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決定晚上回遠山縣城,如果能趕上開往鬆市的火車,當晚直接去鬆市。他沒有在遠山縣城停留的打算。他乘坐出租車來遠山村時,出租車司機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麵有出租車司機的手機號碼。在遠山縣城吃飯時,飯館老板告訴他縣城有開往遠山村的小客車。小客車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這趟4點鍾左右到遠山村。如果能趕上小客車,他就不給出租車司機打電話了。他想坐小客車去遠山縣城。他有意加快吃飯速度,話語簡潔,酒也沒怎麽喝。

馬三不想讓劉明遠走,想留劉明遠在遠山村多住些日子。雖然他有這份心意,但是家裏的生活條件不允許。並且劉明遠跟二小子是親戚,二小子的態度才是主要的,如果他說太多挽留劉明遠的話,二小子是沒麵子的。他客氣地說:“別走得這麽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多住些天。”

“假期到了,不走就超假了。”

馬三不解地說:“這麽多年沒回來了,又是這麽遠的路,回來一次,怎麽隻準備了這麽幾天假?”

“我先去的濱鎮。”

“你們家是從這兒搬到濱鎮的,在濱鎮親戚多……”

馬青連說:“超假就超假,超了也就扣點兒工資和獎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下次什麽時間回來還不知道呢,多住些日子吧。”

“不能超假,超假不行。”

馬青連說:“我三哥說你在船廠工作?”

“嗯。”

馬青連說:“什麽崗位?”

“電焊。”

馬青連說:“電焊工也比咱農民強。”

“農民挺好的。”劉明遠說。

馬三說:“好,你回來吧。”

“我回來,村裏不能要我。”劉明遠說。

馬三說:“真不能要你。因為地都承包給個人了,沒地給你種。”

李秀雲問:“電焊工的工資高吧?”

“怎麽說呢……”

李秀雲問:“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有多有少,不一定。”

馬三接觸過一些在工廠裏工作的人,對工廠裏的工資分配有些了解,便說:“應該是計件工資,幹活多,掙錢就多;幹活少,掙錢就少。”

劉明遠沒說自己每月工資多少錢。如果他照實說,擔心會引起這些人的嫉妒或引起他們的好奇心。如果他們打破砂鍋問到底,話題就多了,耽誤時間。如果他不照實說,就得編造理由,說謊話。他不願意說謊話,也沒有說謊話的想法。

二小子、馬青連、張會計等人在得知劉明遠是船廠的電焊工後,表情發生了微妙變化,勸酒的熱情也減弱了。

其實,二小子昨天剛見到劉明遠時,劉明遠就跟他說是在船廠工作,隻是沒說是電焊工。他以為劉明遠在船廠是當部門領導或是在辦公室、後勤及技術等崗位工作呢。劉明遠的外貌不像工人,像是幹部。二小子知道劉明遠是電焊工後,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

劉明遠懂得這些人的心態。這正是他幾十年沒回濱鎮和遠山村的主要原因之一。他的目光在歲月與生活中,練就了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看得透徹的本領。他看人看事,如同從水麵看到了水底。

他們的心態雖然讓劉明遠有點兒掃興、傷感,但是利於他快速離開。他再次說回遠山縣城時,除了馬三,沒有人說挽留他的話。

馬青連向劉明遠介紹說,從遠山縣城來的小客車四點鍾在村委會辦公室門口停十分鍾,然後返回縣城。

劉明遠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說:“已經三點了,酒喝好了,飯也吃飽了,我得走了,要不趕不上車了。”

“你酒喝得不多,飯也沒怎麽吃,路上會餓的。酒不喝就不喝吧,飯得多吃點兒。”馬三說。

劉明遠說:“不吃了。”

