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鍥而不舍地追隨著大客車在公路上狂奔。餘暉穿透車窗,把熱情毫不掩飾地灑在了劉明遠身上。客車快速行駛時帶起的風,在頑皮地撫弄著他的眼睛、頭發及心緒。頭發向風做出了投降的姿勢,隨風擺動;心緒隱藏在深處,跟風玩弄著朦朧;眼皮不願意遮擋目光,拒絕了風的盟約,在堅守職責。他時不時眯著眼睛,目光穿過夕陽的身體,看著客車駛過的曠野、農田、村莊……他的目光在景觀中遊走。他的目光有些迷離,或者帶有沉醉般的神情,如同此時的心情和記憶。

他在夕陽裏尋找著往事和情懷的痕跡。

路邊白楊樹的葉子在綠色中隱藏著淺黃。不遠處農田裏的莊稼呈現著淡黃的膚色。那一片片野草的身體顯露著枯萎的萌動……這些植物和那片莊稼,早已過了風華正茂的年齡,似乎呈現著衰老的跡象。

大客車在快速行駛。

客車駛過的曠野風貌跟從前似乎相同,沒有被歲月改變的跡象。這條公路是他離開時走過的,也是他在幾十年前經常走的,隻是由沙土路麵變成了水泥路麵。水泥路麵比沙土路麵平坦、整潔。但是路的方向沒有改變。

那時濱鎮沒有通往鬆市的長途客車。從濱鎮去鬆市需要在中途轉車。生活在濱鎮的人們出行不便利,也耽誤時間。

他好像是在沿著這條公路尋找回憶。

客車行駛產生的顛簸晃動著他的視線。他的心緒跟隨著客車前行,在夕陽裏,在這條久違的公路上,尋找著幾十年前的生活往事。

他離開北大荒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啊,這是彈指一揮間嗎?如果不是,他好像還沒有什麽感覺呢,就在生命的裏程中匆匆走了過去。如果是,他在這三十多年裏,有的時候是度日如年,是那麽煎熬和無助。不管他感覺這三十多年是過得快,還是過得慢,這段人生歲月對他而言,已經是過往煙雲,在生命的行程中完全消失了。他隻能在記憶中尋找著某種對生活的感覺、反思、回味……不可能把過去的生活追回來。

三十多年啊,他一次也沒回來過。

他除了盼望還是盼望,盼望有朝一日能踏上回到這片土地的行程,能看一看從前交往的人,能在此地回憶經曆過的事。

從前交往的人,也許有的已經跟隨歲月遠行到了人生盡頭,連模糊的影子也沒有留下,讓他無處憶起。而在這片土地上,每日又誕生許多新的生命。生命如同農田裏的莊稼,一年年,一茬茬,不停地更迭。

雖然他三十多年沒回這裏了,但是對這片生活過的土地還不算是太陌生。他看見了農田,仿佛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他看見了荒草地,從內心深處就產生了對這片土地的親切感;他看見了村莊,就如同回到了童年。

歲月能改變他的容顏和記憶,卻改變不了他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更改變不了他對姑母的牽掛和思念。

姑母、姑母、姑母……

這個名字一直存在他的心裏,三十多年過去了,一直沒有忘記。而近年,準確地說是在他步入中年,生活和事業穩定之後,每當空閑之日、靜思之時,在他心中就會時常出現姑母的容貌。姑母在他心中占據了重要位置,出現的頻率很高。

或許,這是他對往事的回憶;或許,這是感恩情潮的湧動;或許,這是他步入中年時對人生的感懷。

人到中年,是生活和事業收獲的季節。記憶把生活路上經曆過的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情儲存在腦子裏。成熟的思想,有時如同篩子似的一遍遍過濾著往事。

中年,是人生中感懷和回望次數最多的年齡段。

他在幾年前就打算回濱鎮看望姑母了,也想回到童年時充滿憂傷的遠山村看一看。遠山村和姑母在他心中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如同冬天與春天的風景。

