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詩商頌》)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方將,帝立子生商。”(同上)

【備覽】“契母,有氏之女。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封於商,賜姓子氏。”(《史記殷本紀》)

△引蘇洵文辨契母吞卵之說

《史記殷本紀》雲:“殷契母曰簡狄,行浴,見玄鳥墮其卵,取吞之,因孕生契。”其說蓋因《商頌玄鳥》之詩而附會者。鄭氏康成遂采之以箋《詩》,由是世多信之。餘按:《毛詩傳》雲:“春分玄鳥降,簡狄祈於郊而生契,故本其為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歐陽永叔雲:“秦、漢之間,學者喜為異說;鄭學博而不知統,又特喜讖緯諸書,故於怪說尤篤信。由是言之,義當從毛。”而明允蘇氏辨尤詳,今載其文於左。說並詳《周後稷篇》中。

【蘇明允《嚳妃論》】“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祿,以能久其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使聖人而有異於眾庶也,吾以為天地必將儲陰陽之和,積元氣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墮卵於前,取而吞之,簡狄其喪心乎?巨人之跡,隱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踐之,何薑原之不自愛也?又謂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簡狄、薑原為**無法度之甚者,帝嚳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雖然,史遷之意必以《詩》有‘天命鳥,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時惟薑原。生民如何,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惟後稷’而言之。籲,此又遷求《詩》之過也!毛公之傳《詩》也,以‘鳥降’為祀郊之候,‘履帝武’為從高辛之行。及鄭之《箋》而後有吞踐之事。當毛之時,未始有遷史也。遷之說出於疑《詩》,而鄭之說又出於信遷矣。故天下皆曰聖人非人,人不可及也。甚矣遷之以不祥誣聖人也!或曰:然則稷何以棄?曰:稷之生也‘無無害’,或者薑原疑而棄之乎?鄭莊公寤生,驚薑氏,薑氏惡之,事固有然者也。吾非惡夫異也,惡夫遷之以不祥誣聖人也!棄之而牛羊避,遷之而飛鳥覆,吾豈惡之哉!”

按:說《詩》者當求其意,不得泥其文。若以“玄鳥降”為吞卵,則“維嶽降神”亦將謂之吞石;以“履帝武”為踐跡,則“繩其祖武”亦將為束縛其跡乎!蘇氏之論得之矣。故今不載吞卵之事。惟以稷、契之母為嚳妃,則亦沿《史記》之誤。說已詳前《唐堯篇》中。

“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詩商頌》)

【備覽】“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史記殷本紀》)

○相土

“相土烈烈,海外有截。”(《詩商頌》)

“隱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左傳》襄公九年)

【備覽】“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韋昭《國語注》作“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史記殷本紀》)

【存參】“冥勤其官而水死。”(《魯語》)

【備覽】“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史記殷本紀》)

【存參】“上甲微,能帥契者也。”(《魯語》)

【備覽】“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成湯。”(《史記殷本紀》)

△商先世之推測

按:商先世《詩》、《書》多缺,不可詳考。竊以時世推之,相土為契之孫,當在夏太康世。蓋因太康失國,羿、浞**暴,諸侯無所歸,而相土能修其德政,故東方諸侯鹹歸之。商邱在東,而西北阻於羿、,是以號令東訖於海,而雲“海外有截”也。又相土居商邱,而湯居亳,相距絕遠。疑上甲微以後亦嚐中微,如不之竄戎,太王之遷岐者然;但不可知其為何世耳。

○成湯上

△成湯為本號

按:《尚書酒誥》、《多方》、《立政》等篇皆稱為“成湯”,無但稱湯者。蓋禹,名也;成湯,號也。古多以一字名,未聞有以一字號者。然則成湯乃其本號,湯則後世之省文也。《商頌殷武》亦稱“成湯”;《玄鳥》稱“武湯”;唯《長發》或但稱“湯”,或稱為“武王”。蓋史冊主於紀實,詩人主於頌美,故其稱參差不一。武王者,子孫追崇之稱,即後世諡法所自仿;既或省文為湯,因以“武”加之為武湯耳。春秋,戰國以後,率但稱湯,稱成湯者鮮矣。今從本號稱為成湯,不敢從省,亦致慎之義也。

“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詩商頌》)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

【附論】“孟子曰:‘湯,武,反之也。’”(《孟子》)

“湯以七十裏。”(《孟子》)

【備覽】“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史記殷本紀》)

以上乃湯修身立國之略,故錄之於篇首。

【補】“葛伯仇餉”(《逸書》)

“湯事葛。”(《孟子》)

【備覽】“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孟子》)

△《孟子》葛伯仇餉事不盡實

按此事殊瑣細,不類夏、商間事,亦不類國君之所為。牛羊既可遺,何難複與之以黍稻;而葛民非少,亦何至用亳眾往耕?且其文頗繁碎,與《詩》、《書》皆不類。蓋亳嚐有童子以黍肉餉父兄而為葛伯所殺,是以《書》有“葛伯仇餉”之文;而當時說《尚書》者傳其事如此,孟子因而述之:其大概則不誣,而其事之曲折則未必悉如此文雲雲也。或孟子但言其略而門人累累記之,亦未可知,不敢盡據為實錄也。故但列之備覽。

