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容芳開著綠色皮卡車到水稻田時,朝陽剛從地平線升起,淡淡朝霞溫暖著稻田。稻田好像兒童睡醒時的麵容,帶著希望和美好。此時林容芳的神情裏沒有了勞累和疲倦,放鬆的表情裏滿是愉悅。
王金龍和張海波坐在房門前的板凳上,麵對麵悠然地吸著煙。他們身旁的空地處放著行李和生活用具,已經做好了離開這兒的準備。
早晨的空氣不隻是新鮮,還夾著冷意。清新的空氣被呼吸進身體裏,使身體產生微妙的興奮,讓精神有些振奮。林容芳下了車,笑著問:“昨晚沒喝多吧?”
“我有點兒多了。”王金龍說。
林容芳說:“你酒量不如海波大,海波再喝點兒也沒事。”
“我也喝到量了。”張海波說。
王金龍和張海波先後把手裏的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碾滅煙蒂上的火,然後往車上搬放行李和隨身帶的物品。
林容芳走到屋裏看了看,轉身走出來,叮囑說:“別落下要帶的東西。”
“也沒什麽非要帶的。”王金龍說。
林容芳說:“雖然有些東西不重要,但是如果沒有,還真不方便。”
“這倒是真的。”張海波說。
林容芳朝稻田走了幾步,蹲下身子,觀察昨天排入水後的情況。一夜過後,水被泥土吸收了一部分,水位降低了。這次灌水能保證水稻成熟。她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望著稻田的遠處。水稻如同一張大地毯,把泥土的身體遮得嚴嚴實實。水稻快成熟了,稻穗在由綠變黃。朝陽灑在稻田上,映襯著收獲的希望。她像是自語,又好像是在跟王金龍和張海波說:“昨天灌的水應該飽和了。”
“剛才我們到地裏轉了一圈,全被水蓋住了。”王金龍說。
林容芳轉身朝車的駕駛室走去說:“可以緩口氣了。”
王金龍和張海波坐在駕駛室的後座上。
兩邊的稻田隨著車速加快,由慢變快地往車後奔跑。王金龍和張海波準備乘坐11點濱鎮開往煤城的客車回家。林容芳要在11點之前,把跟王金龍和張海波之間的事處理完,還得把他們送上車。
林容芳把車開到了秋淋浴室門前停住。
每年她在跟長工結賬時,都安排長工在浴室洗澡,請長工在飯店吃頓飯,一次性把工錢付清。長工對她的這種做法非常滿意。往年這些事由欒水長張羅處理和安排。今年因為欒水長的右膝蓋疼痛嚴重,處在治療期,不方便行走,就由她做這些事了。
濱鎮有三家浴室。不知道是三家浴室店主商量好了,還是巧合,三家浴室的店名很有特點,店名分別為“春”“夏”“秋”開頭:一家叫“春滿意”,一家叫“夏不熱”,一家叫“秋淋浴”。三家浴室的店名預示著這片土地的季節變化。以農業生產經營為主的北大荒人對季節變化很敏感。三家浴室的營業收入幾乎差不多。
濱鎮人口少,在鎮裏居住的人有很多相互認識。農閑季節到浴室洗澡的人不多,農忙時是浴室生意的旺季。浴室正常是晚上忙,早晨開門營業時間晚,一般十點以後開始營業。林容芳昨天在街上遇到秋淋浴室的老板娘時,跟浴室老板娘說,今天早晨帶兩名長工來洗澡,所以秋淋浴室提前營業了。
王金龍和張海波匆忙洗了澡,換上幹淨衣服,感覺心情舒暢很多,人也精神了很多。或許,這種心情也跟回家有關,也跟馬上拿到工錢有關。
他們累死累活地在稻田裏幹活,不就是為了把掙到的錢帶回家嗎?