寒冷與溫暖,悲傷與喜悅,如同兄妹,如同男人和女人的性別,都以不同方式存在人類的繁衍中。在他的過往生活裏,有悲傷,有喜悅,有溫暖,也有寒冷。

姑母在他心中比母親還親近,還溫暖,還深刻,還偉大。

不遠處的荒草地上出現了幾個土丘,他的目光從土丘上掃過時,心情發生了陣陣波動,隱隱地有了痛感。在他的記憶裏,這種土丘有的是墳墓。他離開濱鎮時,雖然這裏去世的人開始火葬了,但是還沒有強製實施,火葬和土葬兩種方式,自願選擇。選擇火葬,得把屍體用機動車拉到幾百裏路之外的煤城火葬場進行火化。從濱鎮去煤城火化屍體往返需要一整天時間,比土葬占用時間長,也比較麻煩。即使選擇了火葬,最終也是把骨灰埋入荒野處,也是這種土丘的墳墓。

那時,濱鎮去世的人很少,沒有安葬逝者的固定陵園。

他猜測姑母的墓地是不是如同土丘這樣。

這次他回濱鎮和遠山村主要是想讓兒子了解他以前生活過的地方,讓兒子親眼看一看他生活過的地方是什麽樣的。他想讓兒子感受北大荒與大城市的區別。

這是他的一種思念情懷,他想把這種情懷傳給兒子。

他推測,或許這種方式能對兒子今後的成長及人生旅程有益。

他們乘坐的是從鬆市出發途經合江市、煤城,開往濱鎮的長途客車。

早晨客車從鬆市開出,經過七八個小時快速行駛,在夕陽下落,晚霞浮現時,開進了濱鎮的管轄地界。客車在駛入城區後,放緩了行駛速度。

因為車上空間小,身體受到束縛,坐車時間又長,乘客感覺疲倦、困乏。

客車駛過濱河橋時,就看見濱鎮的房屋建築了。有的乘客取下了放在行李架上的東西,做下車準備。

劉感恩剛上車時,坐在靠窗戶的座位,用童真的目光,新奇地看著沿途路邊的樹木、曠野、農田、村莊……一開始,他對這些風景、建築很有些興趣,但是在幾個小時過後就疲倦了,失去了興致。他累了,困意湧現,想睡覺。從車窗吹進的**擾著他。他就跟父親換了座位,離開了靠車窗的座位。

劉明遠為了不讓車窗外的風幹擾兒子休息,把車窗的玻璃拉上,隻留了半張臉寬的縫隙。

劉感恩側靠在父親的懷裏,睡著了。他是半夜跟父親從上海乘飛機到鬆市的,接著從鬆市乘坐長途客車。他第一次起這麽早——不是早,而是一夜沒睡覺。他醒來時,客車已經到了濱鎮。多數乘客在沿途下了車,在終點站下車的乘客不多。車廂裏很空。他緩了一會兒神,跑到前麵一個空位,從車窗口向車外看去。

劉明遠站起身,把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取下來。

客車在餘暉中緩慢停在了鎮中心右側的路邊。待車門打開,乘客拿著隨身物品,陸續下了車。

路邊有幾輛出租車在尋找生意。

雖然每天都是這麽少的下車乘客,但是也是出租車尋找客源的機會。濱鎮人口不多,從事出租車行業的人也不多,當然,客源也非常有限。

出租車司機迎著下車的乘客走過來,幾乎是挨個兒問有沒有乘坐出租車的,隻有兩三個人用了出租車。

客車在乘客下車後,朝前方開去,在幾十米遠的地方轉了彎,消失在餘暉裏。乘客下車時的片刻喧鬧在人群散開後消失了。

劉遠明領著劉感恩站在路邊看著四周建築和行人。建築稀少,行人不多,顯得空曠。先後有兩名出租車司機走到劉明遠麵前問他用不用出租車。劉明遠客氣地說:“我們到地方了。”出租車司機悻悻地走了。劉明遠已經想好了去的地方,隻是想多停留一會兒,再尋找某種感覺,想讓心情得以適應,也有意加深對小城環境的了解。

劉感恩有點著急兒地說:“爸,咱們去哪兒?”

