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都猜不透夏洛特會有什麽反應。”這是露西全家公認的說法。得知露西的這次大膽外出,她表現得和顏悅色又通情達理,隻聽了個不盡不實的梗概也就罷了,甚至還得體地讚揚了喬治·愛默生對露西的關照。她自己和拉維西小姐也經曆了一番冒險。在回來的路上,她倆被堵在了稅卡[39],那裏的年輕官員顯得既無聊又無恥,居然試圖搜查她們的隨身小包,看有沒有藏著食品。這事本來會變得極為不堪,好在拉維西小姐不輸給任何人。

無論是好是壞,露西隻得獨自一人麵對她的難題。不管是在領主廣場,還是之後在阿諾河堤岸的護牆邊,她的那些朋友都沒有一個看見她。倒是畢比先生在晚餐時注意到了她受驚的眼神,於是再次暗自評論了一句:“貝多芬彈多了。”然而他隻是料定她準備好了要去冒一次險,殊不知她已然冒完一次了。這種沒人管的感覺讓她頗為苦惱。她都習慣了自己的想法受到別人的肯定,或者,不管怎麽樣,反對一下也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第二天早餐時分,她采取了果斷的行動。在兩個出行計劃中,她必須選擇一個。畢比先生打算步行去高盧塔,同行的有愛默生父子和幾名美國女士。巴萊特小姐和漢尼卻奇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夏洛特本人謝絕了,頭天下午,她已經冒雨去過那裏。不過她認為,這對露西來說倒是個極好的選擇,因為露西不喜歡購物、換錢、取信,以及其他種種煩人的瑣事——所有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巴萊特小姐一定要在這個上午做完,而且她一個人也足以輕鬆應付。

“不,夏洛特!”露西誠心誠意地大聲說,“畢比先生非常體貼,可我肯定要跟你一起去呀。我願意這樣啊。”

“那太好啦,親愛的。”巴萊特小姐說著,開心得麵色微紅。見此情景,露西卻羞愧得臉上滾燙。一直以來,她對夏洛特的態度多麽惡劣啊!不過她馬上就要改變了。這一天她都要真正地對她好點。

她挽起表姐的胳膊,兩人沿著河濱大道出發。從奔騰的氣勢、咆哮的水聲和發黃的顏色看來,這天早上的阿諾河簡直就是一頭雄獅[40]。巴萊特小姐非要把身體探出護牆,細細地觀賞不可。那之後,她說了一句時常掛在嘴邊的話,那就是:“我多希望弗雷迪和你母親也能看見這景象啊!”

露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夏洛特偏偏就待在她之前停留過的地方不肯走,這事讓她感到心煩。

“瞧,露琪亞!哦,你是在找去高盧塔那撥人的行蹤吧。我本來就擔心你會後悔自己的選擇呢。”

盡管自己的選擇後果堪憂,露西並不後悔。昨天真的是一片混亂——反常又離奇,就是那種讓人難以訴諸筆墨的事件。然而她有一種感覺,比起喬治·愛默生和高盧塔塔頂,夏洛特和她計劃中的購物總要好些。她既然沒本事解開這團亂麻,那就必須留神別再陷進去。對巴萊特小姐那些旁敲側擊的話,她是有本事毫不摻假地否認的。

可是,縱然她已經避開了主要角色,那個場景還是倒黴地盤桓不去。夏洛特對命運的捉弄毫無察覺,帶著她從河邊直奔領主廣場。露西本來不會相信,那些石頭建築,諸如涼廊、鍾樓、噴泉之類,會帶有這樣的宿命意味。就在那一刻,她懂得了記憶的陰影會是何等的陰魂不散。

恰恰就是在那個命案發生的位置上,正有人待著。當然那不是陰魂,而是拉維西小姐。她手裏拿著一份晨報,生氣勃勃地向她們打招呼。頭一天發生的可怕災難給了她靈感,她覺得這個事件可以寫成一本書。

“啊,那我可得祝賀你了!”巴萊特小姐說,“你昨天那麽絕望,緊跟著就來了這個!這可真是一件幸事啊!”

“哈!漢尼卻奇小姐,你到這兒來可真是我的運氣呢。對了,你千萬要把目睹的事一五一十地從頭講給我聽。”

露西拿著太陽傘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戳。

“不過你可能不願意說?”