林容芳開車送王金龍和張海波到小飯館吃早飯。飯館裏有三五個顧客在吃飯。顧客中有她熟悉的,相互打了招呼。她讓王金龍和張海波點菜。
王金龍和張海波急著去客運站乘車,為了節省時間,沒有要炒菜,隻要了包子和豆漿。
林容芳在王金龍和張海波吃飯時,到銀行把工錢轉給了他們。前些年銀行卡沒有普及時,她是用現金付工錢。工錢是一次性結算清的,錢多,現金帶著不方便,還容易丟失。在銀行卡普及後,她就用卡轉賬了。她的賬款業務來往次數少,沒辦理手機銀行,每次得到銀行轉。她從銀行回來,把轉賬收據給了王金龍和張海波。她表示歉意地說:“今年沒多給你們轉。如果年終收成好了,來年多轉點兒。”
“去年遇到了天災,那種情況,我們理解。你多給,我們也不能要。”王金龍說。
張海波說:“你和欒哥是爽快人,今年收成一定不錯。”
“明年你們還得來幫我。”林容芳說。
王金龍和張海波願意給林容芳幹活不隻是工錢付給得及時,還因為林容芳和欒水長處事大度、有包容性,遇事好溝通。他們在給林容芳幹活之前,給其他人家幹過活,有的雇主非常不信任他們,懷疑他們幹活時偷奸耍滑,如同監工似的監督他們,侮辱了他們的自尊心,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心情。雖然打工是為了掙錢,但是心情也很重要。
王金龍和張海波的銀行卡沒有辦理手機短信通知業務,隻有到銀行查才知道錢到沒到賬。不過他們絕對相信林容芳把工錢轉給他們了。
林容芳說:“用不用去銀行查看錢到沒到賬?”
“不用。我們還能不相信你和大哥嗎?”王金龍說。
張海波說:“你和大哥的人品別說是在濱鎮了,就是在全國,也是一流的。”
林容芳跟飯館老板結了飯錢,然後對王金龍和張海波說:“咱們去客運站吧。如果有什麽事情,電話裏可以隨時溝通。”
“沒有啥事了。如果有事,就是祈求老天爺多關照,開點兒恩,讓水稻長得好,你和大哥今年收成好,多賣錢,多得鈔票。”王金龍說。
林容芳說:“秋收時可千萬別下雨。去年水稻長得也不錯,就是收割時下雨了,耽誤了收割進度,浪費大。”
“今年不會下雨了。”張海波說。
林容芳說:“但願老天爺開恩,發慈悲,睜開眼睛。”
濱鎮客運站不大。每天有三趟開往外地的始發客車,還有兩趟外地經過的客車。原本外出乘客就不多,經過幾次分流,每趟車的乘客不是太多。如果不帶太多物品出行,開車前買票就可以。因為王金龍和張海波帶行李及一些生活用品,得提前把東西放到車上。
林容芳開車把王金龍和張海波送到客運站,看著王金龍和張海波把東西放到車上,坐上了車後,她才回家。
欒水長剛洗過澡,邊穿衣服邊問林容芳:“他們走了?”
“走了。這一大早忙的……總算可以鬆口氣了。”林容芳坐在沙發上說。
“等我的膝蓋好了,這些事就不用你管了。”
“照醫生說的,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醫生說得也不一定完全正確。”
“你怎麽現在洗澡?”
“明遠哥不是要來嗎?身上汗味太大,不洗澡,還不把他熏跑了。”欒水長平時每天洗一次澡。昨天晚上酒喝得有點兒多了,回家就睡了,沒洗澡。
林容芳之所以急著把長工送走,也是因為劉明遠要來。如果長工明天或後天走,晚走兩三天,她也不會這麽著急。劉明遠來了肯定得占用她的時間。昨晚她沒洗澡,也沒換衣服,就問:“熱水還夠我洗的嗎?”
“夠。”
“我也洗一洗。”
欒水長認為林容芳把王金龍和張海波送走後,回家有可能洗澡。他為了節省熱水,用溫水衝洗的。
林容芳洗了澡,換了衣服,撥通了劉明遠的手機。
劉明遠在房間裏跟徐冰川聊天呢。徐冰川是劉明遠二伯家的大兒子,比劉明遠大好幾歲。劉明遠稱徐冰川為堂哥。徐冰川在親戚中算是比較善於交談的。他跟林容芳也是表兄妹關係。劉明遠跟林容芳免去了客氣話,在電話裏直截了當地說:“你如果有時間,陪我去我姑的墓地看一看。”
“哥,你在哪兒呢?”
“賓館。”
“濱鎮賓館嗎?”
“是,在三樓。”
“哥,十分鍾左右我就到了。”林容芳掛斷了電話。
徐冰川沒想到劉明遠回到濱鎮去的第一個地方竟然是姑母的墓地。他感到意外和不解,不想跟劉明遠去姑母的墓地。既然他不想去姑母的墓地,就得在林容芳到賓館之前離開。他站起身,匆忙地說:“我還有事,不陪你去姑母的墓地了。”
“你是你,我是我,姑母幫助我比幫助你多。你忙你的。”劉明遠說。
徐冰川說:“晚上我請你吃飯。”
“到時再說。”
“你有安排了?”