“去賓館。”

劉感恩抬起頭,看著父親,疑惑地說:“去賓館?”

“咱們住賓館。”

劉感恩不解地說:“你不是說這裏有很多親戚嗎?”

“是有很多親戚。”劉明遠的語氣如同下沉的夕陽,平穩得沒有絲毫字與字間隔的痕跡。他多年沒回濱鎮,對這裏陌生了。雖然這裏有很多親戚,但平時聯係得少,甚至沒什麽聯係。那些年輕的晚輩,有的他連名字都不知道,即使迎麵擦肩而過也不認識。沒聯係歸沒聯係,不認識歸不認識,但是不能否認屬於親戚關係。

親戚跟聯係不是一回事,好像也沒有關聯性。

雖然在濱鎮生活的親戚有好多家,但是在他心裏的位置不是太重要。他在親戚心中或許也沒什麽位置。他的這種感覺,可能是跟分開的年數多了有關。

劉感恩不了解父親的心思,又問:“他們家不讓咱們住嗎?”

“應該讓。”

“那咱們為什麽還去住賓館呢?”

“自己能做的事,盡量不要麻煩別人。”

劉感恩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知道父親經常說起,這句話好像成為了刻在父親心裏的座右銘,隨時提醒做事時要遵守這種規則。他問:“咱們去哪家賓館?”

劉明遠在客車上時就觀察著街邊的建築,看見了濱鎮賓館。他根據生活經驗和記憶判斷,濱鎮應該隻有這一家大賓館。鎮裏居住的人口少,交通閉塞,流動人員少,服務行業收益十分有限,經營大賓館幾乎沒有利潤。唯一的一家大賓館應該是由政府部門主管經營的。政府組織大型活動,上級領導來檢查工作,怎麽也得有接待的地方。這家賓館是在從前政府招待所原址上建的。他沒離開濱鎮時,鎮政府綜合辦公室主管政府招待所。政府招待所除了承擔接待各地政府部門來的公務人員,也對外開放,接待客人。政府招待所收費比私營小旅館略高些,服務也比私營小旅館好。當時在全鎮幾乎沒人不知道政府招待所的。

夕陽接近消失之時,晚霞由紅變淡,小鎮披上了多彩的外衣。

正陽路是濱鎮城區裏的東西主路。濱鎮隻有東西與南北兩條主路是貫穿全城區的。兩條主路交叉處是鎮中心位置。

正陽路把濱鎮分成南北兩大片區。路南主要是幾家不大的工廠,路北是住宅區及鎮政府的辦公區。

劉明遠離開濱鎮時,兩條主路的水泥路麵修好還不到半年。修水泥路麵這項工作,鎮政府計劃了多年,如同作了開天辟地的大事那麽具有轟動效應。沒有修水泥路麵之前,每到下雨天,沙土路麵泥濘得連自行車也不能騎。步行走過去,在身後會留下歪歪扭扭的腳印。雨停後,路麵幹了,坑坑窪窪的腳印如同被雕刻在路麵上,嚴重影響了路麵美觀和行人出行,修路工人得開著機動刮路機把路麵刮平坦。平坦的沙土路在一場雨過後又變得高低不平了,修路工人還得開著機動刮路機修路。這麽反複地修路是在重複浪費人力、物力資源。水泥路麵修成後,解決了下雨天人們出行難的問題。數十年過去了,水泥路麵破損嚴重,留下了許多修補痕跡。

此時,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向著夕陽漸退的方向走去。他有點兒近視,沒戴眼鏡,光線好時看的距離能遠些,光線不好時看不遠。夕陽已經藏進了西山深處,晚霞留下最後的倩影。他看見的景物幾乎是模糊的。

