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不想讓馬青連他們送,想坐小客車去遠山縣城。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剛好四點鍾。按照馬青連說的,小客車四點鍾在村委會辦公室停十分鍾,4:10分開車,坐小客車來得及。但是馬青連不讓他坐小客車去遠山縣城的態度十分堅決,必須把他送到縣城,必須把他送上開往鬆市的火車。雖然他一再說著不讓送到遠山縣城的理由,但是馬青連不接受。
馬青連說他三哥這麽安排的,他就得這麽做,要麽他三哥會責怪他。
張會計插話對劉明遠說:“明遠哥,你從遠山村搬走幾十年了,好不容易領著孩子回來一次,不把你和孩子送到縣城,從情理上是說不過去的。再說,咱自己有車,又不是沒車。即使自己沒車,咱也不能讓你領著孩子坐小客車或打出租車去縣城。”
二小子說:“明遠哥,以後你有時間就回來看一看。”
麵包車開出了遠山村,轉彎剛上公路,馬三騎著黑色駿馬從後麵追了上來。兩條大狼狗跟在馬後麵。狼狗如同在跟馬賽跑似的。
他上山巡邏或走夜路時,一般是帶上兩條狼狗,一條狼狗放在家裏看家。李秀雲不能行走,放一條狼狗在家,屋外有什麽動靜,狼狗會做出反應。
他朝著麵包車揮了揮手喊:“明遠,有時間回來看一看,以後不要幾十年過去了才回來,別把我這個童年的夥伴忘了!”
“三兒,慢點兒騎,別騎太快。”劉明遠回應說。
劉感恩看著馬三騎著駿馬奔馳的背影,瞬間心中產生了一種力量,感覺跟電影電視中的風景一樣美,不,應該比電影電視中的畫麵更真實、更美。
馬三揮動手中的馬鞭使勁抽打了幾下馬背,抖動著韁繩,馬加快了奔跑速度,超過了麵包車,從前方的岔路口轉到另外一條路上。
那條路通往九村。
劉明遠看著夕陽中馬三騎駿馬遠去的背影,對人生有了莫名的感觸。他弄不清楚這種感覺是回味、祝願還是期望。
這裏是他童年生活過的地方。
這裏有他童年時玩耍的夥伴。
雖然他童年的生活已成為往事,但是在幾十年後,再次回到這裏,那段生活還是讓他傷感。
他對母親沒有一絲記憶。關於母親的相貌,他是在搬到濱鎮後聽姑母說的。他的父親和其他親友沒有說起過。姑母對他說起他的母親時,他麻木似的沒有反應,隻是靜靜聽著。姑母看他不說話,後來再沒提起有關他母親的事。
他對母親太陌生了,陌生得當聽見她的名字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在他的記憶中,隻有父親忙碌的身影和艱難的生活。
北大荒的冬季非常寒冷。穿過一冬天的棉衣,過了一年,再穿之前,正常情況都是提前拆洗、重做。穿過一冬的棉衣一是髒,二是保暖性差,不拆洗,既不保暖,也不衛生。
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時,遠山村裏隻有兩三家有腳踏縫紉機。做單衣可以用縫紉機,做棉衣隻能是手工一針一線地縫製。當時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每家都有好幾個孩子,全家大人和孩子的棉衣都是手工做。每家女主人都跟男人一起參加村裏的集體勞動,還操持家務。在冬季來臨之前,拆洗棉衣是家庭婦女最勞累的活。
劉明遠的父親不願意求人幫忙,隻有在迫不得已時才去求人幫忙。當然,他的父親是用在生產隊掙到的工分付幫忙人的工錢。
遠山村那時是集體勞動,每個勞動力參加村裏的集體勞動,每天的勞動報酬按照工分計算。
他的父親的棉衣連續穿了幾個冬季沒拆洗,隻是在夏天最炎熱的日子用陽光暴曬,做簡單的除味處理。
每年在冬季到來之前,他的父親都找村裏的大姨、大嬸及大娘們把他的棉衣拆洗幹淨,做成新的。還在春節前,從縣城買回布料給他做一套新衣服。幾十年過去了,他還記得父親領他去做新衣服的往事。
也許,正因為他記著那些給他做過衣服的大姨、大嬸及大娘們的恩情,才產生了對二小子母親的不滿或是怨恨。
二小子母親是劉明遠的親姨。
劉明遠聽姑母說二小子的母親是從山東農村投奔他的母親,才到遠山村生活的。
20世紀六七十年代,山東沂蒙山區的生活不如北大荒的生活。北大荒人少地多,吃飯有保障。山東沂蒙農村人多地少,許多人舉家搬遷到北大荒生活。
他姨是怎麽到的遠山村,他不清楚,但是他清楚記得在遠山村生活的幾年裏,他姨幾乎沒有到過他家,他也沒去過他姨家,兩家人不怎麽交往。
這種兩家不來往的情況是因他姨瞧不起他家造成的。
他的這種感受,如同春天種在心靈泥土裏的種子,在歲月的雨水和陽光滋養下,慢慢長成了記憶裏的樹。
這是感恩與怨恨的樹。
這條通往縣城的路,他非常熟悉。
在那個清晨,他是站在村口,在朝陽中目送姑母離開的。
姑母是在夏季某天黃昏時來到遠山村的。當時他領著家裏的大黑狗在院子外麵玩,大黑狗突然朝不遠處走過來的陌生人跑去,狂叫著擋在了那人麵前。
那個女人三十七八歲的年齡,個子不高,顯得瘦弱。她看見大黑狗,停在那裏。大黑狗朝她狂叫。她麵帶膽怯。
劉明遠喊了幾聲:“大黑,回來!大黑,回來!”
大黑狗聽見主人叫它,搖晃著尾巴跑回主人身邊。
中年女人衝著劉明遠喊:“孩子,把狗看住。”
劉明遠看著中年女人走進院子。他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中年女人,也是第一次看見陌生人走進自己家的院子,不知道這個陌生中年女人來幹什麽,心裏產生了疑問和恐懼。他跟陌生中年女人保持著一定距離,這個距離可以確保陌生中年女人靠近不了他,他能隨時跑遠。
中年女人說:“長這麽大了。”
劉明遠感覺中年女人話語中帶著關愛和溫情。
中年女人問:“你不認識我了?”
劉明遠搖頭。
中年女人說:“我搬往濱鎮之前來看過你。當時你剛會走。”
劉明遠認為自己算是記事比較早的,但是不記得中年女人來看他的事。那時他還不會走路,年齡真是太小了,肯定是沒有記憶的。
中年女人問:“你爸呢?”
“到村裏幹活了。”
中年婦女說:“你身上的衣服破成了這樣,這麽髒了,怎麽還穿著呢?”
“我爸沒時間。”
“脫下來,我給你洗一洗。”
劉明遠在遲疑時,中年女人已經打開裝衣服的箱子,翻找著衣服。她找出了幾件劉明遠穿的衣服。雖然衣服洗過了,是幹淨的,但是每條褲子上都有破洞。她找了一條破洞小的褲子讓劉明遠換上。
中年女人找出針線、剪刀,坐在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在夕陽下,仔細縫補著劉明遠和他父親的破舊衣服。
夕陽披在中年女人身上顯得那麽溫情。
劉明遠蹲在旁邊看著中年女人縫補衣服的姿勢,感覺這是最幸福的時刻。
這位中年女人的出現,給劉明遠的童年塗上了希望的顏色。
劉明遠的父親回來時,他才知道這位中年女人是他的姑母。隻是這一麵,他就把姑母記在了生命中。
他永遠記住了姑母對他們家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