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難忘的日子,趕車送他們去菲耶索萊的是法厄同[52]。這個小夥子毫無責任感,做起事來火燒火燎的,大大咧咧地趕著他主人家的馬往到處是亂石的山上跑。畢比先生立刻就認出了他。不管是虔誠的中世紀還是對宗教產生懷疑的維多利亞時代[53],都沒影響到他;他就是在托斯卡納趕馬車的法厄同。他請求允許他在半路上搭載的人是珀耳塞福涅[54]。她身量頎長,臉色蒼白,正攜著春天回娘家,由於還沒適應陽光,她用手搭著涼棚;他說這是他的妹妹——珀耳塞福涅。伊戈先生表示反對,說是要防微杜漸,而且人應該提防非分要求。不過女士們出頭說情了,於是在講明這是一樁天大的恩惠之後,女神獲準登上了馬車,坐在男神身邊。

法厄同立刻把左邊的韁繩從她的腦袋上繞過去,這樣他就可以摟著她的腰趕車了。她對此並不介意。伊戈先生背對著前進的方向而坐,根本看不見這一連串的非禮之舉,隻是繼續跟露西聊著天。馬車裏的另外兩名乘客是老愛默生先生和拉維西小姐。這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畢比先生沒跟伊戈先生商量,就把出遊隊伍的人數翻倍了。雖然巴萊特小姐和拉維西小姐計議了半天該讓大家怎麽坐,結果在關鍵時刻,馬車一來她們就都昏了頭,拉維西小姐鑽進了露西的那輛車,而巴萊特小姐,則跟喬治·愛默生先生和畢比先生一起隨後出發。

對可憐的僑民牧師來說,四人組合變成了這個樣子,可真是不容易呀。文藝複興時期別墅裏的茶會,就算他曾經考慮過,如今也是不可能的了。露西和巴萊特小姐自有幾分格調,畢比先生盡管不那麽靠譜,倒也算是個能幹人。可是一個三流女作者和在上帝看來謀害了自己老婆的報界人士——他才不會引介他們到任何一家別墅去呢。

露西優雅地穿著一襲白衣,緊繃繃地坐在這一車不安定因素中,心裏頗為不安。她打起精神應付伊戈先生,對拉維西小姐謹言慎行,而老愛默生先生則讓她滿懷警惕。好在豐盛的午餐加上春困的影響使這位老先生一直在睡覺。她把這次郊遊視為命運的安排,要不是有這麽一件事,她肯定就能成功地避開喬治·愛默生先生了。他公然流露出希望繼續密切往來的意思,她拒絕了,倒不是因為她有多討厭他,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同時又懷疑他知道原因。這種念頭讓她感到惶恐不安。

因為真正的大事——不管它是什麽吧,並不是發生在傭兵涼廊,而是在阿諾河畔。因目睹死亡而舉止失態,那是可以原諒的。然而事後還要討論,從討論演變到沉默,又從沉默發展到產生同感,卻是做了錯事。那可不是驚慌情緒造成的一時失誤,而是整個的應對方式都有問題了。兩人在暮色籠罩的水濱一起陷入的那種沉思,使得他們心照不宣地返回住處的那種不約而同之感,(她覺得)其中確實都存在可指責之處。這種罪惡感一開始還很輕微,她差點就加入了去高盧塔的小隊伍。然而每一次避開喬治之後,她就越發感到非避開他不可。如今造化弄人,通過她表姐和兩位牧師的作用,不等到她和喬治一起去山間遊玩過,就容不得她離開佛羅倫薩。

這期間伊戈先生一直彬彬有禮地陪她說話,他們之間的小口角已經過去了。

“這麽說,漢尼卻奇小姐,你是在遊曆嗎?莫非是為了研究藝術?”

“噢,天哪,我可不是——哎,真不是!”

“或許是為了研究人性吧。”拉維西小姐插話說,“像我似的?”