劉感恩興奮地說:“爸,前麵就是賓館了。”

濱鎮賓館在東西主路的北側。大門上的液晶顯示屏幕滾動著“濱鎮賓館歡迎您”紅色字幕。大廳裏隻有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男服務員。男服務員一米七五左右的個子,身材偏瘦,臉上透著青春稚嫩的氣息。他迎上前,接過劉明遠手裏的旅行箱,回到服務台前。他問劉明遠住什麽價位的房間。

劉明遠看著房間的價格表,沒有馬上回答。客房分三個價位:一層樓的房間價錢最低,二層樓的房間價錢最高,三層樓的房間價錢在中間。

劉明遠問男服務員房間的價格是根據什麽標準定的。男服務員解釋說,因為賓館沒有安裝電梯,三樓高,上下不方便,價錢就比二樓便宜;二樓比一樓采光好,所以價格比一樓高。劉明遠認為這種定價有一定道理。他不想住一樓,也不想住二樓,讓男服務員在三樓選窗戶朝南的房間。

男服務員說:“306房間和308房間,住哪間?”

“兩個房間有什麽區別?”

“308房間是套間,比306房間大。306房間是標準間。”

“窗戶朝大街嗎?”

“這兩個房間的窗戶都朝南。站在窗前,能看見大街上的車輛和行人。”

“住306房間。”劉明遠對房間沒有過多要求,隻要幹淨、采光好就行。他喜歡住陽光能照進屋裏的房間。

男服務員說:“上級領導來濱鎮檢查工作時,主要是住306和308兩個房間。”

“沒電梯,領導願意上下樓嗎?”

男服務員說:“領導吃完飯後,走動走動對身體有好處。”

“我假裝當回領導。”劉明遠調侃地說。

男服務員拿起服務台後麵掛著的房間鑰匙,轉身拎起劉明遠的旅行箱,走在前麵引路。他邊走邊說:“現在是農閑階段,上級領導不怎麽來,房間空著。再過一個月,到了秋收時,上級領導來的次數就多了。在春種和秋收農忙時,這兩個房間基本是被政府各部門包下了。”

“我還挺幸運的,住到了這麽好的房間。”

男服務員說:“趕巧了唄!”

“你是濱鎮人嗎?”

“我爺爺年輕時,從河南來到濱鎮定居。”

“那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都這麽說。”

“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羅德亮。”

劉明遠想了想,沒有想起這個人。

男服務員心想劉明遠問了他父親的名字,還知道他爺爺是第一代北大荒人,感覺劉明遠對北大荒、對濱鎮有些了解,思量地問:“你們經常來濱鎮嗎?”

“不經常來。”

“你對這裏好像熟悉?”

“以前熟悉,現在陌生了。”

男服務員沒明白劉明遠話中的意思,笑著問:“什麽意思?”

“少小離家老大回。”

“老家是濱鎮的?”

“離開三十多年了。”

“時間可真挺長的。”

“我離開濱鎮時,你還沒出生吧?”

“好像那時我爸還沒結婚呢。”

劉明遠問:“你媽家也是濱鎮的?”

“我姥姥家是齊齊哈爾的。我媽和我爸結婚後,我姥姥家才搬過來。”

劉明遠說:“你姥姥家那地方沒濱鎮好吧?”

“你怎麽知道的?”

“好就不往這兒搬了。”

“我姥姥家那地方是農村,跟這裏比差遠了。”

劉明遠問:“你去過那地方嗎?”

“去過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劉明遠看了一眼男服務員說:“為什麽不想去了?”

“農村,生活條件不好,也沒什麽好玩的。”

劉明遠說:“看來每個人都想在環境好的地方生活。”

“你們是從哪兒來?”

“上海。”

“上海可是個好地方。”

“去過嗎?”

“沒有。”

“二十幾了?”

