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老太太剛睡醒,感覺口渴了,正要下炕喝水,聽見從院子外傳來的說話聲,坐在炕上朝院子外麵看。

出租車司機遞給劉明遠一張名片說:“如果你回縣城或去其他地方,想用車,可以給我打電話。”

“好的。”劉明遠禮貌地朝出租車司機揮了下手,看著出租車開走。他一手拎著旅行箱,一手拉著劉感恩緩步往院子裏走。

老太太看來人帶著大箱子,領著孩子,知道是從遠地方來的。她沒有見過這兩個人,認為是陌生人。

這是泥土房屋。

劉明遠六七歲之前在遠山村生活時,就是住這種屋子裏。幾十年後,這種房屋幾乎沒有了。

出租車駛進村莊時,劉明遠仔細觀察著村莊的變化,好像隻有三兩座這種房屋。其他房屋基本是磚瓦結構。即使不是磚瓦結構,也是翻蓋後的新泥土房。

新泥土房是用石頭打的地基,土坯做主牆體,屋頂上是瓦或草,建造成本比磚瓦房略微低。

在劉明遠的記憶中,村莊裏很多家是養狗的。有的狗非常凶猛,成年人也容易被狗咬傷。他防止被狗咬著,走得慢,警覺地看著院子裏的東西。

他拉開房門,屋裏比室外光線暗。有的狗在屋裏,他遲疑了一下,看屋裏沒有狗,才走進去。

大灶台上並排著兩口大黑鑄鐵鍋。一小堆大豆秸稈放在灶坑旁邊的牆角處。灶台上的東西放得有些淩亂。主屋有窗戶,光線比廚房明亮。炕在主屋南側,在窗戶下麵。炕從東到西連接著東西牆。老太太坐在炕上朝門口看著。

劉明遠在出租車開進村莊時,打聽了幾位上了年紀的村民,村民告訴他任澤宏去世多年了,任澤宏的老婆在家。劉明遠知道炕上坐著的老太太是誰,知道應該怎麽稱呼老太太,但是他沒說話,一時無語了。

老太太沒見過劉明遠和劉感恩,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陌生人,以為是走錯了人家,愣了片刻問:“你們找誰?”

“這是任澤宏家吧?”

“是,可他走了。”老太太歎息了一聲。

劉明遠明白老太婆話中的意思,沉默著。

老太太看著劉明遠手中的旅行箱,還有身上的背包,確定這兩個陌生人是從遠道來的,便說:“我是他老婆。你們從哪兒來?有什麽事嗎?”

劉明遠想叫“姨”,但是沒說出口。“姨”,這個熟悉的字,極為普通的稱謂,在他心裏多次出現過,但是,每次出現時不是產生溫暖,而是帶來淒涼及悲情。他對“姨”這個字,既熟悉,又陌生,很是糾結或是有著抵觸與怨恨情緒。

他叫不出口。

老太太看劉明遠不說話,不解地問:“你怎麽不說話呢?”

“我……我……”劉明遠不知道應該怎麽向老太太介紹自己。他覺得按照常理介紹是一種錯誤。

“你怎麽了?”

“我是明遠。”

老太太琢磨著這兩個字說:“明遠?你是明遠?”

“我是劉明遠。”

老太太聽見“劉明遠”這三個字,臉上呈現出吃驚的表情。這個名字幾十年來都存留在她心裏。這個名字讓她產生了自責和愧疚。她表情發生了變化,慢慢地說:“你是劉明遠……”

“我是劉明遠。”

老太太不相信地說:“我不是做夢吧?”

“不是。”

“你怎麽突然來了?”

“這……”劉明遠來得確實突然,正如老太太說的,他怎麽會突然來到這裏呢?當然,他心裏清楚,這次來是尋找童年的記憶,也是想讓兒子了解他過去生活的地方和經曆。

老太太皺皺巴巴的臉上流露出淺淺的笑,有點兒風趣地說:“你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是從濱鎮來。”劉明遠為了能快速讓老太太想起往事,有意提到了濱鎮。他認為老太太應該知道濱鎮。

老太太微微點了下頭,如同在想著什麽說:“嗯,你是從濱鎮來的。聽二小子說,你去上海很多年了,怎麽是從濱鎮來的呢?”

“我從上海先去的濱鎮,又從濱鎮到這兒的。”劉明遠知道老太太的兒子叫二小子,也就是他的表弟。但是他想了一路,也沒想起來這個表弟的大名叫什麽。老太太說的是小名,不是大名。

老太太問:“你爸身體還好嗎?”

