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到賓館結賬時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按照賓館要求,過了十二點得多付半天住宿費。劉明遠知道很多賓館都是這樣規定的,準備付款。

欒水長不同意多給半天住宿費。他認為劉明遠回濱鎮原本就不應該在賓館住,如果再多付住宿費,傳出去了,他多沒麵子。如果在外地,他也就同意付了,但是在濱鎮,在家門口,就不同意付,付了就好像被人欺負了似的。如果必須付錢,得由他付,不能讓劉明遠付。

劉明遠不同意由欒水長付住宿費。欒水長和劉明遠爭執著。

喬連封插話說:“你們兩個別爭了,這麽點兒小事,爭什麽爭,我給我連襟打個電話,看他能不能處理一下。”

“讓你連襟把昨天的一起免了。明遠三十多年沒回濱鎮了,住一晚就別收錢了。”陶小軍剛才喝酒時跟喬連封單獨聊了一會兒天,知道喬連封的連襟是濱鎮政府綜合辦公室副主任,應該有處理這件事的權力。

喬連封說:“他不是鎮長,隻是辦公室副主任,能不能辦成這件事不一定。”

“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權力也不小,處理這事,小菜一碟。”陶小軍說。

喬連封說:“副的,不是正的,如果是正的,能好辦些。”

喬連封撥通了郭奇虎的手機。

郭奇虎跟喬連封是連襟,兩個人感情好。喬連封找他辦的事,隻要他能辦的基本都給辦了。但是他沒想到喬連封能為賓館的住宿費找他。他認為這麽點兒住宿費不值得找人辦。他說:“兩天住宿費才多少錢,找人辦還不夠人情呢,自己付錢算了。”

“如果是我的,我就不找你了。”

郭奇虎說:“不是你的,你更不應該找我了。”

“不是這麽回事。”

“那是怎麽回事?”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離開濱鎮三十多年了,多年沒回來了,回來住宿能讓他出錢嗎?我們給他付錢,他不讓。你跟賓館說一說。算是濱鎮政府照顧回家鄉的外地人。”

“照你這麽說,住賓館不給錢,還挺有理由的。”

“去年咱們濱鎮舉辦開發建設五十年慶祝節,不還邀請了天津、上海、北京等地的返城知青來了嗎?那麽多人,不全是鎮政府承擔費用嗎?”

“那是名人,那是知青,他們為建設濱鎮、開發北大荒做出過貢獻。你這位同事為北大荒做出過什麽貢獻?他是名人嗎?”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他叫什麽名字?”

“劉明遠。”

“你讓他接電話。”

“讓誰接電話?”喬連封沒想到郭奇虎這麽說。

“讓劉明遠接電話。”

“你認識他?”喬連封不知道郭奇虎是什麽意思,郭奇虎想跟劉明遠說什麽。

郭奇虎催促說:“你把手機給劉明遠,我跟他說話。”

喬連封從郭奇虎的語氣中感覺到郭奇虎認識劉明遠。他把目光轉向劉明遠,征求劉明遠的意見,看劉明遠是願意接電話還是不願意接。

劉明遠在旁邊聽著喬連封跟郭奇虎通電話。他畢竟離開濱鎮幾十年了,平時跟這裏的人沒有什麽交往,許多人和事都忘記了,想不起來郭奇虎這個人了。他接過喬連封的手機說:“你好!”

“明遠嗎?”

“我是劉明遠。”

“你還記得我嗎?”

“不好意思,名字感覺有點兒熟悉,但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初二時,我在咱們班最前排,比較瘦小。”

“初二……好像有印象。”劉明遠努力回憶著,但是沒想起來。不過,他相信郭奇虎是他的同學。

“聽說你在上海混得不錯?”

“什麽混得不錯,隻是技術工人。”

“高級技術工人也非常厲害。”

“再厲害也是工人,也不能成為幹部。”

“有很多以工代幹的人,工資不少,待遇不少,權力還挺大。這兒的賓館經理就是以工代幹。”

“這種情況有。”

“聽說你一個月工資好幾萬呢!”