“咳,不是。我就是來觀光的。”

“哦,是嗎?”伊戈先生說,“你當真是來觀光的?你若不計較我無禮的話,我們這些住客,有時候對你們觀光客的同情可不是一點半點呢——像貨物一樣被人從威尼斯傳遞到佛羅倫薩,又從佛羅倫薩傳遞到羅馬,紮堆住在旅館或者酒店裏,隻要是觀光指南沒寫的基本上都不知道,他們唯一操心的就是‘逛完’或‘看過’,然後好去別的地方。結果可好,他們把城市、河流和宮殿全都混為一談啦。你知道《笨拙》上的那個美國姑娘吧,她是這麽說的:‘對了,老爸,我們在羅馬都見過什麽啊?’她父親則回答說:‘嗨,估計羅馬就是我們撞見那條黃狗的地方吧。’你們的旅行不就是這樣嘛。哈!哈!哈!”

“我很讚同您的看法。”拉維西小姐說,她好幾次試圖打斷他這一番尖酸刻薄的俏皮話,“這幫盎格魯-撒克遜遊客啊,他們那種孤陋寡聞和附庸風雅,簡直就是禍害。”

“說得是啊。瞧,漢尼卻奇小姐,我們到了佛羅倫薩的英國人社區——它的規模可是相當大的[55],雖說各人的情況肯定不盡相同——比方說,也有個別人是來這裏做生意的,不過大多數人可都是來搞研究的。海倫·拉弗斯托克夫人目前就忙於研究安吉利科會士。我提到她的名字,是因為我們正好經過她的別墅,就在左邊。不成,你得站起來才看得見——算了,別站起來了,你會摔倒的。那道濃密的樹籬讓她非常得意,裏麵的環境完全就是世外桃源,簡直可以讓人穿越到六百年前呢。有些評論家認為,她家的花園就是《十日談》[56]發生的場景,這給她家的別墅增添了別樣的魅力,你說是吧?”

“真的呢!”拉維西小姐叫道,“告訴我吧,在那個精彩的第七天[57],他們是把故事場景安排在什麽地方的?”

然而伊戈先生繼續告訴漢尼卻奇小姐,道路右邊住的是研究某某事物的某某先生,是個美國人,還是最優秀的那種——這可太少見了!此外,還有幾位誰誰誰住在山坡更下麵一點。“你多半聽說過她的‘你所不知道的中世紀’係列專著吧?他則正致力於研究紀密斯特·普裏索[58]。有的時候,當我在他們那些優美的園子裏吃下午茶時,隔著牆就能聽見,電車載著滿車又熱又髒又愚昧的遊客,正沿著新修的路嘎吱嘎吱地往山坡上爬呢。那些人是打算在一小時之內‘逛完’菲耶索萊的,以便他們可以宣稱去過那裏了,於是我就覺得——覺得——覺得他們對近在咫尺的事物可真是瞧不上眼啊。”

說這話的工夫,坐在車夫座位上的那一對正在毫不害臊地打情罵俏。露西感到一陣嫉妒。就算他們是有意地行為不檢,能夠這樣做,對他們來說也是快事吧。這一路上,說不定隻有他們才感到快活呢。馬車顛簸得要死,旋風般衝上菲耶索萊廣場,又穿過廣場,駛上了去往塞蒂尼亞諾的道路。

“慢點!慢點!”伊戈先生說著,很是優雅地往頭頂上方揮了揮手。

“好的,先生,沒問題,沒問題。”車夫輕聲敷衍著,卻又拿鞭子抽馬。

此時伊戈先生和拉維西小姐在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這個話題上爭論起來。他是文藝複興的一個誘因呢,還是文藝複興的一種體現?[59]另一輛馬車都被落到老後麵了。隨著馬匹的步伐變成飛奔,愛默生先生那沉睡的魁梧身軀被甩向僑民牧師身上,就跟機器似的,一下一下地猛撞。