“他不在了。”劉明遠說這句話時心裏酸酸的,轉移了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老太太歎息地說:“他也走了啊……”

劉感恩聽著父親和老太太說的話,如同在聽暗語,不明白父親和老太太在說什麽,也不知道父親跟老太太是什麽關係。他有點兒害怕,產生了緊張表情,用手拉了一下父親的胳膊,想離開這間屋子。

劉明遠轉過目光看著兒子,沒說話。他不能這麽離開。這麽離開,他不知道在遠山村去誰家符合情理。他不能憑著個人感情行事,得按照情理做事。如果憑著個人感情處事,他就不來遠山村了,就不來這間屋裏了,更不會麵對這位老太太。

老太太問:“你爸走幾年了?”

“五年多了。”

“他們都走了,我還活著……”

“你身體還好吧?”

“還行。小毛病有,大毛病沒有。”

“二小子幹什麽呢?”

“種地唄!農民不種地,還能幹什麽?我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老太太摸起放在身邊的手機,撥通了二小子的電話。二小子接了電話,老太太說明遠來了。

二小子沒明白老太太話中的意思,也不知道老太太說的人是誰,一愣地問:“誰來了?”

“明遠來了。”

二小子還是沒反應過來,又問:“明遠是誰?幹什麽的?”

“劉明遠,你不知道嗎?他是你姨家的表哥!你怎麽連你表哥也不記得了?”老太太對兒子的反應有點兒惱火,說的聲音大了。她認為兒子應該知道劉明遠,不應該這麽問,兒子的這種問話,增加了她對劉明遠家的愧疚之情。

二小子解釋說:“不是我不記得,而是你沒說清楚。他在哪兒?”

“在我這兒。”

“幾個人?”

“兩個。”

“我馬上過來。”

劉明遠沒想到老太太這麽大年齡了還會使用手機,更沒想到思維這麽清晰,聲音這麽清脆。他在老太太放下手機時問:“二小子住得離這兒遠嗎?”

“住在村西北角。”

劉感恩再次拉了一下劉明遠的胳膊。劉明遠看了一眼劉感恩。他知道劉感恩的想法,但是他不能滿足劉感恩的想法和要求。

老太太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我兒子。”

老太太驚訝地問:“你的孩子這麽小嗎?”

劉明遠不願意回答這種問話,也不願意提到這個話題,這個話題能讓他想起許多不愉快的生活往事。但是,許多不熟悉的人,在初次跟他見麵時,都這麽問過他。他聽到這種問話時,心情如同北大荒冬季黑夜中冷峻的月光,明淨中散發著寒氣。他的目光移向了窗戶。窗戶跟他之間隔著炕,看不見窗外更遠的地方,隻能看見窗口的光線比屋裏明亮。他好像在給失落的心情尋找逃避的地方或是想用空曠的距離化解心靈的傷痛。

老太太沒感覺到劉明遠表情的變化,還在按照自己的話題繼續說:“前年,二小子當爺爺了……你比他大,你的兒子這麽小……”

“人和人不能比。如果比,有的時候就不能活了。”劉明遠收回了目光,語氣有點兒低沉地說。

“你結婚很晚吧?”

“怎麽說呢……”

老太太想了想說:“你們家從這兒搬走時,你好像還沒有這孩子大呢?”

“我記不太清楚了。”劉明遠記得非常清楚,但是沒有照實說。雖然過去幾十年了,但是他一直認為在遠山村的那段生活是他心中的傷疤,有時還在隱隱作痛。

老太太問:“你還生我的氣嗎?”

“沒有。”

老太太說:“你生我的氣也沒錯。在你們家搬走後的那些年,我一直後悔當時沒照顧你……你那麽小,家裏條件又是那麽不好,一走就是這麽多年……怎麽說,你也是我親外甥……我親外甥……”

劉明遠原本對老太太是有怨氣的,沒想到老太太能這麽說,聽老太太說這種愧疚的話,他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淚水了,淚水從眼眶裏唰唰地往下落,如同秋雨浸泡著皮膚和心靈的泥土,讓動情的心在淒涼中跳動。

老太太也流下了眼淚。她的哭聲微弱,身體有點兒**,扭過了臉,看了一眼東牆,哽咽地說:“你進屋說你叫明遠,你沒叫‘姨’,我就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生我的氣是應該的。我不怪你。我確實沒盡到當姨的責任。”

雖然劉明遠極力想控製情緒,想讓情緒平穩,可還是哭出了聲,哭泣及傷感,讓身體變得沒有了力氣,他用手扶著門框。

劉感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讓父親哭了,哭得這麽厲害,哭得這麽傷心。他更不知道坐在炕上的老人跟他是什麽關係,為什麽老人也哭了。他童真的目光在父親和坐在炕上的老人之間來回移動。他產生了害怕的心理,拉著劉明遠的胳膊說:“爸,別哭了,別哭了……”

“感恩,叫姨奶。”

劉感恩沒聽過個稱呼。之前,父親也沒跟他說起過眼前這個老人。他看著父親,又看著坐在炕上的老人,沒說話。

劉明遠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急忙從衣兜裏掏出紙,擦掉臉上的淚水,控製住情緒。他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兒子的心情。他了解童年時經曆過一件重要的事,對人生的影響有多大。正因為他了解童年的記憶在人一生中的重要性,這次才堅持領著兒子回濱鎮和遠山村。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感恩,叫姨奶。”

“還是別叫了,我做得不好,孩子都不認。”老太太說。

劉感恩看看父親,又看看坐在炕上的老太太,非常勉強地低聲說:“姨……姨奶。”

“這孩子……”老太太說。

院子裏傳來了摩托車的聲音,隨後是急促的腳步聲。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進屋。他一米七左右的個子,胖墩墩的,麵色較黑。他進屋看了一眼劉明遠,目光轉向了坐在炕上的老太太,不解地問:“媽,你怎麽哭了?”

