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南辛,正讀初一。

此時,我正站在穿衣鏡前,目光緊緊地看著自己。鏡中的女孩不算高,甚至有點胖,穿著一件漸變藍的羽織和深藍色的長袖羽絨百褶裙。黑色的長發藏在了一頂雪白色假發裏,厚厚的劉海直接蓋住了飽滿的額頭,後麵的頭發紮成了高高的馬尾,發繩上戴上了一個武士兜的頭飾。這是遊戲動漫《原神》白鷺公主神裏綾華的全套衣服。神裏綾華是稻妻名門的大小姐,卻自小生活在一個冷漠而孤立的環境中。她不但擁有華美拘謹的一麵,心靈深處還埋藏著不為人知的溫柔和可愛。而恰恰是這點,讓我愛極了這個遊戲中的虛擬人物。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迷上二次元裏的人物的,也許是從父母離婚那天開始的;也許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背叛和傷害自己開始的;也許是自己身體裏那些不受控製的情緒怪物引起的。總之,我就突然迷上了cosplay,隻要是自己喜歡的動漫人物,就買來他們的同款衣服穿上,帶著自己走進虛擬的世界,那裏美好又安靜,沒有任何謊言和霸淩。

想到這,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身子,然後下意識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開始用牙齒不停地劃刮,直至感到疼痛,甚至舔到血腥味。

是的,我特別喜歡用牙齒咬自己的嘴唇,似乎隻有這樣,我才能清醒——即便穿著喜歡的衣服,也能看到內心那個有著一股深沉悲傷的小孩。

這個小孩時刻在提醒我——我並不快樂!

我的快樂早已在爸爸摔門離開家的那個早上,在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並拉幫結派一起孤立我的那個下午,在我第一次嚐試用筆尖劃自己手腕的那個晚上,燃成了灰燼。

我無法忘記爸爸看向媽媽那憎恨的眼神;無法忘記那些沒用拳頭和武器,卻用如刀般的語言和眼神,一刀接著一刀剜著我的那些同學的嘴臉;無法忘記筆尖劃過皮膚時那徹骨的疼痛。它們就像是魔咒,長在了我的成長中,長成了一截又一截的枯樹樁,然後,自卑、敏感、多疑、絕望、憤怒等無數種情緒,從這些枯木樁裏,就著我的血液,在我的身體內部破土、發芽、生長,甚至鬱鬱蔥蔥。

所有的憤怒都被我用在了牙齒上,然後一道醒目的鮮血鬼魅般地滑了下來。我伸出舌頭,快速地把這鮮血吞進了肚子裏,就像平時吞進所有的憤怒和委屈一樣,隨後離開鏡子,轉身走到了床頭。

彎下身子,拉開床頭櫃,那裏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手腕套。我遲疑了一下,拿起了其中一個黑色的,直接套在了左手的手腕上,蓋住了那些醒目又不規則的傷痕。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成為別人眼裏的焦點。但麵對這些鄙夷、不解的目光,我早已不在乎了,因為別人的評斷和看法,並不能決定我的價值和成就。我的價值來自於我內心的勇氣:勇敢地走在自己喜歡二次元的路上,勇敢地承受著別人異樣的目光。

大多數人的眼睛,看見的是一個穿著奇怪的女孩,在小區內,在附近的公園裏,招搖過市。他們是看不見我內心的傷痛和渴求的,甚至我手腕上的傷痕,連我最在意的人也選擇了無視。

一個不被看見的女孩,或者說一個從來沒有被真正看見過的小孩,又怎麽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呢?小區的遊樂場就是老人和小孩的樂園,不管什麽時候,都像沸騰的鍋。那些平時沒有任何交集的

人,也因為在這裏,變得熟絡起來,就像是多年的朋友。我總是很疑惑:為什麽往往陌生的人,反而相處起來很愉快又輕鬆呢?而熟悉的人相處總是有那麽多的煩惱和情緒呢?