“還沒確定。”
“那就別答應其他人了。晚上我安排。”
“晚上再說。”劉明遠不能確定田少峰和喬連封說請他吃飯的準確性。多年沒見了,也沒處過事,不了解他們的處事方式和可信度。他知道在北方很多人說請客吃飯是客套話,不是真的請,有的時候根本沒有誠意,隻是交往時表麵的形式,說過了跟沒說一樣。
徐冰川往屋外走著說:“我先走了,下午給你打電話。”
“咱們這不是見麵了嗎,見麵就行了,你忙你的。”劉明遠把徐冰川送到房間門口,沒往樓下走。他在徐冰川下樓後,轉身回到房間。
劉感恩問:“咱們去墓地嗎?”
“看你姑奶。”劉明遠沒跟兒子說過去墓地。他認為兒子年齡太小,心理承受能力弱,擔心兒子產生恐懼心理。
劉感恩沒看見過死去的人,也沒去過墓地,得知去墓地後有點兒緊張。他說:“姑奶去世很多年了嗎?”
“很多年了。”劉明遠歎息地說。
劉感恩說:“為什麽去她的墓地?”
“她幫助過我和你爺爺。我想去看望她。”
劉感恩說:“剛才來的那位大爺,他怎麽不去姑奶的墓地呢?”
“他是他,我是我,不同的人遇到過的事不同,想法也不同。”
劉感恩說:“我也去嗎?”
“我想讓你去。如果你不願意去,就不去。”
劉感恩不想去,父親沒說不讓他去。雖然父親沒強迫他去姑奶的墓地,但是他感覺父親想讓他去。他猶豫著。
林容芳有點兒喘粗氣地走進房間說:“哥,你什麽時間到濱鎮的?”
“昨天晚上。”
林容芳說:“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你沒接聽電話。”
林容芳說:“你打電話時我正開車回家,手機沒電了。回到家,你的電話就一直占線。”
“跟其他人通電話呢。”
“通了那麽長時間。”
“現在還忙嗎?”
林容芳說:“今天開始就不怎麽忙了。”
“我回來的正是時候。”
“可不嘛!忙時我們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你跟我去我姑的墓地看一看。”
“不遠,一會兒就到。”
劉明遠衝著劉感恩說:“感恩,叫姑姑。”
劉感恩小聲地說:“姑姑。”
“幾歲了?”林容芳問。
劉感恩說:“8歲。”
“應該上二年級了吧?”
劉感恩說:“開學上三年級。”
“你爸當年學習就挺好。你學習也一定很好。”
劉明遠說:“好什麽呢,當年……唉!”
“那不是你學習不好,是因為家庭生活的原因。”林容芳說。
劉明遠說:“幸虧有我姑的幫助,要麽我不可能有現在的生活。”
“你現在的生活是你努力的結果,跟別人沒有太多關係。”林容芳說。
劉明遠說:“咱們下樓吧。”
林容芳的手機響了,電話是欒水長打的。欒水長在樓下等著急了。林容芳沒接,掛斷了,對劉明遠說:“水長在樓下等著急了。”
“他怎麽不上來呢?”
“他的膝蓋壞了,上樓不方便。”
劉明遠拿起隨身包,把手機放在包裏,往屋外走。
欒水長在一樓大廳坐著。林容芳他們走下樓時,他站起身,迎著劉明遠走過去說:“家裏有地方住,怎麽還住賓館呢?”
“你們那麽忙,別影響你們休息。”
欒水長問:“昨天,車晚點了嗎?”
“到這兒快黑天了。”
欒水長說:“昨天我們是有點兒忙,沒顧上……今天到家裏住。”
“賓館價錢也不貴。”
欒水長反駁說:“不是貴賤的事。你這麽多年沒回來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住賓館,不讓外人笑話嗎?”
“這笑話什麽?”
欒水長說:“在濱鎮沒有親戚了,還住賓館?”
