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中途遇到黑衣人一行,耽擱了一些時辰,等車隊到了齊州時,已經是翌日的下午。
蘭襟挑了匹馬,隻帶了容瀲一人,兩人同乘往威遠縣的天險去了,到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巍峨起伏的山川輪廓都鍍上一層紅光。
從遠處看是無限好的風光,可誰又能知道,這山上的密林裏都是能要人命的瘴氣呢?
蘭襟先下了馬,將手遞到她的麵前,容瀲像是看不見一般,自顧自地翻身下了馬。
自從父兄過世後,她無數次想過到這個地方來,可慶安王府重擔在身,她不能離開長安城。她沒想到最後帶她來的,居然會是蘭襟。慶安王與世子雖是在王府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但在容瀲心裏,眼下的這一片土地,才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以為早就哭幹了的淚水在這一瞬間奪眶而出,像是流不完的江海。
“爹,哥哥,瀲兒來看你們了……瀲兒無能,即使拚了全力也沒能保住王府,以後我也沒臉再去見你們。”
蘭襟手中攥著馬鞭,看向遠方。他沒去上前,這個時候的容瀲,不會想要他在她身邊安慰。
威遠縣這座連綿仿佛看不見盡頭的山卻有個很不搭的名字,叫“望斷”。其實這山也就隻有看起來一半那麽長,但由於常年有瘴氣,模糊得山脈好似和天邊相連,讓人輕易不敢過去。
蘭襟沿著腳下這處不高的土坡向下走到望斷山的山腳,淇水沒有被凍結,依舊潺潺流淌,穿山而過。就是在前方,慶安王和世子豁出自己的性命,在夜半突襲,將盤踞在威遠縣多年的流寇一舉殲滅。
蘭襟看著這山,這水,不禁在想,若是換成當初他在威遠縣,而不是領兵在南疆腹地,他是不是也會這樣舍掉所有去做這樣一件事?
“我總覺得自己不像是慶安王府的人,我太自私了。”容瀲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上麵走下來,走到水邊,撩動波紋粼粼。
水麵上她的倒影,眉眼有著少見的愁緒,說:“如果換成是我在這兒,我絕不可能拋下所有帶人去突襲。我還有家人,還有父兄在王府等我,如果我出事,他們一定會傷心難過。就算是為了他們,我也會保住我的性命。可他們卻義無反顧地去做了這件事兒,換取了成千上萬人的安好,可卻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這世間……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怨他們一點兒也不顧及我。可在我父兄下葬之後,我父王的副將陳叔交給我一封信,那是父王在前往密林之前寫給我的。他說,他是為我大越千千萬百姓而死,為我大越江山社稷而死,他死得其所。隻是他放不下我,讓我好好地聽兄長的話,好好地活下去……他那封信寫得很長,把我日後出嫁、生子的諸事全都說到。巧的是,兄長也寫了這樣一封信,叫我日後不要鬧父王,要好好地陪著父王……
“他們都很惦記我,也正是因為想要再多陪陪我,才撐著從齊州回到長安。他們心中有大義,身上有我慶安王府的風骨。可到了我手裏,這兩樣東西都被我丟光了。”
清淚順著她挺翹的鼻梁下滑,滴落在淇水河中,攪動水中她的倒影。
水波再平靜時,水裏影子便變成了一雙人。蘭襟的聲音很輕,像是被敲碎的薄冰:“換成是我,我也不會去做突襲之事。”
“侯爺還有那麽多孽還沒作,怎麽能輕易地去死呢?”因帶著哭腔,她的譏諷倒像是在撒嬌。
蘭襟的目光盯在她的背上,聲音更輕:“心裏有牽掛的人,就舍不得死了。”
“侯爺心裏也有牽掛的人?”
“自然。”
容瀲抹了一把淚,站起身,手指指向他的心口,“不知道誰那麽倒黴會被侯爺惦記,我先為那位的悲慘命運感歎一番。”她又眯著眼看了看天邊落霞,“我們該回去了,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她突然想起蘭襟之前在馬車裏說的話,擔心他真的在父兄葬身之地和她說些刻薄的話,她此刻腦中紛亂招架不住他,因此回身走得很快。可蘭襟像是根本就不記得在馬車裏的事情,在原地站了半晌才邁開腳步跟過去。
一路的白山黑水,都聽見了他啞聲的呢喃。
“你很倒黴嗎?”