我一如既往地坐在了那個木質的秋千上,雙腳腳尖輕輕著地,用力一踮,我的身子隨著秋千開始飛揚。我愛極了這種感覺,就像自己突然長出了翅膀,自由飛翔。隨著秋千的上上下下,那些嘈雜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銳,就像我十歲生日那天,爸爸媽媽歇斯底裏的吵架聲。

“離婚吧,我真的受夠了!”媽媽當時說這句話的表情,就像烙印刻在了我的眼裏,時不時如電影的鏡頭跳出來,刺痛我的淚腺。

不想哭。好煩。這些年我已經學會了哭給自己聽,笑給別人看。

我用力眨巴著眼睛,抬起下巴,抿緊小嘴,讓下巴緊繃著。這樣誰也看不出我此刻的委屈和恐懼了。滑滑梯前,幾個小女孩你追我趕的,笑得很過分,就像幾百隻烏鴉在亂叫。滑滑梯上,有個小女孩正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滿臉陽光。曾幾何時,我也和這些孩子一樣,每天由爸爸陪著,在不同的滑滑梯裏穿梭,滑行,笑得不像話,像個小瘋子。

但美好的東西,總是那麽短暫,就像沙漏,很想緊緊抓住,卻怎麽也抓不住。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總喜歡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然後被現實打回原形後,顧影自憐。

夕陽漸漸西沉,餘暉給黃昏的天空抹上了一層獨特的美。我把身子微微前傾,稍稍揚起下巴,目光移向了遙遠的天際。

天空這麽遼闊,是不是不會有很多的煩心事呢?

突然我感覺自己的裙擺猛地一抖,一股熱浪卷過大腿,緊接著是一個男孩肆無忌憚的大笑聲。我急急轉身,看到一個和自己個子差不多高的男孩從自己的裙擺裏閃出來。

“白色的**呦!”男孩對著我做了個陰謀得逞的鬼臉,“和你的假發一樣白。”

我又羞又急,下意識地蹲下身子,雙手緊緊地護住裙擺,如小鹿般的眼睛慌張地環顧著四周,發現大家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後,輕輕舒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我如一隻憤怒的小鳥,猛地竄起,以閃電的姿勢撲向了那個可惡的男孩,雙手緊緊揪住他後背的衣服,從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你神經病啊!幹嗎鑽我的裙底!你給我道歉!現在,馬上,立刻!”

男孩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反擊,他邊奮力掙紮,邊轉頭瞪大眼睛大叫:“你才是神經病呢!我才不要和一個神經病道歉!我擔心你的神經病會傳染給我!”

“你說誰是神經病!”我如被點燃的炮竹,羞辱和疼痛在血液中翻滾,聲音的分貝變得更加刺耳,“你給我嘴巴放幹淨點,到底誰是神經病!”

男孩雙手捂住耳朵,掙紮得更為厲害了,嘴裏卻不停叫囂:“當然是你啊!誰不知道你是個神經病啊!”。

我失控了!我承認自己總是很容易情緒失控,特別是在別人辱罵我時。

“你再說,你再說!”我邊嘶吼著,邊揮起了拳頭,砸向男孩。

男孩在我拳頭落下的瞬間,迅速逃離了,躲在了兩個手捧足球,一臉困頓的男孩身後,隨後癟著嘴,翻著白眼,揶揄道,“穿成這樣還不是神經病,那是什麽?”

我再次如一頭憤怒至極的獵豹,撲向了眼前這個不但羞辱自己還給自己貼標簽的小惡魔。我早已顧不得跑掉的假發和跑丟的頭飾,內心隻有一個聲音在咆哮——我要撕了這個混蛋!

男孩如驚弓之鳥,迅速逃竄,嘴裏大喊:“神經病打人了!神經病打人了!”

他的叫聲蓋過了所有的喧鬧聲,吸引了無數人好奇的目光和身影,包括剛剛一臉茫然的兩個各自抱著足球的男孩。沒多久,我就被困在一群看熱鬧的人中。他們有些是陌生的,有些是熟悉,有些是半生不熟的。

毋庸置疑,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滿了質疑、嫌棄、鄙夷,甚至是厭惡,沒有一個人的眼裏是帶有欣賞和讚同的。我知道大多數的人都是無法接受一個在大熱天穿著羽絨材質的衣服的女孩。即便這件衣服是裙子,即便現在已經是九月的秋天。一個穿著和四季相反的人,必然會引起別人的注目和竊竊私語。這就像我下雪天,穿著短袖短裙的二次元衣服一樣,遭來了所有人鄙夷好奇的目光。那天,陪我走路的媽媽,離我遠遠的,生怕染上了投在我身上的白眼。其實我早就習慣了如動物園裏的動物一樣被這樣圍觀,但我依然驚慌得不知所措,牙齒不停地撕咬著嘴唇。

“這小姑娘怎麽回事,穿得奇奇怪怪的不說,怎麽還打人呢?”