林容芳對劉明遠說:“哥,水長說話直,你別跟他一樣。”
“我說錯了嗎?”欒水長說。
林容芳說:“沒錯,但是你得看別人能不能接受。”
“哥又不是外人,我說話還用琢磨著說嗎?”欒水長說。
林容芳說:“你如果能琢磨著說話就好了。”
“哥好多年沒回來了,我跟哥又是第一次見麵,你別剛見麵,就說我的缺點。”
劉明遠看欒水長有點兒臉紅了,忙轉移話題,問:“你的膝蓋怎麽了?”
“前些年受了點兒意外傷,沒當回事,大意了,現在發炎了。”
劉明遠問:“沒去大醫院看一看嗎?”
“鬆市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建議休養,吃消炎藥,沒有別的治療方法。”
劉明遠說:“盡量別幹重體力活。”
“咱是農民,以種地為生,每年隻種一季莊稼,農閑時可以不幹,農忙時不幹根本不行。如果耽誤了農時,一年就沒收入了。”
林容芳拉開綠色皮卡車的後座位車門,劉明遠和劉感恩上了車。欒水長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她上了車,坐在駕駛的座位上說:“這是幹活用的車,不怎麽好。”
“這就很好了。我還沒車呢。”
林容芳不相信地說:“不會吧。”
“我不會開車。上班時單位有班車。平時也不上哪去,用不上車。”
欒水長說:“關鍵是你不喜歡車。如果你喜歡車,肯定會買。”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就算是別人送我車,我也不開。”
劉感恩看出來皮卡車跟轎車的區別了,但是不知道皮卡車的名稱,小聲問劉明遠:“這叫什麽車?”
“皮卡。”劉明遠對車關注少,但是知道皮卡車。
欒水長轉過頭看了一眼劉感恩,笑著問:“是第一次坐皮卡車吧?”
“看見過,沒坐過。”劉感恩說。
皮卡車駕駛室裏的座位數量跟轎車相同,車的底盤比普通轎車高,動力比轎車大,車後麵有車鬥,裝載的貨物比轎車多,適合在路況不太好的地方行駛。
濱鎮的公用墓地在城區外東北角處。
劉明遠在濱鎮生活時,這地方是一片原始荒野地,沒有墳墓,也沒有建築,隻有幾棵自然生長的白樺樹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
劉明遠下了車,一大片墳墓映入了眼簾。墓碑排列整齊有序。不遠處有一座不是很大的房屋。他猜測那座房屋是給看守墓地的人用的。
他沒想到在濱鎮人口這麽少的地方,會有這麽多人去世了。他看見這些墓碑,忽然感覺到了歲月的無情,意識到自己在快速變老。
林容芳在前麵引路。在經過十幾個墓碑後,她停住了腳步,表情變凝重了。
劉明遠看見了姑母的名字。他是第一次知道姑母的名字。從前他隻知道姑母姓劉,不知道全名。他的眼眶裏溢出了淚水,姑母的名字變得模糊了。
林容芳說這裏隻有她的母親一個人的骨灰,父親的骨灰還埋在九連的樹林裏,沒有遷移過來。父親比母親早去世十多年。父親去世時濱鎮還沒有公用墓地,去世的人隨意安葬在幾處原始樹林或荒草地裏。在母親去世時才有了公用墓地。她和哥、姐商量過了,在適當的時候,把父親的骨灰移到母親的墓地裏,讓兩位老人合葬。
劉明遠雙膝跪下,向姑母磕著頭,哽咽地說:“姑,我來看你了……”
劉感恩第一次看見父親下跪,也是第一次看見墓地,更是第一次經曆這種事。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麽下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像父親這樣跪下。他不知道怎麽做,沒了主意,用手有意地碰了一下父親的肩膀,希望父親給他答案。
劉明遠跪著,沒有對兒子的暗示做出反應。他不要求兒子跪下,也不反對兒子跪下,隻是想讓兒子親眼看見他對姑母的感謝和情感表達,想讓兒子做有感恩之情的人。
劉感恩遲疑了片刻,在劉明遠身邊緩慢地跪了下去。
林容芳沒想到劉感恩跪下了,急忙用雙手拉起劉感恩說:“孩子,你起來。”
劉感恩扭過頭用童真的目光看著林容芳。
林容芳流著眼淚對劉明遠說:“哥,起來吧。”
劉明遠站起身,環視著周圍的墓碑。這些去世的人中,多數是他父親那輩子的人。其中有的他認識或是非常熟悉。
墓碑下埋葬的是開發和建設濱鎮的第一代北大荒人。
林容芳看著劉感恩害怕的表情,拉著劉感恩的手,在有意緩解劉感恩的情緒。她對劉明遠說:“孩子有點兒怕,咱們走吧。”
“去世這麽多人了。”劉明遠感觸地說。
欒水長說:“每年都得走好幾個。”
“我在濱鎮時,很少有人去世。”劉明遠說。
欒水長說:“你都離開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前的濱鎮跟現在的區別太大了。那時濱鎮剛建設好,年齡最大的人不過五十歲,幾乎沒有老人。現在老人多了,去世的人也就多了。”
昨天劉明遠剛到濱鎮,就看見了幾位老人。他在濱鎮生活時,看見的要麽是小孩,要麽是中青年人,幾乎看不見六十歲以上年齡的人。
林容芳看快到吃中午飯時間了,準備開車回家。
劉明遠的手機響了,電話是田少峰打來的。
田少峰直截了當地問:“在什麽地方呢?”
