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南疆城上下都為過年而做準備。

南疆城的習俗眾多,從十五開始每三日就會有一小集,街上人來人往,兩旁都是賣當日習俗中所要吃的小食。

臘月十五,南疆吃一種叫“百果糕”的小食。以曬好的果子幹揉在麵裏,可以依照個人地喜好選擇口味。這東西上不得大雅之堂,之前在遼王府裏容瀲也沒有吃過,是以對百果糕沒有抵觸的感覺,反倒躍躍欲試,一大早便讓霍準帶著她去嚐鮮了。

蘭襟沒跟著,隻是霍準和容瀲走出客棧後,兩道黑影從房頂躍下,迅速消失在人群裏。

蘭襟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又一道黑影躍進來,落地悄無聲息,他將窗柩掩上,單膝跪在地上:“屬下見過侯爺。”

“起來吧!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六合之四隨月生,因額角左側一道彎月刺青而得名,說話時彎月的角勾到眼角,襯出幾分淩厲來,“屬下奉侯爺之命,自樹林後先一步到柔然國境內,蠱醫錄天確實在那兒,如今是為皇家做事,頗有地位。”

蠱醫錄天,擅製蠱毒,在六年前於大越境內消失,仿佛人間蒸發,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隨月生不解:“侯爺怎麽突然想起了這個人。”

“我之前看到威遠縣密林的瘴氣,是浮在天上的,並不在林子中,那個時辰接近晚上。那晚上若是密林裏還有毒煙,吸入者必定當場喪命。而進入人體內,持續數月才使人毒發身亡的,隻會是蠱。能這麽出神入化地用蠱蟲的,也就是錄天了。”

蘭襟不是多話的人,隨月生知道,隻有在侯爺格外在意的事情上他才會一反常態的多言。

隨月生靜靜地聽著,等蘭襟說完便自動自覺地告退。蘭襟摸了摸後頸兒,上次在慎遠坊裏容瀲拿簪子刺他那一下,好了後留了一個細小的疤痕,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有關容瀲之事,事無巨細,他都一一記在心裏。他知道容瀲不會在還沒能出慎遠坊之前殺他,可在那一瞬間,簪子的尖端抵在他咽喉時,他仍是有瞬間的晃神。

容瀲對他,縱是不會下手,但也不會寬容。

人之一生,大夢不過三萬夜,反正終有一死,若是能死在她手上,他倒也算是死得其所,沒有白來這世上走一回。

霍準已經離開南疆城幾年,這裏變化極大,但短短幾日間這城裏上下就讓他摸了個透。容瀲一邊往兩邊打量,一邊聽霍準和她介紹,不由得對霍準的認知又提升了一層。

“蘭襟讓你先進城,除了開路外,可是還讓你做了別的?”

霍準“哎”了一聲,指著前方巷子口人最多的那一處道:“這個攤子居然還在,他家做的百果糕最正宗,我在慎遠坊時常想著這個味兒。你在這兒等一等,我去給你買來嚐嚐。”

他遊魚一樣鑽進人群,毫無形象地和小販吆喝著,那小販還認的他,“城主”二字還沒脫口就被霍準擺手製止住了:“大哥每樣口味都給我來兩塊,包得嚴實些。”

“好嘞,好嘞!”

容瀲在遠看著,若不是知道霍準的實底,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曾經統轄過南疆城。

霍準抻著脖子在那兒等著小販,容瀲一步步往後退,退到人群外圍,一轉身就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她剛才走的時候注意到,這兩條巷子是通的,她可以從這裏繞進去,看方向,再出去應該就是城北。

南疆城的城門在南北兩方,沿著這個方向一直往前走,應該就能走出城。

巷子越往裏走越是幽深,靜得容瀲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倒是和平時差不多,她腳下走得極快,裙擺微**,又繞進了巷子的一條岔路裏。房頂上兩條黑影先是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後來一人躍起,飛身走遠,隻剩一人繼續跟隨。

容瀲並沒有看到南疆城的北門,這“逃跑行動”就被迫中斷了。

巷子深處,她一步步地往後退,最後脊背觸上牆壁,再無可退之路。眼前壓下一片黑影,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容瀲很有骨氣地一聲不吭,直直地看著他。

蘭襟身上隻著了一件單薄的衣衫,慌亂中連披風都沒有穿,額間垂落的發遮住眼,被風撩起,露出那一雙沁著寒冰般的眼,“要去哪兒?”

