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在山上山下,似乎都有人在玩一種複雜的遊戲。至於是什麽遊戲,玩家之間究竟是如何站隊的,露西比較遲鈍,一時也看不出來。伊戈先生遇見她們時,眼裏頗有詢問之意,夏洛特不停地東拉西扯,讓他始終沒法打探。老愛默生先生忙著找兒子,聽人說了該去哪兒找。畢比先生顯出一副熱心的和事佬模樣,收到要求去把人都聚攏來,準備返回。人人都感到暈頭轉向,有點迷茫。潘已經來到他們中間了——不是偉大的牧神潘,這兩千年來,他一直都被埋在地下;[67]而是那個小神潘,他掌管人際的紛爭和不成功的野餐聚會。畢比先生跟每個人都走散了,獨自吃掉了野餐籃裏的東西,他帶飲食來,原本是想讓大家驚喜一下的。拉維西小姐跟巴萊特小姐走散了。露西跟伊戈先生走散了。老愛默生先生跟喬治走散了。巴萊特小姐則丟了一塊防水布。而法厄同則玩砸了整場把戲[68]。
最後這個事實無可抵賴。他爬到車夫座位上,豎起衣領,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預告說壞天氣轉眼就到。“我們馬上就出發吧。”他對眾人說,“那位少爺要走回去。”
“全程走路啊?那他要走好幾個小時吧。”畢比先生說。
“明擺著的。我都跟他說了,這樣做很不明智。”他不肯正視任何人,也許這失敗讓他覺得格外丟人吧。隻有他一個人用盡了十八般武藝來巧妙地耍花招,而其他人十成本事未必發揮出了一成。隻有他一個人猜透了究竟是怎麽回事,並且忖度自己希望事態如何發展。五天前,露西從一個垂死的人口中得來的消息,隻有他一個人領會到了。半生都在墳墓裏度過的珀耳塞福涅——她也能領會這消息。這些英國人可做不到。他們對事情了解得總是太慢,而且往往有可能太遲了。
一名馬車夫的想法,無論如何公允,也很難影響到他的雇主們的生活。在跟巴萊特小姐作對的那些人中,他最是精明,不過其危險程度也最不值一提。一回到城裏,他本人、他的眼力以及他所了解的一切,都不會再困擾到這些英國女士了。當然,此事令人極為不快。她看見了他那頂著一頭黑發的腦袋就在灌木叢中。他說不定會在小酒館裏編排這件事。可是話說回來,我們這些人跟那些小酒館能有什麽牽連呢?真正的威脅還是在旅館的休息室裏。巴萊特小姐由馬車拉著,追著正在消失的太陽往山下跑,此時她心裏琢磨的,正是旅館休息室裏的那些人。露西坐在她旁邊,伊戈先生坐在對麵,總想引起她的注意,他隱隱約約有些懷疑。他們談起了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
大雨和黑暗同時來襲。兩名女士擠成一團,縮在一把並不足以遮風擋雨的太陽傘底下。突然亮起一道閃電,拉維西小姐本來就神經兮兮的,立刻從前麵那輛馬車裏發出尖叫。又一道閃電劃過,露西也尖叫了一聲。伊戈先生非常嫻熟地教導起她來。
“勇敢點,漢尼卻奇小姐,要勇敢,要信主。依我看,對風雨的這種恐懼裏麵,包含著幾乎稱得上瀆神的想法。難道我們當真以為,所有的這些雲團,整個這一場對雷電之力的宏偉展現,僅僅是為了抹殺你我就弄出來的?”
“不——怎麽可能——”
“哪怕從科學的觀點來看,我們不遭雷劈的機會也是非常大的。那些鋼製的餐刀是唯一有可能招來雷電的東西,它們可都在另一輛馬車裏呢。再說了,不管怎樣,我們比步行回去可是安全了不知道多少。勇敢點吧——要勇敢,要信主啊。”
隔著圍毯,露西感覺到了表姐的手愛憐地按了按自己。有時候,我們如此需要同情,以致我們不在乎它究竟意味著什麽,或是過後得為此付出多大代價。因為這次及時的肌肉活動,巴萊特小姐的收獲,比起她花幾個鍾頭來說教或盤問的成果還要大。
往佛羅倫薩方向走了一段距離,兩駕馬車停下來,她便重複了那個動作。
“伊戈先生!”畢比先生叫道,“我們需要你的協助,幫我們翻譯一下好不好?”
“喬治!”老愛默生先生大聲嚷嚷著,“問一下你們的車夫吧,喬治走的哪條路?這孩子怕是迷路了。搞不好他會沒命的。”
“您去吧,伊戈先生。”巴萊特小姐說,“行了,別問我們的車夫了。我們的車夫根本沒用。去幫幫可憐的畢比先生吧。那個老人都快要急瘋啦。”
“他說不定會死的![69]”老人叫道,“他說不定會死的!”
“可不就該是這種表現嗎?”僑民牧師下車之際說道,“他那種人,一旦在現實中碰壁,精神崩潰是在所難免。”
“他都知道什麽了?”她倆剛逮著單獨說話的機會,露西就悄悄問,“夏洛特,伊戈先生知道多少啊?”