“這是你明遠哥,你怎麽不叫哥呢?”老太太沒回答兒子的話,而是直接責備兒子沒禮貌。

二小子看劉明遠臉上有淚痕,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想問是怎麽了,但是沒問,而是說:“明遠哥,你搬走時我年齡小,記不起你小時候的樣子了。”

“幾十年過去了,我都想不起來村裏誰家住在什麽位置了。”劉明遠在遠山村生活時沒怎麽接觸過二小子。在他童年的記憶裏根本沒有二小子的印象。

二小子在村裏種農田,農閑季節有時候到縣城打零工。因為年齡大了,沒有一技之長,基本上是在建築隊給瓦匠當小工。他每天幹十多個小時活,能掙一百多塊錢。他看著劉感恩問:“這是你孫子?”

“我兒子。”劉明遠說。

二小子不好意思地說:“你孩子這麽小嗎?你幾個孩子?”

“就一個。”

二小子說:“你結婚晚。大城市人結婚都晚。”

劉明遠非常反感這種直來直去生硬的問話方式。這種問話讓人無法回答,有些尷尬、不舒心。但是,這種說話方式在北方農村是普遍現象,還不能計較。

二小子說:“聽說你到上海很多年了。”

“有三十多年了。”劉明遠說著把目光轉向劉感恩。

劉感恩非常不想在屋裏待,朝劉明遠做著走的表情。

劉明遠雖然明白劉感恩的想法,但是他找不到馬上離開的適當理由。

二小子知道屋子太破舊了,不適合接待劉明遠,便說:“到我那兒吧?”

“好。”

二小子幫助劉明遠拿著旅行箱往屋外走。

劉明遠對劉感恩說:“跟姨奶說再見。”

劉感恩揮了一下小手說:“姨奶……”他的聲音非常小,後麵的幾個字幾乎是沒說出口。

劉明遠跟在二小子身後邊走邊問:“家裏幾口人?”

“兒子結婚後,出去單過了,隻有我們老兩口。”

“孩子也住在本村嗎?”

“他學習不好,初中沒讀完就不讀了,又沒手藝,不在村裏,還能去哪兒?”

“村裏的生活比城市生活壓力小。在本村挺好,相互能照應到。”

“真如你說的這樣。別說是生活在大城市了,就是在遠山縣城,如果工人下崗了,找不到活幹,吃飯都成問題。”

二小子是騎摩托車來的。

這是輛紅色新大洲本田摩托車。正常情況後座載一位大人,因為劉感恩是小孩,身體小,重量輕,可以載兩人。但是旅行箱放不上。

劉明遠知道距離不遠,讓二小子騎摩托車,他和劉感恩步行。

二小子沒騎摩托車。他說邊走邊說話挺好。

劉明遠提起了馬三,想知道馬三現在的生活情況。二小子說早晨在村口還遇到馬三了。馬三當時去巡山了。劉明遠說:“巡山?”

“他是村裏的護林員,工作職責就是巡山。”

“現在不讓砍伐樹木了?”

“早就不讓砍伐了,隻能撿拾死樹。村民上山撿拾枯死的樹,也得向馬三申請。”

“以前沒人管,隨便砍伐。”

“你在這裏時?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讓砍樹,蓋房子用木料怎麽辦?”

“到林業公司買。每年林業公司定量砍伐一些樹,然後補栽些樹苗。”

“馬三幾點回來?”

“沒有固定時間。他根據巡山情況自己決定回來的時間。如果他在山上轉悠的時間長,回來得就晚。如果不想轉悠了,隨時都可以回來。”

二小子看了一眼天色,判斷馬三巡山是否回來了。馬三巡山一般是早晨去山上,下午回家。有時他是從北山轉悠到東山,有時是從東山轉悠到北山。他巡山時用保溫飯盒帶中午飯,全天在山路上。他經常是在夕陽下落時往回返,天近黑時到家。二小子說:“晚上咱們去馬三家。”

“晚上我準備回縣城。”

“怎麽剛到就想走呢!這不行。家裏吃住都沒問題,今晚不能回縣城。”

劉明遠不知道二小子家住的是新房子還是舊房子,如果是舊房子,劉感恩肯定不願意住。

他也不願意住這種老屋。隻是他有控製力,在特殊環境可以將就和忍耐,而劉感恩是小孩子,沒有控製力,不願意將就。

馬三騎著黑色的馬從村西往東走。他剛巡山回來,在山路上走了一天,可能是馬累了,走得緩慢。他也乏倦了,無精打采的。馬和人都顯出疲憊的樣子。他朝二小子揮了一下馬鞭,做著打招呼的姿勢,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往前走。

二小子大聲喊:“下馬!”