“郡主真是記性好,隻走過一次就記得離開的路了。我本不想多困著你,可你一旦不在我視線裏,就總要惹我不高興。”

“說說,想去哪兒,想做什麽?想逃開我身邊,然後和你那個青梅竹馬雙宿雙棲?還是又看上了哪一家權勢滔天,想要投身以求庇佑?”他怒極之下,話一句比一句難聽,容瀲本不該指望他什麽,可這時仍是難受得胸口憋悶。

蘭襟派出去保護容瀲的六合之一回去報信,說她拋下霍準自己一個人沿著巷子往北方走。那條路通往哪兒,蘭襟再清楚不過。

那一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直接從窗戶跳出去,輕功施展繞到城北門口,堵在容瀲路線的盡頭,朝著她逼近。

容瀲想離開他。這個念頭縈繞在心,他居然連理智都存不下半分,手上動作越來越大。隻是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自己:她是容瀲,是你朝思暮想了那麽多年才留在身邊的人。

容瀲以為自己要被他捏死之前,蘭襟突然撤了手,額角青筋暴起,極力地在壓製著情緒。容瀲抬臉,看了看頭頂的這片天。狹窄的一條,還不及當初在王府時看出去的寬闊。

她幹了不該幹的事情,以蘭襟的性子,她相信自己不會有好日子過。可蘭襟將她帶回客棧後,隻命六合其中之二看住她,不許她再私下逃走,便沒有別的什麽舉動了。這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雖然最後蘭襟收了手,可容瀲的下巴還是留了淤青。晚上她不願意悶在屋子裏自己吃飯,蘭襟又不在,她就下去和霍準他們同桌吃飯。霍準像是被蘭襟給訓了,對著她一副想關心又不敢開口的樣子,最後手指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兩個字:別恃寵而驕。

容瀲想笑,恃寵?蘭襟寵她?蘭襟要是寵她,她至於下巴這麽疼?這真是她活這麽大聽過最好的笑話。

不能開口反駁,容瀲也覺得沒意思,吃了飯就上樓去回到自己房間了。裏麵的一切仍是他走時的樣子,隻是床邊案頭上多了一盒膏藥,祛瘀止痛的。

容瀲手摩挲著小盒,想起自己在慎遠坊時,那個人就曾經潛入她屋中,偷偷地放著藥。春去冬來了,他這賊人嘴臉倒是一點兒也不見改。容瀲有些氣悶,將窗子打開,小盒順著扔了出去,再又“啪”地關上。

南疆城的夜比慎遠坊還要冷,有炭盆有厚被還有湯婆子抱在懷裏,容瀲還是覺得有些涼。她在榻上又翻了個身,寂靜的夜裏一陣開門聲響起,下一刻她脊背便貼上一副堅硬的胸膛,這熟悉的感覺讓她瞬間知道來人是誰。

“怎麽不塗藥?你這皮膚這麽嬌嫩,不塗什麽時候才會好?”

容瀲不忍痛反駁霍準,那是因為就算說過霍準她也不會開心。蘭襟就不一樣了。能讓他在言語之間輸給她這是容瀲的人生快事之一。

她繃緊下巴,含糊出了聲:“反正我都要投身求別的人庇佑了,這下巴就算爛掉也和你無關吧!”蘭襟鼻息果然重了些,明顯地被氣到。緩了一緩,他聽出了她是故意的,手便勾著她肩膀,將她轉身正對著他。

“就算你完好無損時,長安都沒有人能庇佑得了你,若你再傷了殘了,又有誰肯再要你?”

容瀲咬著牙去捶他,自己被他看得透透的,把柄弱點一大把,他隨便拿捏一處都能讓她難受。可她卻根本找不到他的弱點,隻知道從前他為太子辦事,後來天機司落敗太子並未為他說話。

可她拿這個刺激過蘭襟,他卻根本沒有什麽反應。果真是個無情無心的人。

“好了好了,你是我蘭襟帶出來的人,不管傷了殘了,活著還是死的,以後我都要你,這樣總行了吧!”

蘭襟這話像哄孩子一樣,擒住她作亂的兩隻手,翻身下床將燈點上,再回來抓扔掉藥讓他食不下咽的小狐狸。

“每逢臘月十五,城中小集時,城北的門就會關,等到集後才開……”乳白藥膏抹在下巴處,逐漸透明,容瀲靠在床頭靜靜地看他欲言又止,也不催促,像是在等著他道歉。

蘭襟扣好蓋子放在一邊,還未出口的話在這短短瞬間之內便是一轉,淡淡地道:“前些天,你那個青梅竹馬的給你寫了封信,要來南疆城帶你走。算算日子,大概也就是這兩天就到了。城北的門按照慣例應該是不開的,但那個姓鍾的好歹也是忠國公的兒子,想要開個門放個人走還是易如反掌的。我與忠國公相比都不曾落於下風,若是讓他兒子從我身邊把人搶走,傳揚出去,等我回長安城時又怎麽立足?”

