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要走!”

我閉著眼睛,撕扯著喉嚨。那瞬間,我強烈感受到聲帶被撕裂後的疼痛。但我壓根就管不了那麽多,因為我要向所有人證明我是被冤枉的!

我不是神經病!

當大多數人停下腳步,轉身,詫異的目光投向我時,我已經站在了不遠處高高的花壇上了。是的,我決定要用極端的方式來證明我的清白,要讓剛剛所有嘲笑我的人後悔。於是,我雙手垂立在大腿兩邊,閉上所有的五官,身子慢慢地朝後仰去。

在我身子倒地的瞬間,我終於聽到了我想要聽到的尖叫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天哪!這孩子是怎麽回事啊!”

“太嚇人了!這孩子太極端了!”

“我們可都沒有動她啊!她自己怎麽就跳了呢?”

“難道真的有病啊!”

“肯定有病。大家先不要去動她,萬一惹禍上身,先報警,打120,通知她的父母!”

這個聲音很熟悉,是我認識的那個管小區治安的老爺爺的。眼淚從我的心底冒出來,在淚腺裏翻滾,在眼眶中打轉。

我為自己哭。為什麽我總是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懲罰那些傷害我的人?為什麽我可憐到隻能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吸引別人的目光?我對cosplay真的隻是熱愛嗎?是不是隻是為了用這樣奇怪的穿著來吸引更多的目光?

一個不被別人看見的女孩,對目光的向往竟然會那麽強烈!

眼淚衝出了眼眶,順著眼角流向了兩鬢。我還是哭了,不是因為倒地時腦勺撞擊地麵的疼痛,而是因為心又碎了。我已經好久沒有在別人麵前哭了,可是我真的管不住那浪浪滔滔的委屈和對自己的憤怒。

“保安來了!”

隨著一陣慌亂的腳步,我感受到一個人在我身邊蹲下了身子,用手輕輕地撥開爬在我臉上那淩亂的頭發。

“這是18棟樓的女孩,她媽媽的電話我有,我馬上通知家長。”

是那個媽媽熟悉的保安叔叔。我記得他長得精瘦又幹癟,抄著一口湖南口音,每次看到我時,他都會對我笑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你好,我是保安,你家女兒在小區裏受傷了,請盡快回來一下。”我聽見保安在給媽媽打電話。我雖聽不到媽媽的聲音,但我的腦海裏猛地閃現媽媽那雙幽怨又無奈的眼睛,還有那如熊貓般的黑眼圈。

想到媽媽,我胸口又壓得慌,似乎兩個小人兒又在心髒上為自己的領土戰爭了。一個小人兒是愛,它淚眼婆娑,不停地說著媽媽對我曾經的付出,說著媽媽為了我所受的委屈和壓力,說著媽媽和我之前曾經的美好時光。一個小人兒是恨,它咬牙切齒地控訴著媽媽對爸爸的冷漠,控訴著她為了自己的工作,時常回家很晚;控訴著她不顧及我的感受,決意和爸爸離婚。

我憋住呼吸,眼淚紛飛。

“這孩子的媽媽明明知道孩子有病,怎麽還去上班呢?真不負責!”

人群裏開始有人指控媽媽了,開始給媽媽貼標簽了,開始給媽媽定罪名了。

“她這樣不負責,我們就差點遭殃了。”

“對啊,還好今天人多,不然這孩子這樣躺著,還以為是誰給推了呢。到時有嘴都說不清呢。”

“誰說不是呢,就像剛剛的那個小男孩,不也是被這女孩說鑽她裙底嘛。”

“這種孩子就不該出來禍禍,應該關在家裏,二十四小時監管。”

“哎呀,說白點,有病就去治,別禍害小區裏的其他人。”

“是哦,我們又沒把她怎樣,結果她這樣一鬧,搞得我們把她怎樣了呢。”

“走吧,別沒事找事,給自己惹一身的髒水。”

我關上了眼睛,但鎖不住耳朵的門。這些陌生的聲音又硬又冷又大,我的心碎成了一地的悲涼和畏懼。

救護車、警察,還有媽媽是同時趕到的。

在聽到他們的聲音時,夕陽的餘暉正靜靜地躺在我身上,我猜,我整個人應該都閃閃發光,就像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樣。

但此時此刻,我卻是別人眼裏的跳梁小醜。

媽媽一如既往的冷靜。她沒有叫喊,沒有哭泣,而是靜靜地配合醫護人員把我抱上擔架,檢查我的傷勢。我並沒有昏迷,或者確切地說,我其實沒什麽大礙,除了身子倒地前手臂肘摩擦在石子上,蹭破了些皮,流了點血。