“我去趕羊。”

二小子嗬斥地說:“讓你下來!沒聽懂嗎?”

“我去趕羊。”馬三以為二小子跟他開玩笑。

二小子說:“趕羊著什麽急。下馬!”

“什麽事?”馬三勒住韁繩,調轉馬頭,不解地看著二小子。

“下馬再說。”

“我還得去趕羊呢。”

“誰還能去偷你的羊?”

“我還得回家做飯呢。”

“才幾點就做飯,太陽還沒落山呢。”二小子忽略了馬三媳婦中午不能做飯,更忘記了馬三媳婦在馬三不在家時中午有時候不吃飯的事。

“有事就說唄。”

“你騎在馬上,高高在上的樣子,我怎麽說?”

“我是堵住你的嘴了,還是不讓你說話了,有事說事,沒事我走了。”

二小子說:“你認識他嗎?”

“好像是從大城市來的,來找你,又不是找我,我怎麽能認識?”馬三看了一眼劉明遠說。

二小子說:“再仔細看一看。”

“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我說認識,人家也不承認。”馬三確定不認識劉明遠。

二小子轉過臉問劉明遠:“你還能認出他嗎?”

劉明遠在二小子跟馬三說話時,仔細看著馬三,想在馬三身上尋找到童年時的記憶。

馬三騎在馬上,看不出身高,個子大約一米八,身材偏瘦,牛仔帽遮擋住了眼睛,穿著一套迷彩服,如同西部牛仔。

劉明遠是在六七歲時跟隨父親從遠山村搬走的。馬三跟他年齡相仿。當時馬三比他個子高。幾十年過去了,小時候的模樣一點兒也沒有了,完全是陌生麵孔,怎麽可能認得出來呢。他說:“完全是陌生人了。”

“二小子,這位客人是從哪兒來的?”馬三用握著馬鞭的手往上推了推頭上的棕色牛仔帽,馬在原地移動了幾步,調換了位置。

二小子說:“上海。”

“你怎麽不說是從美國和日本來的呢?”

“你不信?”

“當然不信。”

“真的。”

“你就蒙我吧。”

“蒙你幹什麽,真是從上海來的。”

“行,你在上海還有熟人。假如我在上海有認識的人,就不在這破地方待了。”

“不在這兒,你去哪兒?”

“認識美國的去美國,認識日本的去日本,認識上海的去上海。”

“去旅遊?”

“我哪有錢旅遊,如果花錢去那些地方旅遊,還不如在北山轉悠呢。城市空氣汙染嚴重,咱們這裏空氣多好。”

“那你去幹什麽?”

“去打工。”

“你學沒上幾年,字認識沒幾個,去大城市能幹什麽?”

“我也不想找好工作,去掃廁所、掃大街就行。聽說在大城市掃大街、看廁所,每月也能掙不少錢。”

“既然你想去大城市掃大街、看廁所,還不趕快下馬。你眼前這位客人就能滿足你掃大街、看廁所的心願。”

“二小子,今天你是抽風了,還是酒喝多了,怎麽忽悠起我來了?不跟你囉唆了,我走了。”馬三覺得二小子說的話是在瞎扯,不想說下去了。他急著趕羊,然後回家給媳婦做飯。他一抖馬的韁繩,調轉了馬頭。

二小子說:“你記得明遠嗎?”

“哪個明遠?”馬三回過頭問。

“劉明遠。就是以前你家的鄰居。”

“他家跟你家不是親戚嗎?”

“沒錯。”

“他怎麽了?”

“你看眼前這個人是誰?”

“他跟劉明遠有關係嗎?”

二小子笑著說:“他就是明遠。”

“不會吧?”

“為什麽不會?”

“劉明遠跟我的年齡差不多,不應該這麽年輕。”

“每個人還都能像你這麽老嗎?”

“那倒不是。”

“生活環境不一樣,人老的速度也不同。”

“這倒是。”

劉明遠接過話茬說:“如果你是馬三,我就是劉明遠。”

馬三調轉馬頭,迅速從馬背上跳下來,站在劉明遠麵前。他伸出手想握手,又把手收了回去。他手上有汗,沒洗手,擔心劉明遠嫌棄。

劉明遠是一米七八的個子。馬三比他個子高。他感覺馬三的個子在一米八二左右。他說:“你騎這麽好的馬,日子過得不錯吧?”