【補】“湯一征,自葛始。”(《逸書》)

△征葛在最前

按《逸書》以葛為始征,則是征葛在最前也。葛小國而湣不畏湯,則是此時諸侯尚未歸於商也。是以《商頌》於“受共球”之後記湯之伐韋、顧、昆吾、夏而無葛,葛之征蓋前此矣。故次之於此。

“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複仇也!’”(《孟子》)

【存參】“葛伯不祀,湯使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征》。”(《史記殷本紀》)

△《史記》征葛事失孟子意

按《孟子》文,湯以仇餉征葛,非以不祀征葛也。《史記》此言殊失孟子之意。至湯、伊尹之言,不知采於何書;《孔壁古文》所多十六篇中無《湯征》,豈別有所本與?要之,《史記》所采經傳之文往往有所竄易而失其真,觀此篇後文所采《湯誥》之文可見矣。故但列之存參。

“帝命式於九圍。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何天之休,不競不糸求,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何天之龍,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懇不悚,百祿是總。”(《詩商頌》)

△諸侯歸商

按此文在“有虔秉鉞”之前,則是湯自征葛以後,諸侯已陸續歸商也。湯德已為四方所歸,然後乃有韋、顧、昆吾之伐以除暴安民,故孟子雲:“為天吏則可以伐之。”非地醜德齊而專以兵力勝也。然則未伐夏以前,湯已非複人臣之度矣。說詳見後《伐夏條》下。

【備覽】“湯出,見野張網四麵,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麵,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史記殷本紀》)

“武王載旆,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苞有三,莫遂莫達;九有有截。韋、顧既伐,昆吾夏桀。”(《詩商頌》)

△征伐次序

按:此文稱“韋、顧既伐,昆吾、夏桀”,則是湯先伐韋、顧,次乃伐昆吾,最後乃伐夏也。蓋湯之初國小,其力不能伐昆吾;而桀之虐未甚,其心亦不忍伐夏。逮至韋、顧既滅,地廣兵強,已無敵於天下,然後乃伐昆吾。昆吾既滅,而桀猶怙惡不悛,視諸大國之亡藐不以介意,然後不得已乃伐夏耳。然則未伐夏以前,湯非複七十裏之侯服明矣。說詳見後《伐夏條》下。

△武王非自號

《史記》雲:“湯曰,‘吾甚武,號為武王。’”餘按:《論語》載湯言雲:“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聖人之謙且慎如是,烏有自高其功,為號以自標美者哉!蓋諡法雖相傳為周製,而其實亦由漸而起。成湯既沒,其子孫群臣以為撥亂反正,創業垂統,功莫之及,故追崇之而號之為武王。周人因之,以文、武諡二王,而其後子孫群臣遂相沿以為例耳。不得泥《大戴記》之文,遂謂周以前必無諡,而武王為湯之自號也。說詳見《豐鎬別錄》中。

“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麵而征,西夷怨,南麵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孟子》)

“我後,後來其無罰!”(《逸書》)

【備覽】“夏桀為虐政**荒,而諸侯昆吾氏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史記殷本紀》)

△辨阻貢觀動之說

《說苑》雲:“湯欲伐桀,伊尹曰:‘請阻乏貢職以觀其動。’桀怒,起九夷之師以伐之。伊尹曰:‘未可,彼尚能起九夷之師。’乃謝罪請服,複入貢職。明年,又不供貢職。桀起九夷之師,九夷之師不起。伊尹曰:‘可矣!’湯乃興師伐而殘之。”餘按:聖人之伐暴,以民困已極,不得已往而救之耳,非有心於取天下也。烏有姑試伐之以觀其可取與否者哉!且九夷之去夏遠矣,湯與桀近在千裏之內,而夏民方引領以待“偕亡”,九夷之師於緩急何濟焉!此乃戰國之時智取力爭者之所為;彼固習見當世之如此,而遂自以其不肖之心度聖人而為是說耳。故今不錄而為之辨。說並見《豐鎬錄武王篇》中。

“王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書湯誓》)

【備覽】“桀敗於有之虛,奔於鳴條;夏師敗績。湯遂伐三,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典寶》。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史記殷本紀》)

【附論】“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易彖下傳》)