“好吧,到如今確實不算好。”
“不過,以後所有都有我幫你,你會很好很好,比從前所有時候都要好。”
長安的又一場大雪,將大越明德二十一年帶入了最後一個月。
下朝之後,玄武帝留了太子容境、遼王容齊、南英王容隱到禦書房議事。
刑部報上來一件案子,查揚州知府方文案夥同當地鄉紳,設下圈套將普通老百姓的地以三成的價格賣給鄉紳,被害的老百姓們大多不識字,被誆騙簽下永不討要的字據,方文案又是一州知府,沒有人敢將他如何。
直到後來有人被打得渾身傷痕累累,冒死逃出揚州城,卻在半路上因重傷昏迷不醒。
幸好有好心人救了他,並快馬加鞭送他到了長安城,替他以書信親自引薦戶部尚書蘇唯安蘇大人,再由蘇大人親自告知戶部,此事才得以公之於眾。
“一州知府,居然做出這種事情,真是丟盡了我大越朝堂的臉麵!”玄武帝將奏章摔在地上,負著手來回踱著步,“告發者是冒死闖出來的,竟不知究竟還有多少條性命折在這位方大人手中!”
“父皇息怒,事已至此,拿到確鑿物證查清此事,讓方文案無可辯解,將他早日繩之以法才是最要緊的。”南英王容隱上前一步,抬手一揖道:“兒臣願意前往揚州徹查此事,請父皇恩準。”
七皇子,南英王容隱今年不過十六歲,正是意氣少年,說話都壓不住心中怒氣。
玄武帝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道:“老三你走一趟吧,務必要將此事徹查,但凡涉案者一個都不許放過!”
遼王容齊本來正看熱鬧,沒想到突然被選中,慌忙走出來,拱手道:“兒臣遵旨。”
容隱挺直的肩膀一下就塌了下去,直到出宮時仍悶悶不樂。容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得了快別拉著一張臉了。”
“為何父皇都不讓我去揚州,而三哥就能去?”
“你當去揚州是什麽好差事嗎?這方文案手段狠絕,這麽跑出去一個人他肯定會察覺到,恐怕三哥過去的時候,揚州府上下有用的證據全都被銷毀得一幹二淨了。三哥心思細,盡快過去可能還會發現些什麽,你……”
容境適時地止了話頭,容隱的臉色可疑地紅了紅,敷衍地行了一禮,說:“好了四哥我有事先走了。”
容境點頭,應道:“去吧!”容隱立時就快步跑遠了。
容境笑著搖搖頭,緩步走出宮門,馬車已經等候多時,他上了車,卻未回東宮,而是直奔戶部衙門而去。太子殿下大駕光臨,蘇唯安接到通報親自出門去迎。
“孤不請自來,沒耽誤蘇大人辦事兒吧?”
“怎會,太子殿下請。”蘇唯安轉了轉眼珠,跟在容境身後。他在衙門四處轉了轉,方進了無人的花廳。蘇唯安招呼人上茶,垂手立在旁邊,敵不動他不動。
容境飲了半盞茶,才開口道:“孤聽聞,這次從揚州來的告發者能那麽順利地到刑部衙門告狀,是因為有人遞了封信給蘇大人。”
蘇唯安點頭,說:“太子殿下所說不錯,確有此事。”
“孤是知道蘇大人的,朝上朝下也沒有幾個人能讓你賣這個麵子給他,所以孤有些好奇此人的身份。不知道蘇大人,願不願意為孤解這個惑?”
蘇唯安麵露難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咬著牙說了:“不瞞太子殿下,此人殿下也認識,是前天機司掌司,六安侯蘭襟。”
容境沉吟道:“果然是他……”
“下官與蘭襟實在是沒有什麽往來,又因為他從前做的種種事情,下官實在是不相信他會安什麽好心,所以懷疑告發者隻是個幌子,於是下官便想將計就計地查上一查,沒想到這麽一查才知道,蘭襟信上所說不假。”
容境抬眼看他,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問:“那信呢?”
他語氣有些難以掩飾的急切,蘇唯安強忍住心虛,誠懇道:“燒了。”
“燒了?”
蘇唯安稱是:“殿下也知道,蘭襟此前犯過那麽多錯,下官並不想和他有什麽牽扯,燒了幹幹淨淨。”
容境將剩下半盞茶送到嘴邊,不經意發現茶已經涼了,苦得他眉頭皺得更深。蘇唯安向外招呼道:“來人,再給太子殿下換盞茶來!”
