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領著劉感恩下了客車,充足的陽光照在身上覺得有些熱,眼睛被陽光刺得有點兒睜不開,為了躲避陽光,他轉移了視線角度。

8月末晴朗的日子,北大荒中午氣溫在二十攝氏度左右。雖然溫度不算太高,但是光線強。劉明遠看著一起下車的乘客匆匆遠去的背影,自己沒想好往哪個方向走,有點兒茫然。身邊有兩條路,一條寬點兒的路,一條窄點兒的路,其他下車的乘客幾乎全朝寬點兒的路走去。他知道自己沿著寬點兒的路走也可以,不會走錯方向,但是他沒馬上走,而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濱鎮開往遠山縣城的客車是在早晨八點發的車,途經幾個鄉鎮及合江市郊區地段,行駛了幾個小時後,到達了遠山縣城。客車在遠山縣城停一夜,第二天早晨返回濱鎮。從遠山縣城發往濱鎮的客車是在早晨六點發車,到濱鎮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每天遠山縣城和濱鎮是兩輛客車對開。

從濱鎮開往遠山縣城的客車,比遠山縣城開往濱鎮的車,晚發車兩個小時。在濱鎮村莊居住的乘客,有的需要到客運站上車。村莊距離濱鎮客運站路遠,又是在早晨,如果發車時間早,想乘坐這趟客車的人就得早起。為給乘坐這趟車的乘客留有充裕的乘車準備時間,發車時間定在了八點。遠山縣城開往濱鎮的客車是在縣城發車,乘客多數是居住在縣城附近,要麽是沿途上車的乘客,發車時間早和晚對乘客乘車影響不大,發車時間定在六點鍾。客車到達濱鎮時,正是吃午飯時間。

這趟客運線路被遠山縣城一家個體運輸公司承包了,經營管理方式比較靈活。

客車到濱鎮和到遠山縣城時都不進客運站。在遠山縣城發車的地點也不在客運站。客車經營者設有固定的發車地點。在濱鎮是從客運站發車。

客車在遠山縣城停的地方不是在主城區,有點兒偏僻,周圍沒有樓房,紅磚瓦房也是多年前建的。劉明遠看著陌生的四周,不知道去遠山村的路線,也不知道有沒有去遠山村的客車。附近沒有商鋪,也沒有行人,想問路都找不到人。

劉感恩問:“咱們去哪兒?”

“找個地方吃飯。”劉明遠說。過了吃午飯時間,他餓了。他認為劉感恩更應該餓了。他打算先吃飯,吃過飯再考慮去遠山村的事。

劉感恩問:“在這裏沒有親戚嗎?”

“沒有。”

“沒親戚來這地方幹什麽?”

“想去遠山村看看。”

“看什麽?”

劉明遠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前麵的小路。他認為小路邊能有小飯館。但是他又不想到小路邊的小飯館吃飯。小飯館位置偏僻,偏僻的小飯館發生欺騙顧客的事情多。

劉感恩問:“咱們到哪兒吃飯?”

“到飯店。”劉明遠在客車駛進遠山縣城時,為了熟悉環境,透過車窗留意著街邊的建築。他看見前方車輛和行人比較多,猜測那地方是主城區或接近主城區。但是客車沒行駛到人多的地段,提前轉了彎,進入了這處平房區。

他領著劉感恩折返到主街上,朝著車輛和行人多的方向走。

劉明遠是在六七歲時跟隨父親搬離遠山村的。

那時公路的路況差,長途客車少,遠山縣城沒有通往濱鎮的長途客車。他跟隨父親是乘坐遠山縣城開往合江市的火車離開的。從那次走後,這是他第一次回遠山縣。

時光遠行,歲月變遷,遠山縣城和他的人生一樣發生了很大變化。

雖然遠山縣是國家級貧困縣,但是經過數十年的建設,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柏油路麵的大街寬闊、平坦、筆直。街兩邊的樓房和商鋪呈現著現代化氣息。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邊走邊觀望街兩邊的飯館、小吃店。以“店”為名的沒有以“館”為名的店鋪多。或許“館”更具有生活氣息,鄉土特色意味更濃。街邊一家名為“黑土地”的小飯館映入他的眼簾。這家小飯館給他的第一印象不錯,他便領著劉感恩朝飯館走。

過了吃午飯時間,飯館裏沒有顧客。一名年輕的女服務員和一名中年男廚師在閑聊。女服務員二十一二歲的年齡。男廚師四十歲左右。他們看有客人走來,停止了閑聊,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門口。年輕女服務員站起身,迎上前問劉明遠:“二位想吃什麽?”