【附論】“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

△辨囚湯夏台及湯為桀臣之說

《史記夏本紀》雲:“桀召湯而囚之夏台,已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伐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曰:‘吾侮不殺湯於夏台,使至此!’”《儒林傳》載黃生與轅固生爭論湯、武事,雲:“桀、紂雖失道,君也;湯、武雖聖,臣也。夫主有失行,臣不能正言匡過,反因而誅之,代立踐南麵,非弑而何!”由是後之儒者皆以征誅為湯、武病。餘按:為是說者皆誤以湯為桀之臣故爾;而其實不然。《湯誓》曰:“今爾其曰“夏罪其如台。’”是桀固無如湯何也。使桀果嚐囚湯,商民安得曰“夏罪其如台”乎!《湯誓》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是桀之政不行於諸侯也。使桀猶為天下共主,則當雲“割萬方”,豈得但雲“割夏邑”而已乎!《湯誓》曰:‘今爾有眾,女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是湯之伐桀,民亦有竊議之者也。使桀與湯有君臣之分,商民何故不以大義責之而反但言舍穡之細事乎?《商頌》曰:“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是湯未伐桀時已受諸侯之朝覲矣。若湯果臣於桀,安得晏然受之?以桀之暴,雖無罪猶囚之,況受諸侯之朝而安能容之哉!《商頌》曰:“韋、顧既伐,昆吾、夏桀。”是湯未伐桀時已滅數大國矣。若桀果為天下共主,湯安得擅滅之?桀既力能囚湯,豈有聽其坐大而不問,乃束手以待其伐己者乎!由《詩》、《書》之言觀之,則湯與桀之事固不如世所傳雲雲也。蓋三代封建之製,與後世郡縣之法異;而夏當家天下之始,其事又與商、周不同。昔者禹有聖德,天下歸之,啟能繼禹之遺,則又歸之,禹初未嚐傳之子也。大康既失德、則民之視之猶虞、夏之視朱、均耳。羿、浞迭起,後相遠逃,天下之無主已數世矣。少康能布其德以收夏眾,然後祀夏配天,不失舊物,當是時,人以繼為然,非以繼為必然也。孔甲既衰,諸侯複叛,韋、顧、昆吾迭起,夏之在天下若一大國然,但一二小弱諸侯畏其威力耳。是以湯之受球,受共,伐韋,伐顧,安然而無所疑,桀亦聽之而不複怪。何者?諸侯本不臣屬於桀也。桀安能召湯而囚之夏台哉!天下者,天之天下也,非一姓之天下也。故舜繼堯,禹繼舜,人以為固然也。會禹有賢子,間兩世而又得少康、後杼之孫,天下附於夏者數世,由是遂以傳子為常;猶齊之伯僅一世,而晉之伯遂至於數世也。然一姓之子孫必不能曆千百世而皆賢,不賢則民受其殃,必更歸於有德而後民安;而既已傳子,又必不能複傳之賢,則其勢必出於征誅而後可。故揖讓之不能不變而為征誅者,天也!聖人之所不能違也;雖堯、舜當之,亦若是而已矣!聖人之道,猶水也。清而不汙,柔而能受,潤物而使遂其生者,水之德也。紆徐縈洄,**者,水所遭之勢也。水非有心於紆徐縈洄與**也,水不能違地故也。以**之水為有異於紆徐縈洄之水而優劣之者,誣水者也。以征誅之聖人為有異於揖讓之聖人而優劣之者,誣聖人者也。自戰國以後,楊、墨並起,而楊氏之言尤橫,常非堯、舜,薄湯、武,毀孔子,以自張大其說;一變而於黃、老,再變而流為名法。是以《史記自敘》,六術之中有墨而無楊。何者?黃、老、名、法,即楊氏也。習黃、老者務以清淨無事為貴,故以堯,舜為擾民,以湯、武為弑君。習名法者務以苛刻慘忍,先發製人為強,故謂啟嚐殺益,大甲嚐殺伊尹以保其國;桀嚐釋湯於夏台,紂嚐釋文王於裏而卒亡其身。其意惟欲人主之果於殺戮耳,豈顧其事之虛實哉!司馬談受道論於黃公,兼通名法之學,遷踵之而成書,故其中多載異端之說。然觀轅固生之與黃生爭論,則漢初儒者猶不惑於楊、墨,但以景帝諱言放伐之事,是以後此學者莫敢昌言明湯、武之受命耳。(語詳《史記儒林傳》)逮至魏、晉以後,狐媚相仍,遂公然借禪讓之偽訾征誅之真,而曲學阿世之徒從而和之。相沿既久,習為固然,雖儒者亦不敢駁其謬,反若為不刊之論者然,良可歎也!曰:然則齊宣何以謂之“臣弑其君”也?曰:齊宣之問亦為楊氏邪說所誤;《春秋傳》中賢士大夫曾有一人之為是言者乎?然其所謂君臣雲者,亦但就天子諸侯之名分言之,非以為食其祿而治其事之君臣也。故孟子曰:“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未聞弑君也。”正謂夏、商失道,政不行於天下,故不得謂之共主,非謂湯、武親立桀、紂之朝而其君不仁,遂可不謂之君也。但孟子之意在於警人主,故以仁暴大義斷之,而未暇詳申其說耳。後儒惑於異端先入之言,不察其實,遂疑孟子之言不可為訓,誤矣!嗟夫,世之陋儒斥楊、墨為異端而薄湯、武以為虧君臣之義,不知湯、武之弑君、其說乃出於楊、朱,而孔、孟無是言也!此無他,不學而已矣!故今不載夏台之事,而並糾黃生之謬。說並詳後《文王》、《武王》篇中。