“不必了。”容境起身,“東宮還有事,孤就先走了。蘇大人……”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容境的眼看向窗外的落雪,搖搖頭說:“罷了,無事。”他本來想,若是下次蘭襟再有事找上蘇唯安,讓蘇唯安告知他一聲,碰上事情他也能暗中幫上一幫。
可想想,蘭襟與蘇唯安本就沒有瓜葛,這次的事情隻是意外而已,不可能再有下次了。況且蘭襟已經決意與他之間做個了斷,他做什麽蘭襟也不會回頭。
這大半年的光景,身邊沒有蘭襟,他處處不得順心遂意。隻是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他選了在蘭襟出事時顧忌自己的身份地位沒有出手,就不能怪蘭襟因此和他離心。容境閉上眼再睜開,又是那個沉穩自持的當朝太子。
“戶部事忙,蘇大人不必送了。”
“恭送太子殿下,來人,送殿下出府。”
容境離開後,蘇唯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長長鬆了一口氣。他從懷中摸出一封信,展開看,信上那個人的字跡遊龍走鳳一般,和他的人一樣讓人難以忽視。
——“若太子來問,萬不可如實相告。”
“蘭襟可真是個怪物,誰要是和他對上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封信,還是在蘭襟離開慎遠坊的之後叫鄭元給他的,信上寫了不出半個月,會有人到長安求他辦事,叫他務必盡力。
再然後的一日夜裏,蘇唯安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搖醒,入目是一張麵無表情的瘦弱臉孔,驚得他差點兒以為見到鬼了。
“六合巫影,奉侯爺之名,來找蘇大人辦事。”
“原來是六合的高手……”怪不得能悄無聲息地進他這尚書府。
蘇唯安對蘭襟感情頗為複雜,在巫影還沒來的這幾日,他日思夜想都是為什麽蘭襟就那麽肯定自己會幫他?他如今一部尚書,怎麽可能那麽容易被人拿捏?
然而事實證明,蘇唯安想都沒想立刻就答應了下來,將巫影一路護送回來的從揚州來的告發者接到府上,再去找刑部尚書楚大人。這麽一套下來,蘇唯安也認了。他這輩子都是不可能翻出蘭襟手掌心,從他進天機司的那一刻起滋長,一直到現在完全就是一種本能了。
巫影看蘇唯安盡心賣力也就開始變得友好起來,每天僵硬地對著蘇唯安笑著,看起來更嚇人了。在六合眼裏,一切對侯爺有利的人,就都是朋友。
出於這種心態,巫影在離開前留了句叮囑給蘇唯安。
“千萬不要得罪容瀲。”
……
此時此刻,蘇唯安又想起了巫影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再加上上一次在慎遠坊中,他親眼見到蘭襟為了讓容瀲跟著他走時的一言一行 ,腦中突然白光一閃。
“蘭襟鬧了這麽一出大戲,不會就是為了整遼王給容瀲出氣吧?”蘇唯安說完立馬推翻了這個可能,“肯定不會,蘭襟畢竟也沒那麽閑。”他將手邊的涼茶飲了,又一口嗆了出去。
“——還真不一定。”
車隊在進入圭州境內時,行進的速度開始放緩了。車剛在一個鎮子停下,霍準連滾帶爬地下去,蹲在道邊就開始幹嘔。
他以前在南疆做城主也算是養尊處優,後來被貶押往長安慎遠坊的路上,長途奔波差點兒把他折磨死。所以當他得知蘭襟點他跟隨時,高興了一瞬間,就開始絕望了。
蘭襟下馬,將水囊扔給了他,說:“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當上南疆城主的?”
霍準漱了漱口,望了望天,說:“之前老城主因戰身上留了很多傷,時常病痛,為了止疼吃了不少損身子的藥,最後服藥過度死了。當時南疆正亂,也沒有人願意到這兒來冒險。陛下不可能派我這種弱雞到南疆,我尋思大家不上我上了,就顯得我積極向上,陛下龍顏大悅後賞我點兒銀子什麽的……沒想到陛下還真的封了我做南疆城主,讓我到這兒來了。”
蘭襟抿唇,一時無言。
天馬上就要黑了,蘭襟決定在鎮子上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路。這鎮子有些荒涼,客棧裏的飯菜都是當地口味,偏甜,容瀲吃不慣,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上去休息了。
蘭襟看她上去也放下筷子,霍準吃得開懷,咽下嘴裏的菜問:“侯爺也不吃了?”
“不喂飽她,我吃不下。”蘭襟起身叫了兩個侍衛一起進了後廚,霍準搖搖頭,筷子穩準狠地夾起一塊肉塞到嘴裏。
容瀲在榻上躺了一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毫無睡意。
其實在慎遠坊那種地方生活過一年,幹饅頭她都能噎得下去,胃早就不那麽嬌氣了。隻是遼王容齊喜歡南地的食物,王府裏的廚子也多是從南地找去的,做的一手地道甜食。
在慶安王與世子相繼過世後,容瀲一個小姑娘擔起一整個王府的責任,那階段她不知道多少次扛不過去想隨著父王和兄長一起走。她隻能左右逢源,虛以委蛇,來換取他人對王府的短暫庇佑。
其中就有當時還是太子位有力爭奪者的遼王容齊。
那一次,遼王在府中辦晚宴,容瀲也到了場。容齊平時行事倒是從不出格,那一晚被灌多了酒難免糊塗了些。底下有人看不慣之前慶安王府在長安城的風頭,眼下容瀲又豁出臉皮處處貼上別人,便趁著這個時候出言譏諷。
容齊腦中昏昏沉沉,也沒阻止,還順著某位友人的話附和了兩聲。
全程容瀲都坐在下麵,將淚壓回眼眶,不停地吃東西,不停地喝酒,直到回到王府吐了個一幹二淨。她連最後的那點兒不值錢的自尊心也都吐了。從那之後,容瀲極其厭惡南地的食物,沾上一口胃裏都翻滾。
“咕——”容瀲餓得受不了,翻身下床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壓一壓,琢磨著之後到了南疆城後怎麽想辦法讓蘭襟下廚,不然她得活活餓死在這兒。
思緒剛一轉,她聞到什麽眼睛“噌”地亮了。
“什麽味兒啊這麽香?”