“聽誰說的?”

“現在信息這麽發達,你在上海,又不是在國外,就算是在國外,有的也能知道。咱們濱鎮有一個去加拿大的,每月掙十幾萬呢。”

“我可沒那麽多。”

“多了我也不要。因為咱們是同學,熟悉,所以比較關注你。”

“謝謝!”

“你住在賓館?”

“昨天住了一夜,今天不住了。”

“你住著吧,住宿費用我來安排,你不用管了。”

“那不好吧?”

“同學回到家鄉,這點兒費用在我能解決的情況時,應該給解決。”

“太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等我有機會去上海,也麻煩你。”

“到時住在我家。”

“你稍等,一會兒有人給賓館工作人員打電話。”

“你的心意我領了,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付錢就行,也不多。”劉明遠原本就不想讓別人付住宿費,聽郭奇虎這麽說,感覺欠下了郭奇虎很大的人情。他不願意欠人情。不管郭奇虎以後去上海還是不去上海,不論郭奇虎是開玩笑還是隨便說的,他都覺得不順耳。他想結賬,但是旁邊的人都不同意。因為郭奇虎已經答應幫助解決了,人情已經欠下了,自己再付款就不好了。

服務員的手機響了,電話是賓館經理打來的。經理叮囑服務員不收劉明遠的住宿費。

陶小軍笑著說:“還是有人好辦事。一個電話,住宿費不用付了。”

“太麻煩了。”劉明遠沒付住宿費,心情不但沒輕鬆,反而有點兒沉重。他知道政府辦公室有招待費,郭奇虎可以把他的住宿費放進招待費裏,賓館也可以免收,兩種方式,哪種都可以輕鬆解決,不是麻煩事。關鍵是他想不起來郭奇虎是誰了,對這個人連印象都沒有,就讓給免住宿費,心裏過意不去。如果他和郭奇虎的關係像跟陶小軍、喬連封和田少峰這樣,他也許不會有這種糾結心情,可能會坦然接受。不過這種糾結心情一會就過去了,畢竟不是他主動找郭奇虎辦這件事的。他在努力回想上學時郭奇虎留下的印象。

陶小軍和喬連封走出賓館,沒有去林容芳家。林容芳跟劉明遠是親戚。劉明遠住在哪應該由林容芳安排,不便多參與。

喬連封問劉明遠:“晚上幾點去飯店?”

“剛喝完,酒勁還沒過去呢,別喝了。”劉明遠說。

陶小軍說:“不是說好了嗎,晚上我安排。”

“我還以為你忘了呢。”喬連封說。

陶小軍說:“我還沒見到明遠時,在電話裏就說了,比田少峰說得還早呢。我大度,把中午讓給田少峰了,晚上不能讓給你。”

“我不跟你搶,明天我安排。”喬連封說。

劉明遠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酒真不用喝了。”

“明遠,兄弟感情,別說外話,你回到濱鎮,回到少年、青年時生活過的地方,不請你吃飯怎麽行。”陶小軍說。

劉明遠說:“感情不一定非得是用吃飯方式表達。”

“民以食為天,吃飯是表達感情的最好方式。酒是友誼的橋梁。不喝酒,不吃飯,那還談什麽友誼和感情?”陶小軍說。

劉明遠看陶小軍這麽堅持,沒再多說什麽。

陶小軍說:“你一走就是三十多年,這麽多年沒回來了,不讓你酒足飯飽,我心裏過意不去。如果你再過三十多年回來,我可能就從地球上消失了,進入你去的那片墓地了。”

“可別說這種話,咱們得長壽。你說在哪兒喝酒,我一定去,行了吧。”劉明遠做出妥協地說。

陶小軍稱讚說:“這就對了。我是農民,不會虛偽,喜歡實實在在的。”

“我不實在唄!”劉明遠笑著說。

陶小軍說:“你不是不實在,而是太客氣。你回來辦理工作手續時,雖然我和你見麵了,但是沒請你吃飯。那時有點兒窮,沒有經濟條件。如果說是窮吧,還不完全是,喝酒錢還是有的。當時忙是一方麵,主要那時太年輕,對感情看得沒現在重。”

“你請我吃飯了。”

陶小軍回想著說:“吃了嗎?我怎麽不記得呢?”

