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例

△時代與識見(以下三章,通論讀書當考信之意。)

聖人之道,在《六經》而已矣。二帝、三王之事,備載於《詩》、《書》(《書》謂《堯典》等三十三篇),孔子之言行,具於《論語》。文在是,即道在是,故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六經》以外,別無所謂道也。顧自秦火以後,漢初諸儒傳經者各有師承,傳聞異詞,不歸於一,兼以戰國之世,處士橫議,說客言,雜然並傳於後,而其時書皆竹簡,得之不易,見之亦未必能記憶,以故難於檢核考正,以別其是非真偽。東漢之末,始易竹書為紙,檢閱較前為易;但魏、晉之際,俗尚詞章,罕治經術,旋值劉、石之亂,中原陸沉,書多散軼,漢初諸儒所傳《齊詩》、《魯詩》、《齊論》、《魯論》陸續皆亡,惟存《毛詩序傳》及張禹更定之《論語》,而伏生之《書》,田何之《易》,鄒、夾之《春秋》亦皆不傳於世。於時複生妄人,偽造《古文尚書經傳》、《孔子家語》,以惑當世。二帝、三王、孔門之事於是大失其實。學者專己守殘,沿訛踵謬,習為固然,不之怪也。雖間有一二有識之士摘其疵謬者,然特太倉ㄗ米,而亦罕行於世。直至於宋,名儒迭起,後先相望,而又其時印本盛行,傳布既多,稽核最易,始多有抉摘前人之忄吳者。或為文以辨之(如歐陽永叔《帝王世次圖序》、《泰誓論》,蘇明允《嚳妃論》,王介甫《伯夷論》之類),或為書以正之(如《鄭樵詩辨妄》,趙汝談《南塘書說》之類),或作傳注以發明之(如朱子《論語》、《孟子集注》、《詩集傳》、蔡氏《書傳》之類)。蓋至南宋而後《六經》之義大著。然經義之失真已千餘年,偽書曲說久入於人耳目,習而未察,沿而未正者尚多,所賴後世之儒踵其餘緒而推廣之,於所未及正者補之,已正而世未深信者闡而明之,帝王聖賢之事豈不粲然大明於世!乃近世諸儒類多摭拾陳言,盛談心性,以為道學,而於唐、虞、三代之事罕所究心。亦有參以禪學,自謂明心見性,反以經傳為膚末者。而向來相沿之誤逐無複有過而問焉者矣!餘年三十,始知究心《六經》,覺傳記所載與注疏所釋往往與經互異。然猶未敢決其是非,乃取經傳之文類而輯之,比而察之,久之而後曉然知傳記注疏之失。顧前人罕有言及之者;屢欲茹之而不能茹,不得已乃為此錄以辨明之。非敢自謂繼武先儒,聊以效愚者千慮之一得雲爾。

△人言不可盡信

人之言不可信乎?天下之大,吾非能事事而親見也,況千古以上,吾安從而知之!人之言可盡信乎?馬援之薏苡以為明珠矣;然猶有所因也。無兄者謂之盜嫂,三娶孤女者謂之撾婦翁,此又何說焉!舌生於人之口,莫之捫也;筆操於人之手,莫之製也;惟其意所欲言而已,亦何所不至者!餘自幼時聞人之言多矣,日食止於十分,月食有至十餘分者。世人不通曆法,鹹曰月一夜再食也;甚有以為己嚐親見之者。餘雖尚幼,未見曆書,然心獨疑之。會月食十四分有奇,夜不寢以觀之,竟夜初未嚐再食也。唯食既之後,良久未生光,計其時刻約當食四分有奇之數,疑即指此而言。然同人皆不以為然。又數年,見諸家曆書果與餘言相同。人之言其安從而信之!郡城劉氏家有星石二枚,裏巷相傳,鹹謂先時嚐落星於其第,化而為石。餘自幼即聞而疑之。稍長,從劉氏兄弟遊,親見其石,及其所刻篆文楷字,細詰之,則曰:“實無是事。先人宦南方,得此石,奇其狀非人世所有,聊刻此言以為戲耳。”此現有石可據,有文可征,然且非實,人之言其又安從而信之!周道既衰,異端並起,楊、墨、名、法、縱橫、陰陽諸家莫不造言設事以誣聖賢。漢儒習聞其說而不加察,遂以為其事固然,而載之傳記。若《尚書大傳》、《韓詩外傳》、《史記》、《戴記》、《說苑》、《新序》之屬,率皆旁采卮言,真偽相淆。繼是複有讖緯之術,其說益陋,而劉歆、鄭康成鹹用之以說經。流傳既久,學者習熟見聞,不複考其所本,而但以為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傳,非妄撰者。雖以宋儒之精純,而沿其說而不易者蓋亦不少矣。至《外紀》、《皇王大紀》、《通鑒綱目前編》(六字共一書名,與溫公《通鑒》、朱子《綱目》無涉)等書出,益廣搜雜家小說之說以見其博,而聖賢之誣遂萬古不白矣!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聖人之讀經,猶且致慎如是,況於傳注,又況於諸子百家乎!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然則欲多聞者,非以逞博也,欲參互考訂而歸於一是耳。若徒逞其博而不知所擇,則雖盡讀五車,遍閱四庫,反不如孤陋寡聞者之尚無大失也。