“鍾騫寫了信要來救我?”容瀲茫然地看著他,“我怎麽不知道?”

“這種可有可無的人的消息,你本來沒必要知道。”蘭襟板著臉,若有所思道,“這麽說,你今日不是到北門由鍾騫接應逃走?”

“自然不是,我隻是——”想試試看你有沒有派人跟蹤我罷了。

事實證明,確實有。

容瀲及時止了口,轉而道:“我隻是聽霍準說起過那條路,他在那兒排隊等白果糕,我一個人無聊就去轉轉。都怪你,我連白果糕都沒有吃得上,過了今日,就沒得吃了。”

“不過是白果糕,我若想要何時會沒有?”容瀲見這一頁揭過去,嘟囔了一句“反正你欠我一頓白果糕”背對著他又躺下。

蘭襟勾唇笑了笑,照舊離開她房間到隔壁去睡。還是那樣厚的被子,那樣熱的炭盆,可這回容瀲卻覺得沒那麽冷了。等到她再醒來時,各種口味,各種花樣的白果糕密密麻麻地碼了一桌子,看得她有些傻眼。

蘭襟的藥自然是最好的,一夜過去她下巴上的淤痕就沒了,說話時隻是有些酸,不再疼了。等她梳洗過後,霍準卑躬屈膝,一臉奴性笑地進來,諂媚地說:“侯爺一大早就就讓我去找城中所有會做白果糕的人,每一種每一樣都做出來讓郡主您老人家挑,你要是不滿意,下一次丟進油鍋炸的可能就不是麵粉團子,而是我了。”

白果糕好吃倒是好吃,可吃幾個就膩,容瀲真不知道蘭襟是安的什麽心。莫不是想膩死她?

“蘭襟人呢?”

“侯爺去找南疆城主了。”

“你人頭這麽熟,怎麽沒和他一起去?”

“若論起對南疆城的熟悉,蘭侯爺稱第一,誰敢稱第二,自然是用不上我的。”

容瀲一口水差點兒嗆住,鄙夷地看著他,說:“我怎麽感覺你這麽巴結他?”

霍準夾了一塊白果糕塞進嘴裏,含糊著說:“我們如今的生殺大權可都掌握在他手裏,巴結巴結他我們也有好日子過嘛!再說,如果不是侯爺,我如今還在慎遠坊服役呢,做人呢,還是要感恩的。況且像我們這種在慎遠坊待過的人,早就不要臉了。這還是你的名言來著,郡主忘了?”

是當時蘇唯安和鍾騫到慎遠坊時,容瀲當眾所說的話。經霍準這麽一提醒,容瀲覺得,她最近可能是太要臉了。要是她也能巴結巴結蘭襟,大概日子會過得更舒坦。

容瀲把這話聽了進去,眼神放空在琢磨著對策,霍準欣慰地鬆了口氣,又道:“對了你之前我問我侯爺叫我先到南疆城做了什麽……”

“嗯?”

“侯爺讓我發揮所長,在城中散布謠言,要真實,要紮實,範圍要逐漸向外擴散,爭取連散步謠言的人都被洗腦信了這件事。”

這確實是霍準擅長的。

容瀲納悶:“要你散布什麽謠言?”

霍準小小聲地說:“說柔然的國主領狼有病,會傳染的那種。”

容瀲一時無語凝噎。

蘭襟的到來,對南疆城現任城主焦詡來說,並不意外。

雖然蘭襟一行一直在隱匿具體行蹤,但蘭襟作為欽派的使臣到南疆一帶來,這已經不是秘密了。打從知道這個消息的那一天起,焦詡就一直在做準備,等蘭襟來時,他不至於抵抗不住跪地上丟了一城之主的臉。

“本侯奉陛下之命辦差,有些事還要城主幫襯才行。”

蘭襟意外的客氣,焦詡愣了下,忙道:“侯爺客氣了,侯爺有什麽用得著的,盡管吩咐便是。”

“焦城主治下嚴明,本侯在長安時也略有耳聞。如今為了邊境安好,在我在的這段時間裏,還請城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必管城中流言風波,任其發展。還有,南疆城的兵權管轄,還請城主暫時交付於我。”

蘭襟這番話簡而言之五個字:他想搞事情。

東、南、西、北四處邊境的各城兵權都是由城主統轄,這是大越自開朝以來的規矩。

焦詡雖然知道反抗也沒用,但若是蘭襟兵權在握,還不得把這南疆一帶的天捅個窟窿?到時候若是闖出什麽禍事,他也得跟著倒黴。

焦詡有些犯難,“本朝至今還沒有城主把兵權交出的先例,況且陛下也並未下旨……”