“剛從墓地走出來。”
田少峰不解地說:“怎麽去墓地了?你爸媽沒安葬在這裏呀?”
“祭奠一位親人。”
田少峰說:“咱們去吃飯吧?”
“不用這麽麻煩了。”
田少峰說:“昨天晚上不是說好了嗎?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可不能變卦。”
“心意領了,飯就不用吃了。”
田少峰說:“那可不行。你這麽多年沒回來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不請你吃頓飯,怎麽能說得過去呢?你在哪兒?我開車接你。”
“在容芳的車上。”
田少峰說:“容芳?容芳……林容芳嗎?你讓林容芳拉你到鬆江飯館。我在飯館等你。”
林容芳和田少峰在同一座村莊種田,也是小學同學,稻田與稻田距離不算遠,兩家相處得挺好,誰家有事需要幫忙,隻要有時間都會幫。
田少峰在劉明遠走進飯館時,開玩笑地說:“你昨天回來,今天就去墓地,誰在你心裏有這麽重要的位置?”
劉明遠覺得飯館不是說去墓地的事的場所,不想提去墓地的事,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沒接田少峰的話。他用手拍了一下田少峰的肩膀,做出熱情的表情,朝著喬連封和陶小軍走過去。
喬連封和陶小軍及另外幾個人站在那邊有說有笑地聊著什麽。
林容芳看劉明遠沒接田少峰的話茬,為了不讓田少峰顯得尷尬,對田少峰說:“去看我媽了。”
“噢!好像明遠家剛搬到濱鎮時,在你家住過一段時間。”田少峰知道林容芳和劉明遠的親戚關係,也知道劉明遠年少時是奔著林容芳的母親來濱鎮的。
林容芳笑著說:“你還記得這事呢?”
“那時咱們也就六七歲吧?好像剛上小學或者是還沒有上小學,過去四十多年了,記得不太清楚了。”田少峰回憶說。
林容芳說:“今天麻煩你了。”
“你可別說這個……明遠回來了,能不盡地主之誼嗎?”田少峰說。
昨天晚上,劉明遠跟喬連封和陶小軍見過麵了,對他們兩個熟悉,其他幾個人都是這次回濱鎮第一次見麵,沒有熟悉的記憶,感覺陌生。喬連封和陶小軍向劉明遠介紹旁邊的人。這幾個人要麽是童年的夥伴,要麽是小學同學,因為多年不見了,又是人過中年了,所以相貌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容貌早就沒有了少年時的痕跡,他根本認不出來誰是誰。喬連封和陶小軍提起他們的名字時,劉明遠有的也沒能想起來,有的在記憶中還留有相貌的輪廓。
大家讓劉明遠點菜。劉明遠對於吃什麽並不介意,好吃就多吃點兒,不好吃就少吃點兒,吃飯圖的是心情。他把菜單遞給了田少峰,說:“你安排的飯,你做主就行。”
田少峰看了看桌前的人,做出放鬆的姿勢說:“這裏沒外人,想吃什麽就說,不要忸忸怩怩的。”
“每人點一種菜。”陶小軍提議說。
田少峰讚成說:“那就從你開始。”
劉明遠知道劉感恩願意吃這裏的豆腐,就點了豆腐。
田少峰笑著說:“明遠,你也不能點豆腐呀!一般情況豆腐不上招待客人的飯桌。”
“孩子喜歡吃,我吃什麽都行。”劉明遠說。
田少峰不相信劉明遠說的話,轉過臉問劉感恩:“小朋友,你喜歡吃豆腐嗎?”