“不好意思——若是不用我說你也能寫出來,我覺得我還是別說了吧。”

兩名年長的女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卻也說不上不滿意。姑娘家感觸深自然是合乎性情的了。

“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呀。”拉維西小姐道,“文人騷客向來是無恥之徒。我覺得,人心中的隱秘就沒有我們不樂意窺探的。”

她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噴泉邁進,複又撤退回來,做了一些帶有現實主義風格[41]的計算。接著她說,她八點鍾就跑到廣場來,一直在搜集素材呢。其中很多並不那麽適用,不過,作家當然總是得進行再創作的嘛。至於那張引發糾紛的五裏拉鈔票,她會用一位年輕小姐來代替的,這樣會加強悲劇氣氛,與此同時,還能編織出一段精彩的情節呢。

“女主角叫什麽名字呀?”巴萊特小姐問道。

“莉奧諾拉。”拉維西小姐說。她自己的名字叫埃莉諾[42]。

“真心希望她是個好人。”

這一迫切願望自然是不會被忽略的。

“是什麽情節呢?”

愛情、謀殺、綁架、複仇,這些加一起就是基本情節了。不過,當噴泉飛濺到晨曦中那些薩提爾身上時,這情節就會直接啟動。

“我這樣囉唆了半天,你們多包涵。”拉維西小姐最後說道,“跟真正投緣的人聊天,實在讓人停不下來。不用說,這還是最粗略的大綱。還會有大量的地方色彩,對佛羅倫薩和周邊地區的描寫,此外,我還會引入一些幽默的角色。另外我還是不擇手段地跟你們劇透一下好了:我打算對其中那位英國遊客狠一點呢。”

“哎喲,你這個缺德鬼!”巴萊特小姐嚷道,“我敢肯定,你心裏想著的是愛默生父子吧。”

拉維西小姐狡黠一笑。

“我承認,在意大利,我同情的可不是自己的同胞啊。吸引我的是那些被忽視的意大利人,我要盡力描繪的正是他們的生活。因為我想重複並堅決指出,當然這也是我一貫持有的看法:像昨天那樣的悲劇,可不會由於發生在底層生活中,其悲劇性就減弱分毫呢。”

拉維西小姐說完這些話,接下來便是一陣恰如其分的沉默。這之後,那一對表姐妹祝願她的諸般努力都會取得成功,隨即穿過廣場,徐徐離去。

“她就是我心目中那種真正聰明的女人了。”巴萊特小姐說,“她最後那句話給我的感覺尤其真摯。她的那部作品肯定會是一部**氣回腸的小說。”

露西表示讚同。眼下她的當務之急是不要被寫進那部小說裏。她這天上午的預感準得出奇,她相信拉維西小姐剛才拿她試了一把天真少女的感覺。

“她是個擺脫了束縛的人,但隻是從這個詞最積極的含義上來說的。”巴萊特小姐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隻有淺薄之輩才會對她大驚小怪的。我們昨天長談了一次,她信奉正義、真理和人情味,她還告訴我,她很看好婦女的命運——伊戈先生!哎喲,這可太好了!真是意外之喜呀!”

“啊,我可不覺得意外。”牧師淡然道,“我都觀察你和漢尼卻奇小姐好一陣啦。”

“我們剛才在跟拉維西小姐聊天呢。”

他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我看見了。你們還真在聊啊?走開!我正忙著呢!”最後那句話是對一個賣全景圖片的小販說的,他正殷勤地笑著湊過來。“我正要冒昧地提個建議。你和漢尼卻奇小姐是否願意在這星期找個日子和我一起坐馬車兜風——去山裏轉轉?我們可以從菲耶索萊上山,然後經塞蒂尼亞諾[43]返回。那條路上有一個地方,我們可以下車,在山坡上遊玩一個小時。從那裏看到的佛羅倫薩風光美極了——比從菲耶索萊看到的老一套畫麵可要好得多,那正是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44]喜歡用到畫裏的景致。那位藝術家對風景有一種確定無疑的感悟能力。這可是非常明顯的。不過如今誰還細看他鍾愛的美景呢?啊,對我們來說,這個世界上的**實在太多啦。”

