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得來的父親跟馬大賽一起去課堂,走得急匆匆的,大黑貓尾隨在後。行業裏像大賽這樣的歲數是不收的,況且大賽還是在逃犯。她是靠關係進來的,代理員金學好是大賽的親戚。大賽在防洪壩邊碰到金學好那天,金學好正在跟培訓員們談話,她穿著藍色的西裝,打著鮮紅的領帶,小虎牙爆出來了。

大賽試試探探地走過去,滿臉驚訝的表情,她說﹕小好子,你怎麽在這裏?

金學好正說著行業裏的黑話,忽然看到她的舅婆,臉上稍微有點不自然,剛才她說的那些擺不上桌麵的話要是被舅婆聽見了,會出現什麽樣的後果?但是她馬上就想舅婆都是要鑽土的人了,聽見了又能怎樣,舅婆旁邊的老頭子她認識,舅婆傍了大款了。金學好笑嘻嘻地走到舅婆跟前,拉著舅婆的手搖晃著說﹕舅婆你原來在這裏,家裏人都找你找不到。馬大賽有點擔心家裏的案子還沒有結束,老板被她一把火燒得夠嗆,發誓挖地三尺也要把馬大賽捉拿歸案。大千世界人如蟻群,找到她談何容易。馬大賽現在已經變了,她馬大賽能屈能伸,在有些時候,她把自己變得彎腰曲背,一個快要死的老婆子,在有些時候,她把自己打扮得老妖精一樣神氣十足,她知道隱蔽自己,金學好把她邀到課堂,其實就是給她一個護身符,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

金學好的親戚們都有些本事,馬大賽知道,這個表外甥媳婦在家幹著大事呢,家裏有好幾部數控機床,一年少說也要收入到三五十萬,她不是窮得沒法子才出來的。金學好是誰邀她出來的,她的堂姐姐金學芬,在山東開著賓館,有三十多間客房,一般人都以為她幹得不錯,她把賓館打理得像模像樣,不僅給客人提供睡覺的,還給客人提供吃飯的,她聘請了高級的廚師,掌握著最先進的廚藝。她這裏最獨特的一道菜是紅燒河豚。這個東西一般人都不敢接手來做,搞的不好鬧出人命,但是金學芬的廚師的技藝從未出差錯,慕名而來的大老板絡繹不絕,因此金學芬的賓館生意一直遙遙領先,有很多大酒店的員工來她這裏訂餐剽竊,但是他們學不了烹製河豚的本領,這是商業秘密,沒有過硬的技術不敢冒這個險。

烹製河豚必需具備正確辨別河豚魚品種的能力。常見河豚魚有數十種,不同種類、不同時期、不同部位毒素的含量都是不同的。

必須具備正確宰殺和處理內髒的能力。正確的宰殺技法是以確保河豚魚內髒完整清除、淤血排放徹底為基礎。

金學芬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的賓館被人查了,她的廚師出了差錯,當然這是始料未及的,那天導致四個老板食物中毒,當場死亡。

人生無常。金學好當時拿自己來來勸解金學芬,學芬啊想開點,人就是命。金學好前幾年開了一個“小神童幼兒園”,招收了百把孩子,十幾年都一帆風順,一年十來萬的收入,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她雇了幾個黃包車為她接送孩子,一個老太太都五十多了,她本來不應該叫她來接送孩子。這些年太順利了使她沒有想到危險。這個老婦人將一輛三輪車改裝成電動的,那天起了大風,下著瓢潑大雨,老婦人的車裏裝了五個孩子,在過一座小橋的時候,一股大風把她打翻到橋下,五個孩子全部死了,而這個老婦人還活著,你說她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學芬,打死我也不相信自己會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場。而現在呢,我還是走出來了,人到了什麽時候就有什麽樣的法子來對付。