△少見者多誤

凡人多所見則少所誤,少所見則多所誤。唐衛退之餌金石藥而死,故白居易詩雲:“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而宋人雜說遂謂韓退之作《李於墓誌》戒人服金石藥,而自餌硫黃。無他,彼但知有韓昌黎字退之,而不知唐人之字退之者尚多也!故曰,少所見則多所誤也。餘崔在魏,族頗繁,然外縣人罕識之,多知有餘兄弟。族人有病於試場者,則相傳以為餘兄弟病也。族人有畜優者,則相傳以為餘兄弟畜優也。此耳目之前,身親之事,猶若此,則天下之大,千古以上可知已。故好德不如好色,許允事也,而近世類書以為許渾。韓魏公在揚州與客賞金帶圍,王與陳旭、王安石也,而近世類書以為王曾。晉、宋之事且猶不免傳訛,況乎三代以上,固當有十倍於此者。是以顏闔之事載為顏淵,闞我所為移之宰我,諸如此類蓋不可數。但此幸而本書尚存,猶可考而知之;若不幸而《呂氏春秋》亡,人必以論東野畢者為顏淵,《左傳》亡,人必以陳恒所殺者為宰予。雖聒而與之語,終不見聽,必曰:“古者言如是,夫豈無所傳而妄記者!”然則唐、虞、三代之事,戰國、秦、漢所述,其移甲為乙,終古不白者,豈可勝道哉!故堯之臣多矣,乃見“重、黎”,遂以為必羲、和也;紂之臣亦多矣,乃見“父師少師”,遂以為必箕、比也;禹之佐豈止一人,乃見“大費”,遂以為必益;太甲之佐亦豈止一人,乃見阿衡,遂以為必伊尹:無他,彼心中止有此一二人,故遇有仿佛近似者遂以為必此人。猶之乎許允之事移之渾,王之事移之曾也。甚至南宮載寶,公然移之南容,使三複白圭之賢受誣於百世。猶之乎衛退之餌金石藥,而以餌藥而死為昌黎罪也。故今《錄》中凡事之不見於經者,度其不類此人之事,則削之而辨之。嗟夫,嗟夫,此難為眇見寡聞而粗心浮氣者道也!(孔毅夫《雜說》,昔人有辨其係偽撰者,故今但稱“宋人雜說”,不欲古人之受誣也。)

△以己度人(以下七章,皆論戰國邪說寓言不可征信。)

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聖賢。至於貧富貴賤,南北水陸,通都僻壤,亦莫不互相度。往往逕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也。漢疏廣為太子太傅,以老辭位而去,此乃士君子常事;而後世論者謂廣見趙、蓋、韓、楊之死故去。無論蓋、韓、楊之死在此後,藉使遇寬大之主,遂終己不去乎!何其視古人太淺也!昭烈帝臨終孤於諸葛武侯,曰:“嗣子可輔,輔之;若不可輔,君可自取,毋令他人得之。”此乃肺腑之言,有何詐偽,而後世論者謂昭烈故為此言以堅武侯之心。然則將使昭烈為袁本初、劉景升而後可乎!此無他,彼之心固如是,故料古人之亦必如是耳。然此猶論古人也。邯鄲至武安六十裏,山道居其大半,向不可車。有肥鄉僧募修之;人布施者甚少,乃傾己囊以成之。議者鹹曰:“僧之心本欲多募以自肥;以施者之少也,故不得已而傾其囊。”夫僧之心吾誠不知其何如,然其事則損己以利人也,損己利人而猶謂其欲損人以利己,其毋乃以己度人矣乎!然此猶他人事也。餘之在閩也,無名之征悉蠲之民,有餘之稅悉解之上;淡泊清貧之況,非惟百姓知之,即上官亦深信之。然而故鄉之人隔數千餘裏終不知也,歸裏之後,人鹹以為攜有重貲。既而僦居隘巷,移家山村,見其飯一盂,蔬一盤,猶曰:“是且深藏,不肯自炫耀也。”故以己度人,雖耳目之前而必失之;況欲以度古人,更欲以度古之聖賢,豈有當乎!是以唐、虞、三代之事,見於經者皆純粹無可議,至於戰國、秦、漢以後所述,則多雜以權術詐謀之習,與聖人不相類,無他,彼固以當日之風氣度之也!故《考信錄》但取信於《經》,而不敢以戰國、魏、晉以來度聖人者遂據之為實也。

