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麻將館》長篇小說張寶同2003.4.7

這天中午,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餓著肚子從城裏朝回走。走到徐家灣村南邊的一片桃林邊上,她見胖子和一個叫窩窩的男孩在捕抓麻雀。從桃林到建材倉庫之間是一片開闊的麥地,成群的麻雀一會呼啦啦地從廠房飛進桃林,一會又從桃林飛到倉庫。胖子就是在這片麥地裏用幾根長竹杆架起了一張足有兩米來寬三十多米長的大網。隻要麻雀和別的什麽鳥從這裏飛過,就會有來無回,被網卡住。

這時,兩人已經捕了滿滿一籠子麻雀,隻見窩窩從籠裏掏出一隻活蹦亂跳的麻雀把頭用力一扯,就把頭揪了下來,胖子再抓住脖子用手一撕,就把整個麻雀的皮和毛撕扯下來,然後把一團鮮嫩的鳥肉放在一個塑料袋裏。彩雲看著他們這樣地把一隻有鮮活生命的東西變成了一團帶血的肉,心裏覺得很躪,有點不敢再住下看,就說,“你們幹嘛要把一隻好好的鳥弄成這樣?你們的心也太狠了。”胖子不以為然地說,“你沒見狼餓了也是要吃小羊的,要不,它自己就要餓死。”彩雲說,“可你們也沒必要靠吃鳥肉生活。”胖子說,“這鳥肉我們才不舍得吃呢,要拿去賣錢,一隻鳥賣給夜市燒烤的小販就是一元錢。他們再賣給顧客是兩元錢一隻。”

彩雲看著籠裏的鳥至少有三十多隻,說,“這樣說,你們一天少說也能掙到三四十元了?”胖子說,“弄得好一天都能掙到一百元錢。”彩雲說,“可報紙上整天在說捕殺鳥類是違法行為。”胖子卻說,“報紙上不是也整天在說當官的要為政清廉,可是,哪個當官的不在搞貪汙腐化?”

本來,彩雲是想讓胖子知道他這樣做是違法的,是不光彩的,可是,卻讓胖子這句話說的沒詞了。於是,她說,“你不是說你是做服裝生意的,怎麽整天見你不是打牌就是捉鳥?”胖子說,“眼下生意不好,店裏有個看攤的就行了。”彩雲問,“誰在幫你看攤?”胖子說,“雇了個人。”

胖子見她是從城裏回來,以為她是找活去了,問,“活找到沒有?”彩雲歎了口氣說,“哪還有什麽心思找活。”胖子一怔,問,“怎麽啦?”彩雲說,“家裏打電話說我媽得了急病,住院了,急需著用錢做手術,可我手裏一點錢都沒有。”彩雲之所以要在這裏跟胖子說這多的話,就是想變著法向胖子借錢。胖子一聽,就問,“那可是要花不少錢呢。”彩雲說,“也不要很多,我已經借了七百元了,再有個四五百元也就夠了。”胖子當然知道彩雲的意思,就說,“剛過完年,生意不好,我手裏也沒啥錢,雖說蔣三打牌欠了我三千元錢,但他說要等半個月後別人把欠他的錢還他後才能給我。”

肚裏的胎兒就像一塊惡性腫瘤在一天天地長大,她哪能等那久的時間,所以,就很掃興地說,“不行,哪能等那長的時間。”胖子擺了擺手,說,“我眼下手頭實在是沒有一分錢,哪怕就是有一二百元錢,我都能先緊你用。”然後,又說,“不行,你再找老方他們借借看。”彩雲可以看出胖子手裏確是沒啥錢,要是有錢他還會來幹捕鳥賣鳥這種事?於是,她隻好再去想別的辦法。

回到村裏,彩雲就直接去了康樂麻將館。老方和小四川正好在打牌。彩雲在旁邊等了一會,才把老方叫了出來,說想找他借點錢急用,等一有了錢馬上就還。老方笑了笑說,“看你是個靈人,怎麽也犯糊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打牌手背,都欠了人家老板一兩千元的帳了,哪還有錢借給你?”彩雲有些難為情地說,“忘了忘了。”老方就給彩雲出主意,說,“你咋不去找小四川借錢?”說著,就把小四川叫到了彩雲跟前。小四川一聽彩雲要跟他借錢,就連聲抱歉說,“我這段時間打牌,都把幾千元錢輸掉了。再加上街道上修路,沒啥生意,我現在連進貨的錢都是跟人家東借西湊的,哪還有錢借給你?”