“在路邊飯館吃的麵條。”

陶小軍笑著說:“既然吃麵條的事過去幾十年了,你還記得,這次酒咋就不願意喝呢?”

“不是不願意喝,是你們掙錢不容易,有點兒浪費。”劉明遠說。

陶小軍一揮手說:“別說,別說了……你先去休息,過會兒,我給林容芳打電話,咱們到飯店再聊。”

“陶小軍安排完,我就安排了。”喬連封上車時對劉明遠說。

劉明遠看著陶小軍和喬連封開車離開,才上了林容芳的車。

林容芳家住在三樓,兩室一廳,麵積八十多平方米。五層的樓房,沒安裝電梯,也沒有公攤麵積。

濱鎮屬於邊疆地區,交通不發達,外來人口少。因為農田麵積是固定的,現在對外地遷入常住人口嚴格限製,幾乎是隻遷出、不遷入的人口管理方式。房屋升值空間不大,價格也低。

劉明遠感覺這房子在上海應該是一百多平方米。

林容芳的女兒在鬆市讀大學。她和欒水長住這麽大的屋子,顯得非常寬敞。她把劉明遠和劉感恩安排在女兒的房間。

欒水長問劉明遠:“吃西瓜還是喝茶?”劉明遠說:“吃西瓜。”欒水長從廚房抱著一個二十多斤的西瓜到客廳,放在桌子上,切開,西瓜的紅瓤露出來了。

劉感恩第一次看見這麽大的西瓜,不由自主地說:“這麽大!”

“在上海沒有這麽大的西瓜嗎?”欒水長拿起一塊西瓜遞給劉感恩說。

劉感恩說:“有,但是我家沒買過這麽大的。”

“這裏的西瓜非常甜。”林容芳對劉感恩說。

劉感恩看著西瓜沒吃,看著劉明遠。

劉明遠說:“你在姑家,可以放鬆點兒。”

“孩子讓你管得太聽話了。你不讓吃,孩子就不吃。在姑家,不用聽你爸的。你想吃什麽都可以,不用拘束。”林容芳做出給劉感恩撐腰的態度說。

劉明遠說:“他叫你姑……時間不頂過,轉眼一個輪回了。”

“可不是嗎,我媽去世已經二十多年了,你離開濱鎮三十多年了。咱們這個年齡的人,有的都當爺爺和奶奶了。”林容芳說。

劉明遠說:“我來濱鎮時才七八歲。”

“我記不清了。”林容芳比劉明遠小幾歲。劉明遠剛到濱鎮時的事她記不太清楚。

劉明遠說:“轉眼就老了。”

“你還行,不怎麽顯老。”欒水長說。

劉明遠說:“工作時,忙起來感覺力不從心。”

“到了這個年齡,不能跟年輕時比……我都覺得幹不動了。”欒水長說。

林容芳說:“我們現在不忙了,你多住些日子。”

“後天就走。”劉明遠說。

林容芳說:“怎麽這麽著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多住些日子。”

“我還得去遠山村。”劉明遠說。

林容芳說:“在那還有熟人嗎?”

“我姨家的孩子在那,但是沒聯係過。即使站在麵前,我也不認識了。”劉明遠說。

林容芳說:“既然沒有交往的人了,就別去了唄!”

劉明遠看了一眼劉感恩,想說話,但是沒說。

欒水長說:“年齡大了,是不是懷舊?”

“有這種感情。”

欒水長說:“我有時一個人躺在**,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少年和童年時經曆過的事。”

“你那是閑的,幹活幹少了。如果累得上床就睡,就什麽也不想了。”林容芳把手裏的西瓜皮放在水果盤裏說。

欒水長說:“就算我是閑的,哥還是閑的嗎?你以後說話講點兒理。”

“哥是哥,你是你,你別把自己跟哥扯在一起。哥離開濱鎮幾十年了,想回來看一看,是思念故鄉、想念親友。你連合江和煤城都沒去過幾次,像被圈的羊似的被圈在濱鎮,有這種想法不正常。”林容芳說。

欒水長轉過臉對劉明遠說:“哥,你說她講理嗎?”