窗紙上被昏黃的燭火映出那人的影子,熟悉得讓容瀲忍不住的心驚肉跳。門開了,蘭襟手裏拿著食盒走過來,放在案幾上。
“鎮子上食材有限,將就著吃一些。”
兩盤素菜,一碗肉粥,雖然簡單,但她吃了幾口,意外地好吃,不比從前慶安王府最好的廚娘差。
“我之前就很好奇,侯爺這樣的人,怎麽這麽會做飯呢?”
容瀲半垂著臉,小口小口地吃著,蘭襟移開眼,淡淡地道:“從前饑寒交迫時,自己挖野菜做著吃,就那幾樣東西換著花樣的做,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侯爺居然還有那麽落魄的時候,真是讓我沒想到。”容瀲喝完最後一口粥,抬眼看了一眼他。這一眼裏透著笑,像山林間的小狐狸那樣狡黠。
“沒入過地獄,怎麽會練出鐵石心腸?”蘭襟也笑著,可那笑容藏著危險,藏著秘密,“若是尋常人看見你這麽笑,怕是魂魄都跟著飄走。”
“侯爺不會嗎?”
“自然不會。”
容瀲努著嘴點頭,說:“不會最好。”她才不想他對她真的動心,以蘭襟的脾性,到時候隻會更加麻煩。怕她逃走,將她鎖起來吊起來都沒準。
“多謝侯爺親自下廚,菜做得不錯。”容瀲擦了擦手,吃飽了就準備上榻休息了。隻是還沒等上去,就被蘭襟攔腰抱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暗啞地說:“郡主可是忘了,你是以本侯爺侍女的身份到這兒來的,身為侍女,如今這般,是不是太沒規矩了些。”
“那侯爺親自下廚給你的侍女做飯,是不是,太沒身份了些。”
蘭襟失笑,抬手掐了掐她的臉頰,隨後便把她鬆開了,說:“早些睡吧!”
之前在慎遠坊後麵的那幾夜裏,每晚蘭襟都會到她的屋子裏,二人同榻而眠,而今到了外麵,他居然收斂了,讓容瀲頗感意外。她吃飽了實在困得很,也想不了那麽許多,等他出了門就卷好被子睡了。
蘭襟將食盒隨手給了侍衛,提步走了下去。霍準他們都已經吃完了,招呼了幾個人湊在一起搖骰子玩兒。霍準在吃喝玩一事上是高手,沒多大一會兒半個客棧的人都被他忽悠過去,熱熱鬧鬧地聚了一屋子。
“來來來,押大押小了!”
瞥到蘭襟下來,把霍準嚇了一跳,腹誹道,不對啊,蘭襟怎麽出來了?不是應該和容瀲一覺到天明的?還沒等霍準緩過神兒來,蘭襟便到了他身邊,沉聲問:“怎麽玩兒的?”
霍準咽了口口水,“就是押大押小,一賠六。”
霍準麵前已經堆了零零碎碎的銀子,都是剛才這一小會兒贏的,蘭襟“嗯”了一聲,說:“我看別人也沒錢了,就你和我玩吧!”
“啪”地一聲,沉甸甸的荷包仍在案子寫的“大”字上,蘭襟隨手指了個人,說:“你來搖。”那人顫巍巍地接過霍準手裏的骰盅,搖了起來。
霍準攢過那麽多局,還是第一次碰到蘭襟這種還沒開局就先把銀子押上來的,那份氣定神閑,那種眼神陰鷙,不像是來玩骰子的,倒像是隨便找一個幸運的人,然後來找茬兒的。
這麽一想,霍準有一點兒慌,那個“小”字在眼睛裏開始轉圈圈。蘭襟想找的幸運兒,不會就是他吧?
“開,三個六,十八點,大!”
那人大聲喊著,霍準眼睜睜看著攢下的銀子被撥到蘭襟身邊,蘭襟扭了扭手腕,道:“我不要銀子,出來,我有事兒問你。”
“您還是要銀子吧——”蘭襟緩慢地看了他一眼,霍準噤聲,隨著他出去,到了一條街外的一家小酒館。
南地雖然吃食一般,但酒釀得倒是好,醇香厚重,霍準本就是從南疆城出去的,喝上一碗,沾上故地的味道,神經一下就放鬆下來了。這大抵就叫,酒壯慫人膽。
“侯爺有什麽事想問我,那麽值錢?”