學芬賓館倒閉了她跑了。都以為她出國了,孰料她跑到新田行業來了。

她邀請堂妹金學好,來這裏幹吧,三二年就能打個勝仗,過上富裕安定的生活了。果然是好朋友,有什麽好事先就通知她了。

學芬這樣的人是會翻身的,她有本事在身。

金學好相信堂姐。她跟堂姐是一塊兒玩大的。金學好是個苦底出身。

春二三月金學好扛著钁頭挑著擔子到山頭挖竹筍,她穿著粗布衣衫,解放軍鞋,後麵跟著金學芬。

漫山遍野的映山紅,隻把金學芬歡喜得手舞足蹈。她采摘了一大抱的花,放在路邊,學芬穿著橘紅色的小皮鞋,沾滿了黃泥,她也學著金學好赤腳走路,嬌嫩的腳底踩到了樹根上,頓時腳被劃出了一道口子,她不哭。金學好拽了一把止血草揉出汁水敷在學芬的傷口上,血止了,學芬指著一座懸崖,臨崖邊一蓬杜鵑花開得豔如雲霞,她叫金學好去給她采來—金學好正在挖一株盤根錯節的竹筍,這根竹筍巨大無比,出土之後猶如高射炮。撈的時候需要技巧。十三歲的金學好趴在地下,用钁頭探索竹筍的源頭,金學好急出了滿天大汗,這株筍子的根部延伸到一棵鬆樹邊,金學好順藤摸瓜,像挖戰壕一樣,切斷了拉扯在一起的鬆樹根,終於挖出了這個大家夥,足有一扁擔長,白森森的竹筍散發著涼絲絲的甜味,濃厚的黃泥土的腥氣直逼人的咽喉,金學好累癱了倒在黃泥地上。

這株竹筍能賣不少錢,三十多斤重。

小好子給我將那株花采來。

太陡了,掉下去怎麽辦?

我不管,我就要那株花。

她去采摘那蓬殷紅如血的花。

她用手攀援著一棵小檀樹,她的腳踩在一塊鬆動了的岩石上,岩石塌落,金學好飛了起來。如鳥兒往低處盤旋。她的花褂子如豹子皮一樣飄起來。

金學好命大,凡是苦命的人都不容易死,因為閻王還沒有把苦難降落給她完畢。

她跌在一個水溝裏,像一塊石頭砸在水裏,把水濺出了一丈多高。水溝邊綠草茵茵,如綠毯子一。

金學好爬了上來,一點沒有受傷。

金學好去放牛,金學芬要騎到老牛背上。老牛將角貼地放著,讓金學芬來騎,金學芬不敢,金學好把她抱上牛背,金學好自己用手搬起牛角,牛角擦著地遷就她騎到牛頭,牛頭往上一抬,就把金學好送到牛背上。金學芬抱著金學好的腰,老牛在山路上不緊不慢地走,每走一步,牛脊梁就要聳動一下。她們走到鬆樹林裏,一棵鬆樹的枯枝差一點戳瞎了金學好的眼珠,直把她的臉從眼角下劃出一道血痕……

她和她特愛傻笑,在空曠的山林裏她們的笑聲傳得很遠。牛把她們帶到小溪去洗澡,她們緊緊地抓住牛毛,牛把自己往水裏沉,她們也沉到水裏,她們擔心死了,老牛這麽重的身子要是沉到水底就完蛋了。老牛天生會水,它用蹄子劃著水,始終都浮在水麵……。

金學好接到學芬的電話,她趕緊把手頭的一批業務處理好,然後拍賣機床。她相信學芬,學芬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偉大的事業。她將一百多萬的機床折價賣了六十萬。她們這一檔的親戚都不窮。

金學芬是看不起人的,很多經銷商都不是她中意的人,她認為這些人老土,都是些下裏巴唧的老百姓。想當年她在服務行業裏獨領**,接觸的都是高官巨商,億萬資產的多的是人,她的眼睛都看慣了鮮花和美酒。而今雖然落得家破人亡,還是倒驢不倒架子。她做到了這個位置,上司讓她下來付出,她不幹。她說跟這些人說話浪費。新田人不少都沒有見過金學芬,她是一個倒黴的人,丈夫判了刑,兒子丟了命,她沒有什麽好心情。但案子已經出了,她痛定思痛,毅然決然地跨進了新田這道門檻。她邀請的人基本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做工藝品的老板娘麗秋,還有一個做股票生意的華明,這些人上陣,一個抵上十個。麗秋一上來就叫了三十多個大會員,她一招手,就有無數人滾滾而來。麗秋幹行業就像玩耍一樣,一陣風來了又一陣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