“你們兩個經常這麽說話嗎?”劉明遠笑著說。

欒水長說:“不是經常,是天天。”

“這就是生活。”劉明遠認為在家裏,兩個人這麽說話是一種交流方式,也是生活氣息。他認為這種生活氛圍挺好。

欒水長說:“你跟嫂子也這麽說話嗎?”

“我們各忙各的,不商量事時不怎麽說話。”劉明遠說。

欒水長說:“那挺好。”

“從明天開始,我跟你也不說話。”林容芳說。

欒水長不相信地笑著說:“你能管住你的嘴?我立馬給你磕三個響頭。”

“哥,你作證。我讓他明天兌現承諾。”林容芳較真地說。

欒水長轉移了話題,對劉明遠說:“你睡會兒覺,休息休息,晚上還得去喝酒呢。”

“我想去稻田看一看。”劉明遠說。

林容芳不解地問:“去稻田看什麽?”

“孩子沒看見過稻田,不知道稻田是什麽樣。我想讓他知道米飯是怎麽來的。”

林容芳說:“你這是帶孩子回北大荒體驗生活。”

“我認為讓孩子多經曆些事,看一看我生活過的地方,對我的經曆有些了解,對他沒有壞處。”劉明遠說。

林容芳說:“你休息一會兒,明天去吧。”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現在有時間,咱們現在去吧。”劉明遠做事不喜歡拖延,能馬上做的就馬上做。

林容芳問:“其他親戚家你還去嗎?”

“昨天到濱鎮後,我都給他們打電話了……你幫我約他們,我在飯店請他們吃飯,一起聚,見個麵,就不一家家走了。”

林容芳說:“明天中午還是晚上?”

“都行。”

林容芳說:“定在中午吧。現在不忙了,中午都有時間。如果定在晚上,晚上離家遠的不方便。”

“怎麽方便你就怎麽安排。錢我出。”

林容芳說:“晚上我給他們打電話。”

欒水長看桌上還有三塊西瓜,拿起來,遞給劉感恩和劉明遠,剩下一塊自己吃了。

劉感恩說:“這裏的西瓜比我們家的好吃。”

濱鎮位於黑龍江省三江平原下遊,地勢平緩,土壤肥沃,適合種植西瓜。這裏晴天多,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西瓜吸收的營養成分豐富,生長好。白天光合作用積累的有機物多,晚上時間較短,呼吸作用消耗的有機物少,西瓜裏積累的有機物多,瓜瓤糖分濃,肉質鬆脆、細嫩多汁。這裏的西瓜重八至二十多斤,屬於大型西瓜。

劉明遠在濱鎮生活時,這裏種西瓜的人家多。那時種西瓜比種大豆、玉米及小麥的收入多,並且西瓜賣出去,錢就到手了,掙錢快。在水稻種植全麵推廣後,種西瓜的人家就非常少了。西瓜不如水稻收入多,銷售還受到時間約束。西瓜成熟時,正是這裏最炎熱季節,得搶時間銷售西瓜,如果不及時銷售就會爛在地裏。

人們買西瓜時,有的是到西瓜地裏現場挑選,有的是在街上。瓜農在街上賣的西瓜是當天摘的。

林容芳把西瓜皮放進垃圾袋裏說:“咱們現在就去稻田,讓小朋友看一看生長中的水稻是什麽樣。”

劉明遠對欒水長說:“你膝蓋有傷,就別去了。”

“開車去,不累。”欒水長說。

夕陽下沉,霞光裝飾著天際。皮卡車在夕陽中快速行駛,路兩邊的白楊樹把夕陽割成一條條光的絲帶披在車上。

白楊樹在往車後奔跑。

劉感恩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好像產生了縹緲的感覺。他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特別的風景,感覺這裏的自然景物與城市的是那麽不同。