一個胖胖的奶奶一手護著挨在她身邊,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女孩,一手指指點點。我偷瞄了一眼這個顛倒是非的老奶奶,她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

“對哦,我每次看到這小姑娘,都穿著這種奇奇怪怪的衣服,打扮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胖奶奶旁邊的一個瘦小,滿臉都是皺紋的老奶奶,附和道。

“是哇?這孩子這樣穿家裏人不管的嗎?”

“聽說父母離婚了......”

“那她這樣是不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可能吧?你看哪有人大熱天穿長袖裙子的?還是羽絨的。”

“這到底是啥衣服啊?這麽奇怪。”

“看不懂啊,稀奇古怪的,哪個朝代的吧?”

“這是動漫人物穿的衣服,現在小孩子都喜歡的二次元,cosplay啦。”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女子

解釋道。

“啥撲來?”女子旁邊一位老爺爺,歪著腦袋,拎起耳朵,一本正經地問。

“哎呦喂,你這老頭就別撲來撲來的了。這是年輕人玩的東西,說的是英文,你懂啥。”

“哼,雖然我不懂,但這女孩字穿的衣服,就像日本人穿的!”老爺爺雙手抱胸,嘴裏冷哼。

老爺爺的話讓我的心猛地一驚,特別是他後麵的幾個字,如箭射向了毫無還手之力的我。不用猜,我知道一場審判已經兵臨城下!

“咳,還別說,這衣服還真是小日本穿的呢!”剛剛那個胖胖的奶奶像發現了新大陸,大呼小叫著,“我說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又那麽礙眼,原來是小日本的衣服啊。”

“這女孩是日本人嗎?”人群中有人開始問。

“她是中國人!”剛剛鑽我裙底的男孩大聲回應。

“中國人?中國人穿什麽日本的衣服?”

“腦子有病吧?”

“她就是腦子有病,就是個神經病!”男孩再次大聲附和。

人群裏的這些聲音似海浪,一浪緊著一浪,一浪翻過一浪。我看到人群變得密集,無數的吐沫星子如一把把箭射向我。身體裏鬱鬱蔥蔥的情緒,失控般瘋長、亂竄。

“我不是神經病!”我邊大聲辯駁邊手指指著躲在人群中幸災樂禍的男孩,大叫,“他才是神經病!他剛剛鑽我的裙底!”

“我沒有!你別汙蔑我!”男孩梗著脖頸,臉漲得通紅。

“你就有,你就有!”我急得快要哭了。

“證據呢?你倒是把證據拿出來啊!”男孩搖晃著肥肥的腦袋,吐著舌頭和我叫囂,像一頭醜陋的小野獸。

“你自己剛剛都承認了!”

“我什麽時候承認的?誰聽到了?誰出來為你作證?”

男孩一副死豬不怕燙的模樣,惹得我的情緒在身體裏開始亂飛。我再次張開雙手,怒氣衝衝地奔向他。今天,我不把他虛偽的麵具撕下來,我就不叫南辛!

“小姑娘!”一個大爺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我循聲望去,是我們小區管理治安的老爺爺,我認識他。此時,他虎著臉,一雙三角眼直直地盯著我,嚴肅地說道:“凡事都要講證據,你沒有證據,就不能亂冤枉人家小男孩呢。這種鑽裙底的罪名,那可不輕啊!”

天哪,我冤枉這個男孩?到底是誰在冤枉誰啊!我真的極度懷疑這老爺爺的眼睛最近得了白內障,不然怎麽不分是非呢?

“好了,大家都散去吧,都是小孩子家吵吵鬧鬧的,等一下就好了。”老爺爺左手背反在身後,右手對著人群揮了揮。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開始散去。

男孩在我身邊飛快閃過,留下一句:“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神經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