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幹笑幾聲,解釋道:“其實我也聽其他孩子的媽媽說暑假是彎道超車最好的時機,也知道大多數的孩子都在補習,但我想,如果都在補習班裏學了,那要學校幹嘛呢?”接著她微微歎了一口氣,“隻是沒想到現在這麽卷,一開學就要摸底考試,一摸底考試就直接暴露了沒有補習的問題。”

聽完媽媽的話,我不得不為她的演技點讚,像她這樣的人,如果張藝謀請她了,獲個奧斯卡女主角獎是隨隨便便的。難道她不知道嗎?每一次給我轉校後,我都會進入一個低穀期,然後在她的無限比較和怒斥中,我艱難地向上,拚盡力氣滿足她的需求,努力成為她想要的樣子。當然,她永遠都不會承認我成績的下降是因為她給我轉學的原因,畢竟以她的話來說,姐姐也轉學,人家的成績為什麽從來不會下降。我發現,她的眼睛隻能看見我的不足,似乎永遠看不見我的優點。

楊老師看了我一眼,聲音幹澀:“沒關係的,隻要這學期我們好好努力,針對薄弱的科目好好加油,我相信郝然的成績一定可以回到之前的。”

老師的話,讓我瞬間一愣,但下一秒,我似乎明白了:適當地為語言化妝,是人與人之間相處最基本的教養。所以,我也就突然原諒媽媽剛剛說的那些濃妝豔抹的話了。

“好的,老師。”

為了突顯自己也有這種教養,我竟然挺直了腰板,用力地點頭並響亮地回應老師。

“嗯,老師相信你一定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更上一層樓。”

許是我突然主動又熱情的回複讓楊老師覺得自己的鼓勵起到了效果,於是又添了一句,似乎這樣更加能激勵我的內驅力,也能彰顯她作為老師的能力和能量。

我再次用力地點點頭。

看著老師滿意的笑容,我發現自己真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孩子,至少讓老師很有成就感,不然她怎麽會笑得那麽燦爛,還能一口氣把冰咖啡都灌進了喉嚨呢?

媽媽對我的表現顯然很滿意。她再次揚起了眉毛,大提琴般的聲音在冷氣十足的客廳裏穿梭。

“楊老師,謝謝您這麽看好郝然。這孩子,脾氣比較強,自尊心又強,摸底考試成績這麽不如意,還不肯去補習,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天哪!

媽媽到底在說些什麽啊?她怎麽可以越說越離譜呢?怎麽能做到說謊不但不臉紅,而且還能這麽遊刃有餘呢?

照她這麽說,我現在在上的補習班,都不叫補習班咯,那應該叫什麽呢?這一秒,我真想衝到電腦前,去問問度娘,什麽樣的補習才叫補習?

“郝然,”楊老師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媽媽對你期望很高,老師對你也抱有很大的信心呢。隻要你努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短期內跟上新學校的學習節奏應該沒問題的。”

靠!

我突然想罵人!拜托老師,求您不要再給一個五年級的學生灌這種陳年的雞湯了,行不?我可是新時代少年,早已杜絕所有的雞湯,毒雞湯!別和我說什麽您相信。請問您相信有什麽用?這事不應該要我自己相信嗎?您要知道,您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是我頭上一個緊箍咒,甚至是我身上的五指山!

可惜我不是孫悟空。

“郝然,你看,老師很看好你呢。所以你更加要加油,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負了老師對你的期望和付出。”媽媽直接補刀。

我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不,我應該是起身鼓掌,為她們的一唱一和鼓掌!

“郝然媽媽,您客氣了。教好每一個孩子都是我們老師應盡的責任。”楊老師麵帶微笑,卻回答得滴水不漏,很客套。

“那實在是太感謝老師,讓老師費心了!以後郝然不認真學習,您盡管批評。”媽媽繼續表達著她的謝意,但我卻發現她的感謝很是廉價。

楊老師皮膚黑,看不出她的臉色,但我還是捕捉到了她微微扯動的嘴角,正無言地表達著主人此刻的尷尬。

空氣隻是短暫的靜寂幾秒鍾,隨著楊老師突然起身,她禮貌又平淡的語言從她薄薄的、烏紫色的嘴唇裏飄出。

“郝然媽媽,要不今天的家訪就到這裏?我就不打擾你們。”

媽媽急急地起身。我跟著起身。

“郝然,加油,我們周一學校見。”

楊老師竟然特地走到我的身邊,伸出右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她右手的重量,身子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但如釋重負。

媽媽邊嘴裏不停地說著謝謝老師,讓老師費心之類的話,邊熱情相送。我如木偶,跟隨著媽媽的腳步,在開門的瞬間,我看到一縷陽光站在窗台上,正踮著腳尖在舞蹈,而正轉頭和媽媽說再見的楊老師,嘴角的那抹血紅色車厘子汁水還在,隻是幹了。

“站住!”

