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韓江雪都沒有提及分手之事。

不過,自從那個薄霧的清晨我和她逆向而行後,我們便再沒有聯係過,好像一段細胞有絲分裂的生命曆程走到了尾聲,分化成兩個不再有關聯的生命體一般。

但我還是忍不住會想起她,抓耳撓心的,很煩。於是,我迫使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工作上,轉到看守所裏那一千多名在押人員身上。

這天早上,我來到所裏準備接陳拒收的班,卻看到大家正聚在收押室內圍著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聊天。每個人臉上都含著笑意,穿中山裝的男人也在笑。陳拒收還拉開抽屜,將一包中華煙拆開遞給了他一支。男人倒也不客氣,接過煙後,順手把陳拒收手裏的煙盒搶了過去,開始給其他的管教發煙。大家一邊罵陳拒收摳門,一邊對穿中山裝的男人讚不絕口。就在一群人吸煙的空當,衢八兩看見了我,招呼我過去。他向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介紹說:這是新來的獄醫,大家都喊他‘獸醫’。按照程序,讓他給你從頭到尾好好檢查一遍。”

“中山裝”笑道:“從頭到尾,你當我是長尾巴的壁虎啊。”

“對啊,你成天飛簷走壁,可比壁虎厲害多了。”

此刻我已經了然,知道這個男人大概是辦案單位送來的一名犯罪嫌疑人。我接過體檢單,看到他姓莊。鑒於他已是中老年,我便按照衢八兩的指示給他做了詳盡的基礎檢查。他沒啥大的毛病,卻有一大堆慢性病:三高、風濕病、心髒早搏、慢性哮喘……他的身體就像一輛已開了十幾年的老爺車,處處響著警報,卻仍在艱難地向前開著。

我把體檢單遞給陳拒收,用眼神暗示:收押老莊具有一定風險。陳拒收隻掃了一眼體檢單,便在上麵蓋上了收押的印章。陳拒收對正在穿衣服的老莊說:“在裏麵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調養身體。”

老莊笑笑:“也好,從今天起,我就戒煙戒酒了。”

我有些驚異,覺得老莊並非來蹲監的,而是來度假的。

此時,兩名送押的警察拍了拍老莊的肩膀:“安心等下一步訴訟程序吧,我們就先走了。”

老莊微微彎了個腰:“麻煩你們了。”

老莊轉向我:“我姓莊,以後就要麻煩你了。”

紅鼻子管教插話:“你還沒說你是一名江洋大盜呢。”

老莊靦腆地笑了笑,拍了拍紅鼻子管教的肩膀。等他鬆開手時,原本掛在紅鼻子管教頸上的哨子便到了他手上。

眾人大笑,紅鼻子管教的鼻子更紅了。他正要發怒,衢八兩發話了:“老莊,既來之則安之,在所裏不要惹麻煩。”

老莊將哨子還給了紅鼻子管教:“當然,我這個土埋半截的老頭兒能惹什麽麻煩?”

衢八兩翻開在押人員分布示意圖,看了一陣後和紅鼻子管教嘀咕了幾句,然後用商量的語氣問老莊:“本來想把你分到老年號房的,但西1監室裏的刺兒頭比較多,我想把你分到那裏,讓你幫我們管管那些刺兒頭。”

老莊打趣道:“給發工資嗎?”

衢八兩笑笑:“我個人掏腰包請你吃紅燒肉。”

老莊嘿嘿一笑:“成交。”

對於在押人員的管理工作,所裏倡導外部管製、內部自製。外部管製包括背誦和服從各項監規監紀,關於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勞動、什麽時候看《新聞聯播》,都有明確的規定。此外,管教還會根據情況找在押人員談話,甚至組織他們過青年節、婦女節、中秋節等。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確保在押人員的狀態穩定,確保其能夠配合完成訴訟程序。但這些管理並非沉浸式的,管教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在押人員,和他們同吃同住。因此,選出一名牢頭是非常有必要的。

在大多數管教眼中,那種有“故意傷害”犯罪前科且身體壯碩的中年男性是理想的牢頭人選。原因有二:其一,“故意傷害”其實就是打架鬥毆,傷情要達到輕傷二級以上的標準。這樣的犯罪多事出有因,有的是為家人出頭,有的是為兄弟出頭,所以犯罪嫌疑人多多少少會受到其他在押人員的尊敬,而不會像強奸猥褻之徒那般遭眾人鄙視。其二,打架能打贏的,且還是中年男性,其身體素質肯定差不了。在擠了二十來人的號房裏,拳頭還是顯著的硬實力。

也有反其道而行的管教,最經典的當屬衢八兩。他管理的一個號房裏曾關了一名在企業裏當人力資源總監的副總。這個副總被豬油蒙了心,犯了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案,被企業內部給反了腐,報到了公安局。衢八兩看他是個“人才”,就力排眾議讓這個白麵書生當牢頭管理號房。結果,這位副總將現代化的管理理念與心理學實操技能相結合,把曾經雞飛狗跳的監室管理得井井有條。這位副總曾誇耀說,他們號房不僅“KPI(關鍵績效指標)”是最高的,幸福指數也是最高的。可惜那個人後來被判了三年半,投送到了監獄,否則衢八兩便會派他而非老莊去西1監室當牢頭。

可以說,西1監室裏關押的都是大家用篩子挑來挑去後剩下的“殘渣”。因為實在無處可安置,便把他們湊在了一個監室。這個監室裏有三個分屬不同團夥的涉黑人員、兩個不同路數的電信詐騙人員、一個持刀搶劫的、一個拍裸照敲詐勒索人的、一個在街麵碰瓷的、一個非法采沙的、一個組織賣**的、一個製販假煙的、一個在山窩裏開牌九場子的、一個在網上開賭博網站的和若幹盜竊分子(偷車、偷油、偷電纜等),以及若幹製毒販毒人員。

這些人湊在一起根本合不來。他們不僅一直沒選出牢頭,彼此間還經常不對付,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躲著鏡頭的陰招、損招層出不窮。無奈之下,所裏便把他們從西13整體搬遷到西1,緊挨著管教值班室和武警中隊哨點,為的是萬一出現群毆、騷亂或其他流血事件,可以第一時間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