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賞心樂事,就是在佛羅倫薩醒來,睜眼就在明亮空曠的房間裏,地麵由看起來幹淨實則不然的紅色地磚鋪就,彩繪天花板上有粉紅的獅鷲獸和藍色的小愛神在無數黃色的小提琴和巴鬆管之間嬉戲。同樣令人心情歡暢的是,猛地把窗戶開到最大,被不熟悉的掛鉤夾到手指;探身到陽光下,對麵就是優美的山丘和林木,還有大理石的教堂,而就在窗下不遠處,阿諾河的河水拍擊著路堤,汩汩地流淌。
河邊那多沙的灘頭上,男人們在用鐵鍬和篩子之類的工具幹活。河麵上有一條小船,也在勤勉地忙於某種神秘的事務。一輛電車從窗子底下衝過去,車廂裏除了一位遊客,再無旁人。不過在上下車的踏板上,卻擠滿了意大利人,他們寧可站著。一些小孩子試圖吊在車尾,售票員就不帶惡意地往他們臉上啐口水,想讓他們鬆手。這之後出現了一些士兵——都是些模樣標致,個頭瘦小的男子。人人都背著用髒兮兮的毛皮蓋著的行軍背包,穿著為體格更加魁梧的士兵量體裁剪的軍大衣。一些軍官走在士兵旁邊,看起來凶狠而粗蠢。幾個小男孩走在士兵前方,一邊行進,一邊伴著樂隊的節拍翻跟頭。電車慢慢被這些人困住了,艱難地挪動,就像一條被困在蟻群中的毛毛蟲。有一個小男孩跌倒了,同時又有幾頭白色小公牛從一座拱門中跑出來。事實上,要不是有個賣鈕鉤的老人支了個妙招,那條路說不定永遠都沒法疏通了。
就在諸如此類的庸常瑣事中,也許會有許多寶貴時光偷偷溜走。遊客來到意大利,本來是為了研究喬托[9]作品中筆觸的藝術價值,或是羅馬天主教會的腐敗;回去之後,可能除了那一片藍天和生活在這天空下的紅塵男女,就再也想不起別的來了。也難怪巴萊特小姐會敲門進來,先是數落露西連門都不鎖,數落她衣衫不整地探身出窗,接著又催她動作麻利點,不然這一天就要耗去一大半了。等到露西收拾好下樓,她表姐已然吃完早餐,正在聽那位消息靈通的女士邊吃麵包邊說話。
接下來就是一場拉鋸式的交談,還是原來那些話。巴萊特小姐終究是有那麽一點點累了,覺得這個上午還不如用來適應一下環境。她問露西是否不管怎樣都想出去。露西說寧願出去,畢竟這是她在佛羅倫薩的第一天,不過,她當然可以一個人出去。巴萊特小姐可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不用說,她是樂意陪著露西去任何地方的。哎呀,這肯定不行啦,露西願意和表姐一起留下來。咳,別這樣,這可不行!啊,沒關係的!