“你就開了這個先例又有何不可?焦城主若是不交也可以,倘若一切不盡如人意,柔然聯合燕支與雀南大軍壓境時,我就拭目以待焦城主領兵作戰,力挽狂瀾了。”

焦詡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生得秀氣非常,官服套在身上有些晃**,可眉宇間卻又一抹倔強,不是輕易能屈從於人的人。

蘭襟看在眼裏忽而又轉了語氣:“其實我要這兵權不過是為了便宜行事罷了,出了南疆城再往南就是各小國的境地,局勢亂得很,我為了完成陛下所托,總要過去看看,這出來進去的不帶點兒兵誰能放心得了?”

“這倒也是……”焦詡暫時信了他的話,著人將統轄南疆城兵權的令牌取來。

他不信也不行,蘭襟這一趟本就是勢在必得,焦詡看得出來,也不想上趕著找罪受。反正若是受不住南疆城,他也隻能以死謝罪,倒不如信蘭襟一次。

若是他賭贏了,以後南疆城再無亂事,他也對得起這一方百姓了。

等蘭襟帶著令牌走後,焦詡才算是知道他口中所說的要他“任其發展”的“流言”是什麽。

“城中傳出消息,說柔然的國主領狼身患頑疾,是一種傳染病,和他共同用器物吃飯,飲水都會被他傳染。這種病每三個月一犯,發作時渾身發黑,神誌不清,嗜血暴虐。今年柔然軍隊頻頻到南疆城襲擾就是領狼在發作時下的令,也沒什麽別的目的,就是想打人搶東西,滿足他發作時的狂躁獸心。”

“但是柔然上下都被瞞住,都以為自己國主這麽做是籌劃多時的對大越開戰。殊不知他們都被耍得團團轉,之前在大越境內頗有名聲的蠱醫錄天如今在柔然就是最好的證據。那錄天就是為了專門治療領狼的病才進去的,時間在六年前,剛好是上一場大越和柔然大戰之後。”

“領狼一定是被那場大戰的慘敗刺激的,才得了這種不治之症,先前幾年錄天的治療還有效果,柔然就一直安靜不惹事,等時間越長病症越明顯,錄天也沒辦法,柔然就開始在有病的國主帶領下,襲擾南疆城了。”

“城主,目前城中的流言總結起來,大概就是屬下說得這些。城主!城主!您怎麽了?”

焦詡漸漸地回過神來,揉了下麻木的臉,搖了搖頭:“沒什麽,聽入迷了而已,這謠言時間前後對得上,人物有看點,邏輯也這麽縝密,不能我一個人聽,找幾個臉生的人,‘稍微’在外麵提一提吧!”

“是,屬下明白。”

焦詡摸了摸鼻子,“自打城主進慎遠坊後,好久沒聽到這麽引人入勝的謠言了。”他推開門,走到院中,看著空寂的天,笑意終是浮上了臉。

“城主,歡迎回來。”

“阿嚏——”霍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是誰在想我?”

“想你?是有人罵你吧!”容瀲不客氣地戳穿他,霍準點頭:“也是,是我一時沒擺正好自己的心態,過於自信了。”

守衛將桌子收拾了,霍準見蘭襟不在,準備拉著容瀲一起快樂起來。畢竟在慎遠坊時,他們是趣味相投的那夥人。

賭桌還沒支起來,一道黑影“唰”地從他身邊閃過,快到他仿佛覺得自己眼花了那麽一下。那人已經單膝跪在容瀲麵前,說:“侯爺有命,要屬下帶郡主過去尋他。”

霍準拂了拂被吹亂的額間發,驚奇地說:“這位兄台,你是怎麽進來的?”

隨月生站起來,卻沒理他,對著容瀲說:“郡主,請吧!”

容瀲戀戀不舍地看著玩友霍準,說:“等我回來再玩兒!”

容瀲隻在小樹林遇襲的那次見到過六合,但也隻是遠遠地看著,不太真切,倒是對隨月生臉上的那道疤痕有些印象。

“你這疤是怎麽弄的?”

“回郡主,是從前做殺手時出任務被對家砍的。”

容瀲跟著他出去,聽這誠懇的回答倒是笑了:“你對著霍準一個字都舍不得回,卻能坦誠回答我,莫不是你說不說話,也要看對方合不合你心意?”