巴萊特小姐從來沒聽說過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不過她知道,伊戈先生可不是一位尋常的牧師。他是當地僑民永居區的一員,這些人已經把佛羅倫薩當自己家了。他認識的那些絕不會拿著觀光指南走來走去的人,他們已經學會在午餐後午睡,他們驅車到住旅店的遊客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遊玩,而且通過私人影響力進入那些根本不對普通遊客開放的美術館參觀。他們享受著清靜閑適的生活,有的住在帶家具的公寓裏,另外的則住在菲耶索萊山坡上文藝複興時期的別墅中。他們閱讀、寫作、研究,還互相交流想法,由此對佛羅倫薩達成深刻的理解,或者更準確地說,透徹的感悟。而這一切,那些口袋裏塞著庫克[45]旅行支票的人根本就摸不到邊。

所以說,能受到這位僑民牧師的邀請,可真是一件非常有麵子的事。他放牧的羊群分為兩個部分,他經常是其間唯一的紐帶,而且他有一個本人坦承過的慣例,就是從他那些遷徙來的羊群中遴選大約當得起這份殊榮的羔羊,帶他們去永居者的浪漫生活中熏陶幾個小時。在文藝複興時期的別墅裏喝下午茶?這方麵倒是一個字也沒提起。不過若是真的能發展到那一步——露西會有多高興啊!

若是在幾天前,露西肯定會有同樣的感覺。然而生命中的種種歡樂正在重新排序,跟伊戈先生和巴萊特小姐去山裏兜風——哪怕是以當地住家中的茶會來收場,已經不再算是什麽最了不起的事了。她附和著夏洛特的話,有些敷衍地表達了欣喜之意。隻有聽說畢比先生也會一起去時,她的感謝才多了幾分真心。

“那我們就會是一個四人組合了[46]。”牧師說,“在這種勞碌奔波又眾聲喧嘩的日子裏,人迫切需要鄉村和它蘊含的淳樸寓意。走開!趕緊走,快走!啊,城市!它縱然美好,終究還是城市罷了。”

她們表示同意。

“就是在這個廣場上——我是這樣聽說的,昨天發生了一起極為不堪的慘劇。對熱愛但丁和薩伏那洛拉[47]的佛羅倫薩人來說,在這樣的褻瀆行為中,有一種不祥之兆——真是既不祥又丟臉啊。”

“確實很丟臉啊。”巴萊特小姐說,“慘劇發生的時候,漢尼卻奇小姐正巧經過這裏。一提到這事她就受不了呢。”她自豪地瞥了露西一眼。

“可是你當時怎麽會在這裏呀?”僑民牧師就像父親一樣慈愛地問道。

聽到這句問話,巴萊特小姐最近的開明心態不覺間煙消雲散。“您可別責備她呀,伊戈先生。都怪我,我當時沒陪在她身邊。”

“所以你當時是一個人在這裏了,漢尼卻奇小姐?”他的聲音裏既有同情,又有責備,同時還有暗示:透露一些悲慘的細節也並非不可以接受。他那張黝黑英俊的麵龐悲天憫人地俯向她,以免聽不清她的回答。

“差不多吧。”

“我們旅館的一位熟人好心地送她回去了。”巴萊特小姐精明地隱瞞了護花使者的性別。

“那對她肯定也是一次可怕的經曆吧。我估計,你們兩個都完全沒有——那樁慘劇不會就在你們眼皮底下發生的吧?”

在露西今天注意到的種種事情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一點:道貌岸然的人們非逮著血腥事件細嚼慢品不可的那種病態方式。喬治·愛默生當時談論這個話題時,卻顯得純真得不可思議。

“我想,他是死在噴泉邊的。”這便是她的回答。

“那你和你的朋友呢——”

“當時在那邊的涼廊上。”

“那肯定讓你們少遭了很多罪。你們肯定沒見到那些丟人現眼的照片,那些低俗小報把它們——這東西就是個出了名的滾刀肉;我明明就住在這兒呢,他心裏清楚得很,可他就是要纏著我買他這些俗不可耐的破風景。”

