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感恩睜開眼睛,屋裏有朦朧的亮光,模糊中他看見父親在穿衣服。
劉明遠睡醒很長時間了,為了穿衣服時不驚醒兒子,想讓兒子多睡一會,他醒後繼續在被窩裏躺著。當窗外的光亮透過窗簾映進屋時,他才慢慢起身,悄悄穿衣服。
劉明遠回到遠山村跟回到濱鎮的心情迥然不同。他住在二小子家跟住在林容芳家的感覺也不一樣。他在林容芳家比較踏實,異鄉人的感覺少,在二小子家,時刻都覺得是異鄉人。這兩種不同的心情跟他經曆過的生活有關。他跟林容芳少年時在一起生活過,感情深,跟二小子沒有在一起生活過,沒有感情基礎,相互不了解。雖然他跟林容芳是表親,跟二小子也是表親,親戚關係相同,但是感情完全不一樣。
這種區別不是他對二小子有什麽不好看法,也不是林容芳對他有什麽恩情,而是林容芳的母親對他有恩情,而二小子的母親在他心中沒有留一絲好感。
前輩人對後輩人的生活和感情影響,如同傍晚的夕陽或晚霞,退去後,也會存留在情感的記憶裏。
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決定在兒子小的時候,帶兒子回濱鎮和遠山村看一看,讓兒子早點兒感受到他經曆過的生活。
劉明遠預想,這種親身感受或許能在兒子未來的成長和生活中產生啟迪作用。
劉感恩看父親在穿衣服,也開始穿衣服。他沒有賴床的習慣,不管在家,還是在外地,睡醒就起來。
他們穿好衣服,輕輕開了屋門,到了院子裏。
二小子聽見開屋門聲,知道劉明遠起來了。昨晚他酒喝得有點兒多,一覺醒來,再沒睡著,躺在被窩裏考慮今天陪劉明遠做什麽,也琢磨著嚴敏彤昨晚的話。雖然他不計較劉明遠來時帶沒帶禮品,但是嚴敏彤的話還是往心裏去了。他認為劉明遠來應該帶禮品,這是起碼的禮貌。他穿衣服時,用手扒拉了一下嚴敏彤的頭,低聲說:“起來做飯,不能有情緒。”
“你做唄。”
“我做跟你做不一樣。”
“咋不一樣?”
“態度問題。”
“咋還整出問題了?”
“最好別有問題。”
“有問題放在心裏,還能把問題掛在臉上嗎?”
嚴敏彤雖然心裏不高興,但是臉上看不出來。表麵上的事,她比二小子做得好。她家對外交往方麵的大事小情,基本全由她安排。何況昨晚二小子對她進行了思想開導,她認為二小子說得有道理。她知道劉明遠不會在遠山村待太多天,不計較劉明遠買沒買東西的事了。
她起來做飯。
二小子看劉明遠和劉感恩在菜園裏看菜,走過去對劉感恩說:“沒看見過菜園吧?”
“看見過,但是沒有這麽大。”劉感恩說。
8月末的北大荒已經過了盛夏季節,早晨氣溫低,有點兒涼。菜園裏的蔬菜過了生長旺盛期,有的菜生長到了暮年,開始萎縮。西紅柿葉、黃瓜葉及豆角葉開始變黃。不過西紅柿、黃瓜和豆角等蔬菜都處在成熟期,是食用最佳時。
劉感恩以前隻是在書本上看見過這種菜園。菜是每天都能看見,每天都在吃。他是第一次在菜園裏看見這麽多種生長中的菜。
處在成熟期的西紅柿顏色有紅有青,紅色跟青色混合在一起,西紅柿大小不一,相互襯托得很好看。黃瓜有大有小,錯落有致地懸吊在藤蔓上,成了獨特景觀。
劉感恩問劉明遠昨天晚上吃的西紅柿和黃瓜是不是從這裏采摘的。劉明遠說在農村,夏天吃的蔬菜、瓜果幾乎都是自己家菜園裏種的。現吃現摘,新鮮,都是綠色蔬菜。劉感恩走到西紅柿跟前,看著成熟的西紅柿有點兒新奇。
二小子摘下一個熟透的西紅柿遞給劉感恩說:“嚐嚐,看有沒有城市裏的西紅柿好吃。”
劉感恩吃瓜果時是洗過後吃。這是他的習慣。他接過西紅柿沒吃。
二小子說:“你吃一口,如果不好吃就扔掉。”
劉感恩轉過臉看著劉明遠。
劉明遠說:“這裏沒有被汙染,西紅柿剛摘下來,幹淨,不用洗就可以吃。”
二小子又摘了兩個熟透的西紅柿,遞給劉明遠一個,自己吃一個。劉感恩看大人吃了,才試探咬了一口西紅柿。二小子問:“好吃吧?”