就在這節骨眼兒上,那位消息靈通的女士插話了。
“如果你是在擔心,會有格倫迪太太[10]那樣的衛道士說閑話,那我可以保證,你根本就不必在意這類人。作為英國人,漢尼卻奇小姐是非常安全的,意大利人都明白這個。我有一位好朋友,巴隆切利伯爵夫人,她有兩個女兒。要是她沒法讓女仆送她們去上學,她就讓她倆戴上海員帽去學校。這樣所有人都會把她們當成英國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們把頭發緊緊束在腦後時尤其如此。”
巴隆切利伯爵夫人的女兒的安全,沒能讓巴萊特小姐信服。她打定主意,要親自帶露西出去,反正她現在頭疼得也不是特別厲害了。那位消息靈通的女士便說,她正要去聖十字大教堂待上一整天,如果露西願意一起去,她會很高興的。
“我要帶你從後門那條髒兮兮又可愛的小路過去,漢尼卻奇小姐。你若是給我帶來好運,我們還會有一段冒險經曆呢。”
露西說這樣安排太貼心了,隨即翻開貝德克那本觀光指南,去找聖十字大教堂在哪兒。
“嘖嘖!露西小姐!但願我們能很快把你從貝德克手裏解救出來,他寫的東西頂多沾點邊,至於真正的意大利——他連夢都沒夢見過呢。真正的意大利,是隻有經過耐心的觀察才能發現的。”
這話聽起來非常有吸引力,於是露西草草吃完早點,興衝衝地跟著她這位新朋友一起出發。總算要見到真正的意大利了,東區口音的老板娘和她辦的那些不地道的事,也就像噩夢一樣眼不見心不煩了。
拉維西小姐——這是那位消息靈通的女士的姓氏,往右拐了個彎,順著阿諾河右岸那陽光燦爛的河濱大道走去。多麽溫暖怡人啊!可是從巷子裏穿出來的風,刮在身上卻又跟刀子似的,不是嗎?那是感恩橋——特別吸引人,是但丁提到過的。那邊就是聖米尼亞托大殿——既美輪美奐又引人入勝;那裏的十字架還親吻過殺人犯呢[11]——漢尼卻奇小姐會記住這個傳說的(不是真的;不過,大多數信息也都不是真的)。河畔的男人正在釣魚。忽然,拉維西小姐飛奔到白色小公牛鑽出來的那座拱門底下,旋即停下來,縱聲大叫道:“聞聞這味兒!真正的佛羅倫薩味兒!我跟你說,每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氣味。”
“這味兒很好聞嗎?”露西問,她繼承了母親對不潔之物的反感。
“人們來意大利,可不是為了講究的。”回答她的是一句搶白,“來這兒的人是為了尋找生活。早上好!早上好!”拉維西小姐東一下西一下地不停鞠躬,“快看那架討人喜歡的小酒車!瞧那個車夫盯著咱倆看的傻樣,多麽可愛又淳樸的人啊!”
就這樣,拉維西小姐繼續在佛羅倫薩城裏的街道間穿行。她個子小巧,好動愛玩,活像一隻小奶貓,盡管缺少小奶貓的那種優雅。跟這樣一個伶俐又歡快的人在一起,對露西來說是很特別的經曆。何況她還披著一件藍色軍用鬥篷,正是意大利軍官穿的那種,這又給她平添了一種喜慶之感。
“早上好!記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忠告吧,露西小姐,對地位不如你的人以禮相待,你是絕對不會後悔的。那就是真正的民主,盡管我也是一個真正的激進派。瞧瞧,你現在給嚇著了吧。”
“實際上,我還真沒有呢!”露西嚷道,“我們也是激進派,徹頭徹尾的激進派。我父親以前一直都是投格萊斯頓先生的票,直到他對愛爾蘭問題采取了那麽可怕的措施,才不再支持他了。”
“懂了,懂了。所以你們現在都投靠到政敵那邊去啦?”
“哎呀,別這麽說——我父親如果還活著,現在肯定又會投激進黨的票了。還有,我說一件真事,上次選舉期間,我們家前門的玻璃碎了,弗雷迪堅信那是托利黨人幹的。不過我媽說他是胡扯,那是流浪漢砸的。”
“可恥的行徑!你們怕是住在工業區吧?”
“沒有——我們家在薩裏郡的山區,離朵金鎮大約五英裏,可以眺望維爾德地區的原野和叢林。”
拉維西小姐似乎很感興趣,風風火火的步子也放慢了。
“多麽風光宜人的地方,我對那地方可熟悉了。一些特別好的人都在那裏紮堆呢。你認不認識哈利·歐特威爵士——一位貨真價實的激進派?”
“確切地說,非常熟。”
“還有我們那位慈善家老巴特沃斯太太呢?”
“嗨,她租著我們家的一塊地呢!好神奇啊!”
拉維西小姐抬頭望著頭頂那一線藍天,咕噥道:“哦?你們家在薩裏郡有產業?”