“什麽都不知道,最親愛的,他什麽也不知道呢。不過——”她指了指車夫,“他可是什麽都知道的。最親愛的,我們是不是最好讓他閉嘴?我來吩咐他好不好?”她掏出錢包,“跟這些下層人士牽連在一起太可怕了。他全看見了。”她用觀光指南敲了敲法厄同的背,說道,“安靜!”隨即給了他一個法郎。
“好的。”他說完就收下了錢。有了這賞錢,他這一天的結局算是跟往常一樣了[70]。可是露西作為一個完全不知人間疾苦的凡俗女郎,卻對他感到很失望。
前方路上傳來轟然巨響。暴風雨擊中了電車軌道上方的電線,一根大電線杆砸到地上。他們要是沒停下馬車,說不定已經被砸傷了。他們情願認為,這是天意安排,才保全了大家的性命,於是乎,時時刻刻把生命變得豐饒的愛與真誠,在百感交集之中化作滔滔洪流爆發出來。他們下了馬車,他們互相擁抱。過往的不堪言行都得到了諒解,被人寬恕和寬恕他人同樣令人欣喜。就在那一刻,他們釋放出了海量的善意。
年長的人很快恢複了常態。就算在情緒達到頂點的時候,他們心裏也很清楚,這樣的舉止與男子氣度或淑女風範大相徑庭。拉維西小姐估計,就算他們剛才繼續前行,也不會趕上這一事故。伊戈先生含含糊糊地念了一段讓自己平心靜氣的禱告。不過那兩名車夫,沿著陰暗汙穢的漫漫長路驅車前行之際,他們一路上都在向樹精和聖人們祈禱,而露西也向她表姐敞開了心扉。
“夏洛特,親愛的夏洛特,吻吻我吧。再吻一下。隻有你才是懂得我的,你明明警告過我要當心,可我卻——我還以為我那是在成長呢。”
“別哭呀,最親愛的。我們慢慢說啊。”
“我一直是又固執又愚蠢的——比你知道的還要差勁,差勁多了。有一次就在河邊——哎呀,不過他那次可沒死。他不會被雷劈死吧,你說呢?”
這個念頭攪亂了她的懺悔。實際上,她們這一路上的暴風雨是最猛烈的。可她剛剛差點遇險,就以為每個人都肯定是處境險惡了。
“估計不會吧。我願意永遠祈禱,別發生那樣的慘劇。”
“其實他當時——我覺得他當時是被嚇了一跳,就像我那次那樣。不過這次可不能怪我,希望你會相信我。我隻是失足掉到紫羅蘭花叢中去了。不,我要真正地說實話。我也有一點點不好的地方。我那時候冒出了一些傻乎乎的念頭。當時的天空,嗯,是金色的,而大地是一片藍色,就在那個瞬間,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書裏走出來的人似的。”
“從書裏?”
“比如英雄——天神,反正就是女學生的那種胡思亂想。”
“然後呢?”
“可是,夏洛特,後來發生了什麽你是知道的。”
巴萊特小姐沒作聲。確實,她差不多都聽全了。出於那麽一種直覺,她心疼地把她的小表妹拉到自己身邊。在整個回去的路上,露西發出一聲聲長歎,身體也不停地顫抖,怎麽都沒法平息。
“我想說實話。”她對表姐耳語道,“要做到完全的坦誠,實在是太難了。”
“別煩惱了,最親愛的,你先靜一靜再說吧。臨睡前到我的房間裏,我們再好好談談這事吧。”
於是她們手挽著手重新進了城。姑娘發現,旁人的激烈情緒都已平息,這讓她感到非常震驚。暴風雨已經停了,老愛默生先生也就沒那麽擔心他兒子了。畢比先生已然恢複了愉快的心情,而伊戈先生則已經在冷落拉維西小姐了。也隻有對夏洛特一個人,她才是有把握的——夏洛特,她這副外表掩蓋了多少見識和愛意啊。
難得要自我剖析一次,整個漫長的晚上她幾乎都在為此高興。她想得更多的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而是她應該如何講述這件事。她的全部感受,她那時不時冒出來的勇氣,那些讓她感覺到反常的歡愉的種種瞬間,她那莫名其妙的不如意,都要細細地在她表姐麵前**出來。然後,在隻有天知地知的情況下,她倆要全盤梳理這一切的心事,並且挨個加以解釋。
“謝天謝地!”她心想,“我就要懂得我自己了。那些平白無故冒出來又讓我搞不懂的事,再也不會來讓我煩心啦。”
艾倫小姐請她彈鋼琴,她斷然拒絕了,此時她覺得演奏是小孩才幹的事。她緊挨著表姐坐著,後者正以值得稱道的耐心,聽人講述一段弄丟了行李的冗長經曆。聽完之後,夏洛特講了一個更為囉唆冗長的故事,那是她自己弄丟行李的親身經曆。這樣耽擱起來,露西險些發狂。她試圖打斷這沒完沒了的故事,或者無論如何讓它進展得快一些,結果都是白費力氣。一直等到很晚,巴萊特小姐才找到了自己的行李,這才得以用她那慣常略帶自責的腔調說:“好啦,親愛的,我總算是準備好去貝德福德郡[71]了。到我房間來吧,我幫你好好刷一刷頭發。”
房門鄭重地關嚴了,一張藤椅擺到姑娘麵前。巴萊特小姐跟著就來了一句:“這麽說吧,你打算怎麽辦?”