可是我就是不想睜開眼睛。我不想看到媽媽的眼神,不想看到所有人的眼神。沒看到我還能假想他們的眼神裏有善意和同情,甚至想象有悔意。

“孩子後腦勺似乎有點破皮。”一個輕柔的女聲在我耳邊飄過。

“嗯,沒事,處理一下就好。”那是媽媽的聲音。她語氣裏的輕描淡寫隻有我能理解,畢竟我身上流血這件事,已經是家常便飯。疼痛和鮮血早已成為我成長中的不可或缺的感知和顏色了。

“那還需要去醫院嗎?”那個輕柔的女聲再次響起。

短暫的沉默後,媽媽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不用了吧。”

不用猜我都知道,在剛剛幾秒鍾的安靜裏,媽媽的目光一定死死落在我的臉上,觀察我的蛛絲馬跡。當她說出這個決定時,我也必然露出了唯獨她才能發現的馬腳。

裝是裝不下去了,但我就是想裝睡!

“你這媽怎麽當的啊,孩子都昏迷了,還不送醫院,你怎麽想的啊?”

“是啊,即便身體沒毛病,也去醫院看看腦子吧。”

“誒,大家別這樣說,人家孩子都受傷了,媽媽心裏也不好受呢。”一個清亮又陌生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另外,這孩子是怎麽摔倒的呢?”

“她自己跳的,可不關我們的事情啊!”一個年老的聲音急急解釋,“不信,你可以問問大家,這裏的人都看見了呢。”

“對,她自己突然就跳了。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人群裏有人跟著附和。

“警察同誌,我是我們小區的安全管理員。事情是這樣的,這女孩呢和剛剛另一個男孩打鬧,發生了點口角,後來都沒事了,但不知為何,她突然就站在花壇上,自己身子往後仰呢。”這聲音依然熟悉,卻特別刺耳。

“不!”我猛地睜開了眼睛,從擔架上坐了起來,憤怒地叫道,“是那個男孩鑽了我的裙底,還罵我是神經病!”

我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包括有思想準備的媽媽。

“呦,敢情這孩子是裝的呀!”胖胖的老奶奶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孩子還真能裝,騙我們這些人也就罷了,還要嚇自己的媽媽,騙醫生和警察,這到底是怎麽想的呀。”

“也是,這孩子還真能鬧騰,硬是讓警車和救護車都出動了。別的小區不知道,還以為我們小區的治安有多麽不好呢。”

“我說,你這媽媽怎麽也不管管自己的孩子啊!讓這麽多人為你孩子擔驚受怕的,這叫什麽事呢?”

人群裏你一句我一句,沸騰得很。

聽著這些顛倒是非的話,看著這些人醜陋的嘴臉,我的情緒再次失控,雙手邊在半空中亂揮,邊尖叫:“啊!啊!啊!”

空氣再次安靜,所有的嘴巴被我的情緒堵住了。

媽媽抱著我的頭,右手輕輕拍打我的後背。我把腦袋埋在媽媽的懷裏,全身顫抖,牙齒不停地撕咬著嘴唇。

“這孩子是不是又發病了啊?”

“不知道啊,這反應真的很像發病的精神病患者啊......”

人群裏又有人小聲議論了。人的嘴巴真的很奇怪,不發出點聲音,總擔心被別人誤以為是啞巴。

“剛剛這女孩說有個男孩鑽了她的裙底,請問誰知道這件事嗎?”警察清亮的聲音直接壓住了其

他的聲音。

雖然我猜到了人們的反應,但還是忍不住從媽媽的懷裏抬起腦袋。我想,我的內心依然期待有公平公正的聲音響起。

“沒有呢,我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大家異口同聲,還有一部分人在搖頭。

我心裏冰涼又覺得可笑。很多大人,即便長著眼睛也已經瞎了,不然怎麽會經常睜眼說瞎話呢?

“這位媽媽,沒有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如果孩子想起什麽,請再來我們所裏來做筆錄。”警察轉身麵向媽媽,禮貌又冷靜地說道,隨後,看了我一眼。我發現,他的眼神很是複雜。

警察走了,他帶走了我想要的公正;圍觀的人走了,他們帶走了所有的真相。

我看著慢慢遠去的救護車,緊緊地拉著媽媽的衣角,嘴裏囁嚅:“媽媽,真的有男孩鑽我裙底了。你相信我!”

媽媽什麽也沒有說,自顧自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我踩著她的影子,發現她的影子真大,偷走了我的影子。

當我睜開眼睛,四周都是暗的,沒有拉窗簾的窗戶外,也是黑的。

客廳裏傳來媽媽講電話的聲音。

“什麽?你讓我們現在就搬家?你要終止合同?”