那個賣圖片的小販無疑跟露西是一夥的——意大利永遠跟年輕人串通一氣,他也是同夥了。他忽然把兜售的圖冊伸到巴萊特小姐和伊戈先生麵前,用一長串亮閃閃的教堂照片、名畫翻拍和風景圖片,把他倆的手繞到了一起。

“這太過分了!”牧師大聲嗬斥,憤怒地拍打在安吉利科修士的一張天使畫像上,那天使應聲開裂,小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這圖冊似乎比想象的要值錢得多。

“我願意買——”巴萊特小姐開口道。

“別理他。”伊戈先生厲聲說,於是他們快步離開了廣場。

然而意大利人是絕不可能被無視的,當他感到委屈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他對伊戈先生那莫名其妙的死纏爛打,越發地變本加厲起來;他發出的威脅聲和哀訴聲簡直驚天動地。他求告露西,她就不能勸勸嗎?他可是個窮光蛋啊——還有一大家子要養活,連一口吃的都要交稅呢。他賴著不走,嘰嘰歪歪,他拿到了賠償,嫌賠得太少,直到把他們腦子裏的一切高興的、不高興的念頭都消磨得一幹二淨,他才終於放過他們了。

話題順理成章地轉到購物上來。在僑民牧師的指點下,她們選購了許多難看得令人發指的禮物和紀念品——看起來像鍍金的麵團製成的花裏胡哨的小相框;另有一些小相框要樸素一些,是用橡木雕刻的,帶著支架;一本牛皮紙做的吸墨紙;一部同樣質地的紙張印刷的但丁著作;廉價的鑲嵌胸針,到今年聖誕節的時候,女仆們肯定分不出上麵鑲的寶石是不是真的;各種紀念章,各種壇壇罐罐,帶紋章的碟子,發黃的藝術照片;《愛洛斯和賽姬》石膏像[48],用聖伯多祿像來配對——所有這些東西,若是在倫敦買,花的錢倒還要少些。

這個收獲滿滿的上午並沒有給露西留下一點好印象。不知道為什麽,拉維西小姐和伊戈先生都讓她有點害怕。最奇怪的是,由於他們讓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再尊敬他們了。她覺得拉維西小姐未必是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她懷疑伊戈先生不是她誤以為的那樣虔誠且有修養。通過某種新的測試,他們遭到了審判,結果就是都不合格。至於夏洛特——至於夏洛特嘛,她倒還是老樣子。對她好一點或許可以做到;要想真心喜愛她,卻是絕無可能的。

“他就是個勞工的兒子罷了。我確實是湊巧才知道此事的。他自己年輕的時候,隻是個修機器的。後來他定期給社會主義色彩的報刊寫文章。我在布裏克斯頓碰到過他。”

他們在談論愛默生父子。

“如今這世道,有些人可真會往上爬呀!”巴萊特小姐歎了口氣,用手指頭觸摸著一個比薩斜塔的模型。

“通常而言,”伊戈先生回答說,“對他們這種成功,我隻會心生憐憫罷了。對受教育和社會地位提升的欲望——在這一類事情中,也存在些許並不全然令人反感的因素。也有一些普通工人,我是非常樂意在佛羅倫薩見到他們的——盡管他們來了也什麽都看不懂。”

“他現在當上記者了嗎?”巴萊特小姐問。

“他可不是啊。他是通過親事攀上了高枝。”

說這句話時,他的腔調大有深意,說完還歎了口氣。

“喲,這麽說,他還有老婆呢。”

“死啦,巴萊特小姐,死啦。我就不明白了——沒錯,我就是不明白啊,他怎麽就這麽無恥,居然能坦然麵對我,還敢宣稱跟我相識。他原先是在我負責的倫敦教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在聖十字大教堂,他跟漢尼卻奇小姐在一起,我讓他碰了一鼻子灰。他自己心裏得有點數:他也就隻配碰釘子罷了。”

“您說的這叫什麽話呀?”露西臉紅脖子粗地嚷了一聲。

“打回原形而已!”伊戈先生低喝道。

他試圖改變話題。可既然他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爭贏了,他在兩名聽眾心中激起的關注也就遠遠超過了預期。巴萊特小姐心中充滿了非常合乎情理的好奇。露西雖然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愛默生父子二人,卻也不肯因為隻言片語就譴責他們。