“馬是用來幹活的,跟過日子好和壞無關。”馬三說。

二小子同情地說:“他媳婦癱瘓在炕上好多年了,生活不能自理……沒辦法。”

“二小子和其他親友沒少幫我。”

“也沒幫上什麽忙。”

劉明遠得知馬三的媳婦長年癱瘓在炕上,生活不能自理,就能想到家中的生活條件是什麽樣。別說是在農村家裏人得大病了,就是在城市裏得了大病,失去了勞動能力,需要照顧時,日子也不好過。他說:“天快黑了,你去趕羊吧。”

“晚上到我家喝酒。”馬三說。

劉明遠說:“你就別麻煩了。剛才我還說準備回縣城呢。”

“你剛到就走,啥意思?咋的,瞧不起咱農村呀?不會吧?如果瞧不起咱這裏,你也不能回來。你回來了,證明心裏還有咱們。晚上喝酒、敘舊。”馬三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要求劉明遠按照他說的做。

劉明遠說:“我不想給你們增加麻煩。”

“你回來了,我們高興,咋還扯上麻煩了?”

二小子說:“他剛才說要回縣城,我沒同意。”

“沒同意就對了。今晚如果你同意讓他走,我就跟你急眼兒。你看著他,說什麽也不能讓他今晚走。他剛來就走,是你不招待,還是我不招待,這不隻是讓咱丟麵子的事,從情理上也說不過去。”馬三給二小子下了命令,布置了看管劉明遠的任務。

二小子說:“肯定不讓他走。”

“我去趕羊,回頭到我家喝酒。”馬三跳上馬背,一抖韁繩,揮動了幾下馬鞭,黑色駿馬揚起四蹄朝村東方向跑去。

劉明遠看著馬三遠去的背影問:“他媳婦是怎麽癱瘓的?”

“從小就有點兒殘疾。生孩子之前,生活能自理,能做家務活。不知是怎麽了,生過孩子後就癱瘓了。”

“護林員在這兒應該是好活了。”

“當然了。在這窮山村裏,到哪兒找這麽好的活。他媳婦癱瘓多年了,村裏照顧他。他弟弟也在村委會辦公室上班,要麽護林員的活輪不到他。”

“村裏給發工資嗎?”

“工資是林業公司發。原本護林員應該是林業公司的正式職工,因為林業公司離這兒距離遠,巡山耽誤時間,不方便及時處理山上突發事情。上級政府規定必須在離山最近的村莊有一名或多名護林員。林業公司讓正式工人搬到遠山村來住,沒人來。林業公司跟村裏協商,由村委會安排一名護林員。護林員的工資由林業公司發。”

“馬三是接受林業公司和村委會雙重管理。”

“村委會和林業公司都可以管他。這樣也好,隻要他按時巡山,山上不發生特別情況,林業公司和村委會都不管他。”

劉明遠回過頭朝村東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馬三去趕羊的地方。那地方勾起了他的回憶。

那時他家住在村東頭。在村東頭有一片荒草地。那處荒草地麵積不大,草不高,村裏有些人家蓋房子時,在那裏製作土坯。那裏有大小不同的泥坑。他經常領著狗在那兒玩。

他家跟馬三家是鄰居。馬三兄弟四人,馬三排行第三,小名叫馬三。馬三的母親的一位親戚跟二小子的父親是姨表弟,拐了幾個彎,馬三叫劉明遠的父親是舅。這層親戚關係是在劉明遠家搬遷到濱鎮後,劉明遠才聽父親說起的。那時他經常跟馬三在一起玩,幾乎沒見過二小子。他跟馬三的感情比跟二小子深。

二小子邊走邊向劉明遠講述著馬三家的生活情況。

馬三的父母是村裏的農民,家裏孩子多,經濟條件不好,孩子想讀書就讀,不喜歡讀書就不讀。馬三和兩個哥哥都不喜歡讀書。他們兄弟三人小學沒畢業就不上學了。馬三隻讀到四年級。馬三的弟弟和妹妹是初中畢業。弟弟是村裏的治安主任。妹妹嫁給了縣城餅幹廠的技術員。他大哥倒插門去了吉林省。他二哥年輕時沒娶到媳婦,中年時跟一個帶兩個孩子的寡婦結了婚。寡婦的孩子跟他二哥相處得不好,經常鬧矛盾。寡婦跟他二哥在一起生活了幾年,孩子長大了,寡婦搬到縣城南的村子了。

馬三的媳婦是九村村委會主任的女兒。

馬三的媳婦得過小兒麻痹症,嫁給馬三時還能走路,生活能自理,生完孩子就癱瘓了。孩子一歲多時,馬三把孩子交給老丈人家照看,他帶著媳婦去鬆市、北京、天津等地的大醫院治病。他錢花了不少,但是媳婦的病沒治好。馬三的老丈人家對他非常好。

劉明遠說:“他對媳婦好,老丈人家肯定對他好。”

“也得說他老丈人家開明,畢竟當過村委會主任。如果遇到不開明的,認為對媳婦好是應該的,那樣也不好相處。”

劉明遠說:“沒有老丈人跟女婿相處這麽好的吧?”