這個問題讓露西猝不及防,她壓根就沒想過要采取什麽措施。她所指望的,不過是盡情地**自己的感情罷了。
“你打算怎麽辦啊?最親愛的,這可是關鍵,隻有你自己才能決定。”
雨水順著黑色的窗子往下流淌,這個大房間裏又濕又冷。五鬥櫥上,離巴萊特小姐的無簷帽不遠,一點燭火瑟瑟縮縮,在插嚴的門上投下恐怖怪誕的黑影。一輛電車在黑暗中轟隆隆地開了過去,露西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傷,盡管她很久以前就擦幹了眼淚。她抬眼看著天花板,那裏的獅鷲獸和巴鬆管看起來了無生氣又模糊不清,卻正是昔日歡樂的殘影。
“快四個小時了,一直在下。”她勉強開口說。
巴萊特小姐沒接這話茬。
“你打算怎樣讓他守住秘密呢?”
“你是指車夫嗎?”
“傻丫頭,什麽車夫啊。我說的是喬治·愛默生先生。”
露西開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我就沒明白。”末了,她說。
她明白得很,隻是她不再想著要完全說實話了。
“你打算怎樣去阻止他到處亂說?”
“我有一種感覺,說閑話這種事他是永遠也幹不出來的。”
“我倒也想寬宏大量地看待他,可是不幸得很,他這種人我早就見識過啦。他們那一堆風流韻事,怎麽肯爛在肚子裏。”
“一堆風流韻事?”露西脫口叫道。那個可怕的複數讓她不禁大皺眉頭。
“可憐的傻丫頭,你還以為這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事啊?快過來聽我說吧,我不過是從他自己說的話裏得出的這個結論。你記不記得那天午餐的時候,他跟艾倫小姐爭辯說,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另一個人的另一條理由?”
“記得。”露西說。那個說法讓她當時頗覺暢快。
“好了,我可不是什麽假正經,也沒必要罵他是個下流種子。可他就是徹頭徹尾的沒教養,這是明擺著的。你要給他找借口的話,我們就把這個歸咎於他那可悲的身世和教育好了。不過我們在關鍵問題上毫無進展。你打算怎麽辦呢?”
露西腦子裏掠過一個念頭,她要是早點想到這個,自己拿定了主意,搞不好都已經說服她表姐了。
“我打算去找他談談。”她說。
巴萊特小姐叫了一聲,聲音裏那種驚慌是裝不出來的。
“你看,夏洛特,你對我的好——我是永遠都不會忘的。可是——你也說了,這是我的事。純粹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所以你就打算去哀求他,去乞求他不要四處說嗎?”
“怎麽可能,這又不是什麽難事。不管你問什麽,他都會回答的,要麽是,要麽否。然後事情就結束了。我以前是一直有點兒害怕他,不過現在我一點兒都不怕了。”
“可是我們替你害怕呀,親愛的。你這麽年輕,又不通世故,還一直生活在那麽些正派人當中,你就沒法理解男人能壞到什麽地步——你就沒法理解,要是女人沒有同性跟在身邊保護她的話,他們能有多殘忍,能怎樣以欺侮她為樂。就拿今天下午來說吧,要是我沒及時趕到,會發生什麽事呢?”
“不知道。”露西沉重地說。
她聲音裏的某種東西,讓巴萊特小姐抑揚頓挫地咬著每個字眼,重複了自己的問題。
“要是我沒找到你們,會發生什麽呢?”
“我不知道。”露西再次回答。
“他侮辱你的時候,你打算怎樣應對?”
“我都來不及考慮,你就來了。”
“沒錯,可是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當時會怎麽做呢?”
“我會——”她克製住自己,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她走到濕漉漉的窗前,極目望進夜色。她就不知道自己當時會怎麽辦。
“別站在窗口了,親愛的。”巴萊特小姐說,“當心讓人家看見你。”
露西順從了。她現在處於她表姐的掌控中,是她自己開始了這種謙卑的基調,她沒辦法改變了。她倆都沒有再提她剛才的建議,諸如她應該去跟喬治談談,不管是什麽事,都要跟他一起解決。
巴萊特小姐卻又哀怨道:“唉,我多希望有個真正的男人在這兒啊!你我二人,我們不過是兩個弱女子罷了。畢比先生根本就指望不上。要說伊戈先生呢,可是你又不信任他。唉,我多希望你弟弟在這裏啊!他是還年輕,可是我知道,親姐姐受辱,會把他變成一頭真正的雄獅的。感謝上帝,騎士風度終究沒有死絕,還是有一些男人能夠尊重婦女的。”
說話之間,她把戒指挨個拔下來,這東西她戴了好幾個。她把那些戒指成排地套在針墊上,接著往兩隻手套裏都吹了吹氣,然後說:“要趕早班火車時間是有點緊,不過我們總得試試吧。”
“什麽火車?”