“慢點!慢點啊!”伊戈先生說著,用一種慘遭淩辱的眼神看著露西。

馬車又出人意料地往前猛躥了一下,他在座位上惱怒地轉過身。法厄同為了親到珀耳塞福涅,處心積慮地折騰了這一陣子,剛剛總算是得逞了。

緊接著就是一場小小的吵鬧,據巴萊特小姐過後說起來,此事讓人極為不快。馬匹給勒停了,一對有情人被勒令從摟摟抱抱中分開,小夥子的小費算是沒戲了,姑娘則必須立即下車。

“她是我妹妹啊。”他轉過身來,哀怨地看著眾人說。

伊戈先生不辭辛苦地指出:他就是個撒謊精。法厄同垂下頭,倒不是因為被人指控這一事實,而是由於遭受指控的方式。老愛默生先生早就因為馬車猛停被震醒了,此時宣稱道,有情人是絕對不應該拆散的,又拍了拍他們的背以示嘉許。拉維西小姐雖然不肯和他結成統一戰線,卻覺得自己有義務擁護浪漫不羈的偉大路線。

“毫無疑問,我是不會幹涉他們的。”她喊道,“不過我估計,我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我一輩子都在跟陳規陋習對著幹,這就是我所說的冒險。”

“我們可不能屈從啊。”伊戈先生說,“我就知道他會耍花招的。他把我們當什麽人啦,就跟我們是庫克旅行社那種旅遊團似的。”

“那怎麽能行!”拉維西小姐也說,她的戰鬥**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消退。

另一輛馬車已經從後麵趕上來,通情達理的畢比先生當即籲請說,有了這次提醒,這一對小年輕肯定會舉止規矩了。

“隨他們去吧。”老愛默生先生請求僑民牧師,對這個人他是一絲敬畏之心也沒有,“難道我們嫌快樂來得太頻繁,它碰巧才降臨到車夫座位上,就非得把它給轟走不可嗎?這可是由一對戀人給我們趕車啊——沒準連國王都會嫉妒我們呢,我們若是反而把人家給拆散了,這可比我知道的任何罪行都還要褻瀆神明啊。”

此時巴萊特小姐的聲音響起來,說是旁人都開始聚過來圍觀啦。

伊戈先生的毛病,與其說是個性太強,倒不如說是巧舌如簧,反正他是決意要讓眾人聽一聽他說話的本事。於是他再次把車夫給訓誡了一番。意大利語在意大利人嘴裏,那就是一脈水聲低沉的溪流,間或冒出不期而然的飛瀑和巨石,以免它顯得單調。與從伊戈先生嘴裏講出的這門語言最為類似的,莫過於一股毒汁四濺又尖嘯不絕的噴泉。它噴射得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而且越來越尖利刺耳,直到陡然間“哢嗒”一聲響,仿佛被誰給一下子關了。

“小姐!”等到伊戈先生停止展示他的辭鋒,車夫對著露西叫了一聲。為什麽他要找露西求助呢?

“小姐!”珀耳塞福涅用她那極為悅耳的女低音跟著叫道。她指了一下另一輛馬車。這又是為什麽呀?

兩個姑娘大眼瞪小眼,這樣僵持了一會兒。那之後,珀耳塞福涅就從車夫座位上下來了。

“總算打了個大勝仗!”馬車再次啟程之際,伊戈先生狠狠地拍了一下雙手說。

“這算什麽勝仗,”老愛默生先生說,“這是慘敗吧。人家兩個人快快活活的,你非把他們給拆散不可。”

伊戈先生閉上眼睛。他是沒辦法才坐在老愛默生先生旁邊的,他才不肯跟這個人說話呢。那位老人睡醒之後精神抖擻,非常熱心地談論此事。他逼著露西同意他的看法,又大喊大叫地讓他兒子支持他。

“我們這是想收買用金錢換不到的東西啊。他和我們達成的協議是給我們趕車,而且他正在趕。他的靈魂可不歸我們管。”

拉維西小姐皺緊了眉頭。當被你歸類為典型英國人的角色,竟然說出不符合他性格的話時,那可真讓人難以接受。

“他剛才就沒有好好趕車。”她說,“他把我們給顛著了。”

“這話我可不接受,馬車剛才就跟睡眠一樣讓人放鬆呢。哈!他現在開始顛我們啦。你能相信嗎?他就恨不得把我們給扔出去,而且他這樣做也絕對是合情合理的。再說了,我這人要是迷信的話,就連那個姑娘我也要怕她三分了。傷害年輕人可是不行的。你聽說過洛倫佐·德·美第奇[60]嗎?”