“您是說,”她問,“他是個不信教的人?我們可早就知道啦。”

“露西,親愛的——”巴萊特小姐對表妹的穎悟表示了溫和的責備。

“你們要是真知道所有事,我倒要大吃一驚了。那個小夥子姑且不提——當時還是個天真的孩子。天知道他受的教育和遺傳的品性把他變成了什麽樣的人。”

“也許,”巴萊特小姐說,“那是我們不該聽的事情。”

“直白地講,”伊戈先生說,“確實是。我就不再多說了。”

第一次,露西頂撞尊長的想法化成言語脫口而出——這是她生平第一次。

“這不是跟沒說一樣!”

“我本來就打算盡量不要說的。”這就是他冰冷的回答。

他憤然注視著露西,露西也毫不示弱地對他怒目而視。她從櫃台邊轉向他,胸脯劇烈地起伏。他盯著她蹙起的眉和猛然抿緊的嘴,她竟然不相信他說的話,這讓他非常難堪。

“謀殺,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話。”他怒吼道,“那個人謀殺了他的妻子!”

“怎麽殺的?”她立刻質問。

“反正就是他殺的。那天在聖十字大教堂——他們說我什麽壞話沒有?”

“什麽也沒說,伊戈先生——連一個字都沒說呢。”

“咳,我還以為他們在你麵前誹謗我呢。不過,恐怕你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個人魅力就維護他們的吧。”

“我可不是在維護他們。”露西說著,忽然失去了勇氣,像往常一樣茫然失措起來,“他們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您怎麽能認為她是在維護他們?”巴萊特小姐說。這種令人不快的當眾爭吵讓她相當不自在,那個店員很可能在聽著呢。

“她會發現想維護他們沒那麽容易,因為在上帝看來,就是那個人謀害了他妻子。”

把上帝的名號也搬出來,真可謂語出驚人了。不過,僑民牧師其實是在拚命給自己的輕率言辭打圓場。一陣沉默緊跟著降臨,按說它應該激起敬畏,卻隻是讓人尷尬。於是巴萊特小姐匆匆忙忙買下那個比薩斜塔,徑自往街上走去。

“我得走了。”他一邊說,一邊閉起眼睛掏出懷表。

巴萊特小姐感謝了他的幫助,又熱心地說起不日一起兜風的事。

“兜風?哦,那就這麽說好啦?”

露西隻得重新拾起淑女風範,說了幾句客氣話,伊戈先生這才恢複得意之情。

“去他的兜風!”他一離開,姑娘就嚷道,“這本來就是我們跟畢比先生一起商量好的,哪來那麽多事。他憑什麽端著這樣可笑的架子來邀請我們?不如請他來沾我們的光好了,反正都是各掏各的錢。”

巴萊特小姐原打算為愛默生父子發幾句感慨,聽了露西這番話,卻又平添了一些心事。

“真是這樣的話,親愛的——如果我們加上畢比先生跟伊戈先生說定的兜風,真的就和我們要跟畢比先生約好的兜風是同一碼事,那樂子可就大了。”

“怎麽會呢?”

“因為畢比先生也請了埃莉諾·拉維西一起去呀。”

“也就是多一輛馬車的事嘛。”

“何止啊。伊戈先生不喜歡埃莉諾,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得把實際情況跟大家說清楚。對他來說,埃莉諾標新立異得有點過頭了。”

她們現在到了英國銀行的報刊室裏,露西站在屋子中間的書桌邊,顧不上注意《笨拙》[49]和《圖片報》[50],隻想著給腦子裏盤旋的那些問題找到答案,或者不管怎樣,把它們好好斟酌一下。原本熟悉的世界已然支離破碎,佛羅倫薩卻冒了出來,它是一座有魔力的城市,城中居民所思所行的都是特別出格的事。凶殺;指控凶殺;女人貼在男人身上,對另一個男人卻又很無禮——莫非這種事在當地大街上都是司空見慣的?佛羅倫薩那不加掩飾的美麗,除了愉悅眼眸(或許也迎合強權),是否還能喚醒種種**,且不論好壞,又讓它們達到快速滿足?