“容瀲在慎遠坊發生的事情,隻要你知道的,事無巨細告訴我。”
霍準沒什麽意外,倒是訝異於蘭襟這麽看重容瀲,居然繞了這麽個圈子來問他。要知道,以蘭襟的身份和之前的名聲,直接來問他也不會不說。如今這樣,怕是叫他打消顧慮,全說實話吧!
“慎遠坊裏女子不多,容瀲來之前就隻有方雲夢一個而已。侯爺也知道,慎遠坊裏關的的都是些玩兒慣了的人,那時候方雲夢沒少受辱,容瀲來了之後,那些人的目光就都盯在她身上了。”看蘭襟目光冰寒,渾身的戾氣,霍準忙又道:“不過也就一晚之後,那些人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容瀲半夜拿刀進了領頭那人的屋子,差點兒讓他斷子絕孫。在容瀲的護佑下,方雲夢也終於是脫離了噩夢。後來事情不知道怎麽就鬧了出來,正使王遂之把那幾個人全都清出了慎遠坊,流放到別處了。我覺得這也是容瀲做的吧,打那之後慎遠坊才有了和平穩定。”
酒意有些上頭,霍準膽子更大了,坐過去勾住蘭襟的脖子。這麽多年沒人敢對他這樣,蘭襟脊背發僵,卻沒把他推開。
“容瀲是個好姑娘,我在慎遠坊的時候的倒是聽不少人說她奸詐狡猾,頗有心計。可她能在自己也不算安全的情況下護著方雲夢,我就覺得她也許並不像那些人說的那樣。後來時間長了,也確信了這一點。侯爺要是對容瀲有心,那就好好待她。要是沒有,當我今天沒說。”
“方雲夢,是自己找上容瀲的,還是容瀲主動幫她的?”
霍準眼神發怔,聽了好幾遍才聽懂,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說完又開始哥倆好一樣拉著蘭襟掏心掏肺地囑咐,蘭襟也相信了霍準曾靠著舌頭就攪得南疆城外一團亂的本事。
“若是尋常人看見你這麽笑,怕是魂魄都跟著飄走。”
“侯爺不會嗎?”
“自然不會。”
……
蘭襟想起之前和容瀲的對話,搖搖頭,一碗酒灌入喉嚨,微微發苦。他是不會,因為他魂魄早就被她勾走了,在她還沒對他笑的時候。
霍準已經開始說起他之前和貌美姑娘的相遇相知史,趴在桌子上喋喋不休著。月高升,酒館門前薄薄一層的落雪泛著光。
翌日霍準因前一晚醉酒在雪地裏滾得了風寒,咳嗽得肺管子都疼,蘭襟叫人又雇了一輛馬車給他,自己則鑽進了容瀲的馬車。車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毯子,容瀲歪在一側,臉頰燒得通紅,眼睛半閉不閉的,可憐得很。
“怎麽早起喝了藥還是這麽熱?不然再休息一日,等燒退了再上路。”
他掌心很涼,和冰一樣,熨帖在額頭上極是舒服。容瀲抓住他手腕,更緊地將臉貼上去,小聲地說:“不用了,我打小就這樣,一得風寒就發燒,吃了藥也要兩天才能退燒,休息不休息都是一樣的,還是不要耽誤了。”
“看來夜裏沒有我抱著你睡還是不妥。”容瀲避開他的手,卷著錦被歪到一旁。馬車徐徐地走起來,沒一會兒蘭襟就擠了過來,將她連人帶被一起抱過來,橫在腿上。
“你幹嘛?小心我傳染你。”
“唔……若是能跟你一起病,也是不錯的事兒。”蘭襟毫無顧忌地一扯,容瀲便沒有阻礙地直接在他懷裏,錦被將她蓋住,隻露出腦袋尖,抵在他胸前。不得不說,比起毫無生氣的被子,還是蘭襟的身體溫暖一些。
雖然心裏還有些抗拒,但身體卻早早扛不住,在他的懷裏仿佛置身溫柔鄉,在馬車一搖一晃間沒多久她就睡了過去。現實裏在她生命裏張牙舞爪的那個人,連在夢裏都不安生。
容瀲夢到她被蘭襟逼到角落處,掐著腰身撕咬她的唇、她的脖頸兒,似獵豹,似猛虎。她輕喘著想逃離,卻被他困得更深,更緊。
……
蘭襟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拿著一封信。是巫影從長安城回來時無意中截下來的,寫給容瀲的信。
“吾日思夜想,仍放心不下,蘭襟乃虎狼之輩,實在不能輕信,萬望多加保重,待吾去尋你。鍾騫親啟。”
蘭襟無聲念出來,笑容淡淡地說:“忠國公這個兒子還真是像他,一樣的熱衷於找死。”信落在掌心,被震得粉碎。
懷中的容瀲皺了皺眉,弱聲地喊了一句:“蘭襟你個壞人!”蘭襟被她夢中的這一聲喊得胸膛鬱氣一掃而空,他彎腰湊近,臉貼了帖她的額角。
“好,你說壞人,就是壞人。”不管好壞,他總算在她心裏留下印象,不再是從前,和她毫無瓜葛的一個人,是走不進她生命中的一個人。
揚州知府方文案的案子相關消息每隔幾日就會送到長安一次,且不隻是一個人會收到,由此可見這件事的受重視程度。臨近年下,誰都不想過不好這個年。
容境喜歡梅花,每當冬日太子府上下皆折梅花裝點。
白雪紅梅,是最好的景致,可容境卻沒什麽心思欣賞。他負著手,在內堂踱了兩圈步,再回首已是隱忍不住怒氣:“你居然派人刺殺蘭襟?誰允許你這麽做的?枉你叫‘鍾良’,你這所做所為哪有一點兒忠,哪有一點兒良?”