拉維西小姐被激怒了。

“我當然聽說過!你說的是偉大的洛倫佐,還是被封為烏爾比諾公爵的洛倫佐[61],抑或是因為個子小被稱為洛倫齊諾的洛倫佐[62]?”

“天知道。或許上天確實知道吧,因為我指的是寫詩的那個洛倫佐。他寫了一句詩——我昨天聽見的,那句詩是這樣的:‘不要抵製春天。’”

伊戈先生忍不住趁機賣弄他的博學。

“原句是Non fate guerra al Maggio[63]。”他咕噥道,“‘不要跟五月開戰’才是正確的譯文吧。”

“問題是我們已經跟它開戰了。瞧見沒有?”他指向阿諾河河穀,透過正在發芽的林木,可以看見它就在山下的遠處,“春光燦爛五十裏,我們才會爬到山上來春遊。你以為大自然的春天和人生的春天有什麽區別嗎?可是我們倒好,讚美一個卻貶低另一個,為兩者適用於同樣的法則而感到遺憾。”

沒人支持他往下說。伊戈先生很快就打手勢讓馬車停下來,領著這個小群體在這山上漫步。此時此刻,在他們和菲耶索萊的高地之間,橫亙著一個山坳,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極大的圓形露天劇場,裏麵滿坑滿穀都是台地形成的梯級和雲霧繚繞的橄欖樹叢。而道路依然循著弧形的走勢逶迤而去,眼看就要延伸到一座拔地而起的山頭上了。那座山頭上少有人跡,空翠濕衣,處處都是灌木叢,稀稀拉拉的又有一些高樹。將近五百年前,正是這座山頭吸引了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那位勤勉卻聲名不顯的大師登上山頭,也許是為了尋找入畫的題材,也許是為了山行的樂趣。他就站在那裏,把阿諾河河穀的風光和佛羅倫薩的遠景盡收眼底,後來他就把這些景致畫進自己的畫作中,但效果並不好。可他所站的確切位置是哪兒呢?那就是伊戈先生現在希望解決的問題。拉維西小姐生性容易被疑難之事吸引,對這個問題產生了同樣強烈的興趣。

然而,就算你出門之前,沒忘了把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的畫作都細細地看一遍,要記住它們,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這且不說,山穀中的那些霧氣越發增加了求索的難度[64]。一行人從一蓬草叢跳到另一蓬草叢,急著要聚在一起,卻又渴望各走各的,這兩種心思恰好勢均力敵。最終他們分成了好幾撥。露西緊緊跟著巴萊特小姐和拉維西小姐;愛默生父子返回去,和那兩名車夫費勁地交談;至於那兩位牧師,想來他們也會有共同語言的,也就被一起落下了。

兩名年長女子很快就撕下了一本正經的外表。露西對那種說是竊竊私語、其實清晰可聞的密談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們正在這樣議論的,並不是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而是這次出行本身。巴萊特小姐問了喬治·愛默生先生是做什麽工作的,他竟然回答說是“鐵路係統”。她非常後悔自己問了他這個問題。她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可怕的回答,不然她肯定就不會問了。畢比機智地引開了話題,而她呢,她則希望自己的發問本身不要太刺傷那個年輕人的心。

“鐵路係統!”拉維西小姐倒抽一口冷氣,“我的天,我可要笑死啦!還用說,就應該是鐵路係統啊!”她笑不可抑地說,“他活像個行李員——在、在東南鐵路線上那種。”

“埃莉諾,快別說啦。”巴萊特小姐拽了她那樂不可支的同伴一把,“噓!他們會聽見的——愛默生父子倆——”

“我就是憋不住,就讓我說幾句壞話吧。行李員呀——”

“埃莉諾!”