【備覽】“諸侯心服,湯乃踐天子位,平定海內。湯歸,至於泰卷(陶)、中[B216]作誥。”(《史記殷本紀》)

△《偽書仲虺之誥》之謬

《偽古文尚書》有《仲虺之誥》,乃掇拾經傳之文而參以己意聯屬成篇者;淺弱排比,絕不類夏、商間語,不但與誥體不相似也。尤可笑者:隨季所引止“取亂侮亡”四字,子皮所引止“亂者取之,亡者侮之”八字,即前文而有詳略耳;其“兼弱攻昧”乃隨季自述武經之語,“推亡固存”乃子皮自告大夫之言;今乃悉取以入篇中,而雲“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重複堆砌,不成文理,亦足以見其窘於詞而窮於湊矣!故今不采其文。其篇首所稱“惟有慚德”者,亦非是。說見後篇《吳公子劄條》下。

【存參】“湯放桀而歸於亳三千諸侯大會。湯從諸侯之位,三讓。三千諸侯莫敢即位,然後湯即天子之位。”(《尚書大傳》)

△辨卞隨、務光自沈之說

《呂氏春秋》雲:“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遂與伊尹謀夏,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乃自投於潁水而死。又讓於務光,務光乃負石而沉於募水。”餘按:湯之伐夏,謀於國之卿大夫則有之,必不謀之隱士。天下者,天之天下,非湯所得私也,豈容私讓之一二人!故《史記》雲:“諸侯心服,湯乃踐天子位。”正與朝覲訟獄之歸舜、禹者同。《大傳》亦稱“湯會三千諸侯,三讓,莫敢即位”,其言雖淺近,要其大概當如是。若《呂氏春秋》所雲,乃楊氏為黃、老說者之所偽撰以非湯武者,其二人姓名亦假設言之。而後世之人稱隱士者遂以隨、光為首,謬矣!故今載《史記》語,並取《大傳》之文刪而存之,而《呂氏春秋》之言削之不錄。

○成湯下(外丙、仲壬附)

【補】“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論語堯曰篇》)

△《堯曰篇》引湯言可信

按此文與《湯誓》、《立政》相表裏,非聖人不能為此言也。蓋聖人之伐國,非以辟土地,創大業也;聖人之用賢,非以示己恩,希厚報也。凡皆奉天以行事耳,聖人無所容心於其間也。且其人曰“帝臣”,明不敢私以為己臣也;舉而用之,謂之“不蔽”,明此爵祿乃賢人所固有,己但不沮抑之,非分己所有以予之也。其於所舉之人猶如是,況天下之民,天下之土地乎!然則聖人之心,一天也;聖人之心之光明,一日月也。漢高帝雲:“賢士從吾遊者,吾能尊顯之。”其市恩之念固不足以相方。《偽尚書伊訓》雲:“敷求哲人,俾輔於爾後嗣。”其氣量之大小,心體之廣狹,亦豈可以同日語哉!嗚呼,此湯之所以繼堯、舜而得列於“聞知”者也!此章前載堯之命詞頗失聖人之意,後載周之新政雖無可疑,然亦不若此文純粹,蓋由所采之書不一,斯其文亦不均。此必當日史臣實錄,故今獨取此文以補《詩》、《書》之缺。學者即是求之,庶聖人之心猶可見其萬一雲。

此文據孔注,以為伐桀告天之詞。而《偽古文尚書》在《湯誥》中。玩其詞意,似克夏後而告天者。故置之於此。

【補】“商湯有景亳之命。”(《左傳》昭公四年)

【備覽】“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後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鹹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令諸侯。’”(《史記殷本紀》)

△《史記》引《湯誥》

按:《史記》所載《尚書》諸篇,凡《今文》所有者,若《堯典》、《禹貢》、《皋陶謨》之屬,皆全錄其文;其餘或僅載其略,或但記其由,雖小有異同而大意不失。若《今文》所無,獨《孔壁古文》有者,惟此篇頗載其略,而語亦似欠醇古;其餘未有錄者。竊疑科鬥書廢已久,時不能識,其二十八篇(《今文》所有),幸有《今文》書存,可以參證而得之;至二十四篇(《今文》所無),則安國但以己意揣度讀之,不能無闕誤;故《史記》、《漢書》並言“得多十餘篇”,而不言其文之可讀。然則此十六卷(即二十四篇),不待王莽之亂,固已非全書矣,是以儒者多不傳也。然與劉焯所傳《古文尚書湯誥》之文無一語相同者,則彼為後人所偽撰而不出於安國,不待言矣。

“亦越成湯,陟丕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嚴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協於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見德。”(《書立政》)

按:此文言“陟耿命”,又言“四方丕式見德”,蓋統湯之始終言之。故次之於此。

“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孟子》)

“仲虺(即中[B216],古字通用)居薛,以為湯左相。”(《左傳》定公元年)

按,伊尹之為相與湯相始終,仲虺之封薛亦當在湯有天下之後。故因“三宅三俊”之文,並次之於此。

【備覽】“伊尹作《鹹有一德》。咎單作《明居》。”(《史記殷本紀》)