“跟沒有也差不多吧。”露西趕緊說,生怕被當成一個勢利鬼,“才三十英畝——也隻有一座花園,還都在半山坡上,加上一些田地。”
拉維西小姐沒有表示反感,而是接著說,這規模和她姨媽在薩福克郡的莊園正好差不多。意大利暫時退場了。她們試圖回想起某位路易莎夫人的夫家姓氏,有一年她在夏日大街附近買了一座宅子,可她並不喜歡那房子,說起來也挺奇怪的。拉維西小姐剛剛想起那個姓氏,話到嘴邊就停了下來,失聲喊道:“我的天!上帝保佑,救救我們吧!我們已經迷路啦。”
看來為了到達聖十字大教堂,她們確實已經用了太長的時間。明明在旅館的樓梯平台窗口,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它的鍾樓。不過拉維西小姐倒是說過好幾次,她對心愛的佛羅倫薩如何如何熟悉,露西不疑有他,也就一直跟著她走了。
“迷路了!迷路了!我親愛的露西小姐,就在我們對政治說長道短的時候,我們拐錯彎了。那些可惡的保守黨人還不知道會怎麽奚落我們呢!我們可怎麽辦哪?兩名孤身女子,迷失在陌生的城市。喏,這就是我所說的冒險啦。”
露西很想去看看聖十字大教堂,便提議她們找人問路,這說不定會是個辦法。
“啐,那可是膽小鬼才說得出來的話!還有啊,你可千萬千萬別去看你那本觀光手冊。把它給我,我不會讓你拿著這東西的。我們就純粹靠自己摸索吧。”
於是,她們沒頭沒腦地闖過一條條棕灰色的街道,它們既不寬敞也不美觀,這座城市的東部區域就在其間盡情展現出來。露西很快就對路易莎夫人的不滿失去了興趣,接著她自己也變得不滿了。轉瞬之間,她又心醉神迷,意大利活生生地呈現在她眼前。她站在聖母領報廣場上,看著栩栩如生的陶釉中可愛到極點的聖嬰,再多的廉價複製品都不可能讓他們黯然失色。他們就懸停在那裏,亮閃閃的肢體從施舍的繈褓中凸顯出來,胖乎乎的白胳膊伸向雕鏤成圓形的天穹。露西覺得,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比這更美的事物了。可是拉維西小姐卻沮喪地尖叫了一聲,拖著她往前趕,說是她們的路已經走偏了至少一英裏。
這時候已臨近歐洲大陸式早餐通常開始的時刻,或者更確切地說,已快到結束的時候了。兩位小姐在一家小店買了些熱乎乎的栗蓉,因為它看起來極具當地特色。那東西嚐起來有點像包著它的那張紙,也有一股子發油的味道。還有一種滋味,不清楚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兒造成的。不過這點吃的讓她們恢複了體力,她們胡亂走到了下一個廣場。那廣場宏偉壯闊,塵土飛揚。就在廣場的另一邊,聳立著一座黑白相間的建築立麵,醜陋得無以複加,拉維西小姐極其誇張地向它表示問候。這就是聖十字大教堂,她們的冒險結束了。
“稍等一下,讓那兩人先過去,不然我就得跟他們打招呼。我是真痛恨那種死板的寒暄。真討厭!他們竟然也要到教堂裏去。唉,這些出國旅遊的英國人!”
“昨晚吃飯的時候,我們就坐在他們對麵。他們已經把房間讓給我們了,真是非常好的人啊。”
“瞧瞧他們那德行!”拉維西小姐嘲笑道,“他們就像兩頭母牛一樣,在我的意大利一路踐踏過去。我這話是很刻薄,可是我真希望在多佛港搞一種書麵考試,把答題不過關的遊客全都淘汰掉。”
“你要給我們出什麽考題呢?”
