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臨汾
【二十一】
當安國與宋子軒兩人將羅昌身死的消息帶到羅家時，羅家二老的反應竟是出奇的平靜。
雖然安國與宋子軒兩人都因未能將羅昌的骨灰帶回家鄉而暗自羞愧，但羅家老爺子卻說就算他的兒子此時依然埋骨他鄉，但那一縷忠魂已然跟著自己的兩位兄弟回了家。
這，就已經夠了。
直到從羅家離開，安國與宋子軒兩人都隻覺著心裏堵了好大一塊石頭，先前在路上各自準備好的寬慰言辭，竟在今天見到羅家二老後連一句也為曾說出。
因為從安國與宋子軒踏入羅家家門那一刻起，他們二人就再沒了機會說旁的話。
羅家也算是太原城裏的望族，山西晉商商行天下，莫說羅家老爺子與太原政府有著幾分的交情，縱使隻靠著鄉鄰好友傳來的消息，羅老爺子也有足夠的辦法知曉在半個月以前發生在日本福岡的那樁慘案。
顯然，在安國與宋子軒沒有到達太原羅家之前，羅老爺子就已經知曉了福岡城裏中國留學生曾經流血犧牲的憾事。
再見到安國與宋子軒兩人囁嚅著說起羅昌的消息，羅老爺子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的兒子必然是已經出了事的。
知子莫若父。
對自己兒子的性格，羅老爺子可謂是知之甚詳，他先前就有預感，自己的兒子必定會參與到福岡城裏的那樁遊行中去。
果然，當安國與宋子軒千裏迢迢帶回了準確的消息後，羅老爺子便立即印證了自己心裏原本的猜測。
心裏早就有了準備，心裏早就有了預感，是以羅老爺子用以回應安國兩人的，隻有沉穩有力的短短一句話，“吾兒英華，死得其所。”
再往後，便送了安國與宋子軒出來，連飯也沒有留他們兩人吃上一口。
雖說以羅家的家門來瞧，羅老爺子這樣的行為可以說已經有了些失禮的成分，但安國與宋子軒兩人卻都沒有將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
即便他們兩人到了寧波後，連夜做了火車從浙江一路行來，到了太原後連飯都沒有去吃便匆匆尋到了太原羅家，找到羅家老爺子告知了有關羅昌的噩耗。
但他們這一路上所受的疲累，又哪裏及得上羅老爺子的喪子之痛？
所以，安國與宋子軒什麽都沒有再說，便悄然從羅家離去。他們不知道在他們走後羅家二老是否還能像與他們二人說話時一樣的平靜，但他們兩個知道，羅家老爺子在說出“吾兒死得其所”這樣一句話出來後，他的心裏必然同時承受著刀割一般的痛楚。
必然，比他們兩人當初暗自流淚時，還要心痛……
“咱們這就分開吧。”宋子軒看了眼屹立在身後的太原古城的城牆，對著安國輕聲說道。
迎著安國投來的目光，宋子軒鄭重保證道，“等你決定投軍的那天叫人給我捎個信，我一定過去找你。”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
“說定了！”
在太原城的城門口，剛在城中吃了些點心墊過肚子的安國與宋子軒兩人正式的自此分開。
安國要一路往臨汾而去，宋子軒也一樣要回自己的家裏報個平安。
可此時的他們二人又如何能想的到，等兩個人他日再見時，早已是物是人非，再不複此時的稚嫩模樣……
……
臨汾位於山西省西南部，東倚太嶽，西臨黃河，因地處汾水之濱而得名。
安國的父親安學林，就是臨汾城裏有名的富商。家裏祖輩經營著綢緞生意，也算是薄有家產，在臨汾地界上稍稍有幾分名氣。
安學林老來得子，就隻安國這一個獨苗兒，是以對兒子打小可都寶貝的很。兩年前因著安國的極力要求，更是拖了老大的關係，才替安國爭來一個上日本留學的機會。
雖說這其中主要還得看安國自身的本事，但若是背後沒有安學林老爺子的傾力支持，安國想要去九州帝國大學留學的願望怕也不得成行。
離家已過兩年之久，走在原本熟悉的回鄉大道上，安國心裏竟是忽而生出了一分近鄉情怯的躊躇。
再等見到久違的臨汾城時，更是呆立在了城門口書寫著的“臨汾”二字前，久久沒有再往前一步。
無視掉旁邊路人投來的異樣眼光，安國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麵部，而後深深的吸了口氣，衝著近在眼前的臨汾城大喊一聲，“臨汾，我回來了！”
喊完了這句話後，便立即大步衝進了城，徑直往自己家中的方向奔去。
耳聞親切鄉音，對這時的安國來說，便是在路上聽聞的兩個漢子在一起吵架的聲音，也覺得其中含著莫名的親切。
風一樣的從城門口一路跑到自己的家門前，看著門上已帶了斑駁的朱漆，安國站在門前略微定了定神，便用力的扣動了門上那隻熟銅打造的門環。
“咚咚咚——”
震耳的敲門聲，就像是此時安國的內心一樣起伏不定，又聽到裏麵門子搬動門栓的聲音，安國隻感覺自己連呼吸都變得不大順暢起來。
“誰呀，敲這麽響……”
聽到門內傳來的熟悉說話聲，安國的嘴角已在不知何時緩緩翹了起來。
再等朱門打開，見到那張從小便陪在自己身邊的老臉，安國麵上的笑意很快就變得又更加濃鬱了許多。
來人將門打開後本想說些問詢安國身份來意的話，但在看清了安國的麵容長相後卻是立時怔在了當場。
不敢置信的用力往自己的眼睛上揉去，待睜開眼後發覺眼前立著的還是安國，麵上終於難以抑製的顯露出了喜色。
“你是，大少爺？”
“孫叔！”
安國喚了老管家孫福平一聲，而後重重的點了下頭。
這個動作做出，孫叔麵上的喜色更濃，他已確定了自己不是做夢，眼前站著的當真是全家上下日思夜想的大少爺安國！
孫叔凝視著眼前的安國，口中喃喃著說道，“嘿，真是大少爺回來了……黑了，也瘦了……”
忽然間似是想到了什麽，孫叔猛然回過頭衝著院子裏大喊了一聲，“大少爺回來了！”
而後一把接過安國背在肩上的小包，引著安國就往屋裏走去，“快進來，快進來！”
一邊走著，還一邊親切的與身旁的安國搭著話，“你說你這回來也不先拍個電報到家裏，我們好去接你啊，這一路上風塵仆仆的，怕是受了不少的苦吧……”
此時叫孫叔牽著的安國雖是麵露苦笑，但他的心裏卻暖洋洋的一片，很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