“你走就走,我不強留你,但是不能讓你坐小客車走,讓五弟開車,我把你送到縣城。”馬三說。

馬青連、二小子和李秀雲都沒想到馬三能這麽說。二小子沒打算送劉明遠到縣城。馬青連更沒準備送劉明遠。馬青連知道劉明遠跟二小子是表兄弟,送劉明遠的事應該由二小子安排。

李秀雲了解馬三的為人,知道馬三講情義、重感情,但是她認為馬三不應該在二小子沒表明態度時做出這種安排。

馬三原本沒想這麽說,在等二小子說,希望二小子把劉明遠送到縣城。但是劉明遠說去縣城時,二小子隻是象征地說了幾句挽留話,沒打算送劉明遠。不用說劉明遠是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就是他這個農民也看出來二小子不是真心的。劉明遠這麽遠回來了,應該真心實意招待才行。他認為二小子的做法不對,有失常理,他有點兒生氣。既然他挽留劉明遠住下不妥當,家裏吃住也不方便,但是把劉明遠送到縣城還是可以的。他對劉明遠強調說:“你在縣城還停留幾天不?”

“沒有假期了。如果有去鬆市的車,我馬上就走。”

馬三說:“我把你和孩子送上開往鬆市的火車。”

“不用送,真不用送。我坐小客車去縣城。如果趕不上小客車,我叫出租車來接。”劉明遠說。

馬三說:“明遠,跟我就別說外話了。我一定要把你送到縣城,送上開往鬆市的火車。”

“大家都喝酒了,回家好好休息。”劉明遠說。

馬青連觀察著馬三的表情,覺得三哥是真心實意地想把劉明遠送到縣城,知道自己不想送也推脫不掉,便仗義地說:“明遠哥,我們把你送到縣城。你這麽遠回來一趟,不把你送到縣城,我們心裏過意不去。我雖然喝酒了,但是張會計沒喝酒。張會計開車技術好著呢!我每次和他在一起喝酒,他就成為了我的司機。”

“給你當司機是種榮耀,別人想給你當司機還沒機會呢!”張會計喝酒過敏,所以滴酒不沾。他跟馬青連感情好得如同兄弟。

二小子看馬三、馬青連和張會計都說送劉明遠到遠山縣城,自己沒有隨著他們說,改變了說法:“明遠哥,多住些天吧。你這麽急著走,我媽會不高興。”

“咱們去她那兒。”

“現在?”

“現在。”劉明遠說。

馬三說:“我把桌子撤了,跟你一起去。”

“不用。”劉明遠說。

馬三說:“你非得要走,我不留你。你不用著急,從這五點鍾去縣城,就能趕上開往鬆市的火車。”

劉明遠在馬三把飯桌撤下時,從衣兜裏掏出錢包,拿出一千塊錢,轉身遞給坐在炕上的李秀雲說:“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別嫌少。”

“明遠,你這是幹什麽?我不能要你的錢!”馬三立刻上前拒絕著,拿起錢往劉明遠手裏塞。

劉明遠說:“不多,一點兒心意。”

“我不要。你這麽遠回來,我就非常高興。”

劉明遠說:“收下。”

“錢,我不要,心情領了。別看我家窮,但是日子還能過得去。秀雲善解人意,我也舒心。這樣的生活,我非常知足。”

劉明遠說:“我看得出來……但是這錢你得收下。”

“明遠,我不能收。你和孩子這麽遠回來了,又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應該給你和孩子拿盤纏錢,但是我現在沒有,就不給你和孩子拿盤纏錢了……怎麽可能要你的錢。”馬三握著劉明遠的手,激動得落下了淚。

劉明遠被馬三的真情感動了,眼睛也潮濕了,努力控製著情緒,掙脫了馬三的手,把錢放在李秀雲手裏。

李秀雲沒想到劉明遠能給錢,還給這麽多。她長這麽大除了娘家父母,劉明遠是一次性給她和馬三錢最多的人。她說:“這錢,我不要!”

“收下!不收下我生氣了。”劉明遠說。

李秀雲說:“你也不容易。我們的孩子都讀大學了,你的孩子卻這麽小。如果你以前生活得好,順心,孩子不可能這麽小。”

劉明遠被李秀雲說的話刺痛了。他不是第一次聽人對他說這種話。在濱鎮陶小軍、田少峰及林容芳都對他這麽說過,但是他並沒在意,感情沒有什麽變化。但是李秀雲說這話,如同揭開了他的傷疤,讓他多年前的傷口開始流血。

從前,他有一段日子確實生活得非常艱難,難得他都有些絕望了。他的眼淚往外湧。他領著劉感恩轉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其他人跟著往屋外走。

馬三拉開麵包車門,先讓劉明遠和劉感恩上了車。他坐在右側,劉感恩坐在中間。

張會計問:“去哪兒?”