拉維西小姐和藹地把手搭在露西胳膊上,仿佛表示她無論如何都會得滿分。她們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走到了大教堂的台階邊,正要進去的時候,拉維西小姐忽地停下來,尖叫一聲,猛地張開雙臂,喊道:“我那位地方色彩寶庫來了[12],我得去跟他說兩句話。”
一眨眼工夫,她就撇下露西跑到廣場上去了,身上的軍用鬥篷在風中獵獵飛舞。她追上一名白胡子的老頭,開玩笑地擰了一把人家的胳膊,這才放慢了腳步。
露西等了將近十分鍾,有些厭煩起來。她遭到乞丐騷擾,眼睛也被灰塵眯了,隨即想起年輕姑娘家不應該在大庭廣眾之下逗留。她從台階上下來,慢慢走到廣場上,打算跟不同尋常的拉維西小姐會合。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拉維西小姐和她的“地方色彩寶庫”也動了,兩人姿態誇張地比畫著,鑽進一條巷子裏就沒影了。
露西大為憤怒,眼裏湧出了淚水——這既是因為拉維西小姐甩掉了她,也是因為她的觀光指南被拉維西小姐拿走了。她該怎麽找到回去的路?她怎樣才不會在聖十字大教堂周邊迷失方向?她的第一個上午就這樣完了,而她說不定再也不會來佛羅倫薩了。僅僅幾分鍾之前,她還是興致高昂,高談闊論得如同一名頗懂風雅的女子,而且心裏頗為自信,覺得自己富有獨創性。此時她進了教堂,隻覺心頭抑鬱,滿懷屈辱,連這座教堂究竟是方濟各會還是多明我會士建造的都記不起來。
不用說,這座教堂肯定是一座了不起的建築。可是它多像穀倉啊!而且還這麽陰冷!教堂裏有喬托的壁畫是不假,麵對那些畫的筆觸時,她也有本事感受到什麽叫名副其實。可是誰來告訴她,哪些壁畫是喬托的呢?她不屑一顧地四處走動,不肯為那些她不確定作者或日期的前人遺作浪費熱情。甚至沒有人來告訴她,砌在教堂中殿和耳堂內的那些墓碑當中,究竟哪一座才是真正優美的,也是因此最受拉斯金先生[13]稱道的。
這時候,意大利那魔性的魅力對她生效了,她索性拋開獲取信息的念頭,心裏反而快活起來。她漸漸揣摩出了那些意大利語告示的意思:禁止民眾帶狗入教堂的告示;敦請民眾慮及健康,並對他們置身其中的這座神聖的華堂大廈予以尊重、切勿隨地吐痰的告示。她觀察那些遊客,他們的鼻子就跟手裏的觀光手冊一樣紅彤彤的,聖十字大教堂可真冷啊。她目睹了三名天主教徒——兩名男童和一名女童那可怕的遭遇,他們互相潑聖水,以此開啟虔誠生涯,隨即往馬基雅維利[14]的石棺走去。他們濕透的身上還在滴落冰冷的水珠,卻因為洗禮顯得神聖。三人的速度非常緩慢,總算走完那段對他們來說堪稱漫長的道路,依次用手指、手絹和頭顱觸碰石棺,方才退回去。這樣做是什麽意思呢?他們如是再三,反複多次。露西這才明白,原來他們誤把馬基雅維利當成了某位聖徒,希望由此獲得美德。懲罰立刻降臨了。行經拉斯金先生大加讚賞的那些墓碑時,最為年幼的那名男童在其中一塊上跌跌撞撞地走著,雙腳被碑麵雕刻的主教臥像給絆了一下。露西雖然是新教教徒,但還是衝了過去。然而為時已晚,那名男童已然重重地磕在了教士上翹的腳指頭上。
“可恨的主教!”老愛默生先生怒吼道,他也衝過來了,“活著梆梆硬,死後硬邦邦!小娃娃,到外麵的太陽底下去,用你的手輕輕觸摸陽光吧,那才是你該待的地方。讓人深惡痛絕的主教!”
聽到這些無法理解的音節,看著這些可怕的人——他們拉他起來,撣掉他身上的灰塵,擦拭他的傷處,還叫他不要迷信——那個小孩子隻是發瘋一般地尖叫。
“瞧這小可憐!”老愛默生先生對露西說,“真是一團糟,這麽點大的娃娃,摔傷、挨凍,還受了驚嚇!可是你還能對教堂有別的指望嗎?”
