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感恩第一次坐這麽遠的長途客車,累得連玩的心情都沒有了,上床就睡著了。他一覺睡到天光大亮。他睜開眼睛時,看見父親站在窗台前朝屋外看著。
天還沒亮,劉明遠就醒了。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大街上的路燈關了,天色由暗漸明,偶爾有行人和車輛在街上經過。他好像是在體會夜色離去,黎明到來時的感覺。
他眼前的這條大街是濱鎮最寬、最平坦、最繁華、綠化最好的街。鎮政府在這條街邊,離賓館隻有幾十米遠。他曾經對這條街充滿期待。
那時,他非常羨慕在這條街兩邊房屋裏工作的人。街兩邊是郵局、政府部門、通信公司等單位。他認為在這些單位工作的人,不隻是比在農田裏勞動的人輕鬆、幸福,更是體現出了人生的價值。
他從在濱鎮村莊生活的少年,成為濱鎮機械製造廠的年輕工人,再後來永久告別了濱鎮的生活……此刻,人過中年的他早已成了濱鎮的過客。
此時,他是濱鎮的陌生人。
他回濱鎮隻是重遊或是在片刻時間裏尋找對從前往事的記憶。他產生回濱鎮的想法已經很久了。
原本在三年前,他就計劃好了行程,但是父親突然得了重病,癱瘓了,直到去世……這一延誤,就延誤了三年多時光。
三年時間不算短。不過,他認為這也不算誤事。因為劉感恩在三年後,個子長高了,獨立行事的能力強了,也比三年前懂事了。他能把看見的風景、遇到的事、接觸到的人記得更深。或許還能引起他對北大荒與城市不同生活的思考。
劉明遠這次帶著劉感恩回濱鎮,有想了解從前生活過的地方的發展變化及跟友人敘舊的情愫,也有讓劉感恩知道北大荒生活的想法。他有意讓劉感恩知道在大城市之外,還有其他的生活環境。這種生活環境與城市生活環境有著較大區別。他認為這能拓寬劉感恩對生活的認知麵。
他希望通這次回濱鎮的特別旅程,能啟迪劉感恩的思想,能增強他的進取心,產生奮進精神,促進以後的成長。
劉感恩默默地看了一會劉明遠的背影,不解地說:“爸,你看什麽呢?”
“沒看什麽。”劉明遠說著轉過身。
“你站在那看很長時間了,肯定是在看什麽。”
“這條街很美。”劉明遠走到電源插座前,拿起手機。手機已經充滿電了,他拔下手機充電器。
劉感恩說:“我沒感覺到美。隻是一條普通的街。街上的行人還那麽少。行駛的車也不多,空****的。你怎麽看得那麽入神?”
“不是看人。”
劉感恩說:“不看人,看什麽?看車?可是車也不多呀。”
“不是看車。”
劉感恩更是不解地說:“不看車,不看人,那街上還有什麽?看路燈嗎?天亮了,路燈也關了。”
“也許是燈,但不是路燈。”
劉感恩說:“街上除了路燈,也沒看見還有別的燈。”
“那燈在我心裏。”
劉感恩不相信地說:“你騙人,心中不可能有燈。”
“你年齡太小,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可能就會懂了。”
劉感恩否定地說:“那麽我還是別懂了。”
“為什麽?”
劉感恩說:“到了你這個年齡,我就老了,也得像你一樣天天工作,連玩耍的時間都沒有。我可不想沒有玩的時間,也不想工作,更不想老。”
“每個人都得工作,每個人也都會變老。”
劉感恩說:“農民就不用工作。”
“農民到田裏勞動,也是工作,隻是叫法不同,工作的性質不同。”
劉感恩問:“每個人都會死嗎?”
“當然會。生老病死是生命的自然規律。隻是有的人活的時間長,有的人活的時間短。人一出生,就是麵對死亡。不是哪個人願意不願意的問題。”
劉感恩說:“死,太令人恐懼了。”
“你現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每天開心地生活,就是好好學習,別的事都跟你無關。”
劉感恩問:“咱們今天去哪兒?”
“去看你姑奶。”
劉感恩問:“她家住在什麽地方?”
劉明遠皺了一下眉頭,表情有點兒凝重,沒說話。
劉感恩問:“她家離這兒遠嗎?”
“應該不遠。”
劉感恩問:“你沒去過她家?”
“我在她家住過很長時間。”
劉感恩疑惑地說:“那你怎麽還不知道她家離這有多遠呢?”
“那是很早的事了。”
劉感恩說:“她搬家了?”
