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家門,媽媽正在打包箱子。小小的客廳裏,已經堆滿了紙箱子,空氣逼仄又悶熱。媽媽抬頭看我的瞬間,我看到汗水爬滿了她蒼白的臉,脖子上粘著幾縷濕漉漉的頭發。像極了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我做賊般地閃進房間,傻坐在床頭,呆呆地望著撲棱在玻璃上的陽光,它們熱烈得有點過了頭。真搞不懂,九月下旬明明是秋天,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秋意。有時候,我是真的懷疑,秋天就是一個名詞,就像春天一樣,就像我的名字一樣。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涼,昨夜那場轟轟烈烈的雨,反而帶來了今天無限的燥熱,仿佛唯獨熱烈才能突顯我們的離開,對於那些人來說是一種歡騰。

又要搬家了。這一次的搬家離上次的搬家僅僅隔一個月不到,而且更加倉促。顯然媽媽在房東提出終結合同後,她就馬不停蹄地在網上找新的房子了。真的辛苦她了,工作那麽忙,卻還要被這種事情給糾纏,不過對於一個經常搬家的人來說,在網上找房子,那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隻是難為我那個博士爸爸了,一個喜歡宅在家,出門害怕迷路,又有著高度近視的中年男人,他又要為看我而折騰了。

我歎了口氣,抬起了右手,打開手表上的微信,給他發了條信息。

——爸爸,我又要搬家了。

隨後,食指翻著和他的聊天頁麵,才發現我和他已經很久沒有聯係了。上次和他聯係還是剛剛搬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告訴他新家的地址,他說到時來看我,結果他還沒有來看我,我卻又要離開了。

不過也沒有關係,我早已不再那麽希望他來看我了。那些曾經的美好記憶,隻適合鎖在腦海的最底層,用蜜蠟封存,不適合拿出來。不然,說不好我對他的思念變得沸沸揚揚,一發不可收拾。

我不想太過思念他,或者確切地來說,我是刻意地和他保持距離,刻意讓我們之間變得很陌生,刻意讓他覺得我對他很冷淡。

而這一切的原因,隻是因為一年前,在他的身邊多了一個阿姨。他應該很愛那個看起來很溫柔的阿姨,因為我從未看過他在媽媽麵前這麽快樂地笑過。

想到這,我對此刻在外麵忙碌的媽媽充滿了憐憫。離婚是她提的,結果她卻一個人背負了我的生活和學習。

說真的,我有時候覺得她真的很傻。當初她竟然為了得到我的撫養權,主動放棄了婚後的多有財產。真不知道,她當時是怎麽想的?但有時候吧,我又特別恨她,恨她當初和爸爸離婚,讓我失去了父愛,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家。當然我更恨她那軟弱的性格,麵對我被人欺負,她比我還像個受傷的孩子。

可是不管如何,陪在我身邊的,能照顧我的,除了她還是她,再也沒有別人了。我離不開她,就像小不點也離不開我一樣。

“哦,小不點......”

我似乎想到了什麽,急急起身走向房門,但略一思索後又停下了腳步,開始迅速地整理起我那如狗窩般的房間,特別是塞在衣櫃裏的不同cosplay的服裝,那些都是我的命。

“媽媽,”我興奮地叫道,“我房間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我一定笑得很燦爛,不然媽媽從一堆箱子裏抬頭看我時,眼神裏應該隻有驚訝,不應該有驚喜,還有難得上揚的嘴角。

“哦?”她右邊的眉毛下意識地往上一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兩個平時很少露出來的梨渦也跑了出來,“那還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嗎?”