孩子的兩條腿軟得就像熔化的蠟,老愛默生先生和露西每次扶他站直,他立刻扯著嗓子尖叫著往下滑。幸虧有一位意大利女士跑來救場了,她本來應該是在做禱告的。憑著母親獨有的神奇手法,她讓這小男孩的脊柱繃得直直的,膝蓋上也有了力氣。孩子總算站穩了,他一邊蹣跚地走開,一邊還在焦躁不安地嘰裏咕嚕說著什麽。
“您可真是一位聰明女人啊。”老愛默生先生說,“您的所作所為比全世界所有古跡的作用都還大呢。我和您信仰不同,可我真心信賴那些能讓同胞快樂的人。在這天地萬物之中,沒有——”
他停下來,想找一個合適的措辭。
“沒有什麽。”那位意大利女士說完,就接著禱告去了。
“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英語。”露西點醒道。
她滿懷內疚,不再看不起愛默生父子二人了。她決意要對他們親切一些,要直接爽快而不是拐彎抹角,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話,要謙和地提一提那兩個舒適的房間,來抵消巴萊特小姐那番綿裏藏針的客套辭令。
“那女人明白著呢。”老愛默生先生回答說,“不過你在這兒做什麽呀?你是在參觀這座教堂嗎?參觀完了沒有?”
“沒呢。”露西想起自己受的委屈,不禁大聲道,“我跟拉維西小姐一起來的,說好全都由她來講解的,可是剛走到門口——實在是不像話!她直接跑掉了,我等了好一陣,隻好孤身一人進來了。”
“你為什麽不能自己一個人來呢?”老愛默生先生說。
“就是嘛,你為什麽不能?”他兒子說。這是他第一次跟這名年輕女子說話。
“可是拉維西小姐連我的觀光指南也帶走了。”
“觀光指南?”老愛默生先生說,“我很高興你計較的是那玩意兒。觀光指南沒了倒是值得不開心的。那確實值得在意。”
露西感到有點傷腦筋。她又一次覺察到某種新的意圖,卻不知它會把自己引向哪裏。
“沒有觀光指南的話,”老愛默生先生的兒子說,“那你就跟我們一起好了。”莫非這就是那個意圖想要引去的方向?她趕緊拿自己的尊嚴來當擋箭牌。
“非常感謝,但是我想都不能這樣想。希望你們不要覺得我是跑來跟著你們的。我真的是來幫那個小孩子,同時也為昨晚你們好心讓出房間感謝你們,但願我沒有給你們帶來太多的不便。”
“親愛的,”老人溫和地說,“我覺得,你是在重複你從上了年紀的人那裏聽來的套話。你假裝是個一言不合就會受到冒犯的人,可這不是你的本來麵目。別再故意招人煩啦,你倒是跟我說說,你想看看這教堂的哪些地方。我們是真的很樂意帶你過去的。”
然而,他這番話冒昧得令人厭惡,按說她本該大為光火才對。隻是有時候,想亂發脾氣並不容易,就好比另外的時候,同樣艱難的是按捺脾氣。露西沒辦法生氣,老愛默生先生是一位老年人,因此年輕姑娘想必可以遷就他一點。另一方麵,老愛默生先生的兒子可是個年輕人,因此她覺得,作為女孩子應該生這家夥的氣,或者無論如何,她的不快要在他麵前表示出來。所以她回答的時候,注視的是這個小夥子。
“但願我沒有顯得太小心眼。我想參觀喬托的壁畫,哪些是他畫的?請告訴我。”
兒子點了點頭。他神色中帶著一種不那麽舒暢的滿足,領頭走向了佩魯齊小堂。他身上透出一絲教師的味道,讓她覺得自己就像還在上學的小孩子,剛剛隻是答對了一個問題。
那座小堂裏已經擠滿了誠摯的會眾,從他們中間冒出一個講解者的聲音,指點他們該如何膜拜喬托——要基於精神的準則,而不是世俗的評估。
“記住了啊。”他說,“這座聖十字大教堂的一些事跡,它是如何在文藝複興的汙染冒頭之前,於中世紀精神最狂熱的氛圍中,純靠信仰建成的。注意看,喬托在這些壁畫中——可惜它們現在因為修複給糟蹋了——又是如何免受解剖學和透視法的陷阱幹擾的。還有什麽比這更壯觀、更可悲、更優美、更真實的嗎?在我們看來,跟一位真正能感知神意的人物相比,奇技**巧起的作用是多麽微不足道啊!”