【附論】“孟子曰,‘湯執中,立賢無方。’”(《孟子》)

△“立賢無方”之故

按,三王皆以進賢為務,而孟子獨以“無方”稱湯者,其時勢不同也。禹承二帝之治,百僚皆得其人,十年而崩,無大變革。周則世有哲王,賢多出於親舊,且其得天下緩,則其舉直錯枉亦當以漸;即有一二遺佚驟起,如伯夷太公者,要之為數無多。若湯則崛起於七十裏,承夏失政之後,賢人失職者多,驟滅諸大國而一天下,“後”之民非悉擇人以安輯之不可,是以廣搜岩穴惟日不足,而用人多不次:其時勢然也。故湯告天之詞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蓋不伐暴則雖有賢而無所用,不舉賢則伐暴亦徒然而已。然則宅俊之用與夏、昆吾之伐正相表裏,不分輕重。故湯生平所汲汲者惟此二事為要,而孟子亦專以是歸於湯也。故今於伐夏事畢之後,悉次以湯得人之事。

“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詩商頌》)

△引張┉、李廷機言辨以身為犧之說

世傳“湯時大旱,太史占之曰:‘當以人禱。’湯遂齋戒,剪,斷爪,素車,白馬,身嬰白茅以為犧牲,禱於桑林之野,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與?民失職與?宮室崇與?女謁盛與?苞苴行與?讒夫昌與?’言未已,大雨乃數千裏。”宋南軒張氏、明九我李氏皆辨其謬,今載於左。

【張南軒曰】:“史載成湯禱雨,乃有剪、斷爪、身為犧牲之說。夫以湯之聖,當極旱之時,反躬自責,禱於林野,此其為民籲天之誠自能格天致雨,何必如史所雲!且人禱之占,理所不通,聖人豈信其說而毀傷父母遺體哉!此野史謬談,不可信者也。”

【李九我曰】:“大旱而以人禱,必無之理也;聞有殺不辜而致常之咎者矣,未有旱而可以人禱也!古者六畜不相為用。用人以祀,惟見於宋襄、楚靈二君。湯何如人哉?祝史設有是詞,獨不知以理裁;而乃以身為犧,開後世用人祭祀之原乎!天不信湯平日之誠,而信湯一日之祝;湯不能感天以自修之實,而徒感天以自責之文;使後世人主一遇水旱,徒紛紛於史巫,則斯言作俑矣!”

餘按:《公羊》桓五年《傳》雲:“大雩者,旱祭也。”注雲:“君親之南郊,以六事謝過自責,曰:‘政不一與?民失職與?宮室崇與?婦謁盛與?苞苴行與?讒夫倡與?’(疏雲:“皆《韓詩傳》文”)使童男女各八人舞而呼雩,故謂之雩。”然則是以六事自責乃古雩祭常禮,非以為湯事也。僖三十一年《傳》雲:“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則曷祭?祭泰山、河、海。”注雲:“《韓詩傳》曰,‘湯時大旱,使人禱於山川’是也。”然則是湯但使人禱於山川,初未嚐身禱而以六事自責也;況有以身為犧者哉!且雩,祭天禱雨也,三望,祭山川也,本判然為兩事,──雖今《詩》、《傳》已亡,然觀注文所引亦似絕不相涉者,──不識傳者何以誤合為一,而複增以身為犧之事以附會之也?張、李二子之辨當矣。又按:諸子書或雲:“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或雲:“堯時十年九水,湯時八年七旱。”堯之水見於經傳者多矣,湯之旱何以經傳絕無言者?堯之水不始於堯,乃自古以來積漸泛濫之水,至堯而後平耳。湯之德至矣,何以大早至於七年?董子雲:“湯之旱乃桀之餘虐也。”紂之餘虐當亦不減於桀:周克殷而年豐,何以湯克夏而反大旱哉?然則湯之大旱且未必其有無,況以身為犧乃不在情理之尤者乎!故今並不錄。

【附論】“吳公子劄來聘,見舞《韶》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季劄言“慚德”不關伐夏

“慚德”,杜氏《注》雲:“慚於始伐”。撰《偽尚書》者因之,遂雲:“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餘按:《象Ω南龠》,文王樂也,而季劄雲:“美哉,猶有憾!”《大武》,武王樂也,而季劄雲:“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文王不伐商而反憾之,武王伐商而反不憾,然則慚德未必以伐夏故矣。所慚所憾,蓋皆自樂論之,後世古樂亡而不可考耳,不得以揣度之詞斷之也。聖人舉事,皆奉天而行者也,故必審度再四,無毫之疑,然後敢為之。伐夏果有未安,聖人必不輕舉;果無未安,何容既伐之後複有慚德!故《論語》記湯之言曰:“有罪不敢赦。”赦之既不敢矣,伐之又何慚焉!若赦之不可,伐之又不可,是無一途可兔於罪戾也,天下有是理乎!蓋凡為是說者,皆為楊氏邪說所誤,以為湯嚐立桀之朝故爾;而不知其未嚐有是事也。然自異端言之,人有多疑之者;注經者采之,而人遂往往信之。至采其文以入《尚書》,而人遂無複敢議之。而烏知夫《偽經》之反本於《注》,《注》反本於異端之說哉!且即使季劄果有此意,湯亦必不容有此言也。說已詳前《伐夏條》下。

