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麻將館》長篇小說張寶同2003.4.7

吃過飯,刷完碗,蓉蓉背著蛇皮袋子,拿著小鈀子,要出外撿破爛。見老方正好叼著煙卷朝著村子那邊走,就追了過去,對老方說,“去麻將館打牌?”老方說,“對呀,薑項呢?”蓉蓉說,“還在**躺著呢。”老方就說,“薑項真是成了大爺,白天打牌,晚上打炮。”蓉蓉聽著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你這人怎麽老了老了,還這麽不正經。”老方說,“我怎麽不正經了?我又沒去泡小姐搞女人。”然後,就逗著蓉蓉說,“給你提個意見,你跟薑項夜裏把床鋪搖晃得咯吱咯吱響,弄得我都沒辦法睡覺。”

蓉蓉笑著說,“是不是想女人了,那你咋不拍拍牆?你一拍牆,我就過去跟你也按按摩。讓你也舒坦舒坦。”老方說,“你這女人太殘活太凶狂,咱對付不了。你能不能再給咱找個溫和一些的女人?”蓉蓉說,“行嘛,垃圾場那邊拾破爛的女人多著呢,啥時就給你引一個過來,讓你試活一下。”老方說,“拾破爛的女人別給我往這裏引,我一聞那氣味就犯惡心。”兩人說著諞著進到了村子裏,然後,老方去了康樂麻將館,蓉蓉就穿過村子,從村南頭的小路朝著垃圾場走去。

離徐家灣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很大的垃圾場,一個在村子南頭的小山坡上,叫後山水庫,是六七十年代公社社員們奮戰了幾個冬季挖出的,用來儲備水源,澆灌農田。可是,近些年來,各村都在農田麥地間打井,安裝了水泵,再也不用從水庫裏抽水澆地了,所以,水庫就廢棄了,久而久之,裏麵的水也就幹枯了,沒用了。就有人開始把村裏建房的建築垃圾往這廢棄的水庫裏傾倒,開始是偷偷地倒,慢慢就成了公開地倒,到最後就真地變成了垃圾場,拉垃圾的卡車整天不斷往這裏倒垃圾,年長日久,廢棄的水庫就變成了一座垃圾山,每天都有二三十個拾破爛的人在這裏用小鈀子刨著挖著,就像這垃圾山裏有黃金白銀似的。

還有一個垃圾場在村西邊的鐵路家屬區後麵,那裏本來是大明宮遺址麟德殿圍牆外的空地,也屬於國家文物保護區的範圍。因為不能建房建廠,長滿了雜草野樹。這裏有一麵高坡,高坡上和高坡下都是保護區。可是這保護區除過周邊立著一塊石碑,長年累月卻無人看管過問。隨著房地產開發的大潮興起,建築裝修的垃圾沒地方傾倒,就有人整車整車地往這裏倒垃圾。垃圾順著高坡就滾落到了坡下,沒過很久,這裏就成了北郊最大的垃圾場。人們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這座垃圾場就養活著一大群拾破爛的人。所以,兩個垃圾場的周邊都建著許多趴趴房,一些來自河南的農民,為了方便撿拾破爛,就在垃圾場邊建起了趴趴房,住在裏麵。

天氣晴朗,春意漸濃,蓉蓉從徐家灣南邊的山坡邊走過,可以看到山坡邊開放著一片片金燦燦的迎春花,在溫暖明麗的陽光下,讓人感到十分地舒心美麗。但蓉蓉的心裏卻在想著這個時間已經太晚了,就怕來到垃圾場上已經沒有東西可撿了。

蓉蓉先是去廢棄的水庫這邊的垃圾場,遠遠看去,垃圾場邊的荒草野樹上掛著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在微風的吹拂下,像萬國旗一樣在迎風招展。那垃圾場山頂上狼煙四起,冒著黑色的濃煙,就跟古時報警的風火台一樣。那是有人在燒銅線和燒塑料,刺鼻的煙熏味和塑料味隨風飄散,老遠就能讓人聞到。這種氣味非但沒有讓她感到不適,反會讓她產生出一種興奮,就像聞著稻香的農人對豐收滿懷著喜悅。

