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個搞笑的人!

我閉著眼睛,把自己關在黑暗中,回憶起昨天下午那個給我撐傘的男孩,心中一陣冷笑,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第一次被人關注,並且主動傳遞友善,這種感覺真的很讚呢!

他一定非常意外,甚至傷心,麵對他的友善,我竟然會拒絕,而且拒絕得如此決絕。真相是,除了我不想原諒一個麵對霸淩選擇沉默的弱者,不想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之外,還有一層更為深沉的緣由潛藏在我的內心:很久沒有被人友善過的我,麵對突如其來的友善,有點不知所措,或者確切地來說,是害怕!所以,我不是拒絕,而是無意識地躲避。

時常生活在冷漠和陰鬱裏的孩子,麵對突然的溫暖和陽光,會是一種受寵若驚後的驚慌失措。就像那隻三腳三色貓。

這些都是我的秘密,我最不想讓人知道和發現的秘密。

睜眼,似乎下了整夜的滂沱大雨已經過去了,天空撥開的不止是黑夜,還有昨天的烏雲,天色清朗起來。

我想到了我的那隻三腳三色貓,身子立馬從**竄起來。昨天下午,等男孩走後,我冒雨去找了這隻貓,但它並沒有在我給它臨時搭建的磚頭屋子裏,裏麵那塊幹幹的草席墊告訴它,它在下雨前都沒有回來過。我躲在那棵大大的梧桐樹下,從書包裏拿出早上就給它準備的貓糧,再小心翼翼地放進被它舔舔得很幹淨的貓盆裏。在放的時候,我才發現,貓盆旁邊竟然有一小袋垃圾,已經發出惡臭。我突然就很自責。昨天下午發生那件事後,我忘了晚上給它投喂貓糧。肯定是它餓得慌,才會去再次翻找垃圾桶,為自己覓食的。

當時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就是和一群流浪貓在一隻放滿垃圾的垃圾桶旁,翻找垃圾。它的樣子真的很滑稽又很讓人心疼,瘦骨嶙峋的身子明顯地朝左邊傾斜,右前肢謹小慎微地扒拉著別的貓扒剩下來的垃圾。一直向右傾斜讓它很不舒服,期間它會不停地換右前肢來工作,偶爾看到一丁點美食,它又抬起圓滾滾的眼睛,戰戰兢兢地瞄一眼身旁其他的貓,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吞進肚子。即便它活得如此卑微,甚至小心翼翼,卻依然逃不掉被其他健全的貓欺負的命運。那些貓時不時躥到它的身邊,瞪著眼睛,身子弓起,毛發豎起,對著它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叫。它總是蜷著身子,埋著頭,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嗚咽著,躲在旁邊,不敢反抗,更不敢再靠近那些垃圾。

它的遭遇讓我突然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於是我掏出了那天帶著的貓糧,放在手心裏,蹲在不遠處,對著它輕聲呼喚。它聽到了我的聲音,警惕地看著我,良久才搖搖晃晃、一跛一顛地朝我慢慢走來。我這才發現,它右後邊的身體下空****的,隻有三條腿。

我的心猛地一顫,痛感還挺明顯的。

也就是在我發愣的時候,其他的幾隻流浪貓似乎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如閃電般衝了過來,湊近我的手掌心。我回神,立馬合上了手掌,怒視這些瘋狂的欺負者,就像在怒視指責和審判我的那些人一樣。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不要把自己的善良和溫暖給那些霸淩者,不管是人還是動物!他們其實都不是需要你的善良和溫暖,隻是為了滿足當下的一種欲望。

我第一次對著這群我每天都會給予它們貓糧的貓發出了尖厲的驅趕聲!它們顯然被我給嚇到了,紛紛逃竄。

等我冷靜下來,才發現那隻三腳貓趴在地上,它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子不停在發抖,嘴裏小聲嗚咽著。我蹲下身子,輕輕地撫摸它那淩亂又髒汙的毛發,把右手手掌心攤開,湊到它的嘴邊。沒一下下,它就湊過嘴巴吃了,吃完後,還不忘在我手心裏舔了舔。我內心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被需要的感動和自豪。