忠國公那麽大年紀,被這麽一個小輩的人教訓心下當真是不舒服,可也隻能裝作若無其事,“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老臣這麽做全都是為太子殿下著想。”
“為孤?”
忠國公起身,他身材魁梧,聲似洪鍾地道:“蘭襟從前是太子殿下的人,老臣知道太子殿下是念舊情的人,不會那麽多想,可老臣既為太子殿下效力,自然是要狠下心來,鏟除所有可能會危害到太子殿下的人。”
容境道:“你說蘭襟會危及孤?不會,蘭襟不是那樣的人。”
“蘭襟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老臣大膽猜測,太子殿下也並不會了解。他既然能從慎遠坊出來,自然不會是白白地出來走一遭,殿下也不會信的吧?他既然在進慎遠坊前就已經不是太子殿下的人,那日後功成名就歸來,隻會是太子殿下的敵人。”
忠國公一番話,有那麽一兩句著實刺進容境心裏。
確實如鍾良所說,蘭襟的身上總有一層迷霧,叫他看蘭襟不透,隻是主從多年,蘭襟若是想對他不利早就出手,何必等到如今再來?
忠國公見容境有所猶豫,知道此事不能急,便轉了話頭道:“此事老臣自作主張,沒有告知太子殿下,這是老臣之錯,老臣無話可說,請太子殿下責罰。”
容境捏了捏眉心,揚揚手:“罷了,你也是為了孤著想,隻是下不為例。”
“是。”
“那些刺客……”
“蘭襟有所察覺,並未得手,全都撤了回來。”
容境道:“那就好。”
容境斟酌著道:“當時天機司解散時,一幹官員盡數驅逐出長安城,有不少人都是蘭襟一手帶出來的,這往南疆一路上必定會保蘭襟安好。派刺客隻會是送把柄給蘭襟,以後萬不可如此。”
“是,老臣謹記太子殿下教誨。”
“國公無事就早些回吧!”
“是。”忠國公恭敬退了出去,一出門迎頭就能聞到比屋中更濃鬱的梅花香,熏得他眉頭緊皺,心煩意亂。
若是太子早些告知他蘭襟身邊有手下人跟隨,那一眾高手就不會隻剩屍體埋在樹林裏。忠國公咬緊牙根,快步離開。既然刺殺不成,那他隻有別的法子,把蘭襟的命,留在南疆。
自忠國公走後,容境一直在想他說的話,想蘭襟的立場。
他知道蘭襟離開慎遠坊的時候帶了兩個人走,一個是從前南疆城的城主霍準,另一個,是容瀲。
蘭襟到南疆城周遭辦事,帶著和他相熟的霍準事半功倍,而容瀲……他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手頭壓著的,還有探子從揚州城傳回來的消息,說方文案一案中遼王容齊確實陷入了無證據可找的僵境裏,案子一直停滯不前。再這麽下去,陛下龍顏大怒,不僅容齊要被斥責,他這個東宮太子也免不了被冠上一個失察之過。
容境頭有些疼,換了身衣裳到長安城中樂律坊去。
容境在樂律坊自有一處單獨的角樓,他甫一進門,琢心便娉娉婷婷地來迎,替他更下狐裘掛到一邊,迎他到內室,點上安神的檀香,送上一杯清心靜氣的熱茶。琢心長相豔麗,卻並沒有什麽攻擊力,舉止行為溫柔端莊,不像是這樂律坊的歌姬,倒像是誰家家養的大小姐。
“殿下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兒?”