她上到高坡上,廢棄的水庫上的垃圾小山上又傾倒了許多的垃圾。可是,這些垃圾早就被先來的人刨過了兩遍。最早的人一般是六點鍾,也就是天還沒完全亮時就來到了這裏。他們搶先找那些廢銅爛鐵,主要是廢鋼筋和廢銅線。當然,這些廢鋼筋和廢銅線並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廢鋼筋都是被水泥包裹著,你必須要用鐵錘把水泥塊砸碎,才能得到裏麵的鋼筋。而廢銅線也是被塑料皮包裹著,必須用火燒把塑料皮去掉。所以,垃圾山四周到處都是敲砸水泥的聲響和火燒塑料的濃煙。砸水泥和燒皮線雖然很費力很難聞,可這些鋼筋和銅線都是廢品的精華,一斤都能賣出好些錢。如果你到了七八點鍾再來,那就隻能撿些被人遺漏的廢紙、塑料和瓶子。你要是再到九點十點來這裏,恐怕連廢紙、塑料和瓶子都撿不到了。

蓉蓉走過那片用破磚廢瓦蓋起的一片片像豬圈一般的小趴趴房,看到房門或是關著或是鎖著,就意識到今天的收獲不會很大。平時,她和破爛王從這裏路過時,這些從河南農村來的撿破爛的男男女女還都剛剛起床,有的甚至還沒起床。所以,他們總是搶先撿頭遍的垃圾,拾的都是好一些的東西,等那些河南人陸續地趕來時,他們的袋子裏差不多已經裝滿了大半袋子。可眼下,這些河南人恐怕已經都把垃圾場扒拉遍了。

果然,等她上到垃圾小山上,山頂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就像是讓米國飛機剛轟炸過似的。山頂上人也已經不多了,隻剩下一些老頭老婆在別人撿過的垃圾堆裏翻找著別人落下的廢品。蓉蓉隻好下了小山,朝著對過西麵的那座大垃圾場走去。這個垃圾山過去是座垃圾的金山,每天都有幾十人整天守在這裏,所以,垃圾場的四周和下麵到處蓋著那種為撿破爛的人住的一棟棟小趴趴房。可是,這座山已經太高太大了,而且倒垃圾的車輛和人為了省事常常把垃圾倒在路邊或是路中,久而久之,就把通往山頂的那條本來就很難通行的路給堵住了。所以,再往這裏倒垃圾的車輛就越來越少了。

蓉蓉上到垃圾山頂,上麵隻有寥寥幾人在用鈀子在不知讓別人扒過多少遍的垃圾堆裏扒拉著。蓉蓉一看就知道這些人是從外地初來乍到的人,對拾破爛這個行當的許多信息和情況還根本不懂。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是跟你搶飯碗的對手。蓉蓉雖然沒上過啥學,沒啥文化,但這個道理還是懂得,所以,她不想把自己所積累和所知道的那些行道告訴他們。當然,他們也不歡迎她。所以,她在山頂上轉了一會,便決定再到別的地方看看。

她知道附近南麵有好幾個鐵路家屬區,每個家屬區都有一兩個垃圾台。那些鐵路上的人工資很大,都很有錢,凡是不想要的東西都往垃圾台裏丟,而那些東西隻要撿回來往廢品站一送就是錢。但那些垃圾台都是有掃垃圾的人守護著,那是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絕對是不容外人侵擾。想到那裏撿破爛,就得趁看守的人不在時逮住個空,上到垃圾台上嘰裏咣當地猛拾一陣,然後,趕緊離開,省得讓人逮住了搶你的袋子。

平常,蓉蓉都是跟著破爛王一起出去,有個人撐著膽,就是讓人家看到了,有破爛王在擋著,誰也不敢對破爛王怎麽樣,生怕為了這點小事把人家老人給傷著了,擔當不起。所以,頂多也隻是喊叫兩聲,罵上兩句,不痛不癢,跟沒說一樣,就把他們放過了。可是,現在讓她到哪去找破爛王?她隻好到他們過去常去的地方找破爛王。

她來到一個家屬區的公路邊上的垃圾台前,見沒有人看管,就大著膽子上到了垃圾台上。可是,垃圾台上的垃圾已經讓人撿過了。她知道有些撿破爛的人因為害怕白天別人不讓撿,就打著手電夜裏來撿。城裏人白天一般很忙,都是晚上下班後才倒垃圾,而看垃圾台的人晚上要收拾垃圾台,夜裏天黑又不好拾破爛,所以,一般夜裏幹完事就去睡覺了。這就給夜裏拾破爛的人鑽了空子。但蓉蓉是個女人,夜裏沒人陪著不敢出來。於是,她就想著要是薑項能夜裏陪她出來拾破爛就好了。這樣,她夜裏拾一次,到了天亮時還可以再拾一次,那麽,她一個月少說也能弄上個七八百元,甚至是上千元錢。豈不是能頂得上兩個人的工錢。