我心頭一喜,像一隻小鹿直接竄到媽媽的身邊,又如一隻小貓,用頭發蹭著媽媽汗津津的手臂,欲言又止。沒錯,我還是決定和媽媽提把小不點帶去新家的想法,這也是我為什麽這麽迅速又主動地整理好房間所有的東西唯一的原因了。

此刻看媽媽的臉,我似乎感覺自己很有先見之明,一切盡在我的掌握中。雖然好久沒有和媽媽親近,突然這樣親密有點尷尬,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的發揮。

“媽媽,我的好媽媽。”我抬起頭,對著媽媽不停眨巴眼睛,糯糯地叫著,“你是我最好的媽媽,也是唯一對我好的媽媽。”

許是我很久沒有這樣撒嬌過,媽媽竟然很享受,臉上的梨渦越來越深了。

“出去一趟回來,是碰到什麽開心的事情了嗎?突然變成這樣。”她反手把我擁在懷裏,抬眼看著窗外的陽光。

“媽媽,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假裝驚訝,然後跳脫了她的懷抱,眯起眼睛,笑得更是熱烈,誇張地說道,“媽媽你怎麽那麽聰明呢?總是那麽懂我。”

媽媽的臉瞬間僵住了,梨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想,她一定是感受到我那濃烈的虛情假意。其實我都被剛剛的自己嚇一跳。但一想到小不點,我瞬間原諒了自己的虛偽。

“你要做什麽?”媽媽彎腰,低頭繼續打包,冷漠地問道。

既然被識破了,也就沒有必要再裝了,不然就要惡心到自己了。於是,我用力深呼吸了一下,小聲道:“我想養隻貓。”

“養貓?”媽媽意外地再次抬頭,疑惑地盯著我,試探道,“你剛剛出去看貓了?”

“嗯。”我用力點點頭。

媽媽的目光緊緊地盯了我一會兒,隨後再次低下頭,邊整理,邊反問:“怎麽突然又想要養貓了?”

我心頭一喜。不知為何,從媽媽的語氣裏,我感受到了一種可能性。所以,我又變得興奮了。哦不,是第一次興奮到想要滔滔不絕。

“媽媽,你知道嗎?我們剛剛搬來這個小區時,我就發現這裏有好多的流浪貓呢。於是,我偷偷用爸爸給我的零花錢買了一些貓糧,送給這些貓吃。哦不,對不起,媽媽,這件事我不該瞞著你,但是我擔心會被你說,所以......”

我有點語無倫次。媽媽始終沒有抬頭,但我知道她在聽。

“但媽媽,這些都不重要。”我開始手舞足蹈,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大,“重要的是,後來我發現了一隻隻有三條腿的小貓。媽媽,你無法想象,它有多麽的可憐。因為它隻有三條腿,所以經常遭受別的貓的欺負,被那些貓冷落和排擠,還被那些小孩嘲笑和攻擊。可是,它依然很努力地活著,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

“哦,我簡直無法想象,它之前到底承受了什麽?在沒有遇到我之前,它是怎麽度過那些日子的?好在遇到我了,我把所有的貓糧都給了它,還給它搭了個臨時的家,這樣它就不會沒有家了。可是,現在我就要離開這裏了,它又要回到之前的日子了,又變得沒有人照顧和保護了。”我深深舒了一口氣,蹲下身子,目光緊緊盯著始終沒有抬頭的媽媽,靠近她,放慢了語速,認真地說,“所以,我要領養它,把它帶去新的家。”

空氣瞬間的安靜下來,隻有夕陽懸在窗戶前,不知所措。

“所以你想要給它個家?”媽媽終於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問道。

“嗯!”我眼睛發亮,用力點頭。

媽媽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又是定格了幾秒後,再次低頭整理東西,然後從嘴裏淡淡地飄出一句話。

“南辛,你都居無定所,你覺得你能給這隻殘疾的貓一個家?”

“媽媽,你剛剛沒聽見我說,我已經給它一個家了嗎?”

“那你已經給它家了,又為何還要給它家?”

“我......”我竟一時語塞,良久才冒出一句答非所問的話,“它沒有我,不行!”

媽媽語氣依然冷淡,“沒有你,它也會活得很好!”