“不對!”老愛默生先生叫道,他的嗓門在教堂裏實在是大得離譜,“千萬別去記這種說法!當真是純靠信仰建成的嗎!那也隻能表明工匠沒有得到合理的報酬。至於那些壁畫嘛,在我看來沒有一點是真的。瞧瞧那個穿藍衣服的大胖子!他肯定得跟我一樣重吧,然而他像個氣球一樣在往天上衝呢。”
他指的是那幅描繪聖約翰升天的壁畫。小堂內,講解者的聲音變得磕巴了,這是可想而知的結果。聽眾有些不安地挪動著,露西也是如此。她已經認定,自己就不該跟這兩個人待在一起,可是她仿佛中了他們的魔咒。他們是如此的一本正經,又是如此的荒誕不經,她都想不起該作何反應。
“約翰升天這事發生過嗎?有還是沒有?”
喬治回答道:“倘若真的有過升天這回事,那它就是這個樣子的。我寧可自己爬上天堂,也不願被一群小天使硬推上去。此外,如果我到得了那裏,我希望我的朋友從裏麵探身出來,就像這幅壁畫裏的人那樣。”
“你是永遠都不會升天的。”他父親說,“好兒子,你和我都會安息在生養我們的大地的懷抱裏,而我們的名字必將消失,正如我們的成就必定長存。”
“眾人之中,有些人隻看得見空墓,卻看不見聖徒升天,且不論這聖徒是誰。如果真的出現過升天這樣的事,它確實就是那樣發生的。”
“對不起。”一個冷到極點的聲音說,“這間小堂小了點,容不下兩批人。我們就不在這兒礙事了。”
講解者是一位牧師,而他的聽眾多半也就是他所放牧的羊群,因為他們手中拿著的,除了觀光手冊,還有禱告書。這些迷途的羔羊魚貫而出,默默無言地離開了佩魯齊小堂。他們當中有兩個人,正是貝托裏尼旅館內那兩位身材矮小的老婦人——特蕾莎·艾倫小姐和凱瑟琳·艾倫小姐。
“別走啊!”老愛默生先生喊道,“地方大著呢,我們都能待在這兒。別走了!”
那一隊人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很快,隔壁的小堂裏傳來講解的聲音,講述的是聖方濟各的生平。
“喬治,我真覺得,那位牧師就是布裏克斯頓的那位教區牧師。”
喬治走進隔壁小堂,隨即又回來說:“說不定就是他,我是記不得了。”
“那我最好去跟他打個招呼,提醒一下他我是誰吧。他就是那位伊戈先生,可他為什麽離開呀?是我們說話聲音太大了嗎?真是讓人惱火。我該去跟他說聲抱歉,你看呢?這樣他沒準兒就會回來了。”
“他不會回來的。”喬治說。
然而老愛默生先生悔恨交加,忙不迭地找卡斯伯特·伊戈牧師道歉去了。露西明明在專心地看一扇弦月窗,但還是聽得見講解再次被打斷,聽得見老先生焦急又咄咄逼人的聲音,以及對方那簡短又窩火的回答。他兒子把每一場小小的口角都看作天大的不幸,也豎起耳朵聽著。
“我父親幾乎跟誰打交道都是那種後果。”他告訴她說,“他非要拚命去體貼別人不可。”
“我想,我們都挺拚命的。”她有些不安地笑了笑。
“這是因為我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提升我們的人品了。可他對人好是因為他愛他們。然後他們就會看穿他的性情,接下來要麽覺得受了冒犯,要麽就是被他嚇到。”
“那他們也太糊塗了!”露西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對“他們”卻頗為認同,“我覺得,善行若是輔以善策——”
“這還要講究謀略呢?”