“這是為什麽呀?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什麽?你被小區業主群控訴了?我孩子引起了他們的公憤?”

“他們怎麽說的?”

“房東,你不要聽他們瞎說。其實我家女兒隻是下午和其他小朋友玩耍時鬧了點小矛盾。孩子間打打鬧鬧很正常,怎麽就上綱上線,給別人貼標簽了呢?”

“哎呀,我知道驚動了警察和救護車。那也是小區裏的人好心,怕我女兒受傷了。”

“房東,如果你執意不履行合同了,那麽是你違約在先,不管如何都要給我找新房子的時間,總不能說不租就不租,今晚就讓我們搬出去吧?”

“行,我今晚就找房子。”

媽媽的聲音消失了,屋子再次陷入熟悉又濃稠的寂靜。我在黑暗中起身,在黑暗中走向了自己的書桌,在黑暗中坐下。

果不其然,媽媽又因為我的原因,要被房東趕出去了。這種情況,在最近兩年內經常性發生,而我也似乎習慣了如候鳥般,不停地搬家,再搬家。

但事實,我非常厭惡這種感覺。一次次的搬家,一次次地在提醒我,我沒有家,我是一個居無定所的孩子。最重要的是,我依然在期待某個早晨,或是某個傍晚,爸爸披著一身的陽光推門走進家門,走向我。

我擔心,不停的搬家,爸爸會找不見我。我已經弄丟了自己和家,我不想再弄丟了爸爸。

想到這,情緒再一次駕馭了我。懊惱、悔恨、自責像惡魔,張牙舞爪地撲麵而來。

“沒錯,我就是個神經病!我就是犯賤!是我自己作踐自己,一次次成為別人眼裏的小醜,一次次用這麽極端的方式來吸引別人的注意,一次次逼得媽媽被不同的房東轟出去!”

“南辛,沒有人會同情你!即便今天的你死在這些人麵前,也不會有人會為自己的行為愧疚!你這樣無休止地傷害自己,痛的永遠是自己,不可能是別人!你這個蠢蛋,都已經沒人愛你了,你自己還不愛你自己!”

“不,我真的好恨好恨!為什麽這世界沒有公平公正。為什麽大家都視而不見壞人在做壞事?那兩個抱著足球的男孩,他們應該有看到那個混蛋男孩鑽我裙底,他們為什麽選擇沉默?還有其他人,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的話?隻是因為我穿的衣服奇怪,就可以定義我是個神經病嗎?就可以選擇不相信我的話嗎?他們這群笨蛋!”

“還有媽媽,為什麽連她都不想保護我!為什麽她會覺得這件事我再聲張的話,就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難道丟臉的不應該是那個鑽我裙底的混蛋嗎?我明明就是個受害者,為什麽在媽媽的眼裏,我似乎丟進了她的臉呢!”

我哭泣的嘶吼聲在小小的房間裏咆哮,撞擊著無辜的牆壁又彈回,震得書桌上的東西亂顫。這一刻,我仿佛被邪魅附身,滿心的憤懣、壓抑如滾燙的岩漿,找不到出口,雙手插進頭發裏,不停地撕扯,用頭皮的疼痛來替代我內心的傷痛。

但這似乎依然無法平複體內如颶風般的情緒。

我迅速起身,疾步走向了門口,按下了房間的燈泡開關。瞬間亮光吞噬了黑暗,而我卻又再一次奔向了書桌,拿起一把手工剪刀,衝向了落地鏡前。

鏡子裏的自己,狼狽不堪,滿臉淚痕,眼睛紅腫,頭發淩亂,幾縷頭發還被淚水粘在了臉頰。

我緊握著剪刀,眼睛死死盯著鏡中那個陌生又可憎的自己,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耳邊嗡嗡作響,似有無數蚊蟲在聒噪,又仿若惡魔在低語。心中的怒火、委屈、絕望交織成洶湧的洪流,衝垮了理智的堤壩。我猛地揪住一把頭發,將剪刀狠狠戳進發絲裏,“哢嚓”一聲,剪刀粗暴地咬合,頭發斷裂的瞬間,頭皮傳來刺痛,可我卻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心底那股憋悶稍有舒緩。

嘴裏無意識地咒罵著,罵這糟糕的生活,罵冷漠的旁人,淚與汗糊了一臉,我卻顧不上擦。一綹綹頭發簌簌飄落,散落在肩頭、地上,像是我破碎一地的尊嚴與希望。我像個瘋子,一下又一下地剪著,頭發越來越短,可內心的瘋狂卻絲毫未減,隻想把這千瘡百孔的自己,連同這三千煩惱絲,一同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