“嗯,臨近年關,事情很多,跑你這兒來醒醒神。”
容境支著頭側躺在軟榻上,琢心為他蓋上毯子,取來琴,坐在狻猊香爐邊上,素手一撥,琴音如水泄流出,“奴給殿下彈一曲。”
“嗯。”
容境還是王爺時就與琢心相識,他小時候受涼留了頭疼病,現下雖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仍是偶爾會頭疼。琢心琴如其人,溫和平靜,每每心煩時聽上她一曲便能舒心。
可這次一閉上眼忠國公的那些話就在他耳畔轉,腦中浮現的都是當初蘭襟離去時的背影。他眉頭越皺越緊,倏地一下起身,將毯子掀到一旁。
琢心停手,關切地到他身邊,問:“殿下可是哪裏不舒服?”
“你這次的琴聲怎麽這麽擾人?”
琢心彎腰撿起毯子,細白的手疊好,笑著道:“奴所彈的琴還是殿下素來喜歡的,隻是這次殿下的煩惱實在是太多,琢心的琴聲不能化解。看來,殿下往後大抵不需要琢心了。”
容境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角,低聲道:“這與你無關。”
“為殿下解憂是琢心的本分,既然琢心不管用了,殿下自然應該選新的人在身邊才好。若論琴技,這天下當屬前六王妃方氏為最。隻可惜前六王作亂,方氏自盡身亡。不過方氏雖死,她的那手琴技卻是被自家小妹學了個七八成。”
“雁城方氏?”
“是,琢心想,若是殿下能尋來這方家的小妹,便能解日後頭痛的煩憂了。”
容境依稀記得,那方家的子侄裏男子都被流放,唯一的一個姑娘被關進了慎遠坊,應該便是琢心所說的人。
要是從慎遠坊接人,麻煩不說,前六王又做的是謀反之事,留和他相關的這麽一個人在身邊,實在是不妥。
琢心似是看出容境的猶豫,上前素手輕柔地按上他的太陽穴,道:“殿下能琢心留在這兒不被任何人發現,自然也能有辦法不讓方家小妹被人發現。”
容境複又躺下去,琢心的指尖頓在半空。
“你今日話格外多了些。”
琢心垂首,“是琢心越矩了。”
香爐裏青煙嫋嫋,仔細靠近辨別,就能發現味道與平日裏有著些許不同。隻是容境並不常來,也並不關切這裏的一切。琢心淡淡一笑,也包括她。
容瀲的身體確如她自己所說,即使在路途奔波中,仍是不前不後三日整便退燒了。
在馬車上圈了那麽久,容瀲渾身有力氣後就叫停馬車,直接往下蹦。臨近南疆城,這附近很荒涼,她之前聽霍準說,他做城主之後,就把南疆城外三十裏處全都掃清,人遷到城裏住。
“你為何要這麽做?”
霍準認真道:“人多熱鬧。”
想起霍準,容瀲左右看看,疑惑道:“怎麽沒看見霍準?”
跟著她下來的蘭襟語氣有些危險:“你仿佛很關心他的樣子。”
“自然關心,畢竟是一起生活過那麽久的兄弟了。”
蘭襟一聽“一起生活那麽久”眼睛登時眯起來,再聽“兄弟”二字,複又恢複如初,容瀲不知道她這簡單的一句話就讓霍準從地獄到人間走了一遭。能一句話讓六安侯如此的,世上也就隻一個容瀲了。
“我叫霍準先走一步,到南疆城辦些事情。”
容瀲來了興趣,“辦什麽事情?”
“天機不不可泄露。”
容瀲翻了翻眼睛,扔下他往前走。此處是一片田地,能看到被雪凍住的菜葉子還飄著青,容瀲還沒見過冬日裏種在地上的菜,用手撥了撥冰碴,“這個能吃嗎?”
“葉子有些老,隻有菜心可以吃。”
容瀲從靴筒中取出一把巴掌大小的刀,將菜心小心地取下來,捧到蘭襟麵前,道:“之後進了城,你就拿這個做菜吧!我親自摘的,這樣此行也算是盡了侍女的職責了。”
“想這樣就蒙混過關?哪有那麽美的事情?”
他一把鉗住她的脖頸兒,她就隻能跟著他走到一棵大樹後,遠處的侍衛看見這一幕都麵露驚恐,心道早聽說六安侯凶殘無比,殺人不眨眼,但沒想到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掐著慶安郡主不放,真是讓人心驚膽戰。
“別在這兒看熱鬧,小心引火上身。”有人小聲道,繼而那一隊侍衛全都向後轉,捂住耳朵,眼睛看向四麵八方。
“被掐的”慶安郡主身體撞上樹幹,蘭襟看沒有人再注意這邊,虛掐在她脖頸兒處的手才撒開。
“你幹嘛?”