“跟我們城裏的不一樣。”劉感恩說。
二小子說:“城市裏的西紅柿多數是在沒熟透時就摘下來了,是用催紅劑催紅的。如果熟透了摘,存放時間短,運輸需要時間,當天還不一定能賣完,有時候沒等賣出去就爛了。”
“這裏吃的菜全是新鮮的,比城市吃菜便利。”劉明遠說。
劉感恩想起在濱鎮看見的稻田了。無際的稻田還在吸引他。他在濱鎮沒玩夠就來遠山村了。他說:“去莊稼地裏看看唄?”
“看什麽?”二小子不解地問。
劉感恩說:“看莊稼。”
“莊稼有什麽好看的。”
劉明遠說:“孩子沒看見過地裏的莊稼,如果距離不遠,咱們去地裏看看,要麽孩子都不知道莊稼是怎麽生長的。”
二小子把摩托車放在母親家了。莊稼地在村莊外,有一段距離,步行去莊稼地耽誤時間。他讓劉明遠回屋休息,自己去母親家騎摩托車。
昨天他沒來得及跟母親說話,當時劉明遠在場,也不方便問母親劉明遠來是不是有事。母親一個人在屋,他問:“明遠哥這次來有事嗎?”
“他沒說。”
“他帶什麽東西來了?”
“隻是他拿著那個旅行箱,身上背著的那個包,別的什麽也沒有。”
二小子聽母親這麽說,有點兒不高興了。他的這種反應跟他媳婦昨晚說的話有關。他媳婦說的話在他心裏起到了發酵作用。
他母親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歎息地說:“別計較沒帶東西的事了,過去這麽多年了,明遠能來看我一眼,我死的時候也能閉上眼睛了。”
“媽!”二小子沒想到母親能說出這種話。
“我這個當姨的,從前做得確實不好,不稱職。如果明遠帶東西來了,反而我更覺得有愧了。”
二小子雖然理解母親的心情,但是心裏還是覺得有點兒不是滋味。畢竟劉明遠搬走幾十年了,現在生活挺好,空手來顯得對他母親不夠尊重。
他騎上摩托車回家了。
嚴敏彤已經做好了早飯。
早飯是昨晚的剩菜和剛拌的黃瓜涼菜及饅頭。饅頭有點兒黑,昨晚燈光下看不太清楚,白天非常明顯。
二小子對劉感恩說:“別看咱家的饅頭黑,沒有飯館的饅頭白,但是咱家的饅頭沒有添加劑,營養價值高。咱這是自己種的小麥,自己加工的麵粉,營養成分沒有被破壞。”
劉感恩在家時不吃剩菜。他吃了半個饅頭和黃瓜涼菜。
劉明遠知道劉感恩急著去莊稼地,吃飯速度比平時快。
二小子不幹體力活時飯量小。昨晚他喝了酒,吃得過飽,一夜過去還不怎麽餓。他在劉明遠和劉感恩放下筷子時就不吃了。
二小子騎上摩托車。家裏隻有兩個摩托車頭盔。騎摩托車不走遠路,不戴頭盔沒人管。劉感恩是小孩,為了安全,讓他戴上了頭盔。二小子和劉明遠沒戴頭盔。
劉明遠坐在後麵,把劉感恩夾在中間。
劉感恩經常看見摩托車,但是沒坐過。摩托車行駛速度快,行駛時帶起的風讓他覺得新奇好玩。
二小子把劉明遠和劉感恩載到了村西邊的一片大豆地邊停住。在大豆地北邊不遠處是一片玉米地。他問劉感恩:“看見過這種莊稼嗎?”
“見過,但是麵積沒這麽大。”
“在上海那麽大城市還能看見莊稼?”
“我爸帶我到鄉下看的。”
“上海鄉下也有莊稼地?”
“不是在上海。他去外地辦事,我跟著去了。”
“你爸經常帶你去鄉下嗎?”