“2003年出生的。”

劉明遠說:“剛二十歲,沒讀大學就工作了。”

“不願意讀。讀了大學,如果找不到好工作,也是種地,大學就白讀了。”

劉明遠說:“你的父母也這麽想嗎?”

“他們不管。”

劉明遠了解濱鎮人的想法。這裏是邊疆地區,人口少,生活比較富足,生活壓力小,人們對生活及未來沒有過高追求。家長對孩子讀書沒有過高要求,不強迫孩子拚命學習。年輕人能不能讀大學主要是靠自覺學習。

男服務員說:“回來怎麽住賓館呢?”

“住賓館不好嗎?”

男服務員說:“從外地回濱鎮的,很少有住賓館的,多數是住在親戚家或朋友家。”

“人和人的想法不同。你認為住賓館好,還是住在親友家好?”

男服務員說:“雖然住賓館花錢,但是方便。住在親友家不方便。”

劉明遠不去親戚家住不隻是為了方便,而是不想麻煩人家,並且多年前,他回來辦理工作調動手續時,親戚留給他的印象不怎麽好。當時有幾位朋友請他在飯店吃了飯,而親戚中沒有主動請他吃飯的。他在一位親戚家住了一夜,好像欠下了那位親戚很大的人情似的。他的那次經曆影響了對親戚的感覺。如果不是為了看望姑母和讓兒子感受北大荒的生活環境,他可能就不回濱鎮和遠山村了。

濱鎮讓他記憶最深的人隻有姑母,別無他人。

走到了306房間門口,男服務員打開房間門。劉明遠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晚霞已經退去,夜幕在慢慢合攏。男服務員說:“服務台內線是213。有事就給服務台打電話。我下樓了。”

“電話號是213嗎?”

“咱這以前是北大荒生產建設兵團二師十三團,領導為了紀念從前的生活,就把服務台電話定為213了。”

“這個號碼有意義。”

“聽說以前各基層單位還有槍呢。但是我沒看見過各基層單位有槍。”

“有。”

“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爸應該看見過。”

“我下樓了,有需要幫助的事,就給服務台打電話。”

“小夥子,辛苦你了。”

“應該做的。”

劉感恩在男服務員走出房間後,放縱地猛然往**一躺,身體在**顛動了一下。他天真地感歎說:“這地方的人可真少。”

“這裏是邊疆。”

“邊疆是什麽意思?”

“邊疆就是處於國家邊緣地帶,靠近國界的地方。”

“國界是什麽意思?”

“兩個國家交界地區。”

“這地方靠近哪個國家?”

“俄羅斯。”

“這裏的人這麽少,俄羅斯是不是比這裏的人還少?”

“應該是。”

“你去過俄羅斯嗎?”

“沒有。”

“離俄羅斯這麽近,你在這裏生活時,怎麽不去呢?”

“去俄羅斯是出國,不能隨便出國。那時,也不叫俄羅斯。”

“叫什麽?”

“蘇聯。”

“咱們這次去俄羅斯嗎?”

“不去。”

“既然離俄羅斯這麽近了,咱們就去俄羅斯看看唄!”

“去俄羅斯需要辦理出國手續。”

“那就辦唄!”

“時間來不及。”

“辦理出國手續很麻煩嗎?”

“應該不算太麻煩,但是這次沒時間辦理。你如果想出國,就好好學習,等你考上了大學,就讓你出國旅遊。”

“考上大學呀!那不是還得等很多年嗎?”

“很快。我剛到濱鎮生活時,就像你這麽大,現在都老了。”

“你不是在這裏出生的?”

“不是。”

“你出生在什麽地方?”

“遠山村……也不是出生在遠山村。”

“那你是在哪出生的?”

“我也不清楚。”

“你在哪出生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隻是在遠村生活過?”

“生活過幾年。”

“遠山村在什麽地方?”

“這次我領你去。”

“離這遠嗎?”

“得坐好幾個小時車。”

“那麽遠呀!”