“回郡主,不是。”他是不喜歡說話,多說多錯,之前他做殺手時沒少因為嘴上惹禍,後來跟了蘭襟之後他就能不說話就不說。隻是侯爺有命,待慶安郡主要和待他一般,隨月生也隻能如實回答,但絕不多說一個字。

“那究竟是為什麽?”

“回郡主,不能說。”容瀲有些頭疼,蘭襟身邊的人果然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

“那每日跟著我的,除了你還有誰?我記得是兩個人。”

“回郡主,除了屬下外,還有六妹南宮意。”

容瀲眼看著已經拐進了昨日進的那條巷子,猜到了蘭襟在哪裏。果然沿著走到盡頭時,蘭襟站在南疆城北門的城牆上,眺望遠方。他身上穿著件墨色的披風,被風吹得鼓起來,衣袍獵獵,世上無雙。

突然他側過頭來,俯視著她。他就算人站在塵埃深淵處,渾身都自有一股凜冽的壓迫氣息,更何況如今站在高處,往下一瞥,夕陽紅光罩在他頭頂,也分不走他半分耀眼,當真是睥睨眾生之態。

容瀲自認自己已經曆過千帆,不會再輕易地就為誰折腰。可這一刻,她卻隱隱地有個念頭,想和他並肩站在夕陽下,走過這一冬又一春。

這可笑的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逝,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化不開的劫。她笑自己太俗氣,眯起眼對上邊喊:“風太大啦,我不要上去!你下來!”

蘭襟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落在地上也隻有踩雪的輕輕一聲。隨月生一揖手,幾下跳到城牆上,隻留二人相對。

“你叫我到這兒來幹嘛?”

“既然你想走這條路,那我就帶你走個徹底、清楚。不管是霍準還是誰和你說起的,你隻需要記住這條路是我帶你走的,其他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容瀲撇嘴:“這麽霸道……”

“就是這麽霸道。”

蘭襟早就吩咐下去,今日城北門內外無不許他人出入,他領著容瀲走出去,四下空****的,也沒有什麽人。

往遠處看是群山環繞,翻過那座山就是其他小國和部落。三個較大的小國,柔然在最邊上,一片大草原,以遊牧為生,民風彪悍。燕支離南疆城最近,貧瘠多災,但人數是最多的。雀南則在燕支和柔然之間,從南疆城到柔然最近的路,便是直接穿過燕支和雀南二國。

大越的憂慮便在這裏,鬧事的是柔然,但它頻頻襲擾南疆城,必定不會兜圈子繞遠,而是直接穿了二國過來的。這說明在對大越戰事上,燕支和雀南就算不是支持,也不會阻攔。

而倘若哪一日燕支和雀南有一國和柔然結盟,那剩下的一個為了自保也隻能加入,到時候南疆城破,三國大軍直入大越腹地,情勢就再不好收拾了。

明德十五年的那一場大戰中,柔然是聯合了當時在左右的月以、長順兩國作亂,鎮南大將軍帶兵將兩國覆滅,柔然孤立無援才認輸投降的。

本來鎮南大將軍當時想一鼓作氣將柔然也滅了,但朝中上下都一致反對,玄武帝下旨,將鎮南大將軍召回。

如今形勢比那時還要複雜,大越那一場大戰後兵力財力不足,又在威遠縣折損了慶安王父子兩位大將,若非如此,蘭襟也沒有機會離開慎遠坊,來到南疆處理這一攤亂局。

“有時候也不知道上天給的磨難到底是好是壞。”

蘭襟笑了笑:“郡主又有何高見?”

容瀲戴上狐裘兜帽,露出小半張臉,唇間吐出的白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輪廓:“就好比當年鎮南大將軍對柔然,若是將其一舉破了,那後來就沒有你六安侯這離開慎遠坊的機緣了……”

她說著聲音陡然一低:“被誣陷與柔然私通的我慶安王府也不會落到今日地步……對我而言,這所有的都是壞的。”

“最壞的是什麽?”

“當然是認識你了。”容瀲在笑,笑得眉眼淩厲,“我恨你,可又不能殺你,又不能把你如何,這時時刻刻的折磨糾結,你說多難受。”雪地上留下二人的腳印,糾糾纏纏一路向前,錯亂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倘若你不在慎遠坊,我又怎麽會在?”

容瀲一怔,說:“你說什麽?”