【存參】“宋公享晉侯於楚丘,請以《桑林》。荀辭。荀偃、土モ曰:‘諸侯:宋、魯於是觀禮。魯有樂,賓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師題以旌夏,晉侯懼而退入於房。去旌,卒享而還。”(《左傳》襄公十年)

△湯樂名之異

按:《杜注》雲:“《桑林》,殷天子之樂名。”則是湯之樂也。湯樂名《韶》,又名《大》,此何以稱《桑林》?豈一樂而兩其名與?抑有兩樂與?姑存之以參考。

【附論】“孟子曰:‘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孟子》)

【補】“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孟子》)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外丙即位三(當作二)年,崩;立外丙之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湯長孫也。”(《史記殷本紀》)

△辨太甲繼湯之說

外丙、仲壬二王,自《孟子》、《史記》逮《帝王世紀》皆同,無異詞者。至《偽孔傳》及唐孔氏《正義》因《書序》有“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之文,遂謂湯沒之歲即太甲之元年,並無外丙、仲壬兩代。由是唐、宋諸儒皆叛孟子而信其說。《蔡傳》駁之雲:“儒者以序為孔子所作,不敢非之,反疑孟子所言與《本紀》所載,是可歎也。”其論是矣。然《偽孔傳》所言亦初非《書序》意。何者?《序》言“成湯既沒”,但為太甲失教,伊尹作書張本,非謂必沒於作書之年也。《傳》雲:“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孟子》雲:“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神農沒之年,黃帝固猶未作,何況堯、舜!堯、舜之尚有禹、啟,何得遂雲“暴君代作”也!古人於文,不過大概言之,烏得以詞害其誌乎!遂以此為太甲繼湯之據,誤矣。乃元、明以來編古史者因程、邵皆從《偽傳》之故,遂以《蔡傳》為謬,而削外丙、仲壬兩代,因複論之如左。

程子雲:“古人謂歲為年。湯崩時,外丙方二歲,仲壬方四歲;惟太甲稍長,故立之也。”東齋陳氏深以此說為然。餘按:人君在位稱幾年,常事也;若其生之年,則必言“生”以別之。《春秋傳》雲:“逆周子於京師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又雲:“盈生五年而武子卒。”而楚共王亦雲:“不穀不德,生十年而喪先君。”未有徒言“年”而不言“生”者。且外丙生二年,仲壬生四年,則仲壬長於外丙矣,於文當先言仲壬,何以先弟而後兄乎?

邵堯夫《皇極經世書》譜帝王世次,湯起乙未,太甲起戊申,無外丙、仲壬。於是東齋陳氏,雙湖(當考)胡氏並據此以立說,以為堯夫精於數學,必能推知帝王世數,無可疑者。餘按:天下之事有可以思而得者,有必待學而後知者──理,可以思而得者也;事物名數,必待學而後知者也,──堯夫安能以數而知三千年以前帝王之名與世哉!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故其作《春秋》也,有不知則缺之。孔子不能以數知之,而堯夫能以數知之,將堯夫更聖於孔子乎!孟子生於戰國之初,典籍猶存,其言必本之於古史。堯夫之書不過據前人傳記以為說,既相傳以為然,因亦以為然而未暇考耳,豈果以數知之;而乃據宋人之書疑孟子之言乎!且凡術數之學,可以得其仿佛而已,從未有能真知確見者也。漢眭孟知當有匹夫為天子者矣,而不知其應乃在宣帝。宋孔熙先知文帝以骨肉相殘,非道晏駕,又知江州當出天子矣,而以為義康當之,不知其應乃在元凶劭與孝武。此其術皆不可謂不工,然卒不能得其實而反以殺身。是以術數之學,儒者之所不道;奈何欲以此折衷經傳之是非乎!嗟夫,不求之經傳而求之數,此東方朔“上天”之說也,惡乎其窮之!瞽者以生辰推人禍福,有不合,則曰:“必爾時誤也,移以為某時則合矣。”二子之信《經世書》而疑《孟子》也,毋乃類是?

