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很久,很久。

今天是周五,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後,我就踩著陽光,迎著飄零的銀杏葉,來到操場,找了一個長椅,安靜地坐著。

直到天黑,我仍舊對著操場發呆,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想,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

起初有不認識的同學在操場上踢球,奔跑,散步。我看著他們青春的模樣在夕陽下跳動、綻放。過了一會兒,人越來越少,隻剩下我一個人,還有一些在樹梢上是不是扯上幾嗓子的麻雀。偶爾回過神來,發現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很久,夜色像個小偷,悄悄地潛了進來,那些光亮的,漸漸地被吞噬了。

突然亮起的路燈,像一記重錘,把我從混沌中敲醒。看著身邊的萬物籠在夜色裏,就用力搜索:我坐在這裏,到底在看什麽?在想什麽呢?

但我卻清楚的記得,三年前,也是這個季節,我在另一個學校的操場同樣坐了整個下午。那天陽光明媚,而我的內心因為爸爸的那句“真是個廢物”在地震和海嘯。

路燈的光暈裏我看到了在風中的落葉,有些左,有些右,有些向前,無限延展,不知去往哪裏。我無意識地摳著長椅上翹起的木刺,指腹傳來針紮般的痛感。三年前那個下午的蟬鳴聲突然穿透記憶的裂縫,在耳膜上震響。

那天是我在轉校後的第一次數學考試,竟然考了九十九分,還是班級的第一名,也是我有史以來的最高分。那天也是在國外出差的爸爸回來的日子。我像翅膀裝了電動馬達的小鳥,一路飛進院子,飛進家門,當時姐姐的鋼琴老師剛到,正在玄關處換鞋子,而媽媽笑容滿麵地迎接著老師。

“你毛毛躁躁的幹啥呢?”媽媽蹙了蹙眉,責備道,“看到老師也不打招呼。”

許是我完全被高分試卷給衝昏了頭,完全沒有注意到微微彎腰換鞋的鋼琴老師的背包裏,露出的小半截獎狀和小半截透明的獎杯。於是,我咧著嘴,響亮地和鋼琴老師打招呼,並抬起右眼皮,對著有點慍怒的媽媽,飛起了我左邊的眉毛。

“雨欣媽媽,恭喜雨欣啊,這次全市青少年鋼琴獨奏,雨欣得了冠軍。”鋼琴老師直起身子,邊從肩上的背包裏拿出獎狀和獎杯,邊笑意盈盈地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如一片羽毛,卻如一塊巨石,直接壓斷了我的脊背。我瞬間覺得自己蜷縮了起來,不斷往下墜,直至墜到塵埃。然後,我聽到媽媽誇張地尖叫,然後是爸爸特有的,拖著腳後跟走路的腳步聲。在他出現的瞬間,我分明看見他眼底難得的潮水——那是我永遠無法觸到的溫柔海。

我整個人都耷拉了下來,連同拿在手中的滿分試卷。爸爸的目光在我的手臂垂下的瞬間,落在我的試卷上一秒鍾,然後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真是個廢物,連100分都考不到。”

指腹突然傳來濕潤的觸感,木刺紮出了血珠。我低頭看血珠在路燈下膨脹,想起一年前借用姐姐的素描本。那天剛剛應酬完回家的爸爸,二話不說就拿起素描本,撕碎了我才畫完的小章魚,揚在了我的臉上。我記得當時的碎屑像極了此刻在路燈下亂舞的飛蛾,也像極了這些年的自己——明知道會撞得頭破血流,還是固執地往姐姐的光環上撲。

樹梢的麻雀突然集體振翅,黑色剪影掠過月亮,姐姐的樣子忽隱忽現。我在長椅上蜷成一團,在昨天的記憶撲上來時,聽見自己骨頭縫裏傳出冰層開裂的聲響。

昨天和許邑,還有南辛一起逃學去了一個樹洞。那個看似像個網吧的地方,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會穿越時空,看穿人心。那一台台舊式的電腦裏不知連接著什麽,抑或不知通往何處,但透著藍光的屏幕上跳出的都是我內心最不願意看到,也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痛處——別人眼裏優秀善良的姐姐程雨欣,在我的內心,她是我從小到大的敵人!可是,讓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屏幕裏的姐姐突然說話,她為自己洗清了所有的罪名,甚至她告訴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為了讓爸爸媽媽看見我的優秀和努力!

這真他媽的扯淡!