“去羅馬的火車啊。”她一絲不苟地檢查自己的手套。
這通知傳達得輕描淡寫,姑娘接受得也毫不在意。
“去羅馬的火車幾點開?”
“八點。”
“貝托裏尼太太會不高興的。”
“那我們也得忍受。”巴萊特小姐道。她可不想說,她已經預先跟老板娘打過招呼了。
“她會讓我們付一整個星期的房錢吧。”
“估計她就會這樣。不過,我們住進韋斯家的酒店就會舒服多了。他們那裏的下午茶不都是免費的嗎?”
“是倒是,不過酒類要另計。”說完這話,她就不動彈也不言語了。在她疲勞的雙眼看起來,夏洛特的身影不停地抽搐和膨脹,就像睡夢裏的鬼影子。
她們開始整理衣物,準備打點行李,因為她們如果想趕上去羅馬的火車,時間已經很緊迫了。聽完訓誡之後,露西開始在兩個房間來回奔波,比起微妙的責罰,借著微弱的燭光收拾行李要讓她不自在得多。夏洛特知道一些實用的點子,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她跪在一個空空的行李箱邊上,徒然地想用厚度和大小都不同的書在裏麵鋪出平整的一層來。她發出三兩聲歎息,因為這種弓著腰的姿勢讓她感到脊背生疼,而且她也覺得,縱然善於跟人周旋,自己也到底是在變老。姑娘進屋時聽見她的歎息,頓時被一股衝動感染了。這股衝動不知從何而來,她隻是覺得,倘若她能給予和接受一些人性之愛的話,燭火就會燒得更旺,收拾行李會更容易,這世界也就會更幸福了。這樣的衝動在那天之前也產生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她在表姐身邊跪下來,摟住了她。
巴萊特小姐也回以溫柔而又熱情的擁抱。然而她可不是什麽蠢女人,她心裏如明鏡似的,露西並不喜愛她這個人,隻是借她來宣泄自己的愛罷了。因為,過了好一陣子,她開口的時候,用的是那種感覺天都要塌了的語氣。
“最親愛的露西,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露西立刻警覺起來,根據過往的慘痛教訓,她可知道“原諒”巴萊特小姐意味著什麽。她的感情冷卻下來,抱得也不那麽緊了,跟著就問:“夏洛特,親愛的,你什麽意思?說得就跟我有什麽需要原諒你似的!”
“你有好多事要原諒我,而且我也有好多事要原諒自己。我老是惹你生氣,我很清楚。”
“可是,沒有啊——”
巴萊特小姐進入了她最喜愛的角色,也就是一名未老先衰的訴苦者形象。
“啊,可這都是真的!我覺得啊,我們這次結伴旅行,遠遠不像我希望的那樣一帆風順。我早該知道這樣是不行的。你需要一個更年輕、更健壯而且更情投意合的人,我太無趣又太守舊啦——隻適合幫你整理行李罷了。”
“別再這麽說了——”
“我唯一的安慰是,你好歹找到了更對你口味的人,這樣才能經常留我看家。一位淑女該如何行事呢,我倒也是有過一些狹隘看法的,不過我希望沒有過多地把這些觀念強加給你。不管怎麽說,這兩個房間你是想要就搞到手了。”
“你千萬別再說這些了。”露西柔聲道。
她還殘留著一絲希望,但願她和夏洛特可以全心全意地愛對方。她們繼續不聲不響地收拾行李。
“我真沒用。”夏洛特說,她沒有去捆自己的箱子,卻在跟露西捆箱子的那些帶子較勁,“我沒本事讓你玩得盡興,搞砸了你媽媽交代的任務。她對我一直都這麽大方,鬧出了這麽一樁醜事,我是永遠也沒臉去見她了。”
“可是我媽會理解的。這次的問題又不能怪你,而且它也算不上是一樁醜事吧。”
“確實怪我,也確實是醜事。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而且這樣做也合情合理。就比方說吧,我有什麽資格去跟拉維西小姐交朋友呢?”
“你完全有資格啊。”
“就因為我是衝你才來這兒的嗎?如果說我惹你生氣了,那我對你疏於照顧也同樣是事實。等你告訴你媽媽時,她會跟我一樣把這事看得清清楚楚。”
露西出於膽小怕事的心態,想亡羊補牢,便說:“我媽為什麽非知道這事不可呢?”
“可是你什麽都告訴她的吧?”