“別的地方咱不了解,不能肯定。在遠山村肯定沒有。馬三絕對是第一位的,也是榜樣。”二小子的語氣中流露著對馬三的佩服。

劉明遠問:“馬三的孩子多大了?”

“在鬆市讀研究生。他可真是攤上個好孩子。”二小子提到馬三的孩子,臉上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劉明遠說:“這地方能出個研究生不容易。”

“孩子小的時候,常年住在馬三的老丈人家,隻有在放假和逢年過節時才回來。馬三的小舅子挺厲害。那孩子可能是受到了馬三小舅子的影響。”

劉明遠問:“他小舅子是幹什麽的?”

“鬆市大學的老師,現在好像是教授了。馬三攤上個好老丈人家。那家人通情達理,善解人意,不計較馬三家窮,要麽他這輩子可能連媳婦都娶不到。”

劉明遠問:“村裏娶不到媳婦的人多嗎?”

“啥叫多,啥叫少,有幾個五十多歲的還沒有娶到媳婦。”

劉明遠說:“這個年齡還沒結婚,就難辦了。”

“到了這個年齡,就沒有女人嫁了。”

劉明遠說:“娶不到媳婦的主要原因是窮嗎?”

“也不隻是窮。遠山村這麽偏僻,交通不便利,同樣條件,姑娘願意去別的地方,也不願意來這兒。別說外地姑娘不願意來了,就是本村的姑娘、小夥,還想辦法往外走呢。”

二小子家的院子是從路邊到房子跟前。

這種院落是北大荒農村普遍結構。院子麵積大,可以把農用物資存放在院子裏,利於保管,防止丟失。院落是水泥地麵,過了夏收,還沒到秋收季節,院子裏隻有一小堆麥子和一些雜物。一台四輪農用車停在院子西側。院子裏顯得寬敞。

房子是三間泥土房。

二小子的房子跟他母親住的房子不同。他母親住的房子是遠山村第一代泥土房屋,是用草辮做主牆,屋裏沒有頂棚。那種房子是遠山村最舊的房子,現在全村沒有幾座了。二小子住的是遠山村第二代房屋。這種房屋是用石頭打地基、土坯做牆,屋裏有頂棚。這種房屋在村裏占多半數量。

二小子拉開房門,閃到旁邊,讓劉明遠和劉感恩先進屋。

兩個女人在屋裏聊天。一個女人五十歲左右,一個二十左右。二十歲左右的女人是二小子的兒媳婦。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是二小子的老婆嚴敏彤。

嚴敏彤不認識劉明遠,兒媳婦更不知道劉明遠了。她們倆不知道客人是從何處來的,站起身,等二小子做介紹。

二小子對嚴敏彤說:“明遠哥,從上海來。”

“嗯。”嚴敏彤一時沒反應過來,聽二小子這麽說,遲疑了一下,拘謹地應聲。

二小子對劉明遠說:“我媳婦。”

“挺年輕。”劉明遠誇讚地說。

嚴敏彤說:“農民,風吹日曬的,年輕啥。”

二小子向劉明遠介紹年輕女人說:“這是兒媳婦。”

“時間真快……咱們老了。”劉明遠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輩分被推高了,進入了老年人行列。

二小子對兒媳婦說:“你應該叫大爺,叫小朋友為弟弟。”

年輕女子點著頭。

二小子說:“兒子和幾個人結伴去大連了,得過些天才能回來。”

“這次遇不上了。”劉明遠用遺憾的語氣說。

二小子說:“你多住些日子,等他回來再走。”

“那不行。”

二小子知道劉明遠來得突然,嚴敏彤沒反應過來,為了給嚴敏彤留出適應時間,他領著劉明遠和劉感恩去了西屋。西屋沒住人,有點兒陰涼。炕上沒有被子,放著些雜物。他把雜物搬走,用抹布擦了一遍炕,抱來被子說:“我燒燒炕。”

“天氣不冷,不用燒。”劉明遠說。

二小子說:“沒睡人,炕返涼,對身體不好。”

劉明遠在北大荒農村生活過,了解這裏的生活環境,隻有在夏季的7月初到8月中旬這段天氣最炎熱的日子才可以睡涼炕,其餘日子不能睡涼炕。炕是用土坯或磚搭的,儲存熱量效果好,涼得慢,保溫時間長。

二小子到院子裏抱著大豆秸稈進了屋。大豆秸稈和玉米秸稈是北大荒農村做飯時用的主要柴火。每年秋收時儲存的大豆秸稈和玉米秸稈能燒到第二年秋天。偶爾也用樹枝燒火做飯。樹枝少,平時做飯使用的次數不多。二小子說:“很多年沒睡炕了吧?”