夜色漫過腳踝時,我終於站起來,長椅發出痛苦的呻吟。風灌進校服下擺,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我一步步離開操場,不知道未來在哪裏,隻知道,我要在這黑暗中,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絲光。

不遠處的那棟別墅,意外地冷清。

在疑惑之中,我才猛地想起,這麽晚回家,媽媽竟然沒有給我電話。但轉念一想,她還在對我冷暴力期。隻是記憶中,不管她對我怎麽冷暴力,隻要我晚回家,她都會讓姐姐或者阿姨給我電話,追尋我的行蹤。那麽今夜沒有電話,隻有一個原因:她又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因默寫沒有默對,被老師留校了。

推開鐵製的大門,院子裏所有的路燈瞬間亮起,撲在草坪上的梧桐樹葉安靜地呼吸著,用匍匐的姿勢和這個世界作一次告別。

銅門石柱旁,是一盞橘紅色的小燈,顏色很暖,比起院子裏所有的白熾燈,它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記得買這盞燈,是我們一家四口在燈具城買的。當時爸爸特意轉過頭問我,喜歡暖色係還是冷色係,我想都沒想,就說喜歡暖色係,因為它給人一種家的味道。

隻是如今,家在,而我似乎在家外。

月色清冷,我這才發現,整棟別墅籠在月色中,往日的燈光都靜默了。

我這才真正意外和疑惑,急急地打開密碼鎖,推門進去,黑暗在偌大的屋子裏肆意地舞動,用力嗅吸,有一股似有若無的菜香味。

“啪!”

客廳的水晶燈亮了,所有的物件都蘇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唯獨沒有媽媽和姐姐。我站在樓梯口,看著空****的屋子發愣。也就是這時,我瞥見了大理石的餐桌上竟然擺著飯菜,還有一張紙。

“啥意思?出去玩了,給我留了字條?”

我邊嘀咕邊走向了餐桌。

程郝然,媽媽感冒有點嚴重,我陪她去醫院急診,你不用等我們,也不用擔心。

姐姐熟悉的楷體字跳進我的眼睛。我這才想起,十一過後,媽媽就開始感冒,症狀似乎也很嚴重,整天戴著口罩。正是她的感冒,她似乎也忘了對我的冷暴力,看我的眼神變得濕漉漉的,充滿了母愛。我嘴角扯了扯,看了看餐桌上的菜,它們因為等待太久,失去了所有的熱情,冷著臉,沉默著。我舔了舔嘴唇,才發現,嘴唇幹裂,有小小的口子,用力吮吸,有血腥味,而肚子,早已餓過頭,喪失了饑餓的反應能力。

我再一次把目光落在姐姐留的紙條上,腦海裏瞬間蹦出了媽媽的聲音。

“我生你有什麽用?每次你身體不好,都需要我來照顧你,但我身體不好,你都不知道躲去了哪裏?連最基本的關心和問候都沒有!還好我有雨欣,不然靠你,我隻能等死!”

漂亮!程雨欣!

你看你的人設,多美好,多偉大,多閃亮啊!成績優異,榮譽突出,關鍵還是那麽孝順懂事。而我,連做你的影子都不配!

所以你別和我說,你做的所有都是為了我好,都是為了讓爸爸媽媽看見我。你都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閃耀的光,爸爸媽媽又怎麽會看見我呢?即便我有一點微光,也被你的光直接吞噬啊!

收起你的虛偽和做作吧!

我心裏邊罵邊走向了二樓,推開了我的房間。房間顯然有人進來過,因為那張在書桌前的椅子,它竟然擺放得如此規矩,這不是我的風格。雖說每天早上阿姨會進我房間幫我整理,但我要求她不要動我的書桌,那裏是我的禁忌之地,那張每天被我折騰得沒有規矩的椅子,透露著的恰恰是我內心最深層的需求和呐喊。

書桌沒有被動過,但上麵卻意外地放著一封有著信封的信,上麵赫然寫著“程郝然親啟”。

又是姐姐的筆跡。記憶中,她從未給我寫過信。

我把書包扔在地板上,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沒有伸手去拆開,仿佛這封信突然長出了無數的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又要作什麽妖?空寂的房間裏,我除了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聽到了無數塵埃被燈的光掃射的逃竄聲。隻是緊閉的窗戶和房門,那些塵埃又怎能完全逃脫呢?

隨著悲涼在我心底慢慢洇開,我的手指終於觸碰信封,緩緩展開。

程郝然,我的弟弟:

意外吧,我會給你寫信。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給你寫這封信,許是今天的上海有點涼,萬物變得有些沉默了,抑或媽媽因為感冒沒有來接我,放學回家的路有點冷清,反正我放學回家後,就鬼使神差地衝進了你的房間,破天荒地地給你寫第一封信。

郝然,這幾天家裏似乎下雨了,而前晚你的臉更是上演了一場狂風暴雨。前晚我睡得很不踏實,雨到來輕敲我的窗子時,我直接從淺夢中醒來。當時我閉著眼睛,聆聽著這時長時短的雨聲,心裏就在想:這雨到底是在唱什麽歌?它會不會也有煩惱?它是不是也會孤獨?還是它是個喜歡說話的演說家?當這些問題在我腦海裏翻滾時,我突然就想起前不久你曾問我的一個問題。

——我們的生命到底屬於誰?