盡管垃圾台已讓人撿過了,但還是有很多沒有撿淨的廢紙、塑料和瓶子。偶爾也能撿些廢鐵絲或是廢鋁片。撿不到小半袋,看管垃圾台的老漢來了,見蓉蓉正在撿他的寶貝,便開口大罵起來,“日你媽,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跑到這裏搶食來了。”蓉蓉本來就心虛,看著這老漢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隻恨不能把她抓起來送到派出所去,就趕忙從垃圾堆裏跳了出來,朝著垃圾台下快步跑去,生怕老漢把她的袋子給搶去。

蓉蓉又來了另一個鐵路家屬區的垃圾台上,見看守垃圾的人正在垃圾堆裏撿著破爛,就趕忙離開了,再到另一個垃圾台上,還沒等她看到人家,人家已經看到她了,老遠就朝著她吼道,“走走走,到別處去,莫來這裏。”蓉蓉像做賊似的,趕緊轉身就走。她知道這個家屬區大,西邊還有個垃圾台,就又去了那個垃圾台。

剛上到垃圾台上,就見看垃圾台的那個女人正在拾破爛。這女人是位四十來歲的關中女人,比男人還要凶惡,罵起人來能讓臉皮最厚的女人都臉紅。蓉蓉曾跟這女人吵了一次,聽著那女人罵的難聽話,蓉蓉都覺得這女人真是愧為女人,還不如畜生。所以,蓉蓉每次從這裏路過,都怕再見到她。那女人見蓉蓉來了,就朝著蓉蓉瞪大眼睛,扯著喉嚨罵道,“你個驢日的,來這做啥?得是欠罵了?”蓉蓉趕緊朝下走,走過老遠了,還能聽到那女人歇斯底裏的罵聲。蓉蓉就覺得好笑,我又沒偷搶你家的孩子,幹嘛發這大的脾氣。

本來蓉蓉還想再到北邊的那座垃圾台碰碰運氣,可是,一連幾次的不順讓她覺得灰心喪氣,再看此時已過了中午時分,差不多有一兩點鍾了,也該回家做飯了,雖然她並不餓,可是,薑項和破爛王還要吃飯。她便喘了口氣,背著蛇皮袋子開始朝回走。

路過廢棄的水庫垃圾山時,太陽正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給人一些溫暖之感。因為正值中午時分,整個垃圾山上一片空寂,連燒銅線燒塑料的煙氣都沒有。可是,卻見一位穿著紅衣的女人還在用小鈀子,在被人翻過幾遍的垃圾中刨動著。蓉蓉就覺得這人怎麽這麽笨這麽蠢。於是,她就走到那女人身邊。那女人朝她抬起了頭,衝著她笑了笑。

她一看是一位不認識沒見過的三十二三歲的年輕女人,就朝她說,“這裏都讓人撿過幾遍了,哪還能撿到啥?”女人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我第一次出來,還啥都不會呢。”蓉蓉一聽這女人說的是甘肅話,就說,“你是哪裏人?”年輕女人說,“我是甘肅固原的。”蓉蓉一聽,就說,“咱們還是老鄉呢。”女人就說,“你是哪裏的?”蓉蓉說,“我是天水的。”

因為都是老鄉,兩個女人就感到親近多了。蓉蓉說,“你還年紀輕輕的,怎麽也跑出來撿破爛了?”女人一臉苦色地說,“我是一個人跑出來的,沒找到活,見有人出來撿破爛,就借了人家一個小鈀子,想出來撿些破爛,好賣點錢。沒想到,一出來還這麽難,什麽也沒撿到。”蓉蓉說,“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外處處難。你在家呆著不好,幹嘛要跑出來?”年輕女人說,“男人好打牌,欠下了人家兩萬多元錢,讓人家整天上門來討債,把我鬧得煩煩的。讓他出來打工,可他又不出來,我一氣之下,就一個人跑了出來。”蓉蓉就感慨地說,“這樣的爛熊男人咋就讓咱們給攤上了?”

兩人聊了一會,蓉蓉見天色不早了,就對年輕女人說,“你也趕緊回去吧,要想撿破爛,就得要起早,來得越早,才能撿得越多。來晚了,就要讓先來的人給撿光了。”說完,便背著袋子急急忙忙地朝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