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回來的時候,三胖他們三個人都耷拉了頭,跟新田人說,回家有事情耽誤了幾天 ,大家都深信不疑。

日子還是照常進行著,陸建安網下來了個本科大學生,名字叫王前進,個頭很高,身體單薄,頭生得小,耳朵像一扇扁豆,說他正在複習考研,這個家夥很有趣。他一進課堂,就好像跟新田人早就熟悉了一樣,他看到了不少漂亮的姑娘,跟她們擠眉弄眼的。很多人都在觀望,看這個家夥有沒有眼色,他要是加入,行業的真實性就明顯了。陸建安頗有些得意,帶這樣的知識分子進場,好像他陸建安也跟著知識了。王前進麵帶微笑,坐到了黑板的最前方,五月的南風從沒有遮攔的窗戶外吹來,相當於一台排風扇,他用手提拎一下汗衫,使肚子露出外麵,讓清涼的風吹拂著他。麵對這樣的陣勢,他一點都不吃驚,他是從大林子裏出來的,什麽樣的鳥沒見過。王前進腦袋瓜靈活,第一堂課下來,他就讚成,說我們國家是真在搞這個試點行業,國家的形式走向是在朝這個方向發展,要不了多少時候,這個行業就不要躲躲藏藏了,那時大人小孩都會熟悉這個行業,認可這個行業,做起來就省力省錢多了。他說日本國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在幹直銷。王前進不是信口雌黃,確實有一個直銷的行業,他說的是有依據的,安利、玫琳凱就是直銷,他們村一個人做到了皇冠大使,一年的收入相當可觀。這家人吃喝用都是安利的貨,相當的昂貴,一般的人根本消費不起。做安利認準了需要耐心,開頭的時候掙不了錢,到了一定的程度,想不掙錢都難了。王前進舉了一個典型的例子,安利行業裏最當紅的明星叫陳婉芬,開頭被人騙得要尋死,但是她沒有死,她認準了的路,就要一往直前走下去,被人騙了九十九次,到了一百次的時候,得到了轉機,她相信行業,她不放棄。直銷有多種多樣的運作方式,看你是怎麽運作的,如果是被壞人掌控著,那就注定要賠。他認定今天這個課堂說的就是直銷,是一件偉大的事業。在這樣的情況下,新田人的那些行業知識暫且就擱置了,這個家夥幹過這一行,五次進入這一行,第一次是在四川,大學將要畢業那年,第二次是在廣西,和頭一次相隔隻有五個月,那是他找工作找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第三次在山東,第四次在黑龍江。黑龍江是一個同學邀他去賣海鮮,說一年嚐個十幾萬,他一進門,見那些人都鬼鬼祟祟的,不像個好人,就知道跟上幾次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那一次他沒有花一分錢,私自逃跑了。他狂笑地跟陸建安說,就這一次進來的是真的,以前加入的幾次都是壞人把持的,搞的不好要出亂子。這個家夥大學畢業一年多了,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可以說為了找工作他跑爛了幾雙鞋子沒人知道,人一旦到了這樣的時候,如馬一樣跑熱了蹄子,就基本上不想幹活了。本來他隻要肯矮下身子跟一般的民工一樣,找個不適合自己但是能穩得住飯碗的工作不是難事,但是他跑遊了,就是心野了,他一到工廠頭就變得大了,手就變得酸了,拿不起四兩棉花,就像一個得了相思病的人四肢無力。這期間他跟幾個同窗好友商議著下海釣魚,這真是要結伴同行,單獨行動是沒有收入的。雇了一張船,那天一幫好友六個人興致勃勃地上了船,腥鹹的海風吹著人的臉濕漉漉的,感覺不錯,船箭一樣地向大海駛去,擊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們的衣服,他們歌唱著,歌唱青春,歌唱釣魚,浪花將他們的歌聲帶到很遠的彼岸。釣竿是租來的,魚鉤上插一個鮮蝦為釣餌,六個人姿態各異在大海裏垂釣,一個人腰彎著好像卑躬屈膝就會引來魚兒的同情,,一個人嘴張著好像替魚兒著急還不快來上鉤,一條大魚上鉤了,咬住了,隻感到吃重得很,往上一提釣竿,一條五六斤重的大魚躍出水麵隨即撲通一聲又掉進了大海,線斷了。王前進很懊惱,嫌釣線太不牢靠,那些賣釣竿的人該死。其實他太過用力,他隻需輕輕地提杆,魚很可能就跑不掉了。海裏的魚如像穿梭一樣,就像陸地的車水馬龍。釣魚太過癮了,聚精會神地等待著魚來上鉤,不是要很久,隻要不撤出魚鉤,總有魚來上當。有黃花魚,鰻魚,草魚種類繁多叫不出名字的。