△虛言衍成實事

戰國之時,說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如“楚人有兩妻”,“豚蹄祝滿家”,“妾覆藥酒”,“東家食,西家宿”之類,不一而足。雖孟子書中亦往往有之。非以為實有此事也。乃漢、晉著述者往往誤以為實事而采之入書,學者不複考其所本,遂信以為真有而不悟者多矣。其中亦有原有是事而衍之者。公父文伯之卒也,見於《國語》者,不過其母惡其以好內聞,而戒其妾無瘠容,無洵涕,無扌舀膺而已。《戴記》述之,而遂謂其母據床大哭,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樓緩又衍之,遂謂婦人自殺於房中者二八矣!又有無是事,有是語,而遞衍之為實事者。《春秋》傳,子太叔雲:“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此不過設言耳。其後衍之,遂謂漆室之女不績其麻而憂魯國。其後又衍之,遂謂魯監門之女嬰尤衛世子之不肖,而有“終歲不食葵,終身無兄”之言,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由是韓嬰竟采之以入《詩外傳》,劉向采之以入《列女傳》。傳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虛言竟成實事。由是言之,雖古有是語,亦未必有是事;雖古果有是事,亦未必遂如後人之所雲雲也。況乎戰國遊說之士,毫無所因,憑心自造者哉!乃世之士但見漢人之書有之,遂信之而不疑,抑亦過矣。故今《考信錄》中,凡其說出於戰國以後者,必詳為之考其所本,而不敢以見於漢人之書者遂真以為三代之事也。

△古語失解後之妄說

戰國、秦、漢之書非但言多也,亦有古有是語而相沿失其解,遂妄為之說者。古者日官謂之日禦,故曰“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禦”。羲仲、和仲為帝堯臣,主出納日,以故謂之日禦。後世失其說,遂誤為禦車之禦,謂羲和為日禦車,故《離騷》雲“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已屬支離可笑。又有誤以禦日為浴日者,故《山海經》雲“有女子名羲和,浴日於甘淵”,則其謬益甚矣!古者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常儀古之賢臣,占者占驗之占;常儀之占月,猶羲、和之占日也。儀之音古皆讀如娥。故《詩》雲:“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又雲:“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皆與“阿”“何”相協。後世傳訛,遂以“儀”為“娥”,而誤以為婦人。又誤以占為“占居”之意,遂謂羿妻常娥竊不死之藥而奔於月中。由是詞賦家相沿用之;雖不皆信為實,要已誣古人而惑後世矣。諸如此類,蓋不可以勝數。然此古語猶間見於經傳,可以考而知者,若夫古書已亡,而流傳之誤但沿述於諸子百家之書中者,更不知凡幾矣。大抵戰國、秦、漢之書皆難征信,而其所記上古之事尤多荒謬。然世之士以其傳流日久,往往信以為實。其中豈無一二之實?然要不可信者居多。乃遂信其千百之必非誣,其亦惑矣!

△儒者采讖緯語

先儒相傳之說,往往有出於緯書者。蓋漢自成、哀以後,讖緯之學方盛,說《經》之儒多采之以注《經》。其後相沿,不複考其所本,而但以為先儒之說如是,遂靡然而從之。如龍負河圖,龜具洛書,出於《春秋緯》。黃帝作《鹹池》,顓頊作《五莖》,帝嚳作《六英》,帝堯作《大章》,出於《樂緯》。諸如此類,蓋不可以悉數。即為祭其始祖所自出,亦緣緯書之文而遞變其說者。蓋緯書稱三代之祖出於天之五帝,鄭氏緣此,遂以為祭天,而謂《小記》“其祖之所自出”為其始祖之所自出。王氏雖駁鄭氏祭天之失,而仍沿始祖所自出之文。由是始祖之前複別有一祖在,豈非因緯書而誤乎!餘幼時嚐見先儒述孔子言雲,“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稽之經傳,並無此文。後始見何休《公羊傳序》,唐明皇《孝經序》有此語;然不知此兩序本之何書。最後檢閱《正義》,始知其出於《孝經緯》之《鉤命訣》也。大抵漢儒之說,本於《七緯》者不下三之一;宋儒頗有核正,然沿其說者尚不下十之三。乃世之學者動曰漢儒如是說,宋儒如是說,後生小子何所知而妄非議之!嗚乎,漢儒之說果漢儒所自為說乎?宋儒之說果宋儒所自為說乎?蓋亦未嚐考而已矣!嗟夫,讖緯之學,學者所斥而不屑道者也,讖緯之書之言,則學者皆遵守而莫敢有異議,此何故哉?此何故哉?吾莫能為之解也已!