“應該有三十多年了。”

二小子說:“村裏有幾家也睡床。我覺得在農村睡床不倫不類的,也睡不習慣。夏季睡床還行,冬季那麽冷,如果睡床,屋裏的溫度就得偏高。睡炕,屋裏溫度就不用太高,哪怕屋裏冷點兒,被子厚點兒,炕是熱的,也不影響睡覺。”

“睡炕挺好。”

二小子說:“我覺得睡炕比睡床解乏。”

門開了,馬三走進屋,看見二小子在燒炕,說:“明遠在城市生活了那麽多年,睡床睡習慣了,猛然睡炕,能睡著嗎?”

“我沒有床。”二小子說。

馬三在屋裏踱著步說:“我有張臨時單人床,要麽到我那睡或是把床搬來?”

“搬床麻煩,到你那睡不方便,在我這兒將就著睡吧。”二小子說。

馬三說:“委屈明遠了。”

劉明遠說:“睡炕睡床都行,隻要有地方睡就行。”

“到我那兒喝酒吧?”馬三說。

二小子立刻接過話茬說:“今晚在這兒,你做主陪。”

“我跟明遠小時候幾乎天天在一起玩,形影不離,像親兄弟似的,還是到我那兒吧。”

二小子說:“你的意思是我跟明遠關係遠唄!”

“我缺心眼咋的?這麽想,你們是表兄弟,比我近多了。”馬三說。

二小子以前不知道馬三跟劉明遠的感情這麽好,不知道劉明遠對馬三的感情比對他深,現在憑借感覺,知道劉明遠為什麽見麵就問起馬三的原因了。他意識到用親戚關係證明劉明遠今晚在他這兒吃飯有點兒不妥當,急忙改口說:“這個因素可以放棄,不用考慮,但是我比你先看見明遠的,這是事實吧?遵守先來後到的原則,今晚也應該在這兒。”

“那好,明天中午到我那兒。”

二小子說:“今天還沒過去呢,明天再說明天的,先把今晚的酒喝好。”

“那可不行,現在就得把這事定下來,要麽過一會兒,沒準誰又來請了。”馬三說。

劉明遠說:“我既不是領導,又不是大款,沒有被請的價值。”

“你這話說得不對,大款和領導來了,我還真不請。一是人家跟我沒關係,二是人家瞧不上我。你搬走幾十年了,為什麽回來?還不是因為小時候在這裏生活過,對這裏有感情?請你吃飯喝酒,因為感情在這兒放著呢,跟大款和領導沒絲毫關係。”馬三說。

劉明遠在遠山村生活時,二小子的母親不怎麽跟劉明遠家來往,不關心劉明遠。他幾乎不去二小子家。二小子的母親留給他的印象還不如鄰居好呢。他沒想到二小子能對他這麽熱情,更沒想到二小子的母親看見他時會落淚。

二小子在劉明遠和馬三說話時去了東屋。他跟嚴敏彤簡單地說了跟劉明遠的親戚關係。嚴敏彤知道有這麽家親戚,但是印象不深,從內心對劉明遠熱情不起來。二小子讓嚴敏彤做飯。

他的兒媳靦腆,見到生人害羞,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便回自己家了。

嚴敏彤去菜園裏摘菜。

二小子讓馬三陪著劉明遠,他去商店買酒和肉。他邊走邊給幾位關係好、交往密切的親友打電話,約他們晚上來陪劉明遠喝酒。

劉明遠走到廚房對嚴敏彤說:“不用太麻煩,簡單點兒就行。”

“咱農村,離城裏遠,除了菜園裏的菜,也沒什麽可做的。”嚴敏彤說。

劉明遠說:“這就挺好。”

“明遠家搬走時,你還沒出生吧?”馬三對嚴敏彤說。

嚴敏彤說:“你怎麽說話呢?我怎麽能沒出生呢?”

“你理解錯了,別生氣,你不是比二小子的年齡小嗎?二小子當時才幾歲。”馬三解釋說。

嚴敏彤問:“哪年搬走的?”

“1973年還是1974年……不過,肯定是在1975年之前搬走的。”劉明遠記不清楚具體是哪年搬走的了。

嚴敏彤說:“我應該剛會走路。”

“現在你孫子都會走路了。”馬三說。

嚴敏彤歎息了一聲說:“人這輩子,過得可真快。就跟地裏的莊稼似的,一茬一茬地換。”

二小子拎著酒、肉及其他下酒菜回來了。

不一會兒,他家來了幾個中年男人。

他們沒有認出劉明遠。劉明遠也沒有認出他們。他們的年齡跟劉明遠相仿。劉明遠在遠山村生活時,跟其中有的人在一起玩過。

二小子約他們來喝酒,一是熱鬧;二是當地誰家來了客人,在喝酒時有請人陪酒的習慣。他們請二小子陪客人喝過酒,二小子也請他們,彼此相互還著人情,密切了聯係,夯實了友情。