“不可能!”我猛地起身,尖銳反駁。

媽媽的話,把我之前對小不點的付出全部給抹滅了,或者說,她直接否定了我自認為的那種被需要的存在感和成就感。

媽媽沒再說話,又一次把自己拋進一堆需要整理的東西中,然後咕噥著:“你就不能不給我添亂嗎?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

“我怎麽不消停了?”我怒氣衝衝地反問。

媽媽剛想回應,她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瞄了手機屏幕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起身,接起了電話。

媽媽接了單位一通電話後,拋下一句‘等我回來後我們就搬家’的話,就匆匆走了。

我傻站在一堆淩亂的紙箱子旁,看著夕陽緩緩地從窗戶上滑下去,心也空了。手表安靜得出奇,顯然爸爸沒有回我信息。他不回我也好,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那句‘閨女,把新家的地址發我,過段時間爸爸去看你’的話。這句話,很熟悉,躺在我剛剛發給他的‘爸爸,我又搬家了’那句話的前麵。這兩句話明明就挨著,離得那麽近,似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能感受到彼此在發這條微信時內心的期待和向往,但又很遠很遠,遠到我已經忘了上一次和爸爸見麵的時間,忘了他喚我小名時,臉上笑的樣子。

嗬!

我發出一聲冷笑,內心生疼。

我的命運和小不點如此相似。它是個孤兒,而我雖然有親生的父母,但又何嚐不是個孤兒呢?爸爸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家,我在哪裏的家,他又怎麽會關心呢?媽媽努力在給我家,可是她又一次次推倒我內心的“家”。她永遠不會知道,於我而言,除了需要身體的歸屬感,還需要內心的歸屬感。這麽多年來,我始終活在父母離異、好友背叛、被人歧視的陰影中,內心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多疑,越來越自卑。我內心的“家”沒有堅固的圍牆,沒有一桌一椅,沒有溫暖的床鋪,更沒有燈。所以不管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內心,都在流浪、漂泊。

媽媽說的也沒有錯,我一個自己都居無定所的人,怎麽能給一隻殘疾的貓一個家呢?可她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小不點的出現,讓我看見了自己的善良,看到了自己的勇敢,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每次看到小不點吃著我送去的糧食,每次我幫它趕跑那些欺負它的流浪貓,每次看到它對我形影不離,我真的有種強烈的被需要感。

現在,媽媽硬生生地把我剛剛才獲得的這種被需要的幸福感給抹殺了!我恨她!

不!我一定要讓她知道,我並不是個隻會索取的人,我也可以給予和付出!想到這,我直接衝進了房間,從一堆整理好的動漫衣服裏拿出了一套大道寺知世的衣服,迅速地換上,然後衝出了家門。

我要去找小不點。我想好了,不管媽媽是否同意,我都要帶上小不點去新家。不管如何,我都不能丟下它,違背我當初對它的承諾。我也想過了,如果媽媽真的不同意,我也要把小不點帶上車,然後在我新住的小區裏重新給它建個窩,繼續每天保護和照顧它。

反正以後的日子裏,我在哪裏,小不點就在哪裏。我們永不分離!我越想,腳步變得越快越堅定。

突然我發現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我給小不點搭建的那個磚頭屋倒了。我按耐住狂跳的心,飛奔過去,屋子是被人故意推倒的,而小不點也不見了。

“這是哪個王八蛋幹的壞事!”

我憤怒至極又驚恐不已!小不點我一直隱藏和保護得很好,到底是誰發現了我的秘密,並且用這般惡毒的手段來對付一隻殘疾的貓?

現在小不點去了哪裏?它會不會也慘遭厄運了?還是躲在哪個角落,正瑟瑟發抖呢?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驚。

“小不點,小不點......”

我開始四處找尋,大聲呼喚它的名字,希望它能聽見。這個時候,我早已顧不得它是我的秘密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也早已浸透了我身上的這套動漫衣服,而小不點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我絕望地走在小區的每一條路上,眼睛像雷達,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這時,一輛保時捷從我身邊緩緩駛過。在我大聲喚‘小不點’時,車窗打開,一個男孩的腦袋疑惑地探出來,四處張望。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他?

那天他也在人群中,和昨天要給我撐傘的男孩站在一起,關係很好的樣子。難道他們認識?還是朋友?

隨後,我又看到一張臉探出了車窗。

是一張熟悉的女孩臉。是她?我眉頭微微一蹙,立馬躲閃目光,急急向前走去。

咦,程雨欣怎麽和這個男孩在一起呢?他們又怎麽坐在同一輛車裏呢?難道他們也認識?那是什麽關係呢?姐弟?兄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