“去我家。”二小子說。

劉明遠說:“去我姨家。”

“去我媽那兒?”二小子沒明白劉明遠的意思。

劉明遠說:“去她那兒。”

二小子在劉明遠沒給李秀雲一千塊錢之前,雖然對劉明遠有點兒不滿意,但是沒這麽強烈。在劉明遠給李秀雲錢後,他不滿意的情緒如同燃燒著的火。劉明遠跟馬三隻是發小,跟李秀雲是第一次見麵,出手就給了一千塊錢。他跟劉明遠是親戚,他媽是劉明遠的親姨,劉明遠什麽也沒給,從情理方麵是說不過去的。

劉明遠看出來二小子表情的變化,但是裝作沒看出來。

麵包車開到了任澤宏家的院門外停下。劉明遠拉開車門,迅速下了車。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心情有些激動,他走得特別快。

劉感恩小跑著跟在父親身後麵。

二小子的母親不能走遠路,很少出院子,每天要麽是躺在炕上,要麽是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時而有幾個比她年齡小的老太太或中年婦女來找她聊天。

她正跟兩個比她年齡小的老太太說著什麽,劉明遠他們走進了屋。二小子的母親對那兩個老太太說:“我大姐家的兒子,明遠。”

“哪裏的?”兩個老太太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問。

二小子的母親說:“以前住在村東頭,姓劉的那家。”

“咱們村的,姓劉,住在村東頭,我咋沒印象呢?”另一個老太太回憶說。

二小子的母親說:“四十多年前就搬走了。當時你們兩家搬進村了嗎?”

“四十多年前就搬走了……時間太長了,想不起來了。”一個老太太說。

二小子的母親說:“時間是挺長了。”

“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他媽走丟了?”一個老太太恍然地說。

另一個老太太說:“我婆婆幫他家做過衣服。他家剛搬走那幾年,我婆婆有時候還跟我們說起他家的事呢。”

“我也想起來了。”另一個老太太說。

二小子看三個老太太不停地說著劉明遠家過去的事,感覺劉明遠不太高興,急忙插話說:“媽,明遠哥要走。”

“昨天剛到,今天怎麽就走呢,多住些日子唄?”二小子的母親說。

劉明遠說:“出來挺長時間了,假期要到了。”

“不是昨天剛到嗎?”二小子的母親說。

劉明遠說:“我是從濱鎮過來的。”

“嗯,你爸的兄弟姐妹在濱鎮。你們家在濱鎮的親戚多。你在那兒待的天數多。”二小子的母親知道劉明遠的父親兄弟姐妹幾個都生活在濱鎮。劉明遠家正是奔著那些親戚搬到濱鎮的。

劉明遠不願意聽關於他家從前的事,他對這種話非常反感,產生了很大抵觸情緒,不想麵對這三個老太太。三個老太太讓他陷入痛苦的回憶裏。他不想回憶起那段生活,也不想再次提起。他想快速離開這間泥土屋,躲避三個老太太的目光和話語。他從衣服兜裏掏出一遝一百元的錢,遞給二小子的母親說:“這是一千塊錢,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我不要。”

“你收下。”

“明遠,不用給我錢。以前我做得不好,你能來看我一眼,我心裏就好受多了。”二小子的母親說著眼淚流了出來。

劉明遠不想多說,也不想聽二小子的母親解釋,轉身朝屋外大步流星走去。

劉感恩依然小跑著跟在父親身後。

二小子沒想到母親能哭,不知道是什麽事讓母親傷感,讓母親流下眼淚,更沒想到劉明遠會給母親一千塊錢。他遲疑了一下,急忙追出了院子。

劉明遠已經領著兒子上了麵包車。

馬三他們也上了車。

張會計問:“去哪兒?”