他不屑地甩了一下腦袋,看來她提供了錯誤的解決辦法。她看著這個特立獨行的家夥在小堂裏來回踱步的樣子。作為一名年輕人,他的臉龐有些粗糙,而且——在被陰影籠罩之前,有些嚴厲。蒙上陰影之後,這張臉卻又忽地變得溫柔。她想象自己在羅馬又會見到他,就在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裏,抱著一大堆橡果[15]。他看起來很健康,肌肉發達,卻給她一種陰鬱的感覺,一種也許隻有夜色才能消融的哀傷之感。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她竟然產生了如此微妙的想法,跟平時判若兩人。這感覺源於沉默和她所不了解的情緒,在老愛默生先生回來的時候,已然消失無蹤,於是她又能隨意閑談了,這才是她唯一熟悉的氛圍。
“碰釘子了吧?”兒子平靜地問。
“可是我們掃了不知多少人的興呀,他們不肯回來了。”
“……充滿與生俱來的同理心……善於發現他人的優點……對人類手足情誼的展望……”對聖方濟各生平的講解,零零星星地從隔牆那邊飄過來。
“我們可別再掃了你的興啦。”老人接著對露西說,“你參觀過那些聖徒沒有?”
“嗯。”露西說,“他們可真了不起。您知道哪塊墓碑是拉斯金在著作中讚賞過的嗎?”
他並不知道,不過他建議大家都猜猜看。喬治不願意動彈,讓她很是鬆了一口氣,於是她和老人就在聖十字大教堂內漫步,這倒未嚐不是快事。這座教堂雖然形如穀倉,它的倉壁內卻也攢下了許許多多的好東西。教堂內有一些乞丐,得避開他們;還有本地導遊,得從柱子後麵繞著走,才能躲開他們。有個老女人牽著一條狗,此外還有東一個西一個的神父,帶著謙遜的姿態,在成群的遊客中間慢慢挪動著,想去主持他們的彌撒。不過老愛默生先生興致不高。他留意著那位講解者,認為自己害得人家沒法好好講,接著他又憂心忡忡地關注他兒子的一舉一動。
“他幹嗎非盯著那幅壁畫看不可?”他不安地問,“我可沒看出那玩意兒有什麽好。”
“我倒是喜歡喬托。”她回答道,“人們對他的筆觸藝術價值的討論,真的特別精彩。雖然我更喜歡德拉·羅比亞[16]雕塑的陶瓷娃娃那一類的東西。”
“你當然該喜歡了,一名孩童抵得上一打聖徒呢。而我的寶貝兒子則抵得過整個天國,不過在我看來,他卻是生活在地獄裏的。”
露西再一次覺得,這樣談下去很不適宜。
“就跟在地獄裏一樣啊。”他重複道,“他不開心啊。”
“噢,天哪!”露西說。
“他身強力壯又生龍活虎的,怎麽能不開心呢?我還應該給他些什麽?想想他是怎麽長大的——害得人們以上帝之名彼此仇恨的迷信和無知,他可絲毫都沒有沾染。都受過那樣的教育了,我還以為他長大以後必定會幸福呢。”
她絕不是什麽神學家,但她覺得他是個非常愚蠢的老人,而且毫無宗教信仰。她也覺得,她母親可能不會喜歡她和這一類人說話,夏洛特更是會強烈反對。
“我們該拿他怎麽辦呢?”他問,“他來意大利是為了度假的,然而舉止——像那樣,就跟那個小孩子似的,本來應該開心玩耍的,卻在墓碑上把自己磕傷了。啊?你說什麽?”