“沒什麽。”

快要走到山腳處,蘭襟看她喘著的氣息累得變重,腳步便也緩了緩,隨口問道:“聽你之言,仿佛對這鎮南大將軍很是陌生。”

“我父王在時,曾稱讚他是不世出的將才,我那時候年歲尚小,並不曾見過他,也不管府外之事,柔然大戰之後鎮南大將軍離開軍中,再沒領過兵。恰逢父王和兄長相繼過世時,我也沒心思去關注。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我仿佛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蘭襟抿唇,喟歎道:“這麽看來,你確實是不知道。”

“不過能一戰而驚天下,功成名就後又卸下所有遠離,如此這般瀟灑恣意,不貪戀權勢之人,實在是讓人欽佩又羨慕。隻是可惜我沒能早點兒和他結識,不然以我當時慶安王府的盛勢,和我父王對他的欣賞,下嫁給他也說不定。”

蘭襟看容瀲言語之間難得露出的小女兒姿態,腳踢著雪花向前走,唇不自覺得抿得更緊。

這感覺真是,又甜又酸。早知道她是這麽想的,他就……真是悔不該當初。

前麵容瀲停了下來,怔怔地站在那裏,蘭襟蹙著眉走上前,詢問:“怎麽了?”

最後一絲光亮隱去,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一雙雙狼眼睛泛著幽綠瘮人的光,伏在山腳的林子間一動不動,像是在這無人發覺處布下陷阱,等著人來自投羅網。狼愛追逐獵物,容瀲不敢跑,可又腳下發軟快要站不住,手胡亂抓住蘭襟的衣袖,身體抖個不停。

“害怕了?我還以為你容瀲天不怕地不怕的。”

“還不是怪你,非要拉著我出來,你的六合呢?怎麽該出現時不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到處晃!”

蘭襟淡淡地道:“我叫他們都回去了。”

“看來,今天我們注定要死在一起了。”容瀲僵著脖子看他,蘭襟也俯下眼看她,看她難得表現出慌亂,可真是個怕死的姑娘。

“若是今日,你和我死在一起,慶安王府已經沒了,六合找到我們的屍體後便會把我們安葬在一處。‘生則同衾,死則同眠。’我們倒是都經曆了個遍,也不算辜負。”

這種關頭蘭襟還有閑情逸致和她說這些話,容瀲臉熱了熱,人也跟著冷靜了不少。

蘭襟不跑不自救,要麽就是他真的不怕死,要麽就是他還有後招。她不信蘭襟會舍得讓自己命喪在這些畜生口中,雖然她一直覺得蘭襟不是怕死之人,可他行為處事處處都有種莫名的顧忌。

雖然她還不知道他顧忌的是什麽,但這足以讓她肯定,跟著蘭襟肯定不會有事。

容瀲腳步放輕,默默地站到他旁邊,與他緊緊貼合。蘭襟看著她的臉,彎唇笑了笑:“倒是個聰明的姑娘。”他沉聲,對著前方喊了幾句奇怪的話,容瀲聽不懂,隻是等他說完,林子裏傳來嘈雜的響聲,狼群衝天“嗷嗚嗷嗚”地嚎叫幾聲後,有人從林子裏走出來。

月光之下,來者有十來個人,身上都是灰蒙蒙的衣衫,隱在如今的林子中不容易被人發現。狼群就靜靜地趴伏在他們身後,乖順得像是家養的大狼狗。

領頭的人說著一口蹩腳的漢話,指著蘭襟道:“你說,你知道怎麽救我們國主,你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然我又何必明知道這裏有會禦狼的燕支人,還不顧性命過來冒險?”

容瀲在他身後氣得牙根癢癢:“你早知道那些狼是被馴化的?”

蘭襟沒回她,隻是手繞到她腰際捏了捏。

那幾個燕支人湊在一起咕嚕咕嚕又說了好一陣子,領頭的人又指著容瀲對蘭襟說:“你說你能救我們國主,那這個女人呢?”

“我……”

“這位是我夫人,我們夫妻一體,夫唱婦隨,我來燕支,她自然也是要來的。”

容瀲差點兒背過氣去,這人怎麽想一出是一出,說話也從來沒有什麽章法。她到底曾經是王府的貴女,被逼到這個份上也隻能低聲罵出一句:“蘭襟,你還要不要臉了?誰是你夫人!”