快活的夏洛特,她慣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糾結個沒完,卻對大事一無所覺。她能猜出“事情會往哪裏發展”,心竅之玲瓏讓人歎服,可是真到臨近目標之際,她卻明擺著視而不見。此時她正貓腰躲在角落裏,拚命想從身上掛著的亞麻布包裏抽出一張旅行支票。那小包像個飼料袋似的套在脖子上,跟她那童貞的身體一樣被捂得紋絲不漏。有人告訴她,要在意大利隨身帶錢,這就是唯一安全的方式了;必須是在英國銀行的院牆內,這包才可以打開。她一邊掏摸著一邊嘀咕:“要麽畢比先生忘了告訴伊戈先生,要麽伊戈先生跟我們說的時候忘記了,要麽他們決定了索性不考慮埃莉諾——這種事他們基本上是做不出來的。反正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得做好準備。他們真心想請的人是你,叫上我隻是因為抹不開麵子罷了。到時候你跟那兩位紳士一輛車吧,我和埃莉諾跟在後麵,我倆坐一輛單馬車就行了。不過實在是太費勁了!”

“確實費勁啊。”姑娘鄭重地回答,聽起來頗有同情之意。

“你是怎麽想的?”夏洛特折騰了一番,掙得滿臉通紅。她一麵問,一麵把衣服扣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想要什麽呀。”

“唉,露西!但願佛羅倫薩沒讓你厭煩。你是知道的,隻要你肯發話,我明天就會帶著你走遍天涯海角。”

“謝謝你,夏洛特。”露西說完,開始琢磨夏洛特的這個提議。

書桌上有她的信:一封是她弟弟寫來的,說的盡是體育運動和生物學;一封是她母親寫來的,看了就讓人開心,隻有她母親寫的信才有這效果。信中說到了番紅花,買的時候以為是黃色的,結果開出了紫花;說到了新來的客廳女仆,她用泡檸檬水剩下的殘渣去澆蕨類植物;說到了那些半獨立式小別墅,它們在夏日大街有礙觀瞻,讓哈利·歐特威爵士感到痛心疾首。她回想起家裏自由、快樂的生活,她在家可以做任何事,不過也從來沒有經曆過世事。那條穿越鬆林的小徑、那幹淨的客廳、那薩賽克斯-維爾德林地的美景——全都如同美術館中的名畫一樣浮現在她眼前,生動鮮明,曆曆可辨,卻又令人感傷。總是要多經曆世間風雨之後,遠行的旅人才肯重新親近這故園風景。

“都有什麽消息呀?”巴萊特小姐問道。

“韋斯太太和她兒子去羅馬了。”露西說起她最不感冒的那條消息,“你認識韋斯家的人嗎?”

“哎呀,別走那條路回去了。我們永遠都看不夠可愛的領主廣場呢。”

“他們都挺好的,韋斯家那些人。非常聰明——我心目中那種真正的聰明。你不渴望去羅馬嗎?”

“想得要命啊!”

領主廣場盡是石頭,其實也沒那麽好吧。這裏沒有草,沒有花,沒有壁畫,沒有亮閃閃的大理石牆或者溫馨養眼的紅磚。由於偶然的機緣——除非我們相信每個地方都各有其主導精神,那些讓廣場不那麽寒磣的雕像,令人想到的不是童年時代的天真爛漫,不是青春期那美好的迷惘,卻是成年以後刻意取得的成就。珀爾修斯和友第德,赫拉克勒斯和圖斯內爾達[51],他們要麽建功立業,要麽遭受磨難,而且他們雖然不死不滅,卻是在曆盡艱辛之後才獲得永生,而不是那之前。正是在這裏,而不隻是在大自然的幽僻之地,英雄可以遇到女神,或者女英雄可能遇到男神。

“夏洛特!”姑娘忽然喊道,“我有主意啦。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裏去羅馬吧——直奔韋斯家住的酒店怎麽樣?我可算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我對佛羅倫薩已經膩了。不許拒絕,你才說過你願意去天涯海角的!我們走吧!走啊!”

巴萊特小姐同樣歡快地回答:“哎喲,你這個異想天開的家夥!試問,去山裏的事可怎麽辦呢?”

她們結伴穿過美麗而破敗的廣場,笑著談論那個不切實際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