露西什麽都沒說。
忽然他又說:“好了,別為這事犯傻啦。我並不要求你愛上我的兒子,但我確實覺得,你可以試著理解他。你跟他的年齡更接近,而你若是心態放鬆的話,我相信你會明白的。你說不定能幫到我呢。他跟女性接觸太少了,而你又有這個時間。估計你會在這裏待上幾個星期吧?但是你得把心態放鬆,我根據昨晚的事情來判斷,你是容易陷入混亂的。放鬆你的心態吧,從那些你搞不懂的想法中徹底掙脫出來,把它們攤開到陽光下,再去了解它們的意思。通過理解喬治,你可以學會理解自己,這樣對你們兩人都有好處。”
他這番話實在是太出人意料,露西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隻知道他出了什麽問題,卻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什麽問題?”露西惶恐地問,等著聽一段悲慘遭遇。
“還是老問題,就是看什麽事都覺得別扭啊。”
“都有什麽事啊?”
“全天下的事。他這感覺其實也不能說是錯的,那些事就是很別扭嘛。”
“唉,愛默生先生,您究竟是什麽意思啊?”
他用的還是正常說話的腔調,所以她險些沒聽出他是在引述詩句[17]。他說:
“‘從渺遠之處,從黃昏和黎明,
以及那十二陣風呼嘯的天空;
生命的本源,欲摶造我,
吹來一縷生氣:我陡然蘇醒。’
“喬治和我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是這為什麽讓他痛苦呢?我們都清楚,我們禦風而來,又要隨風散盡;一切生命,也許隻是永恒的平滑麵上的一個疙瘩、一處褶皺、一點汙跡。這為什麽讓我們不開心?我們不如互相關愛、努力工作、縱情玩樂呢。我可不相信這種‘全世界都很悲傷’的調調。”
漢尼卻奇小姐表示同意。
“那就讓我兒子也像我們這樣想吧。讓他懂得,在永恒的疑問[18]旁邊,總會出現一個肯定的回答——可以說這肯定是轉瞬即逝的,但它終究是一個肯定的回答。”
露西啞然失笑。說實在的,她不笑都不行:一個大小夥子滿懷憂傷,隻因為這世界不合理,就因為生命是一處褶皺或者一陣風,要不就是一個肯定的回答,或者別的什麽東西!
“真是不好意思。”她大聲道,“您可以認為我沒有同情心,其實——其實——”然後她換了一副莊重的口吻,“唉,其實您這兒子就是閑的。他就沒有特別的愛好嗎?嗨,我自己也有煩惱呢,可我隻要往鋼琴邊一坐,通常也就能忘記這些煩惱了;而集郵則給我弟弟帶來了說不完的好處。也許他在意大利待膩了。你們應該去阿爾卑斯山區或者湖區試試。”
老人露出難過的神情,伸手略微碰了她一下。她倒也沒感到驚慌,覺得這是因為自己的勸告打動了他,他在為此表示感謝。確切地說,他不再讓她感到驚慌了,她認為他是一個好心腸的家夥,就是有點傻傻的。她的感情充滿了精神上的喜樂,其程度堪比一小時之前美學體驗帶給她的快慰,那會兒她還沒失去觀光手冊呢。這時候,那位“親愛的喬治”正跨過一塊塊墓碑,大步朝他們走來,那模樣可憐又可笑。他走到邊上時,臉龐被陰影遮住了。他說:“巴萊特小姐來了。”
“我的老天!”露西失聲道。突然之間,她的好心情消失殆盡,並且再次換了一種新的態度來看待整個人生:“她在哪兒?她在哪兒?”
“在中殿裏。”
“知道了。那兩位愛嚼舌頭又喜歡小題大做的艾倫小姐怕是已經——”她隻說了半句就打住了。
“可憐的姑娘!”老愛默生先生不禁大為感慨,“可憐的姑娘!”
這正是她本人此時此刻的感受。惟其如此,她沒法不加以反駁。
“可憐的姑娘?您這話可就讓人聽不懂了。放心吧,我倒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幸運的姑娘呢!我玩得特別痛快,現在快活極了!您又何必替我擔憂?這世上的傷心事已經夠多的了,您說是吧?再見了,非常感謝你們二位對我的關照。哎喲,是真的!我表姐確實來啦。今天過得可真愉快!聖十字真是令人讚歎的教堂呢。”
她又歸她表姐拘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