“好像是。”
劉感恩說:“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不睡就起來洗澡,換上幹淨衣服,咱們去吃飯。”
劉感恩說:“早晨洗什麽澡呀?”
“坐了這麽長時間的車,路上接觸的人那麽多,衣服髒了,身上有汗味,洗澡可以緩解疲勞,也能提振精神。”
劉感恩調皮地聞著衣服說:“挺好聞。”
“在以後的幾天裏,可能沒有洗澡的機會。”
劉感恩問:“為什麽?”
“如果不住在賓館,可能就沒有洗澡的熱水。你洗澡。我把你換下來的髒衣服洗了。”
劉感恩說:“以前坐車是覺得好玩。這次坐車是感覺很累。”
“再好玩的東西,如果時間長了,都會產生反感。”
劉感恩問:“咱們回家時也坐車嗎?”
“這地方沒有飛機場,當然得坐車到鬆市了。”
劉感恩顯出無奈的表情說:“天哪!”
“別天呀地呀了,快去洗澡、換衣服。收拾完了,咱們去吃飯。”
劉感恩打了下哈欠說:“我還不餓呢。”
“過會兒可能會有人來。來人了,就沒有吃飯時間了。”劉明遠走到衛生間,把水的溫度調到適宜洗澡的溫度。他從旅行箱裏找出一套劉感恩穿的衣服和襪子放在**。
劉感恩洗澡時,劉明遠洗著劉感恩路上穿的衣服。他把濕衣服晾曬在陽台上。劉感恩穿上幹淨衣服說:“幹淨的衣服是好聞。”
“沒誰願意聞汗味。”
劉感恩問:“咱們在這裏待幾天?”
“明天走。”
劉感恩驚訝地說:“這麽短的時間!”
“你想待幾天?”
劉感恩說:“現在走都行。但是咱們來了就走,就不應該來。咱們來這地方幹什麽呢?”
“看一看唄!”
劉感恩說:“看什麽?”
“你看到什麽了?”
劉感恩說:“我什麽也沒看見。”
“這裏跟咱家有區別嗎?”
劉感恩說:“當然有,區別大著呢!”
“說一說,看你說得對不。”
劉感恩說:“農田麵積大,房屋稀少,人更少。”
“還行,說的是這麽回事兒。”
劉感恩問:“咱們從這裏直接回家嗎?”
“不回。”
劉感恩問:“還去哪兒?”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走出賓館,在街上尋找飯館。
8月底,北大荒還沒有到秋收時間。以前在以種植旱田為主時,這是麥收忙碌的季節。在以種植水稻為主後,這是農閑階段。早晨,濱鎮大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非常幽靜。
劉感恩邊走邊問:“爸,你小時候是生活在這裏嗎?”
“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
劉感恩問:“你還在其他地方生活過?”
“像你這麽大時,我才到這裏的。”
劉感恩問:“你跟誰搬遷到這地方的?”
“你爺爺。”
劉感恩沒見過爺爺,知道爺爺去世多年了。他問:“在搬遷到這裏之前,你生活在什麽地方?”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劉感恩問:“咱們還去那地方?”
“去。不去,你都不了解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劉感恩說:“你帶我來到這裏,是不是想讓我知道你以前生活過的地方是什麽樣?”
“有這種想法,但不完全是。”
劉感恩說:“還有什麽想法?”
“想讓你學會不能忘記幫助過你的人。”
劉感恩不假思索地說:“沒有人幫助過我。”
“有。比如老師、同學……”
劉感恩說:“你經曆過的事跟我沒有關係。”
“或許現在沒有。但是等你長大了,應該會有。”
劉感恩問:“你出生的地方距離這兒遠嗎?”
“不遠,也不近。”
劉感恩說:“你這是說遠呢,還是說近呢?”
“沒辦法比較。”
劉感恩對劉明遠這麽說有點兒不滿意,用責怨的語氣說:“你在那兒生活過,遠近還不知道嗎?”
“比起遠的地方肯定是近,比起近的地方肯定是遠。”
劉感恩隱約地感覺在北大荒,在濱鎮這座小城,父親的感情發生了微妙變化。父親說的話他有些不懂。他聽父親說的這些話,如同身處在這個陌生地方一樣。
劉明遠領著劉感恩沿著賓館前的大街,走到東西與南北主街的十字路口處,轉向朝北走。在他的記憶裏,這段路是濱鎮商業氣氛最濃的地段。
他離開濱鎮時,濱鎮幾乎沒有樓房。現在街的兩邊是兩層、三層樓房連在一起。一層多為商鋪,二層、三層多為住宅,也有上下全是商用的。
濱鎮中學在這條街的北段。學生放暑假了,校園的大鐵門關著。透過鐵圍欄能看見校園裏麵的場景。
劉明遠在這兒讀過書,對學校裏的建築和場景還有些記憶。那時學校教室在南北兩側,分別是兩排磚瓦平房,中間是寬闊的操場。現在樓房替代了平房。除了校園位置沒變,學校的建築全變了,沒有了以前的痕跡。學校再往北是沙土路,路兩邊沒有建築物,是長著莊稼的農田,還有在農田之間的荒草地。
劉感恩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走這麽遠,不解地問:“咱們不是吃飯嗎,怎麽走到這兒了?”