“我想想,往常我還真的是這樣。”
“那我可不敢破壞你們之間的信任,母女天性,這種信任可是神聖的。除非你覺得這種事對她說不出口。”
姑娘怎麽受得了這種羞辱:
“按說我是該告訴她。不過,為了不讓她責怪你,我就不告訴她了。我保證,我是心甘情願的。不管跟她還是跟別的任何人,我永遠都不會提到這件事的。”
她的承諾給這番拐彎抹角地拉扯了很久的對話帶來了一個戛然而止的結尾。巴萊特小姐利落地在她兩邊臉頰上分別輕吻了一下,道了晚安,就打發她回自己的房間了。
刹那之間,原先的麻煩成了次要的問題。可能喬治從頭到尾的做派都顯得像個浪**子吧,可能那也會是她對他的最終看法。但就目前來說,她既不覺得他無辜,也不想譴責他。她並沒有形成判斷。恰恰是在她就要對他形成看法的節骨眼兒上,她表姐的意見強行介入進來,於是,從那之後,掌控局麵的就一直是巴萊特小姐;甚至是現在,都還能聽見她那歎氣聲從隔牆裂縫裏傳來的巴萊特小姐;實際上既不逆來順受,也不曲意逢迎,更談不上自相矛盾的巴萊特小姐。她早就像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那樣精心布好了局。在一段時間內——確實,好幾年呢,她都顯得漫無目的,可是最終呈現在這姑娘眼前的完整圖景,描繪的竟是一個心如死灰、無情無欲的世界,生活在其中的年輕人急不可耐地折騰,直到他們學乖為止——那是一個忸忸怩怩的世界,其間充斥著防範與藩籬,如果我們可以根據那些最愛使用這兩樣手段的人來判斷的話,這些東西或許可以規避邪惡,卻又似乎於人無益。
在這世上已知的種種憋屈事裏,正在折磨著露西的是最傷人心的那種:她的真誠,她對同情和愛的渴求,都被精明老練地利用了。這樣的委屈可沒那麽容易就忘得了。從今往後,若不經過反複權衡和謹慎思考,她絕不會向人吐露心事,免得碰一鼻子灰。而且,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對待,有可能給心靈造成極為嚴重的影響。
旅館門鈴響了,她往窗口走去。沒等走到窗前,她又猶豫起來,轉身吹滅了蠟燭。這樣一來,她瞧見了下麵有個人站在雨中,他往上看的時候卻沒看見她。
他要回房間就得經過她門前,她倒是還穿得整整齊齊的。她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偷偷溜到走廊裏,隻是跟他說一聲,在他起床之前她就要離開了,還有,他們之間那非同一般的往來也就到此為止了。
她究竟有沒有膽量這樣做,始終都沒得到證實。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巴萊特小姐開了她自己房間的門,隻聽見她說:“我有一句話,想去休息室裏跟你說,愛默生先生,請吧。”
他們的腳步聲很快又響起來,又聽見巴萊特小姐說:“晚安,愛默生先生。”
他那粗重、疲憊的喘息就是唯一的回答了。女監護人已經履行了她的職責。
露西大聲喊了出來:“不會是真的吧,這不會全都是真的吧。我不想這麽混亂,我好想快快長大。”
巴萊特小姐敲了敲牆壁。
“馬上睡覺去,親愛的。你可要抓緊一切時間休息。”
第二天一早,她們動身去了羅馬。
[1]本書出版於1908年,這裏的女王指1901年去世的維多利亞女王。——譯者注(若無特殊標注,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
[2]根據本書寫作出版年代,這裏提到的應是英國曆史上第12位桂冠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
[3]伊戈牧師在倫敦負責過教區,移居佛羅倫薩後,主要牧養定居在當地的僑民和前來遊覽的英國觀光客。有時候為表區別,小說敘述中會稱他為“僑民牧師”(chaplain,牧養特定對象的專職牧師)。
[4]潭橋泉,英國肯特郡著名的礦物溫泉小鎮,曾是最火的療養休閑勝地,後來演變為中產階級老小姐聚居區。在本書寫作的年代,潭橋泉就是保守、消極的同義詞。
[5]普拉托,托斯卡納大區下轄十省之一,在佛羅倫薩西北20千米左右,有酒神噴泉這一地標和一些中世紀的教堂、古堡遺跡。