“你說呢?”蘭襟的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誰給你的膽子敢對我翻眼睛,嗯?”他不喜歡她對他任何一個厭惡的眼神或動作。
菜心和匕首都在動作間掉在地上,容瀲手中沒有東西就仿佛沒有底氣,便向後抓著樹幹,仰起頭道:“自然是侯爺給的膽子,侯爺屈尊降貴給我做飯,在馬車裏給我當枕席,侯爺都這般待我了證明我對侯爺大概是有些用處的,侯爺也不會殺我。既然不管是頤指氣使,還是低三下四,我都有命活著,那我幹嘛還要給你好臉色看?”
她聰明時是真的聰明,傻的時候也真是傻。
有用處……蘭襟咀嚼著這三個字,頗覺這條路任重而道遠。她眼下張揚得很,整個人明媚若春光,不再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實在讓他懷念。明明,也才隻有三日而已。
“這麽伶牙俐齒……”蘭襟低下頭,臉離她隻有一寸之距,聲音陡然啞下去,“讓我看看,你這牙齒是什麽做的,才能鋒利成這般?”
容瀲不明白他話中含義,皺緊小眉頭少有的一派無邪,但看他離得這麽近,下意識就想逃。可在這裏,在他身邊,她還能逃到哪裏去?
後腦被他的大手托起,微用了力氣往他唇上按,相接的那一瞬間酥麻感竄上心尖,容瀲怔了怔,隨後用力地想推開他,“蘭……蘭襟,你敢……你……”
“我有何不敢?”他微微放開她一瞬間說了這一句,隨後又用力地壓向她。
他這些年所思所想,不都是眼前的此人此景?他早就想過千百種姿態將她留在身邊,如今隻不過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地擇了這一種罷了。
他有何不敢的?
容瀲人生少有的無力感在蘭襟不管不顧撬開她貝齒時再次席卷全身,她恨極了這種感覺。她逃不了,抵不過,殺不掉,又舍不得。
她真沒用。
蘭襟喘息間,納入口中的除了她的香甜之外,還有她的苦澀。他放開她,看她不知不覺落的滿臉淚,後悔這一刻的衝動。他本該循序漸進,可她偶爾的一個笑,一個揚眉,都能推動著他化成猛獸。
蘭襟抬手拂去她的淚,她卻別開頭,氣惱地不看他。她從耳根子到脖頸兒處紅了一大片,蘭襟沒忍住又補充了一句,說:“嚐到了,是糖做的。”容瀲立時推開他往馬車上跑。
正將頭看向馬車方向的侍衛看容瀲一臉淚,心下更是“咯噔”一聲,小聲地對身邊人道:“郡主沒死,但是被侯爺掐哭了。”
自此,蘭襟“手段毒辣,陰晴不定,殺人如魔”的特征更加被證實,這群侍衛有一段時間戰戰兢兢的,聽到蘭襟的聲音都渾身打顫,恨不得立刻回長安。車隊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再翌日一早進了南疆城。
與城外的荒涼相比,城中繁華熱鬧得很,猶如矗立在南地的另一座長安。
霍準就在城門口的茶棚裏等著蘭襟他們,蘭襟的意思是先隱瞞行跡,是以侍衛們分批入內,他先帶著容瀲和霍準回合。
“我一直想問,六合藏在什麽地方?我這一路除了在小樹林那次,都沒見過他們。”
蘭襟道:“平時會以輕功或遁地跟著,但時間不會太久,跟一段時間後就會分做兩隊,一隊殿後,一隊到離前方最近的城鎮裏先打點。”
霍準看見兩人,已經在朝著他們招手了。
容瀲有感而發:“想來霍準能這麽快在南疆城辦好事,他熟悉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也有六合的人協助吧!侯爺還真是治下有方。”
蘭襟不置可否,霍準迎了上來,說:“侯爺,你交給我的事情都辦好了,不日應該就能有所收獲。”
“很好。”
“哎,容瀲你這手裏拿的是什麽?這麽大一包。”
“待會兒的晚飯。”容瀲說的時候瞟了一眼蘭襟,想起昨日蘭襟在一時腦熱親了她後,親自去將那片地裏的菜心全都取下來,帶回來給她的場景,那股火氣消了一半。
真奇怪,她發現自己對蘭襟,相比他人總是更容易妥協一些。
蘭襟也想到了之前的事情,想到了在他衝動一吻之後,昨夜容瀲冷著臉,任他怎麽威逼利誘,哄騙刺激都不發一語的樣子心就很疼。他隻能先扔下自己的打算,騎著馬往回趕,連夜將容瀲想吃的菜心都摘了,如此才讓她情緒緩和。
若是平時容瀲說這種話他不會多說什麽,如今卻是有些討好地補充道:“我親自下廚,添個菜。”
霍準怎麽感覺這奇奇怪怪的?正想著,容瀲已經先一步往客棧方向走,邊走邊不滿地嘟囔著:“我餓得很。”
“嗯,進去我就給你做。”
怎麽蘭侯爺這麽順著容瀲說話?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嗎?霍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