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來到二小子家時,屋裏隻有嚴敏彤和兒媳婦。嚴敏彤說二小子騎著摩托車載著劉明遠和劉感恩去莊稼地看莊稼了。馬三說:“莊稼有什麽好看的?”

“孩子想看。生活在大城市的孩子沒看見過莊稼,就跟咱這兒的孩子沒看見過輪船和高級轎車似的。”嚴敏彤說。

馬三說:“大城市不像小縣城,小縣城裏的孩子有機會到鄉下,能看見莊稼地和菜園子。上海那麽大的城市,孩子像被關在高樓大廈組成的籠子裏,到哪去看莊稼。”

“那孩子一大早就到菜園裏玩。”嚴敏彤說。

馬三說:“城裏的孩子跟咱鄉下的孩子想法不一樣,咱們的孩子讓去都不願意去。”

“咱們在鄉下生活久了,都不想待了。城市人卻感覺鄉下生活新奇,看來在什麽地方待久了,都會失去新鮮感。”嚴敏彤說。

馬三問:“他們什麽時間回來?”

“沒說。”

“我先回去了。他們回來後,讓去我家。”

“你一個人,秀雲還需要照顧,就別忙活了。”

“該忙的事就得忙,不忙不對。”

“還是在我這兒吧。我這裏方便。”

“那不行。明遠搬走幾十年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我不叫他吃頓飯怎麽行呢。”

“家庭條件不允許,也不能強辦。”

“我殺了隻雞,買了熟牛肉……也沒準備什麽,算是表達一下心情吧。他們回來,就讓過去。”

“要麽我去幫你?”

“不用,都準備好了。”

院外傳來了摩托車聲,二小子載著劉明遠和劉感恩回來了。

馬三快步走出屋,風趣地對劉明遠說:“城市人跟鄉下人就是不一樣,我們鄉下人去地裏是無奈,為了掙錢吃飯,你們城市人去地裏看莊稼是散心。”

“這話讓你說的……什麽城市人、鄉下人,孩子不了解莊稼,這次有機會接觸到莊稼,就讓孩子親眼看一看,要麽孩子都不知道碗裏的飯是怎麽來的。”劉明遠說。

“去莊稼地浪漫完了,到我那兒吃飯吧。”

“你的心意領了,飯就不吃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你別忙活了。”

“劉明遠,你啥意思?”

“你媳婦在炕上,不想讓你忙活。”

“沒準備什麽,隻是簡單吃頓飯,聊聊天。”

“不去了。”

“劉明遠,你瞧不起我咋的?如果你瞧不起我,你就不去。就當你沒我這個朋友。”

“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你承認有我這個朋友,那就別囉唆,立馬走!”

“你簡單點兒,別太麻煩。”

“簡單,絕對簡單,簡單得讓你意外。”

劉明遠看馬三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不能再拒絕了。二小子想騎摩托車去馬三家,馬三沒讓騎。

馬三說:“喝酒後騎摩托車,摔倒了怎麽辦?”

劉明遠讚成馬三的做法,也不讓二小子騎摩托車。

馬三家院裏西側的木樁邊拴著一匹黑色的馬。在馬旁邊是三條大狼狗。這是狼青品種。狗看到主人和陌生人進了院子,狂叫了幾聲。馬三朝狗做了個手勢,打了一聲口哨,狗就不叫了。

三條狼青掙著鐵鏈歡欣地想衝向朝馬三,鐵鏈被掙得嘩啦嘩啦響。興奮中的狼狗在迎接主人回家。

昨夜天黑,劉明遠和劉感恩來時隻聽見狼狗的叫聲,沒看見狼狗的模樣。劉感恩以前隻是在電影電視中看見過這種狼狗,在生活中是第一次。他膽怯地靠著劉明遠往屋裏走。

劉明遠在遠山村和濱鎮生活時很多家都養狗,但是很少有養狼狗的。他在童年時也喜歡狗,也養過狗。他在遠山村生活時經常帶著狗到村東麵的土坑玩。那時狗是他生活中的夥伴,陪他度過了一段童年時光,為他排解了生活的寂寞。他這次回濱鎮和遠山村,幾乎沒看見有養狗的人家。

狗這個物種好像在濱鎮和遠山村滅絕了。

二小子介紹,以前養狗是看家護院,防止東西被人偷。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東西不丟了,養狗浪費糧食,還麻煩,沒人養狗了。

馬三是村裏的護林員。山路彎曲,坡度大,不適合騎摩托車和自行車,適合騎馬。馬三巡山時騎馬,為防止被狼、野豬等野獸襲擊,帶著狗安全。他的馬是林業公司跟鄂倫春族買來的。狼狗是村裏給買的。

遠山村隻有馬三家養著馬和狗。

馬三家住的泥土房,跟二小子家房屋的結構相同,屬於遠山村第二代房屋。馬三家的房屋比二小子家的小,也沒二小子家幹淨。院落裏留有剛被清掃過的痕跡。

劉明遠跟在二小子身後走進屋。他的目光從坐在炕上的李秀雲身上移到每處地方。他從屋裏簡單的擺設了解了馬三的生活情況。李秀雲清瘦的麵容上沒有絲毫悲觀情緒,熱情地打招呼:“你們來了。”

“我說在我那兒,三兒非得讓過來。”二小子雙手插在兜裏,踱著步說。

李秀雲說:“昨天下午他趕羊回來,就高興地說有位發小搬走幾十年了,第一次回來,想請到家裏吃飯。我說咱家這樣,人家能來嗎?”