媽媽的怒吼隨著她關上門的瞬間,同時抵達到了我的麵前,刺破了我的耳朵。

終於卸下了虛假的皮囊。

我停住腳步,內心冷笑。也是,如果沒有暴風雨,就不會是媽媽了。

“早上我是怎麽和你說的?是不是告訴你老師來了,你要主動點,要熱情點,但是你呢?”媽媽大提琴般的聲音因為激動有點撕裂,這種感覺就像是琴弦被硬生生地拉扯了一下,明顯的走音。“人家老師來家訪,訪的是你,要對話的也是你,結果你三輥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我冷哼一聲,冷冷道:“您老人家也知道老師家訪的是我啊?那請問您湊什麽熱鬧?”

媽媽被我懟得一下失語。但我從她那一張一合的鼻翼中知道,更猛烈的暴風雨已經抵達。

“什麽叫我湊熱鬧?難道家訪我不應該在嗎?難道我努力維持你的麵子做錯了嗎?難道我應該在你新老師麵前說你壓根就不會看書?即便給你報了補習班,你的成績還一塌糊塗嗎?你真的是個不識好歹的人!“

好大的罪名!

我的內心突然湧上了一襲悲涼。我非常不能理解,明明是大人內心的需求,為什麽總喜歡拿孩子來做幌子。難道自己生出來,就是為了不斷滿足父母,並且成為他們維護自己麵子的工具嗎?難道媽媽真的把我當成傻子了嗎?以為我真的看不懂剛剛家訪時,她那些言語背後真正的目的嗎?她這哪是在為我講話,這分明是她借著愛我、為我好的名義在老師麵前維護自己的麵子,或者確切地來說,是在維護她覺得這個家庭應該有的體麵。這就像她每次開家長會和出門時,都會精心打扮,來彰顯她的身份一樣。

這次家訪,媽媽壓根就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她隻是在老師麵前樹立自己該有的人設,而我隻是她這次的工具。

想到這,我發現內心完全被一種始終不被看見的悲傷給包裹了,很強烈。

“要不是我一直為你說話,我看你怎麽和老師溝通?難道讓老師看著你這張冷臉嗎?還是你覺得自己麵子很大,不需要說,老師對你了如指掌?”媽媽不依不饒,“誒,你說,你的性格怎麽一點都不像我的呢?你看看姐姐,就很像我啊,很會和人交流溝通。”

又來!

這麽老套又熟識的語言,我真的要聽吐了,難道就不能換點別的台詞嗎?

“我為什麽要像你?我就是我!”我扯著喉嚨大喊。也就是在這瞬間,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變了,像公鴨在叫。

就在我懷疑自己的聲音怎麽了時,媽媽的大提琴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明顯撕裂的。

“你當然不會像我!因為我從來不會說謊!“

說謊?!

到底是誰在說謊?難道您老人家剛剛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嗎?

我嘴角一扯,無奈又絕望。我不想辯駁,沒意義。因為我知道,即便我辯駁剛剛媽媽所說的一些話是謊言,她也會義正言辭地說,那是善意的謊言。然後她依然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以一個家長的身份,不斷審判我,不停說教,苦口婆心,用心良苦。

“我很納悶,你整天活在自己的謊言裏,不累嗎?你能不能學學你的姐姐,真誠一點,不要讓我那麽累!”媽媽的聲音又回到了大提琴正常的音色,“唉,我真的不想和你說話。”她的眼神很幽怨,就像被我騙了五百年。

我閉上了嘴,保持沉默。

在一年前,我發現沉默是保護自己不被傷害最好的武器。如今的我,早已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嚼碎,吞進肚子裏,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此時,陽光還在窗戶上滋滋作響。似乎唯獨這樣,才能顯示它炙熱的存在。我身子僵硬,移動著腳步,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媽媽剛剛的語氣和眼神都在告訴我,暴風雨已經結束了。所有的劇情走向都會像之前那樣,在媽媽極度憤怒之後,怒吼和訓斥被按下了暫停鍵。在接下去很久的一段時間裏,她又將對我開啟靜音模式,直至我主動和她認錯並保證不再犯這樣的錯誤。