換了一根釣竿,釣竿上吃了一條半大孩子一樣的魚,這可把王前進急出了一頭汗,他使勁地提,就是提不起,他被魚拉得滴流轉,這是條魚精,壞了,他的手提不動了,釣竿彎成了弓,眼看就要被魚精拖下水了,旁邊的夥伴們也不敢來救他,因為他們看出來這魚是水怪,千方百計要把人引誘下水,然後把人變成魚的美食。他知道在危險的時候,考驗朋友的機會就在眼前了,朋友沒有拉他一把,怕被帶下水去,他終因體力不支棄釣竿保命。不是他釣魚,是魚釣他了。

一會兒天暗下來了,狂風大雨說來就來了,大海咆哮起來,巨大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向他們劈來,把他們的收獲全部打翻了,把他們的希望全部擊碎了。回家的時候連一條手指長的小魚也沒有收獲到,倒賠了一根釣竿,他奶奶的說要一萬多,有這麽貴的釣竿嗎?人家說這麽多他也沒辦法,後來他打聽了這個魚竿確實要一萬多。魚沒釣到,倒背了一萬塊的帳,他要攢錢來還。

王前進賣過包子,他做出來的天津狗不理包子,糖精饅頭,比一般人發得要鮮騰,他隻幹了一個多月就收了。可以說他如果舍得丟棄他讀書學的專業,(他讀的專業是工商管理。)投入到包子行裏也能混過一般情況,甚至會成為包子王。他發的包子看起來好看,吃起來軟綿,就像一團海綿一樣,一掰開包子裏麵發得像個馬蜂窩,雪白蓬鬆。但是誰也不知道這是用洗衣服發酵出來的,什麽樣的高級發酵粉都沒有洗衣服發出來的包子受看好賣,因此上王前進一時間的生意好得沒法子收。因為頭兩天他發的包子是用堿麵和蘇打發的,看起來有點發黃,和別人的包子沒有什麽兩樣,根本就吸引不了顧客,他一個大小夥子屈駕在一個牆旮旯邊,抱著膀子看一個個閑人從他麵前姍姍而過,對他的工作沒有絲毫的關心和熱情,甚至還嘲笑他一個帥哥淪落到做包子為止,還不如死掉算啦。他的心就很疼,疼得掉汗珠子,他感到從他麵前走過去的人的腳步特別的刺耳,猶如炮轟雷擊,使他的耳朵產生轟鳴。從那一刻起,他就下決心要給他們做出獨具一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包子,他要讓這些人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燈盞。為此王前進苦思冥想了十幾天十幾夜,想研究出一種從未出世過的包子,比狗不理那個家夥更甚一籌。想著想著幾天沒有吃飯也沒有洗澡換衣,隻想得焦頭爛額,也沒有想出個名堂,眼看自己就要在這無望的思考中失去了生命體征,變得奄奄一息了。他不得不爬起來,熬了半碗米粥,呼嚕呼嚕喝下去幾碗,身子裏漸漸熱了起來,虛汗也淌了出來,小腿也有了勁道,他聞到自己身上有一股餿味,該洗個澡換上一身清爽的衣裳,過一時算一時,走到前麵再問路。他的租住屋子隻有十來平方大,沒有浴室,隻能接一點自來水衝衝身子,他用一隻稍大一點的麵盆打了一盆冷水,他一年四季都是冷水洗澡的,他先洗頭,兩根毛上一次圖好看還染了顏色梳成翻翹,這些天睡床不起已經被揉成亂草。說實話大學的那會,他真圖好,省吃儉用也要製造一身行頭,吸引異性。他追過一個富商家的女兒,他其實也不是真愛她,她那副嬌滴滴的樣子他看不慣,隻要想到她的優裕的條件,他就知道她嬌滴滴是應該的,他能接受並很欣賞這種嬌滴滴。但是這隻是他剃頭擔子一頭熱,人家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裏,有一次他給這個女生買了一份宵夜,被她當眾拒絕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後來他就不再犯傻了。