[6]根據邁克爾·帕特森的《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生活簡史》,當時的中產階級家庭,給未婚的年輕姑娘當女伴護的最佳人選通常是姑娘的母親,較少情況下是沒有結婚的老小姐。女伴護需要洞悉世情,性格比較好,善於交往,不光要保護姑娘免遭同階層或低階層人的騷擾侵犯,還要陪著她,讓配得上她的男人看見她,以此來增加結婚機會。未婚的年輕姑娘欠陌生男人人情,確實會被認為是極其尷尬的事。她若孤身出門就會被指責,若是單獨和男人在一起,就可能被人鄙視,除非她有特別站得住腳的理由。若是她外貌出眾,或者性格開朗(這兩樣露西占全了),還單獨跟男人在一起,就更容易被人戳脊梁骨,甚至從此名譽敗壞,婚姻無望,留給她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成為老小姐。不過,露西的母親是實在人,性子爽朗,並不太講究這些,所以她本人對禮俗也不是太過在意。然而她表姐夏洛特一來對她負有責任,二來格外守禮,因此特別小心謹慎。——此處和後麵的一些情節衝突,往往是基於維多利亞時期的這些社交規矩或表姐妹倆的想法及性情差異產生的。
[7]露琪亞,露西的拉丁語變體。
[8]原指19世紀德國出版商卡爾·貝德克出版的導遊類圖書,後來貝德克在英文中就指“觀光指南”。
[9]喬托·迪邦多內(1266—1337),歐洲近代繪畫之父,佛羅倫薩畫派創始人,作品以教堂壁畫為主。
[10]格倫迪太太,英國劇作家托馬斯·莫頓喜劇《加快耕耘》中的人物,象征愛管閑事的衛道士。
[11]拉維西小姐鄙視的貝德克觀光指南上講了這個傳說:聖喬萬尼·瓜爾貝托寬恕了殺害他哥哥的凶手,聖米尼亞托大殿內,祭壇上方那個小十字架便讚許地向他點頭。拉維西小姐要麽記錯了,要麽故意編造得更離奇。
[12]拉維西小姐關注地方色彩,試圖通過與當地人的交往,了解更多異域風情。
[13]約翰·拉斯金(1819—1900),英國著名藝術評論家,畫作和文學作品也備受推崇,其著作《佛羅倫薩七日遊·第一日》描述了聖十字大教堂及裏麵的墓碑。他最欣賞的那塊墓碑,被他譽為“14世紀全世界最美雕刻之一”,是天文學家伽利略的祖先伽利略·博尼圖的。
[14]尼可羅·馬基雅維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史學家,著有《君主論》《佛羅倫薩史》《論李維》等。
[15]西斯廷教堂天頂畫可以按照《聖經·創世記》故事順序分為九幅圖,抱橡果的青年是第二幅圖《神分光暗》角落中的裝飾性人物。需要注意的是,對喬治的這個印象,表明他留給露西一種“天上的、脫離人間煙火的”視角。本書有一個隱性而重要的希臘神話結構,從本章開頭的希臘神話中的怪獸格裏芬(獅鷲獸)開始,就在逐漸呈現出來。
[16]安德烈亞·德拉·羅比亞(1435—1525),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著名雕塑家,擅長陶瓷作品。
[17]該詩節選自豪斯曼(1859—1936)《西羅普郡少年》第32首開篇,這本書是福斯特在劍橋上學時,他的初戀梅瑞狄斯推薦給他的。這首詩有兩個作用:一是將“十二陣天風”與露西的家大風山莊聯係起來,通過風,在她和喬治之間形成某種共性;二是再次暗示故事裏隱藏的希臘神話結構,將喬治與某個天上的神話人物類比(露西想象中的他也是在西斯廷天頂畫上),露西則被類比成某個地上的神話人物。
[18]永恒的疑問,這種說法受到蘇格蘭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1795—1881)名著《衣裳哲學》的影響,該書第二卷第七章、第九章標題分別是《永恒的否定》和《永恒的肯定》。
[19]此處三首貝多芬作品分別是歌曲《阿德萊德》《土耳其進行曲》《C小調第三十二鋼琴奏鳴曲》。
[20]高盧塔,一座12世紀就存在的高盧人古建築,位於佛羅倫薩南部的阿切特裏山上,臨近伽利略故居和阿切特裏天文台,伽利略曾在此觀月。
[21]摩德納,意大利北部曆史文化名城,號稱名車之都,曾因“橡木桶事件”引發改變歐洲格局的戰爭。
[22]原文中,畢比先生特意模仿了老板娘貝托裏尼太太說英語的濃重口音和混亂語法。
[23]阿馬爾菲,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海岸線上的一個懸崖小鎮,風光獨特優美,號稱世界最美海岸線。
[24]佩魯賈,意大利中部旅遊文化名城,也是著名的巧克力產地。
[25]S是胃(stomach)的首字母。依照維多利亞習俗,跟身體私密有關的事物往往不適合在外人麵前談論,比如內髒、內衣,進了嘴(體內)的食物也不能公然或隨意地吐出來,否則就是粗俗無禮。所以懂規矩的老小姐凱瑟琳·艾倫當著畢比先生說不出口,對露西也要用S來作為隱語。
[26]觀光指南上推薦的旅遊紀念品商店,販賣圖書和翻拍的藝術品圖片等。
[27]桑德羅·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藝複興前期佛羅倫薩畫派最後一位畫家,代表作有《春》和《維納斯的誕生》。