“西紅柿炒雞蛋、麻辣豆腐和兩碗米飯。”

“不要別的了?”

“這就可以了。”

中年男廚師轉身去廚房準備飯菜。

劉明遠和劉感恩坐在飯桌前。不知道是白天的原因,還是飯店環境順眼,劉感恩對這家飯館的感覺不錯,沒有產生剛到濱鎮晚上在飯店吃飯時的反感情緒。劉明遠有意跟年輕的女服務員搭話,想在交談中了解去遠山村的路。

年輕的女服務員一米五幾的個子,麵容白淨,偏瘦,性格開朗,健談。她沒聽說過遠山村,不知道去遠山村的路,也不知道遠山村通沒通客車。

米飯是提前做好的。西紅柿炒雞蛋和麻辣豆腐做起來比較簡單,中年男廚師不一會兒就把飯菜做好了,從廚房走出來。年輕的女服務員把飯菜端到劉明遠麵前的飯桌上,問中年男廚師:“有遠山村嗎?”

“有。”

“我怎麽沒聽說過呢。”

“你沒去過鄉下,在鄉下又沒親友,還不怎麽跟鄉下人接觸。那是座小村莊,在山腳下,離縣城挺遠。”

“他們準備去遠山村。有車去遠山村嗎?”

“到這個時間了,還能有車嗎?”中年男廚師說著把目光轉向門外,觀看天色,判斷是不是還有車去遠山村。

劉明遠從中年男廚師的話語中猜測到有車去遠山村,隻是在這個時間不一定有車,接過話茬說:“師傅,去遠山村在哪坐車?”

“在客運站和街邊都可以。”

劉明遠問:“客運站離這兒遠嗎?”

“從這裏走去需用二十分鍾左右。”中年男廚師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說。

劉明遠問:“有幾趟車?”

“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是三點半從縣城發車,現在已經三點了,你們再到客運站……”中年男廚師認為劉明遠趕不上去遠山村的小客車了。

劉明遠覺得如果不吃飯,立刻去客運站,應該能趕上開往遠山村的小客車,但是到了遠山村是晚上了,晚上住在哪呢?他在村莊裏生活過,知道村裏沒有旅館和飯店。他多年沒跟遠山村的人聯係了,陌生得跟不認識一樣,得考慮好住宿和吃飯的事。如果沒有人接待他,不熱情接待他,他就得返回縣城。晚上沒有返回縣城的車,他怎麽回縣城呢?他看了一眼劉感恩。劉感恩餓了,又喜歡吃西紅柿炒雞蛋和米飯,吃得津津有味。他不想影響劉感恩吃飯,打消了立刻去客運站趕車的想法。既然不急著趕車了,時間就充裕了,心情也平穩了。他邊吃飯邊思量地說:“如果坐出租車去遠山村需要多少錢?”

“六七十塊錢吧。”中年男廚師想了一下說。

“如果從四點鍾包出租車到晚上七點鍾,包車費需要多少?”

“按照一個來回的車費計算,差不多就能行。”

“不需要等車費嗎?”

“這裏經濟不好,人們掙錢難,能省就省,使用出租車的人少,出租車的生意不好幹。出租車不等你,可能也是空車跑回來。晚上出租車回到縣城後掙的錢還不一定能有等你回來的錢多。”

劉明遠決定乘出租車去遠山村,但是沒想好今天晚上是不是回縣城。他得到遠山村後,根據情況決定是住在村裏,還是返回縣城。

中年男廚師問:“你是去遠山村辦事嗎?”

“不辦事。”

“不辦事去那兒幹什麽?”

“看一看。”

“遠山村隻是座小山村,住家不多,也沒什麽特別景物,有什麽好看的?”

“離開多年了,想看一看村裏的變化。”

中年男廚師說:“回來看望親友?”

“怎麽說呢?”

中年男廚師說:“這個時間了,你去親友家,今晚他們不可能讓你回縣城。晚上不回縣城,就不用包出租車。出租車跑一趟頂多六七十塊錢。不過,你得找人品好的出租車司機,防止車上的計價器被做了手腳。”

“騙人的司機多嗎?”

“多不多不用說,肯定有這種出租車。你雖然在這生活過,但是多年沒回來了,連路線都不知道了,防著點兒沒壞處。”

“謝謝你提醒!”

“其實,你應該提前給親友打電話,讓他們到縣城來接你。”

劉明遠離開遠山村已經幾十年了,跟村裏的人沒有任何聯係,不了解他們,他們也不了解他。他不能確定見麵時會出現什麽樣情況,怎麽可能讓人來接呢?再說又能找誰來接呢?