△辨胡宏立嫡孫之說

胡氏《大紀》雲:“二帝官天下,定於與賢。三王家天下,定於立嫡。立嫡者,敬宗也,尊祖也。成湯、伊尹以元聖之德,戮力創業,乃舍嫡孫而立諸子,**壞製,開後世爭奪之端乎!公儀仲子舍孫而立子,言偃問曰:‘禮與?’孔子曰,‘否,立孫。’孔子,殷人也,而不以立弟為是,此以義理知其非也。”南氏《綱目前編》遂遵其說以紀商年,而世亦多信之。餘按:三王惟禹在湯之前,而禹薦益於天,初不傳啟,豈惟未嚐定於立嫡,抑且未嚐定於立子。立嫡之所由來,非定也,乃漸也。蓋上古之時,天子本不相繼;至唐、虞而後相繼,然惟其德,不惟其一姓也。啟之繼禹,偶然者耳;以德而繼,雖傳子猶之乎傳賢也。大康失道,羿、浞迭起,天下之亂由於異姓之爭。是以少康中興,遂以一姓相繼為常,然後異姓之覬覦息。然雖薪於一姓,仍惟其德,不惟其嫡與庶,弟與子也。及商中葉,兄弟爭立,亂至數世,昔日異姓之患移於同姓。於是遠慮之主複以嫡長相繼為常,然後同姓之覬覦息。是故,一姓之傳,非禹為之,羿、浞為之也;嫡長之立,亦非禹、湯為之,南之中葉為之也。由是言之,由傳賢而為傳子,由傳子而為傳嫡,皆漸耳。夫誰定於立嫡,而乃以責湯之遵守!是猶責史籀,李斯之不能為楷,而笑陶潛、鮑昭之不能為律也,豈不可笑也哉!然所謂立嫡者,特立子耳,尚未聞有立孫者也。《記》雲:“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孫盾而立衍。”然則嫡孫之立當在成、康以後。孔子所謂“立孫”者,自謂仲子當然耳;古今不同,時勢各異,非謂古聖賢皆當立孫也。胡氏據此,遂謂湯必無立外丙之事,然則文王亦無立武王之事,微子亦無立微仲之事乎!當湯之沒,天下之定未久,此非少主所能臨也明矣。武王之疾,周公請以身代,慮成王之不能安天下也;幸而武王又數年而始崩,然成王之立,天下猶幾至於亂。況太甲本非令主,立之必至顛覆湯之典刑:寧坐視天下之亂,宗社之墟乎?抑將立庶子以安宗社,以靖天下也?是故,太甲之放,伊尹所不得已也;藉令二王得永其世,伊尹可以無桐宮之事矣。為伊尹者,必立嫡而放之乎?抑立庶而事之之為愈也?況放君與立庶孰為輕重:胡氏不怪放君之為**壞製,而獨怪立庶之為**壞製乎!且嫡長之立,未見其必勝於立弟與立庶也。秦成公之立穆公,周明帝之立武帝,皆弟也;韓獻子之立起,趙簡子之立毋恤,皆庶也;然卒興其國家。而晉武帝之不肯易嫡,周武帝之不肯廢其子ど,唐太宗之不立庶子吳王恪,齊武帝之不廢太孫而立庶子子良,皆可謂不**壞製;然其後竟以致亂,或遂亡國。是故,立賢,上也;立嫡,非盡善也。顧蘄於立嫡者,非以是為義也,賢否無形而嫡庶易見,蘄於立賢則必至於立愛,故無寧立嫡之為可常耳,非謂遭人倫之變者少易之而即得罪於名教也,況商、周以前淳樸之世哉!嗟夫,聖人者,義之的也,經傳者,聖人之案也,故求義必於聖人,求聖人必於經傳;今胡氏乃自以其臆見斷湯之事而絀孟子之說,二王之有無不足計,吾恐此說行而世之無忌憚者皆將挾其私見以懸斷帝王之事而致失聖人之真也!故不可以不辨。

○附:伊尹

“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書君》)

“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係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孟子》)

【附論】“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不然。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同上)

△辨七十不遇之說

《帝王世紀》雲:“伊摯豐下銳上,色黑而短,僂身而下聲,年七十而不遇。湯聞其賢,設朝禮而見之。”(見《後漢書馮衍傳》注)餘按:伊尹相湯以王天下,其在湯朝必曆有年所,其後又相外丙、仲壬、太甲、沃丁,不下數十餘年,則伊尹之遇湯當在中年;以為七十,謬矣!至於短黑僂身雲者,亦皆戰國策士抑揚之詞,非實事。故不錄。

“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同上)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同上)

【附論】“孟子曰:‘伊尹,聖之任者也。’”(同上)

【備覽】“伊尹去湯夏。既醜有夏,複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作《女鳩》、《女房》。”(《史記殷本紀》)