[28]喬爾喬內(1477—1510),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畫家,其《暴風雨》是西方繪畫中第一幅風景畫傑作。
[29]該雕像是利西普斯(生卒不詳)的作品,他創造了八頭身雕塑美學,是亞曆山大大帝的禦用雕塑師。
[30]安吉利科(1387—1455),意大利文藝複興早期畫家,同時也是多明我會士,隻為教堂作畫。
[31]圭多·雷尼(1575—1642),博洛尼亞畫派畫家,被稱為“巴洛克時期的拉斐爾再世”。
[32]這裏一方麵描述露西如何通過購物來發泄,一方麵也輕微地諷刺她其實不懂美術作品,隻能根據從觀光指南上記住的名字亂買一氣。
[33]佛羅倫薩舊宮前的L形廣場,為該城心髒地帶,薈萃了眾多雕塑傑作,如大衛像複製品、海神噴泉等。
[34]尼普頓,古羅馬神話中的海神,對應古希臘神話中的海神波塞冬。這裏指領主廣場的海神噴泉。
[35]薩提爾,古羅馬-古希臘神話中一種半人半羊的森林神,與農業神弗恩並列,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就是農牧之神潘。他們經常與酒神同遊,往往也有情色隱喻。
[36]領主廣場上毗鄰烏菲齊美術館的涼廊,曾駐紮外國雇傭兵。它本質上是一個露天美術館,陳設有切利尼的珀爾修斯青銅像等眾多名家名作。
[37]這是一個極其隱晦的對比和反諷。露西付出七裏拉覺得自由的大門沒有打開,兩個本地男人五裏拉就可以把自由的大門開到她無法想象的地步:他們在暗處從事了現場的男色活動。然而她並不懂。更多信息參見邁克爾·洛克研究佛羅倫薩社會風化的名著《禁忌的友誼》。
[38]皮蒂宮,位於阿諾河南岸的波波利花園,與領主廣場的烏菲齊美術館隔河相望。
[39]當時設在意大利城市門口的關卡,會對食物征稅。觀光指南上對此也有提及。
[40]這裏是對貝多芬音樂的暗示,表明露西心中的**越發強烈。“獅子-阿諾”(Lion Arno)跟“列奧納多”(Leonardo,勇敢的獅子)原文讀音和含義都很相似,一指貝多芬音樂,一指達·芬奇名畫,製造出音樂-美術(**-神秘)之間的衝突與聯係。
[41]這裏是用現實主義來反諷拉維西小姐過度浪漫的構思方式,暗示她要寫的是那種“浪漫主義”言情故事。
[42]在意大利語名字中,埃莉諾(Eleanor/Eleonora)的簡稱就是莉奧諾拉(Leonora)。這裏有兩處文字遊戲:一是用埃莉諾/莉奧諾拉(來自海倫,意思是“明亮的”)來影射露西(光),讓書中書的女主角跟書中的女主角露西形成鏡像關係;二是用莉奧諾拉(Leonora)跟之前的“獅子-阿諾”(Lion Arno)和之後的“列奧納多”(Leonardo,勇敢的獅子)三者形成諧音。
[43]菲耶索萊和塞蒂尼亞諾坐落於佛羅倫薩東北郊切切裏山兩側,兩個小鎮之間步行距離6千米。山中有意大利特有的塞茵那石采石場,米開朗琪羅等眾多雕塑家在此入行。
[44]阿萊西奧·博多維納蒂(1425—1499),意大利佛羅倫薩早期畫家,他的《基督誕生》和《聖母子》采用了阿諾河河穀風光,被歸入歐洲第一批以實景為背景的油畫。
[45]托馬斯·庫克(1808—1892),近代旅遊業先驅,創辦了世界首家旅行社,首創可當現金使用的國際旅行支票。
[46]這種組合通常是兩男兩女出行,每個男的要表現紳士風度,負責照料一名女伴。伊戈先生雖然古板、虛榮又愛賣弄,但也還是比較遵守維多利亞社會規範的。
[47]吉洛拉謨·薩伏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建立佛羅倫薩神權共和國,提倡簡樸節欲。曾在領主廣場製造“虛榮篝火”事件,焚燒大量書籍珍玩之類。後被教皇亞曆山大六世絞死焚屍。
[48]很可能是意大利雕塑家安東尼奧·卡諾瓦(1757—1822)的名作《愛洛斯和賽姬》,原件藏於盧浮宮。
[49]1841年7月17日創刊的漫畫雜誌,2002年停刊。
[50]1869年12月4日在倫敦創刊的英文畫報,1932年停刊。
[51]珀爾修斯,古希臘神話英雄,功績之一是殺死蛇發女巫美杜莎。友第德,天主教和東正教《聖經》記載的猶太女子,在亞述大軍入侵以色列時,色誘主帥何樂弗尼,夜半割其首,敵軍潰敗。赫拉克勒斯,古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功績無數,死後成為大力神。圖斯內爾達,日耳曼首領阿米尼烏斯的妻子,夫妻倆對抗擊羅馬帝國入侵都有很大貢獻。
[52]奧維德《變形記·卷二》開篇即講述了法厄同的故事。他是太陽神之子,任性固執,駕著太陽神的金馬車險些燒毀世界,被宙斯發出雷電擊殺,屍體全身著火,掉入意大利的波河。