“昨晚不就來了。”劉明遠笑著說。

“你不嫌棄我們家髒亂就行。”

“以前我在這兒住時,還不如你們家呢。”劉明遠說。

李秀雲說:“聽三兒說,你家搬走時你才六七歲。如果是六七歲,應該過去四十多年了。”

“三兒記得還挺清楚。”劉明遠說。

馬三說:“何止是清楚,你走後我好像丟了什麽喜歡的東西似的,很長時間才緩過精神。”

二小子問:“三兒,你是哪年生的?”

“1967年。”

二小子說:“比我大兩歲。”

“你是1969年生的?”馬三對二小子說。

二小子說:“我比你顯老,和你在一起,不了解的人會以為我比你年齡大呢。”

馬三問劉明遠:“你是哪年生的?”

“咱倆同齡。”劉明遠說。

馬三說:“你看著比我年輕不止十歲。大城市的人不顯老。農民風吹日曬的,幹的活又累,顯老。”

劉明遠對這種話題不感興趣,能回避的盡可能回避。雖然這種話題在農村很隨意,沒人反感,但是城市人認為年齡和經濟收入屬於個人隱私的事,盡可能不打聽。他看牆上貼著剪紙圖案問:“這是買的?”

“我自己剪的。”李秀雲不好意思地說。

劉明遠說:“挺好看。”

“秀雲剪紙在全縣挺有名的。在市、縣文化館舉辦的比賽中都獲過一等獎。”二小子讚揚地說。

劉感恩站在木櫃前看著上麵的剪紙圖案。上麵貼著馬、兔子、公雞等幾個不同圖案。他覺得挺生活化。

馬三問:“喜歡嗎?”

劉感恩點下頭。

馬三伸手從箱子上取下一個紙盒,把紙盒放在劉感恩眼前,打開,裏麵是各種剪紙圖案。他說:“喜歡哪個就拿哪個。”

劉感恩轉過臉看著劉明遠。

馬三說:“這事不需要你爸同意,你可以隨便拿。”

“這孩子懂事,是個好苗子,長大後錯不了。”李秀雲說。

劉明遠說:“小孩子沒見過的,就喜歡、好奇。”

“咱們小時候也是這樣。”馬三說。

劉明遠說:“選兩張喜歡的,別拿多了。”

“自己剪的圖案,想拿幾張就拿幾張。”馬三說。

劉明遠說:“可以賣。”

“都送人了。本村的,外村的,過年時經常有人來找剪紙圖案。有的給紙,有的給點兒禮物,還沒賣過呢。”馬三說。

劉明遠說:“可以在網上賣,沒準是條致富路呢。”

“我女兒也說可以賣。”馬三說。

劉明遠說:“聽說孩子在鬆市讀書?”

“在讀研究生。”

劉明遠說:“孩子優秀,有出息,這是父母最高興的事。”

“咱倆想的一樣。以前我從沒想過咱農民的孩子能讀大學,更別說是讀研究生了。在教育孩子方麵,我老丈人家幫了很大忙。”

劉明遠說:“處在生活轉折點時,有人幫跟沒人幫差距是太大了。”

“我也這麽認為。當時你家搬走,好像是你姑幫的。”

劉明遠說:“你還記得這事呢?”

“當時我年齡那麽小,哪知道,是我爸媽說的。我爸媽在你家搬走後的那幾年,閑著聊天時,經常說起你家的事。”

劉明遠說:“他們身體怎麽樣?”

“早沒了。”

劉明遠一時沒說話。

馬三歎息地說:“不知道是北大荒天氣寒冷的原因,還是生活條件差的原因,咱這裏到了六七十歲,去世的人挺多,好像壽命比南方人短。”

“這地方冬季太長,太寒冷。”劉明遠說。

馬三說:“你在濱鎮生活多少年去的上海?”

“好像十多年。”

馬三說:“你怎麽去那麽遠的地方?”

“怎麽說呢?”

馬三說:“小時候咱們整天在一起玩,沒想到長大後,生活差距這麽大。”

“你這不挺好的嘛!”

馬三說:“比好的不行,比不好的還行,人不能比,也沒辦法比,知足就好。”

“他的心態好,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愁。”李秀雲說。

劉明遠說:“你也非常樂觀。”

“如果我不樂觀,就不會有現在的生活。”李秀雲說。

劉明遠說:“是他影響了你,還是你影響了他?”