“多年過去了,我想看一看這裏的變化。”
劉感恩說:“剛才還不餓呢,走了這麽遠,感覺餓了。”
“想吃什麽?”劉明遠領著劉感恩折身返回。他邊走邊留意著街邊的商店和飯館。街兩邊有的商鋪、飯館已經開門營業了,有的店門還關著,沒營業。
劉感恩說:“昨晚的豆腐挺好吃,吃豆腐吧。”
“連著吃嗎?”劉明遠考慮到兒子是處在長身體的年齡,為了營養全麵,利於長身體,一般不連續吃一種食物。
劉感恩說:“也不知道這裏還有什麽好吃的東西。”
劉明遠注意到在街兩邊有賣油條和包子的店鋪。這種店鋪營業時,為了吸引顧客,通常是店門敞開著,在店門外擺放有桌子,顧客在店鋪內和店外都能用餐。
他朝一家店鋪走去。他知道在濱鎮不管是炸油條的還是賣包子的店鋪,一般情況也賣豆腐腦和豆漿。
濱鎮開的小飯館,早餐基本是以油條、油餅及包子為主食,豆腐腦、豆漿及米粥作為搭配。
店鋪裏有兩個大人和一個年齡跟劉感恩差不多大的男孩。不用問就知道這是一家三口。食譜單上寫著“豆腐腦、油條、燒餅及鹹菜”。劉明遠要了四根油條和兩碗豆腐腦。
劉感恩在家時,吃油條的次數非常少,隻是在特殊情況時才吃。他的母親說吃油炸食品對身體不好,反對他吃各種油炸食品。劉明遠也不怎麽吃油炸食品。但是出門在外,尤其是在濱鎮這種陌生地方,早餐不吃油條,就吃餡餅、包子,可供選擇的食品種類比較少。他認為街邊小飯館做的餡餅、包子,用的菜不一定能洗得幹淨,用的肉不一定是質量好的肉。在包子、餡餅及油條幾種食品中,他認為油條比包子、餡餅更衛生、更安全。劉感恩吃了口油條,做出品嚐的表情說:“感覺跟咱們家的味道不一樣。”
“哪種好吃?”
劉感恩想了想說:“這裏的。”
“這是用純豆油炸的。”劉明遠說。
“咱們那是用什麽油炸的?”
“說是花生油……應該是棕櫚油或是混合油。”
“為什麽用棕櫚油和混合油炸?”
“棕櫚油、混合油價錢低,能降低炸油條的成本。店鋪老板為了提高利潤,多賺錢,就用便宜油炸。”
劉感恩天真地說:“那不是騙人嗎?”
正在炸油條的男人聽到劉明遠和劉感恩的聊天,知道他們是從外地來濱鎮的。他邊翻動鍋裏的油條邊插話:“咱們這兒的油條是用純豆油炸的。用其他油炸的油條口味跟豆油炸得不一樣。本地人吃豆油吃習慣了,不習慣吃其他油。來我這吃飯的外地人少,多數是本地人。如果用其他油炸,不用吃,隻要聞,就能聞出來。生意想長期幹下去,就得用純豆油炸。”
劉明遠跟炸油條的男人聊了起來。
油條店老板是富錦市鄉下農村的。富錦跟濱鎮隔著鬆花江。富錦在江南岸,濱鎮在江北岸。富錦在濱鎮東南方向。他在濱鎮開飯館三年多了。
劉明遠在濱鎮生活時,鬆花江上沒有江橋,南北兩岸人員往來不方便。他知道富錦,但是沒去過。
炸油條的男人說江橋建成後,江南江北兩岸人員往來非常方便。他開車幾個小時就回到家了。他說濱鎮比他家那地方生活條件好很多。
劉明遠童年時在農村生活過,對農村記憶深。雖然農村跟農場都是以農業生產為主,名稱上也隻是一字之差,但是在生產方式和人們生活方麵完全不在同一水平上,兩者沒有可比性,也不能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