大陸北風在外麵恭敬地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得到應答,隻好虎著臉過來:“侯爺——”

容瀲的手還在扯著蘭襟的臉皮,陸北風雖然知道容瀲的身份,但蘭襟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誰都比不上的,這一刻見容瀲對蘭襟對手,火氣一下竄上來了。

“敢傷侯爺,我饒不了你!”

圓月刀落手,直直朝她麵門劈過來。容瀲沒想到這無妄之災,隻怪她不該貪圖一時打蘭襟的快樂,她迅速往後躲去,那刀卻頓在半空,刀背被單手抓住。

蘭襟推開了刀,坐直,低喝道:“誰準你碰她的?”

陸北風立時扔了刀,跪在地上,“屬下是看她傷您,侯爺——”

“我帶你進天機司,教你的第一條規矩,你忘了?”

第一條規矩,不論在何時何地,旁邊有何人何物,一切都要以慶安郡主容瀲為重。這麽個摸不著頭腦的規矩,說出去尋常人都不會信的。

陸北風看了一眼臉色有些蒼白的容瀲,喉頭滾了滾,認命地伏身叩頭認錯道:“屬下知錯,請侯……請郡主責罰。”容瀲瞟了一眼蘭襟,懷疑方才他也是裝樣子,她要殺他未遂,接著暴打他的罪行都被他看在眼裏了,她也沒心思再去計較陸北風怎麽樣。

“都是誤會一場,下次注意就是了。”陸北風沒料到容瀲這麽好說話,直起身又目光灼灼地看向蘭襟。

“郡主既然不怪你,此事便算了,外麵都處理好了?”

“是,一切都做得幹淨,輕易不會讓人發現。”

蘭襟揮揮手,陸北風起身一揖,往遠處走。蘭襟伸手拉過容瀲的手,她皮肉嫩得很,打得手背通紅,已經隱隱要腫起來,他輕輕地吹了吹,熱氣冉冉中,笑她嬌氣。

“若不是陸北風那一刀,你是要一直裝昏迷嗎?為什麽……”

他臉上被容瀲掐得紅一道青一道,此刻笑得有些狡黠地說:“不讓你出出氣,你這一路都要用這張晚娘臉對著我。我可還要你暖身子,你這樣,我怎麽還下得去手?”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把簪子插進他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