彩雲無語,但她知道小四川沒有說謊,前段時間打牌沒錢,他還是讓夥計跟別的老板借了兩千元送了過來。而且,她也是在市場裏幹了兩年多了,知道有些老板勢紮得很牢,樣子做得很足,不管是吸煙喝酒,還是吃飯穿衣,甚至是打牌坐車,事事處處都顯出一副十分闊綽的派頭,可實際上手裏也沒啥錢。常勇就是這樣的人。可不,有時是因為生意不好,或是資金周轉不順,進貨發貨都沒錢。有時還得要向她借錢。而常勇的店子不管咋說還在比較繁華的地段,而小四川那店子就比較背,生意肯定不如常勇的店子。她知道人家不是不肯借她錢,而是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

借錢本身就是一種乞求,對人的心靈是種傷害。而被人回絕則會使人的心靈遭之摧殘。所以,一回到屋裏,彩雲就倒了**,疲憊地動彈不得。她也覺得奇怪,自己也沒幹啥,就是往城裏走了一圈,怎麽就累成這樣?這時,她才體會到原來人的心累比身累更能消耗精力。本來,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還沒吃飯,就覺得很餓,也許是餓過了頭,現在卻一點也不覺得餓了。於是,她就想好好地睡上一覺,讓體力恢複一下,更主要是讓煩躁憂愁的心情平靜一下。但是,人在憂煩時是很難平靜的,因為要辦的事情還沒有落實,憂愁煩緒就不可能自動消失。眼下,該找的人她差不多都找遍了,沒有找的人她也真是不想找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一點心勁了。

也許是真累了乏了,她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做了個很傷心的夢。她夢見母親真地得病了,要住院做手術,可因為她沒有借到足夠的錢,使母親因病情延誤而離去。她就趴在母親的身邊大哭起來。一直到她從夢中醒來,才知道這是個夢。這讓她又想起了母親,當初她要和別的女孩一起進城闖**,母親是死活不同意,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土窩,還說出外萬事難,在家一日閑。可是,她就是想出外闖**一番,看看外麵的世界到底是個啥樣。現在,她才真正理解母親的良苦用心。

過去,她就是再苦再累都沒遇到過這樣的難處,現在,她就像被卡在這個關口裏出不來了,而且,獨苦無助。人在獨苦無助時,很容易鋌而走險,就跟人在輸錢輸多時,總要下個大賭,好一下子把錢撈回來。彩雲此時也是這樣想的。她想老方和小四川他們打牌有錢,但你向他們借錢時他卻說沒錢了。因為他們的錢隻能讓你贏,卻不肯讓你借。那麽,她為何不去把他們的錢贏過來?但這個主意並不見得是個好主意,因為你不知道這個賭注的天平會偏向哪一邊?而他們也在懷著跟她同樣的心情想贏她的錢呢。

她當然知道她現在的情況是不能打牌,因為這和她過去打牌不一樣,過去打牌是為了消遣娛樂,過把牌癮,是贏是輸無關緊要。可現在她是急著要錢,隻能贏不能輸,一旦輸了,那可是房破漏雨,雪上加霜,陷入更深的泥潭。不要說還要打胎,就是明天吃飯恐怕都沒了錢。所以,這種冒險的事就是打死她也不敢去做。

又躺了一會,她覺得自己該去吃飯了,就出了門。她在村子的街道上的一家小飯館吃了碗臊子麵,就朝著大街東頭走去,想在大街上走一走散散心。從村口走到太華路口,她看見一個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在給一個三十來歲的農村女人算卦,就好奇地蹲在旁邊聽著。隻見中年男人用三個銅錢在一張畫著八卦圖的塑料布上一連撤了三遍,然後,開始根據銅錢上的正反屬性講起了女人的過去和將來。本來,彩雲並不是很相信算卦,但一聽這男人一講一個準,把農村女人說得心服口服,連連稱是,就覺得這人算卦算得還真神。