是的,每次媽媽認為我做的不對時,她對我的懲罰就是不再搭理。這一年多來,我已經習慣了,也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到慢慢地接受再到如今的麻木,就像被她習慣性用她的認知來審判我的每一個行為一樣。

“砰!”的一聲巨響。媽媽甩門而去。

我從落地窗裏看見她疾步走向停在院子裏的保時捷,然後一陣刺耳的引擎聲,車子和媽媽都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我知道,接姐姐回家的時間到了。

媽媽走了,我反而不急著回房間,如雕塑般站在客廳的中央,陽光曬不到的陰影裏。

自從進入三年級下學期後,那個曾經對我寵愛有加,萬般溫柔的媽媽突然間有消失了。她變得和大多數同學嘴裏的媽媽一樣,霸道、強勢、喜歡審判、喜歡說教、喜歡攀比,而這些對於我來說,都還能接受,最不能讓我接受的是:每每自己達不到媽媽的要求時,她突然之間就沉默。這種沉默,一開始總讓我覺得嗅到了死神的味道,活在惶惶不安中。

從去年開始,我發現媽媽不但對我沉默,還喜歡刻意和姐姐熱情來刺激我的情緒。我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什麽?但有時候我真的會想,我是她親生的嗎?看到我難過,她這個做媽的心難道不會痛嗎?但最近,我突然覺得她這種行為很是可笑,像極了小孩子過家家,一不開心就不搭理,用冷暴力來對待對方。

冷暴力!

對這三個字的認識也是我在半年前的一本書中偶然看到。我不記得那本書的書名,但在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自己的腦子嗡地一下,就像被某種東西擊中一般,然後全身的血液如同裝了電動馬達,在身子的每個角落橫衝直撞,無數被自己深埋的鏡頭撲麵而來,讓我有種強烈的窒息感。

那些被我深埋的鏡頭,無一不讓我覺得痛苦、害怕、甚至羞愧,而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那些鏡頭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最愛的媽媽,這個世界最值得依靠和信任的人。

唉......

我深深歎了一口氣,思緒萬千。

人為什麽越長大越煩惱呢?

媽媽總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但為什麽她總是假裝看不見我的情緒和情感需求呢?還要用她所謂的“愛”來束縛和綁架我呢?

書上說,每一個父母都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為什麽爸爸除了拿我和姐姐作比較和罵我廢物之外,就從不體現出一點點對我的愛呢?難道他就不能讓我感受一丁點的父愛嗎?

他們什麽時候可以學會用我喜歡的方式來愛我?

我仰頭深深歎了口氣。看著窗外閃亮的天,我走向大門,彎腰撿拾起落在門口的足球。

小區小型的遊樂場熱鬧得有點不像話。大家似乎並不在意臨近傍晚依然灼熱的天氣,都擁進大自然的懷抱中,享受自己的時光。

我抱著足球,看著那些和小孩一樣歡騰的大人,腦海裏突然冒出了一種強烈的感受:原來大人也喜歡自由。

那為什麽大人就那麽喜歡用自己的觀點和要求去束縛自己的孩子呢?

這真是個讓人頭痛又難解的問題。

但不管如何,我還是喜歡這樣的場麵,或者說我向往這種喧鬧,感覺自己冷清的世界也開始熱鬧起來了。是啊,我的世界在爸媽不停地給我轉校中變得越來越冷清了,那些剛剛熟悉起來的同學,在轉校之後也變得越來越陌生。後來媽媽時不時對我的冷暴力,讓我越發覺得自己的世界孤獨又冷寂。

其實我是如此喜歡熱鬧啊!

我內心喃喃,抱著足球朝著不遠處的小型足球場走去。

夕陽下,一個矮胖的男孩已經在踢球了。他動作敏捷,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豹,一路帶著球,穿越整片草地,在離球門的不遠處,他刹住了腳步,右腳踩著足球,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直視球門,隨後猛地掄起一腳,足球如火箭般竄進了球門。

好球!

我忍不住在心裏叫好鼓掌。

眼前的這個男孩並不陌生,暑假時就經常看他一個人在踢球。想來,他和我一樣,也是個孤獨的人吧。

不知為何,我第一次湧上了一種想要主動去認識一個人的衝動。也許就像書本中寫的,英雄惜英雄,也許是因為我找到同類人。

“嗨,我叫程郝然。”

“我叫許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