二小子給劉明遠和這幾個人相互做了介紹。

有的人劉明遠想起來了,有的人則沒想起來。這幾個人小時候都聽父母說起過劉明遠家搬走的事。

劉明遠相信他們知道他家的事。他家在遠山村屬於特殊家庭,又是搬到了濱鎮,這兩種因素足夠引起遠山村人的關注。

馬三回家給媳婦做飯去了。他說媳婦吃完飯,他馬上過來。

劉感恩想去廁所。

二小子準備領劉感恩去廁所。劉明遠讓二小子在屋裏陪人聊天,他領劉感恩去廁所。二小子和劉明遠一起走出屋,站在門口,抬起右手指著進菜園門的方向說:“廁所在菜園裏麵。”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從房西頭進入菜園。天黑,隱約可以看見菜園裏的小路。他看見在西北角有個小棚子,憑感覺判斷那是廁所。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

劉感恩走進廁所,立刻出來了。他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廁所,隱約看見了茅坑裏的糞便,感覺惡心,在廁所旁邊撒了尿說:“真髒,想吐。”

“農村的廁所都這樣。”

“太髒了。”

“這裏的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廁所裏的糞便滿了怎麽辦?”

“當成肥料種菜、種莊稼。”

“用廁所裏的糞便種菜、種莊稼?”

“這地方都這樣。”

“那還能吃嗎?”劉感恩第一次聽說糞便跟莊稼跟菜有這種聯係,突然不想吃飯、不想吃菜了。

飯做好了,馬三還沒來。屋裏人抽著煙,聊著天,自然而然地說到了馬三家的事。他們佩服馬三無微不至照顧媳婦的做法,誇獎馬三的女兒學習成績好、讀研究生,更羨慕馬三遇到了善解人意的老丈人家。

二小子說:“我去叫馬三。”

“我跟你一起去。”劉明遠說。

二小子說:“夜黑,沒路燈,你走黑路不習慣,別去了。”

“走夜路沒問題。”

二小子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抽屜,拿出手電筒。他在黑夜中走路習慣了,對村裏的路熟悉,平時走夜路不用手電筒。他認為劉明遠是從大城市來的,城市街上有路燈,不習慣在漆黑中走路。他拿著手電筒在前麵照亮。劉明遠領著劉感恩跟在後麵。

馬三的媳婦剛吃完飯,把筷子遞到了馬三手裏時,院子裏的狗就狂叫起來。馬三快步走到院子裏,借著從窗戶透出的燈光朝院外看。

劉明遠對二小子說:“進村後,第一次聽見狗叫。”

“村裏隻有他家還養狗。”

馬三衝著狗叫的方向喊了兩聲“大青、大青”,狗立刻停止了叫聲。四周安靜了,腳步聲從黑夜中傳來。馬三聽見了二小子和劉明遠的說話聲。

馬三說:“不用來叫,我忙完就去了。”

“忙完沒?”二小子問。

“我把碗撿了,咱就走。”馬三說著轉身快步走回屋裏。

二小子、劉明遠和劉感恩跟著走進屋。可能是為了節省電費,使用的燈泡瓦數小,亮度低,屋裏較暗。二小子對坐在炕上的馬三媳婦開玩笑說:“三兒對你好嗎?”

“好!”

“幸福嗎?”

“幸福!”

二小子說:“不是所有男人對媳婦都像三兒對你這樣好。”

“世上沒幾個男人對待自己的媳婦會像三兒對我這樣好。”

“你還挺知足的。”

“知足者常樂。”

二小子說:“這個人你認識嗎?”

“三兒今天回來一進屋,就跟我說他有一位幾十年沒見麵的發小回來了……平時,他很少這麽高興。”

劉明遠看不清楚馬三媳婦的麵容。他對馬三媳婦說:“你很樂觀,精神狀態也好。”

“樂觀是過,悲觀也是過,為什麽不讓自己心情好點兒呢?如果我心情不好,就會影響其他人的心情。別說他們照顧我了,就算是不照顧我,我也不能影響他們的心情。”馬三媳婦的性格開朗、豁達。

馬三知道大家都在等他,不想讓大家等的時間過長,延誤了喝酒時間,影響到喝酒的興致。他把碗、盤子、筷子放到鍋裏,用水泡上,沒洗刷,就說:“咱們走。”

“你心情這麽好,別一高興喝醉了。”馬三媳婦叮囑說。

馬三關上房門,把燈光和媳婦關在屋裏。那是他幸福生活的根據地,更是對未來生活充滿信心的動力之源。

二小子說:“你媳婦還管你喝酒嗎?”

“不管。她知道我不貪杯。剛才可能因為知道明遠是從遠道來的吧。”馬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