他將換下來的髒衣服放到盆子裏放了一把洗衣服,倒上自來水,他是勤快的從來不把髒衣服擱過夜。就在這時催要釣竿的家夥又來了,王前進讓他坐下來談,人家根本就不坐,站著把兩句話說了就走。“王前進我告訴你,最後的通牒,你記住了,一個月過後,我來拿錢。你再不死不活,我就把你廢了算了。”討錢的人走了,王前進悶悶不樂,沒想到無意中把自己推到絕路上。他搓著衣服,想著心思,盆子裏豐富的泡沫膨脹起來,他看著這些泡沫出神,洗衣粉裏含有活性劑和增白劑,他忽然靈機一動,用這個做發酵饅頭不知道情況會怎樣,當時他隻是想想,當一種惡作劇來試試看吧。第二天早晨他的又白又富有彈性的饅頭便問世了,他很驚喜,對自己的傑作感到很滿意,這個點子一般人打死也想不到。他想這個世界就要這樣,你用最良心的東西做出來的會被人唾棄,你用最壞的最王八蛋的法子做出來的會被人抓狂。是的一時間他的饅頭包子被食客們爭相購買,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買包子的隊伍排成了兩路縱隊,造成了其它店鋪的蕭條。為了吃到他的包子,有些早起,有些人索性頭一天晚上就擱他的店鋪邊搭了一個涼棚,人坐在涼棚裏等,等到頭一鍋饅頭出鍋就一鍋端走,這樣的饅頭吃不掉擱著晚上吃。食客們的需求量太大,那陣子他真是忙得屁都沒有功夫放,店裏雇來了三個壯年,劈柴、生火、揉麵、切割生劑上蒸籠,夥計們忙得也是屁顛屁顛的,有一個家夥在切劑子的時候清鼻涕不知不覺流下了,他用手來抹一把,然後揩在麵皮上,他過去踩了一下夥計的腳,提醒他注意衛生,當然他是怕顧客們看到,那還得了。其實顧客們吃點鼻涕比吃洗衣服還是要健康的多,清鼻涕還有治療胃潰瘍的功效。他想早些時候吃別人的東西很可能也這麽髒,沒有看見就以為是幹淨的,看見了就吃不下了。人一忙活緊張就會忘記了許多事情,比如這個饅頭吃了健康嗎?回答肯定不健康,但他怎麽做呢?健康的人家不愛吃。就像旁邊開的掛麵店,什麽東西不放他的掛麵生意不好,等到放了硼砂之後,掛麵就搶手了,因為掛麵好吃了,具有柔且堅韌爽滑亮澤等許多特點,買麵的人也是排起了長龍隊。沒辦法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想做好人做不了。

攢到了一萬,還了釣竿。

王前進還是放心不下的,如果這樣做法被人查到,一幹人非要把他撕了不可,他及早地收了,他想這些天就隻當給某些人洗洗胃吧。

王前進是個要臉的人,一般的工作他看不上眼,因此上他沒法找到對口的工作。他哪裏都呆不下來,隻有這吹牛撒謊的新田還能穩住他一程子。想想爹媽花了高價給他讀書,實指望能混口飯吃,誰料想一而再再而三落入了無妄之災。

他孤注一擲,死心塌地做一回新田。

他給母親打了電話。說自己要三千塊錢的投師費,學一門技術。

打六歲王前進上幼兒園開始就手背向上,朝母親要錢,二十多年了,自己已經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仍然還沒有回報母親,反倒一再索取,這讓母親多麽寒心啊。母親這次沒有寄錢過來。