△劉知幾用《左傳》駁秦漢之書

近世淺學之士動謂秦、漢之書近古,其言皆有所據;見有駁其失者,必攘臂而爭之。此無他,但徇其名而實未嚐多觀秦、漢之書,故妄為是言耳!劉知幾《史通》雲:“秦漢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經》(此《五經》指《公羊》、《梁》、《禮記》之文,非古經也)、雜史、百家諸子,其言河、漢,無所遵憑。故其記事也:當晉景行霸,公室方強,而雲韓氏攻趙(按《史記》攻趙者屠岸賈,非韓氏,此文蓋誤)有程嬰、杵臼之事(原注:出《史記趙世家》);子罕相國,宋睦於晉,而雲晉將伐守,覘其哭於陽門介夫(原注:出《禮記》)。其記時也:秦穆居春秋之始,而雲其女為荊昭夫人(原注:出《列女傳》);韓、魏處戰國之時,而雲其君陪楚壯王葬焉(原注:出《史記滑稽傳》);列子書論尼父,而雲生在鄭穆之年(原注:出劉向《七錄》);扁鵲醫療虢公,而雲時當趙簡子之日(原注:出《史記扁鵲傳》);樂書仕於周子,而雲以晉文如獵,犯顏直言(原注:出劉向《新序》),荀息死於奚齊,而雲覯晉靈作台,累棋申誡(原注:出劉向《說苑》)。或以先為後,或以後為先,日月顛倒,上下翻覆。古來君子會無所疑,及《左傳》既行,而其失自顯。”由是論之,秦、漢之書其不可據以為實者多矣,特此未有如知幾者肯詳考而精辨之耳。顧吾猶有異者,知幾於秦、漢之書紀春秋之事,考之詳而辨之精如是,至於虞、夏、商、周之事,乃又采摭百家雜史之文而疑經者,何哉?夫自春秋之世,下去西漢僅數百年,而其舛誤乖刺已累累若此,況文、武之代去西漢千有餘年,唐、虞之際,去西漢二千有餘年,即去戰國亦二千年,則其舛誤乖刺必更加於春秋之世數倍可知也。但古史不存於世,無《左傳》一書證其是非耳,豈得遂信以為實乎!故今為《考信錄》,於殷、周以前事但以《詩》、《書》為據,而不敢以秦、漢之書遂為實錄,亦推廣《史通》之意也。

△洪邁駁近代淺妄書

非惟秦、漢之書述春秋之事之多誤也,即近代之書述近之事,其誤者亦複不少。洪景盧《容齋隨筆》雲:“俗間所傳淺妄之書,所謂《仙散錄》、《開元天寶遺事》之屬,皆絕可笑。其一雲:‘姚崇,開元初作翰林學士,有步輦之召。’按崇自武後時已為宰相,及開元初,三入輔矣。其二雲:‘郭元振少時,美風姿,宰相張嘉貞欲納為婿,遂牽紅絲線,得第三女。’按元振為睿宗宰相,明皇初年即貶死;後十年,嘉貞方作相。其三雲:‘楊國忠盛時,朝之文武爭附之,惟張九齡未嚐及門。’按九齡去相位十年,國忠方得官耳。其四雲:‘張九齡覽蘇文卷,謂為文陣之雄師。’按為相時,九齡元未達也。此皆顯顯可信者,固鄙淺不足攻,然頗能疑誤後生也。”至於《孔氏野史》、《後山叢談》所載張、杜、範、趙、歐陽、司馬諸公之事,亦皆考其出處日月而糾駁之。然則雖近代之書述前數十年之事,亦有未可以盡信者,況於戰國、秦、漢之人述唐、虞、商、周之事,其舛誤固當有百倍於此者乎!惜乎三代編年之史不存於今,無從一一證其舛誤耳。然亦尚有千百之一二,經傳確有明文,顯然可征者。如稷、契之任官,皆在嚳崩之後百十餘年,而世乃以為嚳之子,堯之兄弟。成王乃武王元妃之長子,武王老而始崩,成王不容尚幼,而世乃以為成王年止十三,周公代之踐阼。公山弗擾之畔,孔子方為司寇,聽國政,佛之畔,孔子卒已數年,而世以為孔子往應二人之召。其年世之不符,何異於《開寶遺事》之所言!然而世莫有疑之者,何哉?安得知幾,景盧複生於今日,移其考辨春秋、唐、宋之事之心,以究帝王孔門之事,而與之上下今古也!