“不算遠。”

“坐車太累了。”

“我像你這麽大時,想坐車還沒機會呢。”

“關鍵是坐的時間太長了。”

“小孩子不應該怕坐車。”

“我也會有兒子嗎?我也會老嗎?”

劉明遠沒想到兒子能這麽想、這麽問。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是他不想回答,轉移了話題說:“感覺這裏怎麽樣?”

“太靜了……靜得有點兒害怕。”

“怕什麽?”

“說不上來。”

“習慣就好了。”

“我餓了,去吃飯吧?”

客車中途行駛到合江市地界時停了半個小時。合江市處在鬆市與濱鎮中間位置。客車在合江市設有定點飯店,每次行駛到這裏都停留半個小時。乘客坐了幾個小時的車疲倦了,餓了,在這裏能下車短暫活動、休息、用餐,緩解長時間坐車產生的枯燥情緒。

劉明遠和劉感恩為了減少在車上去廁所的次數,幾乎沒吃東西,水也沒怎麽喝。到了賓館後,他們感覺又餓又渴。劉感恩從旅行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喝。

劉明遠提醒說:“別喝多了,喝多了肚子疼。”

“真渴了。”劉感恩把礦泉水放在桌子上。

劉明遠鎖上房間門,領著劉感恩下了樓。

賓館一樓大廳的服務台後麵坐著一位年輕女服務員。賓館是一男一女兩名服務員上夜班。男服務員去衛生間了。女服務員在劉明遠走過來時,放下手裏的手機,看著劉明遠。

劉明遠問賓館餐廳幾點開晚飯。

女服務員介紹了賓館餐廳的營業情況。

賓館住宿客人少,又是農閑季節,餐廳不對外營業。如果有客人想在餐廳用餐,得提前預訂。如果在農忙季節,賓館餐廳對鄉下有配餐業務,對外正常營業。

劉明遠問女服務員哪家飯店距離近,飯菜質量還比較好。女服務員介紹說濱鎮沒有大飯店,都是小飯館。上大路往西,再往北,到了第二條路的路口往東,那家飯館就可以。她說跟朋友、同事有時就去那家飯館吃飯。劉明遠知道濱鎮東西主路邊上飯館少,南北主路飯館能多些。濱鎮的飯館幾乎都是開在住宅區裏的路邊。飯館主要服務的顧客是當地人,外來人員幾乎沒有,開在生活區方便客人用餐。

北大荒的白天與夜晚溫差大。夜晚的氣溫比白天低很多,又是夏末,天氣漸涼了。劉明遠和劉感恩走出賓館,感覺有點兒冷,立馬拉上衣服拉鏈,係上扣子。

他們上了東西主路,往西走了100多米,轉向往北走。到了第二條路口,轉往東走,沒有路燈了。

這是沙土路,路麵不怎麽平坦,也比主路窄。路兩邊的房屋裏有亮著燈的,有沒亮燈的,明一處,暗一處。隻有星星不辭辛苦地在堅守崗位,在遙遠的夜空中發著光,襯托著黑夜。

劉明遠在轉彎處就看見了飯館門前的燈光。

他對這條路還有記憶。雖然路兩邊的建築跟從前不同了,但是路還是從前那麽寬,那麽高低不平。以前路兩邊是住戶的菜園子或院子。現在建成了房屋,有開門店的,有當倉房的。

他拉開飯館門,菜味、酒味、油煙味撲麵而來。

濱鎮人口少,消費水平不高,飯館生意不是很好做。多數飯館是由兩三個人經營。要麽男人是廚師,女的負責招待客人。要麽是聘請廚師,夫妻兩個人都招待客人;

一位中年婦女迎上前問:“幾位?”

“我們倆。”

中年婦女拉開旁邊的房間門說:“吃點兒什麽?”