我決定要好好保護它。於是,我在小區一棵梧桐樹下,找來了一些磚塊和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家,然後回家又拿了一件我不穿的衣服,鋪在冰冷的磚塊上。那晚,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不點”,又給了它一些貓糧,最後還告訴它,從今往後,我都會保護它。兩天後,我又給它送來了在網上買的草席墊子和裝貓糧和水的貓盆。

不到一周,它就和我熟到不行,看到我,發出晴朗的叫聲,時不時身子顛簸著在我的腳邊蹭來蹭去。說真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這麽親近了,內心一次次滋生出一種柔軟,哪怕對方隻是一隻貓,還是一隻隻有三條腿的貓。

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但我敏感地發現,每次我和小不點走在小區裏,便有一大片毛茸茸的目光像菌類一樣長在我們身上。

目光無聲勝有聲!

從那天起,我決定要讓小不點成為我的秘密,不讓別人再對著它指指點點,不想讓它的缺陷暴露在醜陋的人類麵前。所以我改變了習慣,不再是每天放學後去看它,給它貓糧,而是早上上學前先去看它,給它貓糧,給它倒礦泉水,放學後再去看它一次,這樣它就不會去翻那些垃圾,也不會遭受其他流浪貓的欺負和別人嫌棄的目光了。

該死!

我狠狠地罵自己。一想到因為自己的情緒和失誤,導致忘記照顧小不點,內心就不能原諒自己。

當我從房間走出來時,媽媽正在整理準備搬家的東西。今天她特地請假了,也給我和學校請假了一天。其實,她的請假是真的請假,需要領導批示同意;而我的請假隻是一種對老師的尊重,畢竟班級裏一些同學,甚至是一些老師都不是很願意見到我。這點我是一直明白的。

“媽,我出去一下。”我對著正在廚房整理鍋碗瓢盆的媽媽說道。

媽媽靜靜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下頭,在紙箱子裏裝她的廚房用品。她總是這樣,很少說話,習慣了用眼神告訴我她內心的答案。

“我很快就回來的。”我看到了媽媽眼裏的擔心和不安,補充道,“回來我自己收拾自己的房間。”

“好的。”

這一次媽媽回應了。

今天的陽光很好,明淨碧藍的天空終於展開在了大地上。一陣風吹過,被大雨肆虐了整個晚上的大地仿佛透過一口氣來。

而當我再次來到那棵梧桐樹下,彎下身子,張望小不點的屋子時,發現小不點好好地躺在裏麵。看到我,它咻地竄到我的身邊,不停嗚咽。我這才發現,它的毛發濕漉漉的,一縷縷地黏在了一起,有些地方還打結了,粘上了枯葉和碎屑,緊緊地貼在身上,仿佛給它裹了一層硬殼,顯得它更加瘦小了。

“小不點,你昨天跑去哪裏了?”我蹲下身子,用手輕輕地撫摸它。

它費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哀怨和無助,仿佛在向我描述它沒有我照顧的淒慘遭遇。

我急急地把手中一整袋的貓糧倒進了它的貓盆裏。小不點像餓狼一樣,撲了過去,狼吞虎咽。看著這隻才結識了不到兩個月的流浪貓,想著自己馬上又要搬離這裏,心裏難過到不行。

我走了之後,它該怎麽辦?是不是又將回到之前,吃著別的貓吃剩的殘羹,忍受著人類嫌棄又厭惡的目光?

它能不能承受這些生命之痛呢?它會死掉嗎?

小不點已經吃完了貓盆裏所有的糧食,它大口地喝了一口水後,一跛一顛地再次來到我身邊,用它小小的腦袋,不停地蹭著我,時不時伸出帶有毛刺的舌頭,輕輕地舔著我的小腿。

強烈的不舍讓我突生一個勇敢的念頭:我要帶著小不點一起搬家!