[53]虔誠時代,指全民信教的中世紀;懷疑時代,指對宗教產生懷疑的維多利亞時代,以達爾文提出“進化論”為典型代表。
[54]古希臘神話中農業女神之女,被冥王擄走。在《變形記》中,農業女神得到消息告到宙斯那裏,發現女兒已經吃了七粒石榴籽,隻好讓她成為冥後,每年在地府(黑暗中)待幾個月,直到春天歸寧。珀耳塞福涅也跟阿芙洛狄忒爭奪過象征春天的植物之神阿多尼斯,結果同樣是讓阿多尼斯每年在地府待幾個月,春天再回到地上。
[55]在1900年前後,佛羅倫薩總人口20萬,英國人社區有3.5萬英國僑民,其中也確實有不少文化名人,但社區中相當一部分是遭到當時英國主流社會排斥的所謂“背德者”,尤其是1895年那場至今還有影響的“王爾德審判案”之後,短時間之內,一火車一火車的英國人跑到多佛港,大多數都是倉皇逃往佛羅倫薩的男人,他們怕的是自己也會因為有過一些特殊的經曆而被抓起來坐牢,佛羅倫薩對他們來說不光是避難所,也是欲望天堂。
[56]薄伽丘(1313—1375)以瘟疫期間的佛羅倫薩為背景創作的故事集。
[57]《十日談》中的第七天,故事場景是女兒穀中月桂樹掩映的湖畔,附近有泉水。
[58]紀密斯特·普裏索(1360—1454),拜占庭時代晚期著名的柏拉圖主義者,對意大利文藝複興有重大影響,美第奇家族接受他的思想,在佛羅倫薩重建了柏拉圖學園。
[59]博多維納蒂當不了誘因,不具有代表性,所以才會淪為冷門畫家。這兩位隻是在露西和老愛默生麵前不懂裝懂地賣弄。
[60]美第奇家族號稱“文藝複興教父”,包括“文藝複興三傑”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在內的大量藝術家都受過他們資助和庇護,當地重要的藝術作品和建築場館往往與他們有關。家族最著名的人物是“偉大的洛倫佐”洛倫佐·德·美第奇(1449—1492)和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1519—1574)。前者處在文藝複興全盛時代,有《酒神頌》等詩文傳世,兩個兒子成為教皇,他的去世代表佛羅倫薩黃金時代的結束。後者給家族帶來中興,其雕像至今仍在領主廣場。
[61]洛倫佐二世·德·美第奇(1492—1519),“偉大的洛倫佐”之孫,被他叔父教皇利奧十世封為烏爾比諾公爵,其女凱瑟琳為法國王後。
[62]洛倫齊諾·德·美第奇(1449—1492),美第奇家族旁支,暗殺了家族最後一位嫡係統治者,亦即教皇克雷芒七世(利奧十世之弟)的私生子亞曆山德羅·德·美第奇,致使科西莫一世以旁支入主,後被科西莫一世所殺。
[63]伊戈先生的賣弄並不準確,原句實際上是“Non fate guerra il maggio”,乃是詩人波利齊亞諾(1454—1494)的詩句,意為“不要在五月開戰”。該詩人曾被“偉大的洛倫佐”聘為家庭教師和秘書,影響了米開朗琪羅和波提切利等人的創作。
[64]盡管伊戈先生為了賣弄學識,針對博多維納蒂做了功課,他還是犯了根本性的事實錯誤:畫家作品裏表現的是阿諾河河穀風光和比薩遠景,不是佛羅倫薩遠景。當天他永遠也找不到所謂“確切的位置”。
[65]這個推動情節的多義詞“好人”含義比較模糊,可以說是“當家人/負責的男人”,用來指牧師並不算錯。不過它還有另外兩個具體含義:“丈夫”和“稱呼平民的頭銜”。兩層意思組合在一起,就隻能指向喬治了。
[66]冥王哈迪斯(普魯托)搶劫珀耳塞福涅時,地麵裂開,帶她進入冥府。這裏相似的細節再次表明,神話結構繼續起作用,露西就是象征古希臘神話中的珀耳塞福涅。車夫法厄同和搭便車的當地姑娘珀耳塞福涅,與露西和喬治這一對象征性的珀耳塞福涅和法厄同,形成投射關係。所以,車夫吻到了他喜歡的人,喬治也要吻到他喜歡的人;車夫和女伴親吻後被拆散,喬治和露西親吻後也要被拆散。
[67]根據神話,諸神不死,而牧神潘是唯一死去的神。有眾多作品描繪潘死去之後,世間暗淡無光。
[68]露西的意大利語雖然很差,她說找“好人”的時候用的是複數,顯然是指兩位牧師。車夫法厄同帶她到落單的喬治身邊,盡管可以把誤解當借口(“好人”的幾個意思造成了歧義),但意大利語中這個詞的複數和單數有根本差別,經不起深究。所以這名車夫就是故意耍把戲。
[69]此處繼續戲仿古希臘神話結構。法厄同駕駛太陽神金馬車之後,被宙斯用雷電擊殺。老愛默生先生也擔心兒子(象征法厄同)被雷劈死。
[70]車夫本來該有小費,因為搭車女子事件,被伊戈先生剝奪了。夏洛特這次行賄,補上了小費的虧空。
[71]貝德福德郡(Bedfordshire)首音節是床,簡稱是多張床(Beds),去貝德福德郡可以作為上床睡覺的幽默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