弟弟,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校園裏的那片銀杏林,我當時在這所學校時就很喜歡去那裏,尤其是在秋天。我喜歡抬頭看那些金色的銀杏葉在秋風中,以不同的姿態展示它們的樣子。它們有些是翩躚,有些是狂舞,有些是直墜。也許在很多人的眼裏,這些被秋風吹落的銀杏葉都是在奔赴死亡,而我在我的眼裏,恰恰相反,它們是在用另一種極致的姿態,向世人展示它們自己的生命——即便生命即將離去,那離去的姿勢依然是它們自己所掌握的,無關乎別人。

所以每每想到這些,我就會用一種虔誠的目光,目送每一片銀杏葉最後的凋落,又會在來年的春天,用一種驚豔又歡喜的目光迎接每一片銀杏葉開始的出現。我一直認為,那些春天的銀杏葉正是秋天飄落的銀杏葉的第二次生命。銀杏葉從未真正離去,它隻是用自己的生命和這個世界相處。

我的目光從信紙上挪開,望向了窗外。此時,夜色濃得像墨,而我的眼裏卻跳出了學校操場對麵的那片銀杏林。那片銀杏林是整個校園我最喜歡的地方,特別是最近,我每天都會去看那些在秋風中飛舞的銀杏葉。就如今天下午,我坐的地方,對麵正好是那片銀杏林。說真的,我也曾想過這些銀杏葉的歸宿,而我的答案始終是悲觀的,就如姐姐說的,覺得它們就是在奔赴死亡。有時候甚至對它們產生一種同情。隻是沒想到,姐姐的視角竟然這麽獨特,會對銀杏葉有這麽深的思考,還能聯係到我之前問她的問題。

那麽她的答案到底是什麽?我把目光再次移到了信上。

如此,我想回答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們的生命是自己,很多時候無關乎別人。我們覺得生命是精彩的,就是精彩的,至於別人怎麽評價,那就是別人的事情了。

看到我這個答案,你一定覺得我很虛偽,因為在你的眼裏,我似乎總在炫耀自己的成就,總活在別人的期待中,或者說,我的生命是在為別人而活。我承認,之前的我真的就是這樣,我努力學習,逼著自己艱難向前,隻是為了獲得別人的誇讚,還有爸爸媽媽的笑容,甚至就是想讓爸爸媽媽隻寵愛我一人。隻是,這一年,我突然發現,那個在外人眼裏完美的人設似乎並不是我內心想要的自己。當我背著一座大山,咬緊牙關,匍匐前進時,我發現不止是身體上的疼痛,更是心靈上的撕裂。那些外界的讚美和羨慕的目光,也隻能一時的取悅我,卻不能真正地滋養我。我還震驚地發現,我壓根就不能滿足所有人的期待,相反,每個人對我的期盼隨著我的榮譽變得越來越變本加厲,他們壓根就看不見我為了滿足他們的期待,耗盡了所有的心力,他們隻在乎我的結果有沒有滿足他們的虛榮心。

我的呼吸隨著姐姐的文字變得急促,我的手竟然微微顫抖。我仿佛在看的不是一封信,而是姐姐的呐喊,她自我衝破枷鎖的心路曆程。

真的是這樣嗎?可是我分明覺得她還是在不停地炫耀自己呢?哦不!我的心裏有了另一個聲音。

“你忘了嗎?前不久她數學考了滿分,卻把試卷給藏了起來嗎?”

“還有,國慶節前夕,老師讓她去參加市裏的征文比賽,姐姐直接拒絕,讓媽媽很意外和憤怒嗎?”

“還有,她這段時間很少給爸爸主動視頻了嗎?”

她真的開始變了,對嗎?我自言自語著,再次看向了餘下的文字。

這一年,我真的很辛苦,不但要和自己作戰還要和外界的人作戰,但我發現內心卻越來越歡喜和盈潤了。我發現,當我看見自己的內心想要什麽時,內心是會滋生出一種力量和光亮的,這種是我之前從未有過的。弟弟,你知道嗎?我這段時間甚至有個想法——與其做一個求著讓別人看見的人,還不如做一個自己看見自己的人。

自己看見自己,才是真正的看見吧。我想。

程郝然,在我們的成長中,我們似乎都是自己的小醜。你在扮演一直追趕我,甚至想要超越我的隱形小孩,而我是被釘在榮譽牆上的提線木偶。但生命不該是這樣的,也不該是被人操控或者為別人而展示的,我們最應該扮演的恰恰是我們自己,不是嗎?

最後我想說,這一年,我一直想要努力成為你姐姐的角色,卻沒想到,依然成為了刺傷你的玻璃渣。原諒我,還沒有真正學會看見自己。

我目光久久地落在了信紙的最後那個句號上,淚水湧出了早已濕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