“肯定沒事啊。”露西插嘴道,“愛默生父子不會聽見的,而且就算聽見了也不會在乎。”

聽了這話,拉維西小姐似乎並不領情。

“漢尼卻奇小姐竟然在聽我們說話呢!”她非常不高興地說,“去!去!頑皮的小丫頭!一邊玩去!”

“唉,露西,你肯定是應該跟伊戈先生在一起的啊。”

“我現在又沒法找到他們,而且我也不想去找。”

“你這樣會得罪伊戈先生的,這次聚會就是為你組織的。”

“別再說了行嗎,我情願跟你待在一起。”

“我也覺得啊,這樣不行。”拉維西小姐說,“這就跟學校裏麵搞的慶典似的,男女各在一邊。露西小姐,你得離開我們。我們想談點複雜的事情,不好讓你聽見。”

露西很固執。反正她在佛羅倫薩的日子都要結束了,隻有待在那些對她來說無所謂的人當中,她才會覺得自在。拉維西小姐就是這麽個人,單就這會兒來說的話,連夏洛特也是呢。要是剛才沒有惹得她們來盯著她就好了。她倆都被她的話惹惱了,似乎鐵了心要把她轟走。

“煩死我了。”巴萊特小姐說,“唉,要是弗雷迪和你媽媽在這兒該有多好。”

巴萊特小姐這番似是為他人著想的話,讓她們完全失去了觀景閑聊的興致。露西也沒有看風景。在順利抵達羅馬之前,她做什麽都打不起精神來。

“那你就坐下吧。”拉維西小姐說,“瞧瞧,我這人多有遠見啊。”

她滿臉堆笑地取出兩塊四四方方的防水布,遊客坐在潮濕的草地或冰冷的大理石台階上時,可以用那東西來防護身體。她坐了一塊防水墊。誰去坐另外那塊呢?

“露西坐吧。別猶豫,露西去坐啊。我坐地上就行了。真的,我的風濕病好幾年都沒犯啦。如果感覺到它真要發作,我站起來就好了。我要是讓你穿著白亞麻裙子坐在濕地上,想想你媽媽會是什麽感受啊。”她重重地坐到看起來格外潮的那一塊地麵上,“就這樣吧,大家都安頓得舒舒服服的了。反正我的衣服是棕色的,就算比較薄一點,它也不會太顯髒。坐下吧,親愛的,你太為別人考慮了,你都不怎麽顧著自己呢。”她清了清喉嚨,“得了,用不著擔心,這又不是著涼。這隻是最輕微的咳嗽,反正我都咳了三天了。它跟我坐在濕地上壓根就沒什麽關係。”

對這種情況隻有一種處理辦法。也就過了五分鍾,露西便動身去找畢比先生和伊戈先生,她已經被那塊防水坐墊徹底打敗了。

她特意找那兩名車夫說話,他們正癱坐在馬車裏抽雪茄,熏得車上的墊子都散發著煙味。那個在珀耳塞福涅身上揩油的家夥是個瘦削的年輕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黝黑的,他起身招呼露西,像待客的主人一樣彬彬有禮,又像熟識的親戚一樣輕鬆自然。

“在哪兒?”露西著急地想了一陣,好歹想起了一個詞。

他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他當然知道在哪兒,又沒有多遠。他胳膊一畫,就把四分之三的地平線給畫進去了。他應該是覺得他確實知道在哪兒吧。他用手指頭按了按額頭,又朝她伸過來,就好像那指尖紮出了肉眼可見的知識精華,正在緩緩滴落。

看來還得再費些口舌。“牧師”用意大利語怎麽說來著?

“好人們[65]在哪兒呢?”她總算憋出一句。

好?那些高貴的人,跟這個形容詞怕是沾不上邊!他把抽著的雪茄給她看。

“一個——比較——小的。”這是她的下一句話。她想說的是:“這雪茄是畢比先生——他是那兩個好人中塊頭較小的那個——賞你的,對不對?”

