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問詢,讓陳平安微微愣了下神,旋即便反應過來。

這真的太突然了,換做誰也不會想到,武帝會突然在這時候問出這種問題。

當聽到這個問題的刹那,陳平安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藏不住了。

武帝可是堂堂皇帝!

他既然敢這麽問,就不會隻是起疑,而是有相當大的把握。

隻是不敢相信,所以才進行最後的試探。

陳平安很想進行否認,他自認掩飾的很好,隻要否認,武帝也沒法說什麽,更無法強逼他!

但這一刻,陳平安忽然不想隱瞞了。

武帝還有這麽點日子,他也占據了絕對的優勢,隱不隱瞞的,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當然了。

陳平安不是飄了,也不是出於仁慈,覺得武帝此刻這副模樣太脆弱,因此才心軟。

他才不會寄希望於一個皇帝的底線和節操!

對於皇帝來說,這玩意兒有時候很重要,但很多時候其實就是個屁!

看看大明高祖朱元璋就知道了。

剛登基的時候,發出去多少免死鐵券?有幾個用上了?有用嗎?

根本沒用!

一個皇帝,想要殺你,不要說免死金牌了,你就是有漫天神佛護著,他該殺你還是殺你!

可如果他不想殺你,你手裏的免死金牌哪怕就是唐朝皇帝給發的,他也一樣認!

因此,皇帝這種存在,是根本不值得相信的。

或者說,要選擇性的相信!

“陛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何必再來問臣?”

陳平安眉眼低垂,而後抬眼看向武帝,道:“臣說不是,陛下信嗎?”

武帝直直注視著陳平安,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個答案一般。

片刻後,武帝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說之前他的確有把握,但還無法肯定陳平安的身份。

而現在,他已經百分百肯定,陳平安就是陳英雄之子了!

沒有鐵證,但他很肯定,陳平安就是!

其實從一開始,封陳平安為太子三師那時候起,武帝就開始了著手對陳平安調查。

隻不過,越是往深了查,就越是奇怪。

雖然證據少的可憐,甚至根本就是斷斷續續、零零碎碎的。

可隨著陳平安做的大事越來越多,展現的能力越來越強,武帝的心中就越是懷疑。

直到此刻,武帝覺得以自己虛弱無比的狀態,如此脆弱的模樣,應該能讓陳平安放下戒心,承認身份,這才問出口。

讓他沒想到的是,陳平安的戒心是放下了,但沒完全放下。

他並沒有直接承認,武帝也沒有足夠的證據。

可就憑著陳平安這一番話,武帝便立刻確定了,陳平安就是陳英雄之子!

“誰能想到,堂堂南齊的攝政王陳英雄,滿門皆滅,最後一點血脈,卻在我大胤!”

武帝感慨連連:“陳英雄是個蓋世人傑啊!朕在廬州城還和他交過手呢。”

“如果他是生在我大胤,斷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可惜……他生錯了地方。”

陳平安神色平淡,隻是靜靜聽著。

武帝則又看向陳平安,滿臉的笑容十分燦爛:“所幸,他還有你這個最後的血脈。”

“隻是可惜了……”

可惜,陳平安已經成了太監!

陳平安神色依舊平靜,絲毫不為所動。

他沒有讀心術,但大抵能猜到武帝的真實想法。

惋惜和慶幸可能有,畢竟英雄惜英雄。

可要說對自己這個陳英雄最後的血脈,變成了太監有多可惜,那就扯淡了。

在武帝心中,他成了太監,肯定才是最好的!

畢竟以他的能力和手段,武帝很清楚,薑淶這個太子不是自己的對手。

沒有提前幹掉自己都算好了,怎麽可能還重用自己?

自己成了太監,對東胤來說才是最好的結果!

既能盡情施展才華,將東胤帶上巔峰。

卻又不產生任何威脅,沒有任何子嗣地默默死去。

哪怕給些名又如何?

一點都威脅不到東胤的皇位傳承!

見陳平安始終沒有任何回應,武帝也不在意,深吸一口氣道:“平安,朕想禦駕親征漠北!”