廣袤的稻田披上彩色的外衣。蛙鳴和蟲兒的叫聲從稻田裏此起彼伏地傳來。清爽的空氣被吸入體內,降低了身體的溫度,安慰了煩躁的情緒,讓思維更加清晰。

這是北大荒夏季田園的風景。

這是宜人的風光。

人們辛苦勞作的痕跡被這種景致完全驅趕得沒了痕跡或埋葬了。劉明遠離開濱鎮時,這裏是以種植小麥、大豆及玉米等農作物為主,還沒有大麵積種植水稻。在他第一次知道這裏開始大麵積種植水稻時很是不解或不相信,心想,一直以種植旱田為主的農田,怎麽可能種植水稻呢?種植水稻的農田完全不同於種植小麥、大豆及玉米等農作物的農田。種水稻用水田,種其他農作物用旱田,兩種農田區別非常大。在他的記憶裏,這裏的農田不存水。雨季到來時,下過雨沒多長時間,農田裏就幹了。就算是汛期到來,在鬆花江水暴漲的季節,也隻有低窪處存有積水。人們是用什麽方式把水存留在農田裏的?又是怎麽把旱田改成了水田的?這是存在他心中多年的疑問。

林容芳向劉明遠講述著稻田裏的水是怎麽來的。

水稻種植戶每家都在稻田裏打了深水井。一般井粗0.2米,井管是全塑料,或鋼筋籠和塑料組成的。全塑料材質的井管比鋼筋籠和塑料組成材質的耐用。濱鎮鄰近鬆花江,地勢低,農田地下七米左右就出水。為了能多出水、出水量大並能持續出水,井的深度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每台水泵七百塊錢左右。每台電機兩千塊錢左右。打一口井的成本在三千塊錢左右。每口井能滿足十坰地的稻田用水。正常情況井的使用期限在八年左右。井使用時間久了,周邊泥土會發生塌陷,產生淤泥,淤泥影響出水量或阻止出水。

春天土壤幹,泡地時用水量大,需要連續多天抽水。平時每天每口井的出水量能保證三坰地的用水,連續幾天抽水,稻田裏的水就能飽和。稻田的水量飽和後,不用每天抽水。

每坰稻田產量在九噸左右。每噸稻穀售價在兩千六百塊錢左右。每坰稻田種植成本在兩萬塊錢左右。

林容芳說:“種水稻基本是這樣。如果往細了講,那就太多了。”

“水田比旱田多掙很多錢吧?”劉明遠說。

欒水長說:“水田比旱田掙錢多,也比旱田費工、麻煩。種水田用的機器也比旱田用的機器貴很多,並且還得雇用長工或短工。”

“不用長工、短工不行嗎?”

欒水長說:“農忙時不雇工,活根本幹不過來。春季插秧,需要搶時間,耽誤幾天都不行。如果耽誤了農時,影響了水稻灌漿,稻穀質量上不來,影響賣價。”

“我對種植水稻一竅不通,是外行。”

欒水長說:“不用長工就得用短工,不雇人幹肯定不行。不花錢就多受累,想少受累就得多花錢。想不花錢,還想不受累,那是不可能的。”

“你雇用幾個長工?”

欒水長說:“我種三十坰水稻用兩個,一般是一個長工負責管理二十坰水稻。用一個幹不過來,用兩個費用有點兒高,這兩個人在我這幹好幾年了,他們降點兒,我漲點兒,找一下平衡,這樣地能管理得好,他們也不那麽累,雙方都滿意。”

“地裏的活長工全負責幹嗎?”

欒水長說:“那不行。比如插秧時需要七八個人起早貪黑幹,隻讓兩個長工幹可不行。長工主要是負責管理時期的活,從三月中旬到八月中旬,大約五個月。每坰地給長工一千五百到一千六百塊錢。這次兩個長工拿走了五萬多塊錢,還不包括平時吃飯、住宿等零碎花費。”

“你種的水稻麵積是屬於多的還是少的?”