“這個女人說你們不是夫妻,那你說的話也不能信。”

蘭襟點了點頭:“好,你說不是就不是吧,那這下我們真的要一處死了。不曾想郡主居然藏著這麽個心思,寧可把活路扔了,也要和我一起赴死。這等情意,蘭襟隻能來世再報了。”

“你——”

蘭襟盯著她的眼,看她眼眶形狀從睜得淩厲一直到圓潤柔和下來,最後眼角挑起,認命地笑了出來,說:“方才和夫君說笑呢,諸位大哥別當真。我們確實是夫妻,同床共枕過的夫妻,我們大越地女子最重清白,我不會拿這個說笑的。”

燕支人半信半疑,蘭襟自然地牽過容瀲的手,揉在掌心間,“怎麽這麽涼?”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容瀲一直緊繃的神經一鬆,隨後更緊地繃起。這究竟是個什麽人,折騰得她一刻都不安穩。

“好吧,我帶你們過去。”

領頭的燕支人一揚手,幾個手下過來,用黑布蒙住蘭襟和容瀲的眼,雙手也要縛住,蘭襟卻道:“我夫人膽子小,如果我沒在她旁邊恐怕她害怕。你們把我們這兩隻手綁在一起,再係個繩子由你們的人在前麵拉著,方便你們看管,也不怕我們跑了。”

“你這個大越人,主意倒是多。”

蘭襟的右手和容瀲的左手如願地綁在一起,怕他們掙開,還同繩子在外麵纏了好幾圈,容瀲怎麽掙,整隻手都在他的包裹之下。眼睛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就被無限的放大。

容瀲清楚地感覺到蘭襟的不安分,他的手指時不時地作怪,或撩撥她的手指,或輕輕點著她的手背。她看不見前邊,就格外擔心腳下絆著什麽,如今還要再分心去顧著蘭襟,當真吃力得很。

耳畔時不時有野狼的嚎叫聲,在空寂的山穀悠悠****。腳踩著積雪,踏著枯樹枝,聲音清清脆脆。每當她腳下有些打滑時,攥住她的那隻手就會用力氣將她托住,隨後那人就開始笑,笑聲低低沉沉。

在這一方不知道通往哪裏的小路上,身邊是如狼似虎的燕支人,和應該被千刀萬剮的蘭襟,他們的這些聲音交雜在一起,莫名讓容瀲心安。恨不得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也不必回頭。

等容瀲眼前再重新看到東西時,夜已經深了,她和蘭襟被關進一間房,門落了鎖,外麵還有幾個人把守,屋內隻點著一盞燈,隱隱能看出來這地方雖然小,但並不是尋常人家,像是衙門之類關押人犯的。

“這是燕支國境了?”容瀲揉了揉被繩子勒出紅印的手腕,蹙著眉看著蘭襟:“你是早就知道那座山腳下燕支的人吧,我說蘭侯爺,你到底來這兒做什麽?”

“燕支國貧瘠又多災,如今的國主趙炎從小被嚇怕了,長了個疑神疑鬼,整日提心吊膽覺得自己馬上要死的性子。為了讓自己平安,他就專門調了一支軍隊投入大量時間去馴狼,然後在燕支國邊上把守,不讓任何一個可疑的人進入國內。”

容瀲咂舌,說:“他堂堂一國之主居然如此貪生怕死,那還怎麽治國?”

“燕支這些年越發貧瘠,國力是這三國之中最差的,不過倒是因為趙炎這個特性,其他兩國不敢貿然吞並燕支,就怕燕支國除了狼之外還養了其他什麽猛獸。”

容瀲順著蘭襟的話,問:“這趙炎倒也因禍得福,隻不過這和你到這來有什麽關係?”

蘭襟站在燈下,回頭對她笑,那笑容有些勾魂奪魄:“你問我就回答你,郡主覺得我是那麽好說話的人?”

“不說就不說,我又不是非要知道。”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就不說話,偏頭看燈火跳動。容瀲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就覺得煩,又煩又無力。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她怎麽也忍不住不說話:“你想怎麽樣才說。”

他又那麽笑了,有些得逞,有些無賴,說:“你過來,親我一下。”

容瀲的臉“唰”一下紅了,怪不得他今晚總看她,原來是存著這個心思。上次在菜地旁樹下那個初次的親吻體驗不是很好,容瀲不願意再嚐試,梗著脖子道:“我不……”

“那換一下,我過去親你?”他話雖是問話,可突然欺上來地身體卻沒半點兒詢問她的意思。

“我們如今的生殺大權可都掌握在他手裏,巴結巴結他我們也有好日子過嘛!”