“隻去過一次。”
在劉明遠的記憶裏遠山村是種穀子和小麥的。他在童年時經常到曬場上的穀堆和麥秸垛上玩。
二小子說早就不種小麥和穀子了。大豆比小麥售價高。穀子太麻煩。東北小麥生長期短,山東、河南等地小麥生長期長,生長期長的小麥加工的麵粉比生長期短的小麥加工的麵粉筋道、好吃。在縣城,山東、河南、安徽等地的麵粉比東北麵粉好銷售。農田承包到戶後,自主經營,種植小麥和穀子的農戶很少。如果種,也隻是自己家用,不怎麽往外賣。
劉感恩看見過生長中的小麥,但是沒看見過穀子。他知道穀子,也經常吃小米粥,想看生長時的穀子。
二小子說:“遠山村沒有人家種穀子。如果想看穀子得去鄰村。”
劉感恩說:“那就去鄰村唄!”
“去鄰村?”二小子笑著說。
劉明遠說:“太遠了,不去了。”
“不算遠。”二小子說。
劉明遠準備下午回縣城,想在村裏走一走,去鄰村占用時間長不說,還得麻煩二小子,也耗油。他知道農民掙錢不容易,花錢仔細,擔心二小子在意油錢。他說:“不去了。”
“我想去。”劉感恩畢竟是小孩子,不了解大人的心思,更不會考慮大人的心情,執拗地想去地裏看穀子。
二小子看劉感恩眼眶裏淚水在打轉,不想委屈劉感恩,答應地說:“咱們去鄰村。十多裏的路程,一踩油門就到了。”
劉感恩立刻高興起來。
劉明遠雖然不想去鄰村看生長時的穀子,但是也不是很反對。他這次不管是回濱鎮,還是到遠山村,隻有兩個想法,其一是想回闊別多年生活過的地方看一看;其二是想讓兒子了解他生活過的地方是什麽樣,讓兒子親眼看到北大荒農村和農場的生活。在這兩種想法中,讓兒子了解北大荒農村和農場的生活環境是主要的。他認為一個人的成長及後續發展能力,跟懂得生活、了解生活相關。
劉感恩第一次看見穀子地。眼前的穀子地一眼望不到邊,他被穀子地特別的風景吸引著。
劉感恩折斷了幾根穀穗握在手裏,欣喜地搖晃著。柔軟的穀穗嬌柔地擺動著身姿。他很開心。他看到了大豆、玉米及穀子,但是沒看見像在濱鎮那樣的大片稻田,不解地問:“這地方不種水稻嗎?”
“不種。這裏的土地不適合種水稻。種莊稼得根據農田的土質選擇種類。”二小子說。
劉感恩說:“我姑家那地方以前種大豆、玉米和小麥,現在種水稻了。”
“你姑?”二小子不知道劉明遠有農民妹妹,轉過臉求證似的看著劉明遠。
劉明遠解釋說:“我姑家的二女兒。她在濱鎮種水稻。”
“濱鎮那地方富裕。村裏的王天柱到那打過工。種水稻活太累了,王天柱在那裏幹了一年,沒再去。”二小子說。
劉明遠說:“那麽累嗎?”
“聽王天柱說,水稻在插秧階段,幾乎是沒黑沒白地幹,累得受不了。不過也真掙錢。他從三月初到八月末,五個月掙了三萬多塊錢。”二小子說。
劉明遠說:“這裏一年能掙多少錢?”
“隻是種地嗎?”
“除了種地還幹別的嗎?”
“有時到縣城打零工,也可以到山上采山貨賣,不過采山貨和打零工收入很少,還是以種地為主。收入多的人家,一年也就兩萬多塊錢,收入少的就沒法說了。”
劉明遠看著劉感恩拿著一把穀穗在地裏玩,仿佛回到了童年時的生活裏,想起了童年往事。
那時他的父親用小麥秸稈編成捕捉麻雀的籠子。籠子蓋在上麵,對著天空,把穀穗放在籠子蓋上,籠子的蓋是滾轉的。麻雀受到了穀穗**,想吃穀子,落在籠子上,籠子蓋受到了麻雀身體重量的壓迫,瞬間翻動,麻雀就掉進了籠子裏。籠子蓋在麻雀落入籠子裏後,迅速恢複原位,重新蓋上,麻雀就成為籠中之鳥了。
捕捉麻雀都是在寒冷的冬季。冬季冰天雪地,麻雀尋覓食物困難,饑餓的麻雀看見了籠子上的穀穗,就會鋌而走險。
他的父親去世多年了。他也到了父親在遠山村生活時的年齡。人的年齡是那麽經受不起歲月考驗,就悄然地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了。
劉明遠看了一眼在旁邊興奮玩耍的兒子,萌生了深深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