啥玩意兒?

陳平安突然聽到這話,頓時人都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望著武帝。

見鬼!

莫非武帝腦子進水了?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麽鳥樣了,還禦駕親征?

下不下得了床都是個問題!

“你不必如此看著朕。”

武帝哼了一聲,目光緩緩轉移到床頂,眼神逐漸渙散,歎息般道:“朕,乃馬上皇帝,一生征戰!”

“若非形勢不允,朕一輩子不會在馬背上下來,坐到龍椅上去。”

“死在宵小的陰謀詭計之下,不是朕的命,朕的命也不該是這樣。”

“馬革裹屍……才是朕最好的命!”

陳平安眼神微動,怔怔望著龍榻上的武帝,他臉色蒼白如紙,形容萎靡,整個人透出一股難掩的蒼涼和暮色。

英雄遲暮,不過如是!

“怎麽樣?”

武帝眼神漸漸聚焦,朝陳平安看過來,眼神中,竟透出幾分懇求!

“嘭!”

卻在這時,寢殿大門被大力推開,王公公踉蹌跑進來,“噗通”跪倒在龍榻前,“嘭嘭”叩地不止。

“陛下!不可啊!您的身體無法再上戰場了!”

“陛下,算老奴求您了,您就留在宮中好好休養吧……”

王公公痛哭流涕,焦急而悲戚。

武帝沒有理會王公公,而是靜靜的望著陳平安。

眼見求武帝沒用,王公公又轉過身來,朝陳平安磕頭不止:“三師!三師!您千萬不能答應陛下啊……”

陳平安沉默無言,起身一拱手,道:“陛下,臣還要抓捕刺客和幕後黑手,先行告辭了。”

武帝眼神緩緩黯淡下來,微微點頭,抬手無力地擺了擺。

王公公頓時狂喜不已。

陳平安轉身大步離開,來到寢殿門口時,腳步卻突然頓住,清朗的聲音響徹寢殿:“出征之時,臣會來請陛下,還請陛下提前做好準備。”

刹那間,王公公整個人都傻了!

不是!

陳平安你瘋了?!!

武帝則是滿臉燦然的笑容,哈哈大笑出聲,笑得咳嗽都還在笑。

“陛下……”

王公公涕淚橫流,額頭緊緊貼在地麵。

良久,武帝才止住笑,幽幽聲音傳來:“老奴才,你說……會是陳平安下的手嗎?”

王公公悚然一驚。

陛下懷疑是陳平安?

隻不過,還沒等他回答,武帝便自己先搖了搖頭,輕聲自語道:“不,不可能是他,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而後微微鬆了一口氣,自語道:“幸好!幸好陳平安這廝是太監,朕的兒子肯定鬥不過他,但朕還有孫子、重孫子……”

隻要能熬死陳平安,這東胤王朝的皇位,就還是薑氏皇族的!

陳平安做的再多、做的再好,也不過是給他薑氏做嫁衣罷了!

王公公整個人呆了一下,想到陳平安竟然敢真的答應武帝,讓武帝上戰場禦駕親征,他就氣得想殺人。

然而。

嘴巴囁嚅幾下,王公公還是沒敢透露出真相。

讓王公公沒想到的是,武帝虛弱至此,還是發現了他的異樣,當即麵色一寒,冷聲斥問道:“老奴才,到底何事瞞著朕?”

“沒、沒有啊陛下!”

王公公連忙以額叩地,慌忙道:“奴婢、奴婢隻是在想,該如何勸說陛下回心轉意。”

武帝沒有說話,隻是盯著王公公半晌,才揮了揮手:“朕乏了,你退下吧。”

王公公張了張嘴,最終神色黯然的退出了寢殿。

武帝冷冷瞥了眼寢殿門口方向,眉頭緊皺。

良久後,忽然叫道:“來人。”

密衛首領大步走進寢殿,單膝下跪恭敬道:“陛下!”

武帝沉默了片刻,才堅定的緩緩開口。

“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