年輕女服務員對中年男廚師說:“你怎麽對去遠山村的路線這麽熟悉?”

“我去那邊山裏打過獵。”

年輕女服務員說:“現在還讓進山打錯?”

“現在連獵槍都上繳了,沒獵槍,還打什麽獵?我還是在十七八歲時去的。當時我家鄰居在縣人武部工作。他三十六七歲的年齡,工作悠閑,精力旺盛,有打獵愛好。他有一支雙管獵槍,還養了一條黃白花毛的獵狗。他去打獵時,我有時候跟著去。”

年輕女服務員問:“能打著嗎?”

“當然能。”

年輕女服務員問:“打兔子嗎?”

“能打到野雞、山鷹和麅子。兔子是下套套或讓獵狗抓。”中年男廚師提起當年到山裏打獵的事,臉上流露出淺淺的笑容。

年輕女服務員說:“你可以偷著去打獵。”

“開什麽國際玩笑,被抓住,輕者拘留、罰款,重者被判刑、坐牢。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國家法律當兒戲,法律的底線絕對不能觸碰。”中年男廚師說。

劉感恩吃飽了,放下筷子,目光在父親、中年男廚師和年輕女服務員之間移動。他對大人說的話似懂非懂,有點兒好奇。

劉明遠吃完飯沒有馬上離開。他認為乘坐出租車去遠山村時間來得及。稍坐了一會兒,跟中年男廚師和年輕女服務員說了一會兒話,劉明遠才離開飯館。

劉感恩問:“咱們什麽時間去那個村子?”

“現在。”

“不是沒客車了嗎?”

“坐出租車。”劉明遠考慮過如果今天不去遠山村,等到明天早晨去,明天下午返回縣城的時間充足,但是從現在到明天早晨,這段時間在縣城閑著沒事做。明天去就耽誤了半天時間。

乘坐出租車去遠山村不隻是行程方便,還節省時間,花錢也不算多。乘出租車去遠山村,晚上不回縣城可以,回縣城也行,行程選擇靈活。

距離十字街口不遠處是遠山縣城最大的商場。幾輛綠、黃顏色相間的出租車停在商場外的街邊尋找客源。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邊往出租車司機跟前走,邊仔細觀察著聚集在一堆的出租車司機,以直觀方式,從相貌上辨別他們的人品。

出租車司機有嘴裏叼著煙的,有雙手插在衣服兜的,有雙手抱在胸前的。

出租車司機看見劉明遠拿著旅行箱,領著一個小孩,憑借職業經驗判斷,走過來的是外地人。幾名出租車司機一起朝劉明遠迎過來,問劉明遠用不用車。

劉明遠跟陌生人交往不喜歡身材魁梧的,也不喜歡說話粗魯的,更不喜歡帶有奸詐表情的,喜歡語氣柔和、麵容溫和的。他有意規避了幾名第一感覺不好的司機,衝著一位五十多歲、個子不高、身材偏瘦的司機問:“去遠山村多少錢?”

“去那麽遠。”這名出租車司機很少去那麽遠的地方,用猶豫的目光看著劉明遠,沒有直接回答去還是不去。

劉明遠從不勉強別人做事。他認為勉強做事多數做不好,彼此都不順心。他認為乘坐出租車跟菜市場買菜一樣,如果你願意賣,我願意買,雙方愉快成交;如果你不願意賣,我就不買了,沒必要產生別別扭扭的心情。他找出租車時,沒一點兒勉強的意思,隻要出租車司機稍微猶豫,他就換另一輛。他語氣嚴肅地問:“不去嗎?”

“去。”出租車司機看劉明遠有點兒生氣了,擔心失去這次生意,急忙答應下來。

劉明遠問:“車費怎麽計算?”

“還能怎麽算,按照計價器上的實際裏程數算。”

“別按照計價器算了。你說個實實在在的數。”

“包車?”

“不包。”

“不包車,按照計價器上的實際數算不正好嗎?”

“我不習慣那麽算。”

“還有這種偏好的人……九十塊吧。”

“你真敢要。”

“多了?”

“你感覺呢?”

“那你說多少錢?”

“實際上應該六十塊,這麽著,我給你八十塊。八十塊你去就去,不去,我找別的車。”

“雖然八十塊不多,但是看你是爽快人,就這麽著吧,上車!”出租車司機先上了車。

劉明遠拉開車的後門,先讓劉感恩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