容瀲突然想起霍準之前在客棧和她說的話,當下有些了悟。於是等蘭襟手環住她細軟腰肢時,容瀲不光沒掙紮,而且還湊近了些,纖纖手臂揪住了他的胸前衣襟。

這下換成蘭襟愣住了。

可美人在懷,又是難得一見略微主動的美人,蘭襟沒再猶豫,低頭含住她的唇瓣。他也想起上次的衝動,想以一個新的開始替換那一次。讓容瀲再想起這份親昵,就是當下他的溫柔。

隻是他忘了她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這溫柔隻維持不過片刻就崩塌了,蘭襟閉了閉眼,再睜開,手固定住她的頭,將她按到牆上,動作如狂風巨浪般像她席卷而來。

“唔唔……蘭……唔……”她受不住,手軟軟地推著他,被他掐住按在頭上,臉俯得更低,將那層層疊疊的甜蜜都抿在唇齒之間,讓他任何一次的輕動,都能換來他想要的甘美滋味。

“容瀲,容瀲……”

容瀲漸漸被他的動作弄得神智全無,聽他喘息之間叫她的名字,目光懵懂地應了一聲:“嗯……”這一個字像纏著無數層糖絲,讓他忍不住再用嘴去嚐,讓它融化在他的口中,然後再貪婪地咽下去,回味無窮。

月亮逐漸被烏雲遮蔽,失去了它的蹤影。

最後被放開時,容瀲已經腿軟地站不住,被蘭襟抱在揉在懷裏,頭軟軟地歪在他頸窩處,這時倒是要多乖順有多乖順。

蘭襟的指尖揉著她紅透的耳垂,一下下啄吻著她臉頰柔嫩的肌膚,他心滿意足了,才回答她的話,說:“我之前讓霍準在南疆城傳柔然國主領狼身患傳染病的謠言,燕支離得最近,謠言很快就傳過來。之前不久柔然的軍隊從燕支穿過去,到南疆城惹事,之後回去定然也是穿過燕支國境的。而這些人中就有領狼的親信,領狼的病又重到那個程度,難免這些人不會有被傳染到的……”

“然後這些人經過燕支可能就把病留到這裏了,所以你才借口說給趙炎看病過來的?”容瀲接了話,又覺得不對,“猜測歸猜測,趙炎怎麽可能真的那麽巧就發病?”

“趙炎從小就患有隱疾,隻是為了穩坐這個王位一直隱瞞。如今年紀越大越發瞞不住,借著這個謠言他剛好也將計就計,將一切推到領狼身上去。”

蘭襟知道趙炎的真實病情,也摸透了趙炎的心理,還知道燕支、柔然之間的利益紛爭……他好像什麽都知道,這世上就仿佛沒有蘭襟不知道的事情,

容瀲無語片刻,才想起一件事,問:“那既然趙炎不是真的被領狼傳染,那他聽聞有人來救他肯定不會在意,萬一還沒等到見他麵就被殺,那不是慘了?”

蘭襟將她鬢邊的發纏在手指間,笑得胸膛鼓鼓的,說:“被殺就被殺,有美人在懷,我死而無憾。”

“你——”容瀲狠狠地推他,“你無憾,我可沒美人在懷,有憾得很,你起開!”

蘭襟拽著她纖細的胳膊,身體往下倒,壓在她腿上,臉往她懷裏湊,說:“這樣不就是有美人在懷了?”

“我怎麽從前不知道你這麽不要臉?”

蘭襟雙臂像鐵一樣怎麽掙紮也不動,緊緊地箍住她的腰身,臉埋在她腰腹間,悶悶地說:“來日方長,總會知道的。”蘭襟的臉皮和他的身體一樣,仿佛金剛不壞,容瀲領教過很多次,越和他辯他越來勁兒。容瀲咬咬牙,這次索性隨他去。

容瀲擔心趙炎直接叫人來殺自己,這一晚上憂心忡忡都沒闔眼。反觀蘭襟卻睡得很快,幾乎是沾到她身邊之後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他就這麽貼著她一動未動,這個姿勢一點兒也不舒服,但容瀲脫不開身,她稍微動一下,蘭襟的手就如影隨形地跟過來。

容瀲在心裏正在把他千刀萬剮,真是討厭透了。

蘭襟當真睡得很熟,記憶裏,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睡得這麽熟過。

夢裏是刀光劍影,橫屍遍野的過去,周圍都昏昏暗暗。他就那麽在黑夜裏掙紮,看不見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忽而漫天遍野的暗色天空裂開一道縫隙,有一道光滑入,一點兒一點兒將那條縫撐開,越撐越大,最後將所有昏暗粉碎。

他看見一雙柔軟的手,遞到他麵前,捧起他的臉,輕柔得擦去他臉上的髒汙。

“疼不疼?”

本來很疼,有你就不疼了。

……

容瀲正聚精會神地注意四周動靜時,懷裏的蘭襟終於有了動作。容瀲腿又麻又酸,以為總算可以讓他起開了,可蘭襟卻隻是伸出手,扣住她的手,帶到自己臉上,輕輕地壓住,就又沒了什麽動作。

容瀲瞪圓了眼睛看了他半天,說:“我宣布,在我心裏你已經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