“我影響了他。我身體這樣,每天心情都很好,何況他是健康人呢?”李秀雲說時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二小子接過話茬說:“你說得不對,三兒在沒認識你之前也是這種心情。我跟他在一起,從小到大,這麽多年,沒看見他愁眉苦臉過。”

“我們倆都是屬於想得開,不往心裏裝事的人。”李秀雲給自己性格作了定位。她認為自己這種性格比較好。

二小子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劉明遠看了一眼馬三,目光轉向李秀雲,又移向馬三,覺得馬三跟李秀雲有夫妻相。

早晨天還沒放亮,馬三到雞窩裏把家裏唯一用來打鳴的公雞抓住殺了。他提前把菜做好了,也準備了酒。屋裏屋外都有菜香味。

他撥通了馬青連的手機。馬青連是他的弟弟,在他家兄弟中是最小的,排在第五位。他讓馬青連來陪劉明遠喝酒。昨晚他跟馬青連說劉明遠回遠山村了,今天中午請劉明遠吃飯。馬青連接聽了電話,說馬上就到。

馬三為防止菜涼了,把菜放在大鐵鍋裏的簾子上。鍋裏一直燒著開水,保溫時間長。過去了這麽長時間,菜還是溫熱的。他往灶坑裏放了些柴火,點著,給菜加熱。

李秀雲對二小子和劉明遠說天剛亮馬三就起來打掃衛生,把屋裏屋外清理了一遍。他吃完早飯,喂完豬、馬、狗就開始準備午飯了。

即使李秀雲不說,劉明遠也能看出來馬三為準備這頓飯忙活了很長時間。

在北大荒農村,多數男人是不怎麽做飯的,何況馬三的媳婦還癱瘓在炕上,不但幫不上忙,還需要馬三照顧呢?

馬三拿起一盒煙,從裏麵抽出一支遞給劉明遠。劉明遠沒接,說不會抽煙。馬三想起來了,昨天晚上在二小子家喝酒時劉明遠就說不會抽煙。他把煙遞給二小子,二小子接過煙,拿起放在炕邊的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火,遞向馬三。馬三又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用二小子遞來的火把煙點著。二小子拿打火機的手彎向臉,點著了嘴裏的煙。馬三問劉明遠:“去你家住過的地方看了嗎?”

“沒有。”

馬三說:“你家住的房子早就扒了,被從外村搬來的老陳家蓋成了磚瓦房。從前的樣子一點也沒有了。”

“你家住的房子還有嗎?”劉明遠問。

馬三說:“我五弟在原地蓋了五間新磚房。”

“我記得你是兄弟四人?”

馬三說:“你家搬走後他才出生。”

“他爸媽真厲害,那麽大年齡了,還弄出個孩子。”二小子開玩笑地說。

馬三說:“你咋說話呢?”

“在咱們村,你媽是最大齡的產婦。”二小子說。

汽車喇叭聲音從院子外傳來,一輛不算舊的麵包車停在了院外。兩個中年男人走進院裏。馬青連走在前麵,後麵是村委會的張會計。

馬青連一米八左右的個子,身材偏瘦。他在初中畢業後參了軍,從武警部隊複員回來後當上了村裏的治安主任。他的媳婦是村裏的小學教師。他小時候聽父母和哥哥們說起過劉明遠家的事。

馬青連對劉明遠說:“明遠哥,我三哥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你回來了。我在電話中就感覺到他很高興。”

“麻煩他了。”劉明遠說。

馬青連說:“村裏不像在城市裏,城市裏飯店多,村裏沒飯店,全是在家招待客人。”

“在家挺好。”

馬青連說:“村裏就這個條件。我三哥家就這樣,沒有辦法。”

“我不想來是怕耽誤他上班。他不是得去巡山嘛!”劉明遠說。

馬青連說:“他的活自由,沒人盯著他,主要靠自覺。林業公司和村委會都沒要求他天天去巡山,兩天去一次就行。他本分,對工作認真,幾乎天天去巡山。”

“他小時候做事就認真。”劉明遠說。

馬三和二小子往桌上端菜,倒酒。

劉明遠想下午回縣城,不想在吃飯上耽誤時間,想快點兒吃完飯。

劉感恩看馬三家屋裏髒亂,沒有食欲,不想吃飯。劉明遠知道劉感恩為什麽不吃飯,沒有多說什麽。二小子和馬三把肉、菜放在劉感恩麵前的盤子裏,勸說他吃,他也沒吃。

馬青連當過兵,在村委會上班,接觸人多,猜測到劉感恩為什麽不吃飯了,但是沒說出來。他到麵包車上拿了一盒沒拆封的餅幹和一瓶礦泉水給劉感恩。

劉感恩吃著餅幹。

馬青連為了避免由於劉感恩不吃飯影響到聊天氛圍,沒說出劉感恩不吃飯的真實原因,打圓場說:“這孩子可能是第一次來北大荒,吃這裏的飯菜不習慣。”

“昨晚也沒怎麽吃。”二小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