“我家。”二小子說。

劉感恩感覺父親不高興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高興。他更不知道父親為什麽給這兩家人錢。從他記事起,就感覺父親是非常節儉的人,在花錢方麵特別仔細,怎麽能莫名其妙地給這些人錢呢?

嚴敏彤看二小子滿臉通紅,以為是酒喝多了,笑著說:“喝多了吧!”

“給我拿點兒錢。”

嚴敏彤說:“要錢幹什麽?”

“我們去縣城。”

嚴敏彤這才發現劉明遠的表情很嚴肅,去拿旅行箱了。她問二小子:“去縣城幹什麽?”

“明遠哥要走,我去送他。”

嚴敏彤對劉明遠說:“這麽遠,好不容易回來了一次,多住些日子唄?”

“麻煩你了。我得趕今天晚上去鬆市的火車。”劉明遠說著拿著旅行箱往屋外走。

馬青連接過劉明遠手裏的旅行箱。

嚴敏彤看跟前人多,沒多問,拿出幾十塊錢遞給二小子。

二小子雖然覺得錢有點兒少,但是沒說什麽。他知道多要媳婦也不一定能給,這麽多人在跟前,反而沒有麵子。

馬三的手機響了,電話是九村他老丈人打來的。他老丈人語氣急促地說他幹爹去世了,讓他趕緊去九村。馬三吃驚地問:“什麽時候死的?”

“剛發現。”馬三老丈人說。

馬三的幹爹是陳義發,也是他跟李秀雲的媒人。陳義發老兩口對他和李秀雲非常好,把家裏僅有的幾隻羊給了他。那時陳義發和老伴時常帶著東西來遠山村看他和李秀雲。後來陳義發的老伴身體不好了,行走不便,每年馬三把陳義發老兩口接到遠山村住些日子。陳義發的老伴三年前去世時,葬禮的事是由馬三跟九村村委會辦的。他在陳義發的老伴去世後,想把陳義發接到遠山村一起生活,給陳義發養老。陳義發不願意離開九村。這幾年他去九村的次數比從前多了,一是看望老丈人一家,二是看望陳義發。

他前幾天去看望陳義發時,陳義發的身體還沒大問題呢,怎麽突然死了呢?他問:“怎麽死的?”

“不知道。年齡大了,死是正常的。”馬三老丈人說。

馬三說:“我這就過去。”

“把家裏的事安排好。”馬三老丈人知道馬三晚上不能回遠山村,李秀雲生活不能自理,有點兒擔心地叮囑說。

馬三快步追上劉明遠說:“明遠,我不能送你了。我幹爹死了,我得去處理我幹爹的後事。”

“我去幫你。”劉明遠說。

馬三說:“他是九村的五保戶。九村村委會給安排後事,其他人不用去。我是他幹兒子,他在九村沒別的親戚,我必須到現場。”

“你去吧。”劉明遠說。

馬三轉過臉認真地對馬青連說:“五弟,你一定把明遠送上開往鬆市的火車。明遠家搬走時,你還小,不,你還沒出生呢。我跟明遠幾乎天天在一起玩。他是我小時候最好的夥伴。”

“哥,知道了。”馬青連被這一連串的事情感動了。他對劉明遠產生了敬意,也感覺劉明遠經曆過的生活非常波折。

馬三說:“你們走吧,別趕不上去鬆市的火車。”

“你怎麽去九村?”馬青連問。

馬三說:“我回家騎馬。”

“你喝酒了,騎馬能行嗎?”馬青連擔心地說。

馬三說:“我看明遠沒怎麽喝,我也沒多喝。”

“三兒,你慢點兒騎。”劉明遠衝著馬三的背影喊。

馬三轉身揮了一下手,沒停步,朝家的方向跑去。

劉感恩小聲地問劉明遠:“爸,幹爹是什麽?”

“你長大後就知道了。”

劉感恩說:“爸,換下位置,我想看夕陽。”

劉明遠上車時為了安全,讓兒子坐在他跟二小子之間。他檢查了一下車門,看車門關牢固了,跟兒子換了位置。

夕陽漸漸隱退,西邊的天際呈現出濃濃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