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容芳在灌水渠旁邊的田埂上緩慢走著。一隻喜鵲在她眼前飛過,落在了不遠處的垂柳樹上。那幾棵垂柳在稻田邊瀟灑地站立著,柳葉微微晃動,顯得悠然。因為沒風,所以周圍很靜,喜鵲在垂柳枝上扇動翅膀的聲音傳進了林容芳的耳朵裏。她朝喜鵲看去,喜鵲在樹枝上跳來蹦去。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掏出褲兜裏的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兩個人。那兩個人是她雇傭的長工,在稻田的另一邊。她跟兩名長工約定的用工期到明天就結束了。今天是最後一次給稻田灌水。她給長工結算完工錢,雙方就自動解除了用工關係。往日天黑時才收工,今天她心裏有點兒煩躁,活也提前幹完了,想早點兒收工,就衝著兩名長工大聲喊:“收工了!”
夕陽落下,晚霞給稻田披上了金色外衣。沒有被稻穗遮掩住的水麵在享受著無風時的溫柔霞光。夕陽把水麵映得粉紅,如同少女上了粉的臉,隱含著羞澀和矯情。晚霞中的稻田成為一幅美麗的風景畫麵。
稻田在夕陽下落時,是那麽安詳和寧靜。
水稻處在生長期,把水分吸入體內,轉化成生長元素。整片稻田都散發著青春氣息,充滿自然風光般的朝氣。
聲音在空曠稻田裏傳播距離遠,清脆,留有餘音。兩名雇工聽見林容芳喊的收工聲音,看了看天空,認為還沒有到收工時間,轉過身,麵向林容芳靜靜地看著,在確定是否聽錯了。
林容芳看不清楚兩名雇工的表情。她看兩名雇工站在那裏,沒往回走,便使足了力氣,提高了嗓門,再次喊:“收工了!”
兩名雇工在林容芳第二次喊聲還沒完全落下時朝地頭走去。不是聲音沒落下,而是餘音在稻田裏回響。
王金龍說:“老板娘今天心情不錯,提前收工了。”
“這個老板娘算是挺好了,平時事少,不找麻煩。如果遇到事多的老板娘,那才麻煩呢。”張海波說。
王金龍說:“我的一個老鄉的雇主就不行。那家雇主總找麻煩,這不滿意,那不滿意,這扣點兒錢,那扣點兒錢,到結賬時,找各種理由少付工錢。”
“那種雇主挺多。咱們這幾年,老板一分錢沒少給。”張海波說。
王金龍說:“咱們幹活也確實賣力氣。”
“有的雇主,你給他幹,就算累壞了身體,他該找麻煩還是找麻煩。”張海波說。
王金龍和張海波邊聊天邊往稻田中間的房子方向走。
每個水稻種植戶都在自己的稻田裏建了這種房子。
這種房子是在各村莊集體搬遷到鎮上集中居住後建的。
房子分臥室、廚房及存放工具的屋子。這種由三個房間組成的房子,是以以前村莊屋子結構為樣板建造的。
北大荒各村莊在沒有集中到鎮裏居住前,各村莊都建在農田附近,從事農業勞動方便。房屋一般是紅磚瓦房,以三間屋為主,以三十七平方米和五十四平方米為主要戶型。房屋前後有菜園子和院落。為了適應新時期鄉村建設發展,進一步提高鄉村百姓的生活質量,響應國家新城鎮建設政策,各村莊集體搬遷到了鎮上,集中住進了樓房。
雖然住樓房提高了人們的生活質量,但是離農田距離遠了,為了方便對農田管理,水稻種植戶在稻田裏建了這種房子。
農活忙時林容芳和欒水長有時候住在這裏。不忙時隻有雇工住在這裏。林容芳還沒走進屋,就聞到了從屋裏飄出的菜香味。
廚房對著房門,兩邊是工具屋和臥室。林容芳在門口就看見欒水長彎著腰在灶台前邊燒火邊炒菜的背影。
欒水長扭過頭看了一眼林容芳說:“這麽早就收工了?”
“灌完水了,明天他們走,早點兒收工,讓他們好好休息休息。”林容芳說。
林容芳明天給長工結算完成工錢,就跟長工解除了雇傭關係。今晚是長工在這裏吃的最後一頓飯。每年她在跟長工解除雇傭關係時,最後一頓飯都是在濱鎮的飯館吃,吃飯時還約來關係好的親友。
去年秋收前下了一場大雨,雨水延誤了水稻收割進度,浪費比較嚴重,稻穀質量不太好,影響了收成,賠了錢。她為了彌補去年的經濟損失,今年盡可能節約各種花銷,所以這頓為長工送行的飯才自己做。
早晨她在濱鎮買了雞、排骨、蔬菜,中午欒水長在稻田邊的水溝裏捕了些鯽魚,準備的食材很豐富。
欒水長右腿的膝關節在三年前就開始疼了。當時農活忙,他沒當回事,以為忍一忍能挺過去。疼的感覺有時重,有時輕,重時就吃點兒消炎藥,少幹活。前不久他去鬆市大學附屬醫院作了檢查。診斷結果是膝關節裏有膿液,但治療時間晚了,如果早治療不會這麽嚴重。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是抽出膝關節裏的膿液,吃消炎藥,休養,慢慢恢複。
他從鬆市看病回來,在濱鎮醫院抽出了膝關節裏的膿液,打了幾天消炎針,還在吃藥治療。
他做飯的時間比往日提前了,按照他的預計,在收工時,飯就做好了。因為提前收工了,所以飯還沒做好。他說:“隻剩下魚沒做了。”
“不著急。”林容芳說。
林容芳在屋外洗了手,走進廚房說:“不知道明遠哥到哪兒了?”
“打電話,問一下。”欒水長說。
林容芳說:“不知道他是先去遠山村,還是先到這兒。如果他先去遠山村,打電話問不好。”
“他是兩天前來的電話,正常情況應該快到了。”欒水長轉身出了屋,朝皮卡車走去。早晨買的啤酒在車上,他去拿啤酒。
王金龍上前,接過欒水長手裏的一捆啤酒說:“你腿不好,得注意,別拿重東西。”
“晚上咱們好好喝。”欒水長說。
王金龍說:“你吃藥,不能喝酒。”
“我從昨天就沒吃藥。”
王金龍說:“為了陪我們喝酒?”
“不陪你們喝點兒酒,我心裏過意不去。”
王金龍說:“你和嫂子對我們幹的活滿意就行。”
“這話說外道了。如果不滿意,咱們不可能在一起好幾年。”欒水長說。
林容芳拿著一個記事本走到王金龍和張海波麵前說:“你們對一下賬,看賬目對不對。”
“你做事這麽仔細,不用對,錯不了。”張海波說。
林容芳把賬本遞給張海波說:“對一下好。我也有出現馬虎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