“應該算是在中上。有種一百多坰地的,少的也在十坰地左右。種二十坰地左右的人家多。多有多的好處,少有少的好處。年頭好,管理跟得上,地多掙錢就多。如果年頭不好,管理得不好,賠錢時,地多賠錢也多。”

“賠錢時少。”

欒水長笑著說:“累死累活的,如果總賠錢,誰還種地。我去年就賠錢了,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本錢都沒收回來。”

“今年補回來。”

劉明遠知道濱鎮的建設和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都跟種地收入密切相關。濱鎮發展經濟主要靠發展農業生產,也就是發展水稻種植。

生活水平和城鎮建設的發展都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如果經濟發展不好,其他方麵的發展都無從談起。

劉明遠和林容芳沿著稻田邊緩慢地走著。

欒水長膝蓋疼,坐在水溝邊的石頭上看著在稻田邊玩的劉感恩。

劉感恩去過上海周邊的農村,看見過農田和莊稼,但是上海鄉下的農田跟濱鎮的農田不同,種植的莊稼也不一樣。上海鄉下的農田麵積小,種植的多數是蔬菜和花卉,農作物非常少。他是第一次看見生長中的水稻,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麽大麵積的稻田,他被無邊的稻田吸引著。

他走到稻田邊的水溝,看見水裏有蝌蚪遊動,便蹲下身,觀察蝌蚪遊動的姿勢。溝邊的土鬆軟,他的雙腳陷進了泥土裏。他急忙往土硬的地方移了移,可鞋已經濕了。

劉明遠和林容芳邊走邊聊,說著這些年生活中發生的變化,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遠。晚霞已經悄然隱退。他們折返回到屋子前。

劉感恩的鞋不隻是濕了,還沾上了泥。劉明遠用牆邊的鐵鍬刮掉了劉感恩鞋上的泥。劉明遠給劉感恩帶了備用鞋,但是鞋在旅行包裏。

劉明遠這次回濱鎮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讓劉感恩親眼看一看北大荒的生活,了解他生活過的地方,感受北大荒跟大城市生活的區別。

劉感恩玩得非常開心,餘興未盡。劉明遠看了一眼西邊天空的夕陽,夕陽留下的是最後的背影。林容芳說:“咱們回去吧。”

“小朋友,上車。”欒水長衝著劉感恩喊。

劉感恩聽見從稻田裏傳來的蛙鳴聲,問:“這是青蛙的叫聲嗎?”

“是青蛙在叫。在城市聽不到青蛙叫吧?”欒水長說。

劉感恩說:“草都沒有,哪能有青蛙。”

他們上了綠色皮卡車,返回濱鎮。還沒到濱鎮時,林容芳就接到了陶小軍打來的電話。陶小軍告訴她吃飯的飯店。

劉明遠說:“酒勁還沒過去呢,晚上得少喝點兒。”

“中午你喝得不多。”欒水長說。

劉明遠說:“我的酒量不行。”

“你還能喝點兒。”欒水長說。

劉感恩看了看車窗外,轉過臉對劉明遠說:“爸,我沒覺得北大荒有多荒涼呀!”

“以前叫北大荒。”

“現在呢?”

“現在叫北大倉。”

“什麽意思?”

“你不是看見稻田了嗎?”

“稻田跟北大荒和北大倉有什麽關係呢?”

林容芳聽劉明遠和劉感恩父子兩人一問一答的對話,笑著說:“哥,你還給孩子講北大荒的生活呢?”

“讓孩子了解我從前的生活經曆,或許對他是一種教育和引導,能讓他提前確定人生奮進的目標。”劉明遠看著窗外說。

欒水長扭過頭看了一眼劉感恩,問:“感覺北大荒不應該是這樣?”

劉感恩點下頭。

欒水長說:“你想看荒原?”

“荒原是什麽樣?”劉感恩說。

欒水長說:“明天開車拉你去鬆花江邊,到了那裏,你就能看見荒草地了,就能感受北大荒以前的樣子。”

“咱們現在就去江邊吧!”劉感恩興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