她的感覺照例是對的。他把馬拴到一棵樹上,踢了它一腳,讓它老老實實站著,隨即拍打兩下馬車算是除塵,抿了抿頭發,重新整理一下帽子的形狀,又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連十五秒的時間也沒用到,就已經準備好給她領路了。意大利人生來就會認路。似乎整個大地不是像地圖一樣在他們眼前鋪開,而是一個平放的棋盤,他們則持續注視著在上麵移動的棋子和那些方格。找地方誰都辦得到,然而論起找人的本事,那就是上帝賜予的天賦了。

他隻停下來一次,摘了些極為嬌豔的藍色紫羅蘭送給她,她滿心歡喜地道了謝。跟這個普普通通的男子在一起,這世界變得美麗而率真。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春天的消息。他的胳膊優雅地畫過地平線方向。就像別的事物一樣,那邊的紫羅蘭多到漫山遍野。她想不想去看紫羅蘭呢?

“可是好人們……”

他鞠了一躬。理應如此,好人們優先,紫羅蘭暫且靠後吧。他們分開林間那些低矮的植物,步履輕快地前行,這些東西卻變得越來越茂密。他們離那座山頭的邊緣越來越近,阿萊西奧畫裏的風光悄無聲息地鋪展在他們周圍,然而灌木叢形成的棕色網羅,卻把美景分割得支離破碎。他專心地抽著雪茄,同時留神拽住那些柔軟的樹枝。她則為自己擺脫了沉悶無聊而歡呼雀躍。每走動一步,每一根細枝,對她來說都意義非凡。

“什麽動靜?”

從他們身後遠處的樹林裏傳來一個聲音。是伊戈先生的聲音?他聳了聳肩。有時候,意大利人的無知,比起他們的所知更顯得驚人。她就沒辦法讓他明白,他們有可能已經跟牧師們錯過了。此時那片風光總算漸漸有了模樣;蜿蜒的河流、金色的原野和環繞的群山,都依稀可辨。

“那不就是嘛!”他興奮地喊道。

就在這時候,地麵忽然塌了,她尖叫一聲,從樹林中跌了出去[66]。光與美包裹著她,她已經掉到了一小塊開闊的台地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整片地上都開滿了紫羅蘭。

“勇敢點兒啊!”她的同伴大聲說,此時他站的地方比她站的地方高了兩米左右,“大膽愛吧。”

她沒有回答。在她腳底下,地麵傾斜成一道陡坡,突兀地映入眼簾。無數的紫羅蘭匯集成潺湲的小溪,匯聚成浩浩****的河流,交匯成氣勢磅礴的瀑布,順著斜坡奔騰傾瀉,用洶湧的藍色澆灌著山腰,繞著一株株林木回旋激**,在一個個窪地裏積聚成一汪又一汪潭水。所經之處,飛濺起星星點點的藍色泡沫,遍布在綠草叢中。隻是別處的紫羅蘭再也沒有這麽繁密了。這塊台地就是泉水之眼,萬流之源,美正是從這裏噴射而出,去潤澤大地。

那個好人正站在這藍色的泉眼邊緣,像個隨時準備下水遊泳的人。然而他不是她期待的那個好人,而且他是孤零零一個人。

一聽見她跌落的動靜,喬治就轉過身來。他凝視著她,惘然了片刻,就像一個剛剛墮入凡間的人,遇到了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她。他看見她春風滿麵,他看見花海中翻騰起藍色的波浪,拂拍著她的衣衫。他們上方的灌木叢已自行合攏,他快步迎上去吻了她。

不等她說出話來,甚至還沒等她恢複知覺,一個聲音就呼喚起來:“露西!露西!露西!”那一陣生機盎然的靜謐,被巴萊特小姐驚破了。她站在那裏,衝著那一大片流淌的藍色,現出棕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