“還有房間嗎?”劉明遠朝裏麵看了一眼,感覺衛生不怎麽好,想換個房間。

中年婦女說:“其他房間有客人了。”

劉明遠雖然對用餐環境不是太在意,但是劉感恩在意。他知道劉感恩如果嫌棄衛生不好,就不吃飯。

劉感恩感覺飯館環境跟上海鄉鎮的相似。他對濱鎮陌生,房間的光線比較暗,有點兒失去了安全感,產生了抵觸情緒。他晃了一下劉明遠的胳膊,小聲說:“爸,咱們去其他地方吧?”

“你不是餓了嗎?在這兒吧。”劉明遠對以前濱鎮的飯館了解,認為現在飯館的衛生跟從前基本一樣,沒有大的改變和提升。賓館女服務員剛才告訴他說,這是濱鎮比較不錯的飯館。當然,應該有比這家飯館好的,但是天黑了,不方便找。

劉感恩堅持地說:“到別處唄!”

“孩子,你們是從外地來吧?可別嫌棄咱們飯館不好,其他飯館還不如咱們飯館好呢!”中年婦女看出了劉感恩的心思,做著解釋。

劉明遠問劉感恩:“你吃什麽?”

劉感恩沒說話,意思是什麽也不想吃。

劉明遠問中年婦女:“有什麽飯?”

“米飯、包子、饅頭都有。”

劉明遠問:“有鯽魚嗎?”

“咱濱鎮的飯館裏能沒有鯽魚嗎?如果連鯽魚都沒有,就不叫飯館了。”中年婦女認為劉明遠問了不應該問的話。

“是江魚?”

“當然了。”

劉明遠說:“孩子餓了,多長時間能上菜?”

“很快。”

劉明遠說:“兩碗米飯、一份鯽魚、一份白菜粉條,盡可能快點兒。”

“不要別的了?”

劉明遠坐在椅子上說:“多了吃不了。”

中年婦女轉身去廚房了。

劉感恩小聲說:“這飯館衛生不好,怎麽不換個地方呢?”

“這不是在上海,上海飯店多。這地方飯館少,基本上都這樣。”劉明遠說。

中年婦女端上米飯和白菜粉條,隨口說:“鯽魚馬上就好。”

劉明遠忽然想起了沒要豆腐。他想吃這裏的豆腐,便說:“上一份豆腐,不放辣椒。”

“馬上就上。”中年婦女轉身走了。

劉感恩說:“我不吃魚,也不想吃豆腐。”

“這是鬆花江裏的鯽魚,跟上海的鯽魚不一樣。”

劉感恩說:“你怎麽能肯定是鬆花江裏的鯽魚呢?如果是河裏的,你也不知道。”

“濱鎮南邊是鬆花江。江水是流動的,俗稱‘活水’。活水幹淨。江魚沒有土腥味,口味新鮮。如果不是江魚,吃的時候能感覺出來。”

劉感恩吃了口粉條說:“粉條挺好吃。”

“這是土豆粉條。南方多數是地瓜粉條。土豆粉條跟地瓜粉條不一樣。”

中年婦女端來了鯽魚和豆腐。

劉感恩吃了一口魚,感覺口味新鮮,便問:“你是吃這些東西長大的嗎?”

“那時候豆腐經常吃,粉條和鯽魚不常吃。”

劉感恩說:“既然喜歡吃,怎麽不吃呢?”

“當時生活條件不好,沒錢買粉條和鯽魚。”

劉感恩說:“粉條可以自己做,鯽魚可以去捕嗎?”

“做粉條得有專用工具。自己家沒做粉條的專用工具,吃粉條得去買。鯽魚在水裏,沒有專用捕魚工具,不能捕魚,隻能偶爾在小河溝裏抓點兒小魚。”

劉感恩說:“爸,我感覺你很喜歡這裏。”

“為什麽?”

劉感恩說:“不知道,隻是感覺你喜歡這裏。可是……”

“可是什麽?”

劉感恩說:“既然你喜歡這裏,為什麽還離開呢?還這麽多年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