王前進賣血加入了進來。

賣血那天他喝了很多的鹽水,大家都不知道這個活泛的小夥子落到身無分文的地步,他自己要強,隻字不提。

王前進加入了之後,頭一天串網,阿荷接待他。

阿荷的寢室裏一共坐著四五個人,聽阿荷海磨。她的寢室是一間老房子,手伸著就能夠著屋梁,看起來這個房子不起眼,其實進來過後,才知道這是個冬暖夏涼的房子,裏麵就像有空調開著涼絲絲的。王前進這樣的大高個子進來,要彎腰弓背,如果王前進不知道彎腰的話,很可能頭就要碰個大包,這小夥子不是傻子,他身子前傾著跨過門檻頭先進來了屁股才跟著進來。阿荷的租的房子是根據自己的身高來定的。他先跟阿荷握手,旁邊的陸建安介紹這是荷大培,阿荷一點頭,就笑得牙齒包不住了,阿荷馬上意識到笑得不雅,她的臉就像池塘裏掉進了一顆石子周邊出現了一絲波紋,但隨即就恢複平靜。阿荷驚訝地發現,王前進的褲子破得補了幾個補丁,還有幾個破洞沒有補,阿荷想私下跟他說,抽空來給他補一下。阿荷立即認為王前進是個可憐的孩子,即便是大學生他也是窮大學生,就像那個叫馬加爵,小海說的,窮得被人欺負的大學生。阿荷聽小海說,這個家夥馬加爵在宿舍裏有人擱他頭上撒尿,因為姓馬的這家夥聰明,跟宿舍裏的同學打牌總是把人家打輸了。聰明是要遭嫉妒的,一個聰明人千萬不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世界上妒才人多得很,大部分人都希望別人不如自己。那些有錢人的孩子看不慣姓馬的,這樣一個窮小子為什麽會比我們腦袋瓜更靈?於是乎有對他撒尿的有對他扣屎盆子的,把馬加爵惹火了,他奶奶的殺個把試試刀刃。馬加爵殺人了,他自己也死了,他臨死穿的囚服是他這輩子穿得最體麵的衣服。法官說可以免他一死。他說,上路吧,不要免了。他死在貧窮和聰明這一對矛盾之中,按說他貧窮就不該聰明。

其實這一點阿荷看錯了,王前進是窮,但是褲子不是漏洞百出,那不是破褲子。王前進正欲坐到地鋪上,忽然看到阿荷臥鋪的牆上有小海的照片,這個可愛的小海是王前進的遊戲網友,小海打遊戲賣錢也是聽他指使的。阿荷那時不知道誰是帶壞她家小海的罪魁禍首,如果她要知道麵前這個人就是把他家小海帶上邪路的王八蛋,那她就沒有這樣客氣了。她要問問他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為什麽要跟一個小孩子玩?把人家的小孩子帶到邪路上你該負什麽責任?搞的不好阿荷要向他要賠償誤人子弟的損失費。但是阿荷還不清楚此人對小海的影響。阿荷曾經在自己家門口罵過那些跟小海玩過的小屁孩,還有跟小海玩賭錢的大勝,被阿荷逮著就罵,說你個臭狗屎大勝,你自己不學好就罷了,偏偏還要帶壞別人,我看你家上五代沒有出過好人,都是些男盜女娼的後代。

王前進撇下了別的話指著小海照片先就問阿荷,荷大培這個是誰?阿荷說鄙人的兒子小海。小海現在在哪裏?陸建安接了話茬,說小海也在這裏,這幾天回家去了。王前進忘情地歡呼太好啦,荷大培你打電話給小海就說“露天神魔”在這裏。阿荷不知道為什麽叫“露天神魔”簡簡單單的名字不好,偏偏叫這麽難懂的名字。

第二天下了課,阿荷緊跟著王前進,小聲地說﹕“王老板,你中午把褲子脫下來,我給你補,我帶著針線。”王前進說我褲子沒破啊,不要補。這麽多洞還說沒破,你們小青年就愛麵子。王前進是窮但是他的褲子卻是眼下時新的補丁衣,價格相當的昂貴。阿荷不知道好歹,乘王前進不注意把他的褲子扔掉了。從地攤給他買了一條十塊錢的沒有補丁的褲子。阿荷說她不能遇到可憐的人,一遇到心就發酸,就想哭。王老板太可憐啦!

陸建安陪王前進串網回來,把王前進交給了三胖,他到建設銀行取出來全部家底隻有三百多塊,捏在手上,事實上他已經債台高築了。他欠了銀行的貸款催還利息的通知已經收到,他獨自一人在江邊上彷徨。今天他沒有進課堂,他在手機上跟人聯係好一筆買賣。那頭在電話上說﹕“出三萬五?”“四萬你看怎麽樣?”那頭說沒有這麽多現錢,三萬五願意就成交,不願拉到。我下下你漲漲,三萬八老兄。好吧成交不要再說了。那頭掛了電話,陸建安憂心忡忡地向市立醫院走去,他的眼裏有一泡淚水。邊走邊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