“不想吃了。”劉感恩說。
田少峰像是揭穿劉明遠的謊言似的,說道:“聽見小朋友說的話了吧?小朋友不喜歡吃。你可不要看豆腐價格便宜,就點豆腐。是為了給我省錢,還是認為我沒錢咋的?明遠,跟你說,兄弟們現在的生活跟你離開濱鎮時大不一樣了。那時是真沒錢,想在飯館請客吃飯,真得考慮半天,掂量掂量,現在是經常在飯館吃飯。”
“可能豆腐象征著福氣,明遠才點的。”陶小軍打圓場說。
田少峰說:“豆腐可以上,但是得再點一個,隻點個豆腐不行。”
劉明遠對劉感恩說:“你不是說喜歡吃豆腐嗎?”
“昨天晚上吃豆腐,今天早晨吃豆腐腦,現在還吃呀……”劉感恩鬧情緒地說。
田少峰說:“明遠,你這麽做就不對了,別說是孩子了,就是大人連續三頓飯吃同樣的東西也不行,更別說吃的還是豆腐。”
“明遠對豆腐情有獨鍾。”喬連封調侃地說。
劉明遠不想解釋了,問劉感恩:“你想吃什麽?”
劉感恩沒說話。
劉明遠不想耽誤大家的時間,做決定說:“白菜粉條呢?”
“行吧。”劉感恩不太情願地說。
田少峰說:“明遠不是點豆腐,就是點白菜粉條,這也太說不過去了,這兩個菜上,另外加一隻烤鴨。”
“烤鴨?”劉感恩重複著說。
田少峰說:“小朋友,你肯定吃過烤鴨,但是你沒吃過北大荒的烤鴨。這裏的鴨子是散養的,好吃著呢!”
“你這是有意在給北大荒食品做廣告嗎?”陶小軍說。
田少峰說:“我說錯了嗎?我誇張了嗎?這是事實。北大荒的鴨子就是在荒草地、河邊、農田等地方放養的。明遠回到上海後,如果有機會,可以幫助宣傳一下,為家鄉做點兒貢獻。”
“明遠在上海生活幾十年了,比在濱鎮生活的時間還長,上海才是他的故鄉。”喬連封說。
田少峰認為喬連封說的“故鄉”的意思不對,反問道:“誰告訴你‘故鄉’是這麽下的定義?”
“找魯迅的文章《故鄉》讀一讀,看是不是這個意思。”旁邊有人插話說。
林容芳說:“魯迅寫的《故鄉》跟你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林容芳是高中畢業,是咱們這些人中學曆最高的。她說的話應該有道理。”田少峰說。
陶小軍說:“我也是高中畢業。”
“行了,咱們別瞎扯了,開始喝酒吧!”田少峰說。
陶小軍說:“你做東,從你開始。”
每年3月中旬到8月底是春種和夏季對農田管理階段,農活多,很忙碌,種田人起早貪黑地勞作,為了節省時間,到飯館吃飯的人比較多。這段時間是飯館生意的旺季。從8月到10月的兩個月時間是農閑階段。人們閑下來後,沒特別情況不到飯館吃飯。從10月到12月是秋收和賣糧階段,不隻是活多、忙碌,還是進錢的階段,也是飯館生意的旺季。此時是飯館生意的淡季。
因為都是種田人,也都剛忙完了農活,沒什麽心事了,可以放開酒量,暢快喝酒。他們聊著這段時間種田時遇到的事。
劉明遠是客人,是被敬酒的中心人。他的酒量不大。盡管他一再推辭,但是在幾個小時的喝酒時間裏,還是喝得滿臉通紅,有點兒過量了。
有人問劉明遠住在什麽地方。他回答:“住在賓館。”
欒水長感覺麵子上過不去,解釋道“他回到了濱鎮,也沒提前說……一會就搬到家裏住。”
“已經在賓館住了,就別換地方了。”劉明遠說。
欒水長說:“那不行。把賓館退了,回家住。”
“明遠,你是客人,回到濱鎮了,就得服從主人安排。”田少峰打著飽嗝說。
劉明遠的旅行箱在賓館,不住賓館,也得去結賬、拿旅行箱。林容芳和欒水長在酒席散後,開車陪著劉明遠到賓館結賬、取東西。
喬連封坐上陶小軍的轎車也跟著去了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