等那女人離開後,中年男人問彩雲是想卜算婚姻嫁娶還是富貴前程。其實,彩雲什麽也不想算,她覺得有幾元錢還不如買碗扯麵一吃踏實管用。所以,讓中年男人一問,就說,“你這算的到底準不誰?”中年男人神色一動,做出非常嚴肅認真的樣子,說,“這可是易經,是中國古人幾千年來留下的最寶貴的財富和文化遺產,怎麽能說不準?”說著,便把幾本破爛不堪的古書從一個布袋裏拿了出來讓彩雲看,接著又說,“這是周易,是本天書。幾千年來可以說沒有幾人能看懂,就是到現在也沒有多少人能夠破譯和解讀。可我已經對周易研究了二十多年了,也取得了很多的成果,要不,你看這是我擔任全國周易研究會理事的證書。”說著,又把一個小紅本打開給彩雲看,上麵有周易研究會理事之類的字樣和公章。

彩雲看了看證書,還是不放心,說,“你既然是全國周易研究會的理事,幹嘛不舒舒服服地坐在辦公室裏搞研究,卻要蹲在這個地方算卦?”中年男人笑了笑,說,“我整天坐在辦公室裏誰來找我算卦?不給人家算卦,哪來的錢?掙不到錢,我幹嘛要辛辛苦苦地把它研究這二十多年?”聽著這話,彩雲就不能不信了。

但彩雲不禁要問,“你既然有這本事,幹嘛要擺地攤?不如去摸獎或是打牌。譬如打牌之前,你先給自己算上一卦,要是能贏,你就去打,要是贏不了,就別去打。這不比算卦來錢來得快?”中年男人用嘲諷的神色朝著她笑了笑,說,“我剛才不是給你說了,周易是本天書,是很難破譯和讀懂。你要是沒有一定的文化修養和靈感悟性,不苦心鑽研,就是傾其一生也是讀不懂悟不透。要是像你說的那樣,三心二意,用心不專,就根本讀不懂悟不出其內涵,就是你讀懂了悟出了,卻還要違背其意,不務正事,尤其是從事歪門邪道,那麽你就是算出來的卦數也不會靈驗。”

彩雲覺得這人說的話頭頭是道,就有意想算上一卦。她問那人,“算一卦要多少錢?”那人說,“算一小項要十元錢,算兩個小項要十五元錢,算三個小項要二十元錢。”彩雲身上錢不多,就說,“你給我算一個小項,給你五元錢。”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說,“不行,算一小項是十元錢,少一分都不行。這是科學,不是大街上那種胡謅瞎扯的算命。”

彩雲說,“可我身上真是沒有帶那多的錢,要不就給你十元錢也不算啥。”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說,“看你這姑娘長得漂亮,就少收你五元錢。”就問彩雲要算什麽。彩雲說,“愛情婚姻我沒興趣,工作職業我也沒指望,我愛打牌,你就給我算算牌運吧。”

中年男人讓彩雲把三個銅錢撤了三遍,一邊看著卦象一邊對彩雲算著說,“根據這些銅錢和卦象的結合,你這賭運不錯,大贏能發家致富,小贏能養家糊口,但你打牌時要坐北朝南,也就是說麵朝南不輸錢。要想在打牌時贏多輸少,有幾個事項你要切記勿忘:1.不要去陌生的地方打牌,2.心情不好時不要打牌,3.有事在身時不要打牌,4.牌友不熟不要打牌,5.沒錢時不要打牌,6.破財之日不要打牌。”

彩雲覺得中年男人的這些話言之有理,因為她自己平時也是對這些事多少有些感悟和體會,但她對破財之日還是有些模糊,就問,“什麽是破財之日?”中年男人說,“破財就是花錢的意思。比如說今天你丟了錢,請別人吃了飯,或是給別人送了禮,把錢借給了別人。相反,如果今天你發了工資,撿了錢,或是讓別人請去吃飯了。這就是進財之日,這天你打牌十有八九都能贏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