△辨五就湯、桀之說

《孟子》書中有“伊尹五就湯,五就桀”之語,論者因之,或以為伊尹罪。餘按:孟子辮伊尹要湯事,稱其非義非道,祿以天下弗顧;湯以幣聘猶不肯往,必無一旦無故去商而欲輔桀之事。即就桀矣,桀之暴戾不可化誨,伊尹豈不見之;即由亳而夏,複由夏而歸亳,一已足矣,五何為焉!孟子稱伊尹言“何事非君”,而《史記》載《書序》複有“醜夏歸亳”之事,然則伊尹固嚐夏,或仕於桀,或未嚐仕於桀,或如孟子在梁為齊客卿者然,皆未可知。惜乎《女鳩》、《女房》之篇已亡,其事不可詳考。要之,五就湯,五就桀,則必無之事也。戰國遊說之士多喜妄談古人,既流俗相傳有至夏之事,遂從而甚其詞,以為五就桀耳。且伊尹初就者,湯也,若果五就湯,五就桀,則當終於夏,何由複至商!其非實事,亦已明矣。大抵相傳之言,往往過甚其詞。《論語》中記子張言雲:“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然以《傳》文考之,初未嚐有此事。子文初代子元為令尹,見於《傳》;後讓令尹於子玉,見於《傳》。其間何時已之,何時再仕,何時再已,何時三仕,何以《傳》無一言及之?楚自成王以後,令尹無不見於《傳》者:代子文者何人,何以獨不見於《傳》?且子文之不為令尹,乃自欲授政於子玉,初未有人已之。然則其事為無征矣。春秋之世,列國執政之人從未有忽廢忽用者,非若後世之以罷相複相為常事也,子文何以獨有此事?子文之為令尹,始終皆在楚成之世。子文忠於楚者,楚子何故已之?後又何故用之?揆之事理,亦殊乖剌。然則此亦莫須有之事矣。蓋子文之初為令尹也,自毀其家以紓國難,故相傳以為“無喜色”也。其後授政子玉,絕無戀位之心,故相傳以為“無慍色”也。相傳日久而甚其詞,故遂以為三仕三已而無喜慍焉耳。竊意伊尹之事亦當類此。記《孟子》者習於流俗所傳,因誤采之入於《孟子》言中耳,──正如汝、淮、泗皆入海而以為入江也。蓋聖賢言之,聖賢初未嚐自書之;後人記其言者但取其大意如是,原不保無一二語之失實。《論語》前十篇中猶不免有之,況《孟子》書中乎!此章乃辨淳於髡言道之不同,偶及尹尹,非其意所專注;若《要湯章》乃專辨伊尹事,必得其實。學者當取信於彼,不必以此為疑也。故今不載《孟子》此文。

【補】“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逸書》)

【補】“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孟子》)

【附論】“公孫醜曰:‘賢者之為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孟子曰:‘有伊尹之誌則可,無伊尹之誌則篡也!’”(同上)

△伊尹偽書五篇

《偽古文尚書》伊尹之書凡五篇:曰《伊訓》,曰《太甲》三篇,曰《鹹有一德》。然其文義率多淺易,文勢頗雜排偶,非惟不類夏、商間語,亦並不類秦、漢時文。其中雖有名言佳論,而皆掇拾經傳之文及經傳所引《逸書》之語(如“昧爽丕顯”及“作孽,猶可違”之類)而聯綴以成篇者,正如集腋為裘者然;其為魏、晉後人之所擬作無疑。且《伊訓》與《漢書》所引之文不同;《太甲》三篇,據《史記》乃褒太甲之書,而今乃戒太甲之語;《鹹有一德》據《史記》乃作於湯世,而今乃以為太甲時伊尹歸政之後。故今皆不錄。

【備覽】“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史記殷本紀》)

△阿衡、保衡非伊尹

《史記殷本紀》雲:“伊尹名阿衡。”鄭康成雲:“阿:倚;衡,平也。伊尹,湯倚而取平,故以為官名。”是以伊尹、阿衡為一人也。《偽古文尚書》因之,遂曰:“惟嗣王不惠於阿衡,伊尹作書”雲雲。又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皆以伊尹之事為阿衡、保衡之事。餘按:《書》雲:“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則是伊尹、保衡為二人明甚,安有同是一人而兩舉之,一則屬之成湯,一則屬之太甲,變其稱謂以為奇乎!謂保衡即伊尹,亦可謂巫賢即巫鹹乎!《詩》曰:“昔在中葉,有震且業;允也天子,降於卿士;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夫曰“中葉”,即太甲世也;曰“有震且業”,即太甲居桐宮事也,但言阿衡之輔太甲耳,初未嚐見有輔成湯之事也。《傳》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無怨色。”《孟子》書記伊尹事尤多,皆無有稱之為保衡、阿衡者。何由而知保衡、阿衡之必為伊尹也哉?考古稱謂之例,多以官名冠人名者。《詩》曰:“維師尚父”。師,官名也;尚父,太公字也,《書》曰:“保,其汝克敬”。保,官名也;,召公名也。《春秋傳》中所載史佚、卜偃、祝它、師曠之屬尤多,不可悉數。然則“阿”“保”當為官名,而“衡”當為人名矣。古者有師,有傅,有阿,有保;傳記所載,未聞有以“衡”名官者。蓋衡嚐為阿,又嚐為保,故或稱阿衡,或稱保衡耳。若以二字皆為官名,則一官既不應兩稱,兩官又不必俱以衡名而又皆使伊尹兼之,其不然審矣。嗟夫,伏羲之與太皋,神農之與炎帝,南容之與南宮敬叔,明明為兩人也,而後世皆以為一人;則皋陶之與庭堅,伊尹之與保衡,其兩舉於經傳者,吾又安敢附和之而概以為一人乎!然王良伯樂,《國語》明明一人者,後世又分為兩人;複何怪夫宋人之以堯、舜為一人,而唐人之以班固與班孟堅為兩人也!是皆可為之一噱也。故今保衡、阿衡之文懼不載於《伊尹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