但下一秒我又膽怯了。媽媽是不可能答應我帶上一隻貓的,還是一隻殘疾的流浪貓。我很喜歡貓,但對貓毛嚴重過敏,並且有潔癖的媽媽特別討厭貓。小時候,我不止一次聯合爸爸,和媽媽提議要養一隻貓,她從來都是不同意的。所以後來我就喜歡投喂小區裏的各種流浪貓,直至遇見小不點。

想到這,我內心的悲涼變得很是濃稠,悲傷的情緒像被施了魔咒,在我的身體裏開始層層疊疊、挨挨擠擠。

“小不點,對不起,我要搬家了,可能未來都不能照顧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學會勇敢,學會堅強,為了活著要努力啊。”我輕聲呢喃。

小不點似乎聽懂我的話,它抬起腦袋,圓圓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喵嗚”。

我更加難過了,直接把它抱在懷裏,臉蛋挨著它的腦袋,眼淚無聲地滴落。

“小不點,這是我的味道,你要牢牢記住。”我哽咽著,喉嚨嘶啞“等我去了別的地方,你一定要記得找到我,讓我繼續來保護和照顧你。”

懷裏的小不點身子不停顫抖,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哀鳴,刺得我全身都在發抖,這種感覺像極了之前好友背叛和拋棄我時的絕望和無助。

可是,我能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保護的人,真的能保護一隻動物嗎?

當我失魂落魄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時,一個有點臉熟的男孩跳進了我的眼睛。定睛一看,原來是他,昨天下午要給我撐傘的男孩。在他的身邊,停著一輛小轎車,一個有點禿頂的,不知是他的爸爸還是爺爺的男人邊打開了車門,邊嘴裏正罵罵咧咧。

他們似乎正發生著爭執。

“你又是什麽原因不想去上學?該不會又是肚子痛吧?你真是個蠢貨,每次都用同一個謊言!”

“你再看看你的成績,你說你有什麽資格不去上學?”

男人的聲音雖然嘶啞,但非常暴躁,又大又硬的。

“既然你都說我是個蠢貨了,那我還去上學幹嘛呢?”男孩梗著脖子,反駁著。

我驚呆了,沒想到這個男孩膽子這麽大,竟然敢這樣說話。那個男人顯然也被男孩的反抗給驚住了,一時語塞。

“你明明知道我成不了你想要的孩子,你為什麽還要逼迫我去成為你想要的樣子?”男孩似乎有點失控,繼續大叫著,“我給你丟臉了,讓你在同事麵前沒有麵子了,給你的人生抹黑了,讓你覺得自己失敗了!”

“你!”男人被男孩的大喊大叫給惹惱了,舉起了右手,怒視著男孩,“你反了你!不肯去上學還有臉對著我大喊大叫!”

“你打吧,打死我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了!”男孩並沒有逃避,而是揚起腦袋,迎了上去,“我知道,這麽糟糕的我,你早就不想要我了!我知道,這麽不爭氣的我,真的讓你很厭惡很討厭!我也知道,如果沒有我,你依然是人生贏家!”

“既然這樣,那你們當初為什麽要把我生出來!”男孩的聲音有種金屬的質感,好像是在用力憋著淚水,“我也不想自己是這樣的!我也不想給你們丟臉!我也不想成為現在的自己!可是我有什麽辦法呢?我就是這麽笨,就是這麽沒用,就是這麽糟糕啊!”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為什麽還不努力,還不肯去上學,還要破罐子破摔呢?”男人瞪著眼睛,放下了停在半空中的手,反問道,“你確定未來就這樣自暴自棄了嗎?”

從男孩的話語中,我才明白過來,他身邊這個看上去有點年紀的男人是他的爸爸。

“我和你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人會為你的不努力買單的,除了你自己!我也和你說過,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今天選擇不去上學,那麽後果是什麽,你確定已經準備好了嗎?”

“算了,什麽也不說了!”

我發現他爸爸在說這句話時,聲音明顯壓低了,但卻比利刃還可怕,陰冷得很,似乎透著死神的威懾力。

男孩身子打了個寒噤,垂下了腦袋,不再吱聲。隨後他拉開車子後排的車門,彎著腰,像一隻狼狽的老鼠,鑽了進去。

我突然為這個男孩有這樣的爸爸感到悲哀。一個不被自己的爸爸所愛,還被自己的爸爸看作是自己的作品的日子應該很難過吧?突然,我的腦海裏跳出了我的爸爸。爸爸當時的離開是不是也因為我的糟糕,我的無能,我讓他失望了呢?

忽地,我身體裏的情緒瞬間張牙舞爪,變得鬱鬱蔥蔥。我決定,把剛剛看到的也作為我的秘密,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