△雜說流行之故

自宋以前,士之讀書者多,故所貴不在博而在考辨之精,不但知幾、景盧然也。至明,以三場取士,久之而二三場皆為具文,止重《四書》文三篇,因而學者多束書不讀,自舉業外茫無所知。於是一二才智之士務搜覽新異,無論雜家小說,近世應書,凡昔人所鄙夷而不屑道者,鹹居之為奇貨,以傲當世不讀書之人。曰,吾誦得《陰符》、《山海經》矣!曰,吾誦得《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矣!曰,吾誦得《六韜》、《三略》、《說苑》、《新序》矣!曰,吾誦得《管》、《晏》、《申》、《韓》、《莊》、《列》、《淮南》,《冠》矣!公然自詫於人,人亦公然詫之以為淵博,若《六經》為藜藿,而此書為熊掌雉膏者然,良可慨也!

△實事之傳誤(以下五章,論漢人解詁之有誤。)

戰國之時,邪說並作,寓言實多,漢儒誤信而誤載之,固也。亦有前人所言本係實事,而遞傳遞久以致誤者。此於三代以上固多,而近世亦往往有之。晉陶淵明《桃花源記》言武陵漁人入深山,其居人自言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遂與外人間隔。此特漢、晉以前,黔、楚之際,山僻人稀,以故未通人世;初無神仙誕妄之說也。而唐韓昌黎《桃源圖詩》雲:“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又雲:“自說經今六百年,當時萬事皆眼見。”劉夢得《桃源行》亦雲:“俗人毛骨驚仙子”;又雲:“仙家一出尋無蹤。”皆以淵明所言者為神仙;雖有信不信之殊,而其誤則一也。至宋洪興祖始據淵明原文以正韓、劉之誤,然後今人皆知其非神仙,淵明之冤始白。向使淵明之記不幸而亡於唐末五代之時,後之人但讀韓、劉之詩,必謂桃源真神仙所居;不則以為淵明之妄言;雖百洪興祖言之,亦必不信矣,──而豈有是事哉!晉石崇《王明君》(即昭君,避晉諱,故作“明”)《辭序》雲:“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後唐杜子美詠昭君村,遂有“千載琵琶,曲中怨恨”之句。由是詞人相沿用之,世之學者遂皆以琵琶為昭君嫁時之所彈矣。然此現有石崇之詞可證,少知讀書者猶能考而知之。若使此詞遂亡,後之人但見前代詩人群焉稱之如此,雖好學之士亦必皆以為實,誰複知其為烏孫公主之事者乎!嗟夫,昌黎,大儒也,自漢以來學未有過於昌黎者,而子美號為詩史,說者謂其無一字無來曆,然其言皆不可指實如是,然則漢、晉諸儒之所傳者其遂可以盡信乎哉!乃世之學者多據為定案,惟宋朱子間糾駁其一二,而人且曰:“漢世近古,漢儒之言必非無據而雲然者”。然則韓、杜之詩豈皆無據而雲然乎!嗟夫,古之國史既無存於世者,但據傳記之文而遂以為固然,古人之受誣者尚可勝道哉!故餘為《考信錄》,於漢、晉諸儒之說,必為考其原本,辨其是非;非敢詆訁其先儒,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

△記憶失真之彌縫

傳記之文,有傳聞異詞而致誤者,有記憶失真而致誤者。一人之事,兩人分言之,有不能悉符者矣。一人之言,數人遞傳之,有失其本意者矣。是以《三傳》皆傳《春秋》,而其事或互異。此傳聞異詞之故也。古者書皆竹簡,人不能盡有也,而亦難於攜帶,纂書之時無從尋覓而翻閱也。是以《史記》錄《左傳》文,往往與本文異。此記憶失真之故也。此其誤本事理之常,不足怪,亦不足為其書累。顧後之人阿其所好,不肯謂之誤,必曲為彌縫,使之兩全,遂致大誤而不可挽。如九州之名,《禹貢》詳之矣,而《周官》有幽、並而無徐、梁,誤也;必曲為之說曰:“周人改夏九州,故名互異。”《爾雅》有幽、營而無青、梁,亦誤也;必曲為之說曰:“記商製也”(說詳《唐虞考信錄》中),此非大誤乎!《春秋傳》成公之母呼聲伯母曰姒,伯華之妻呼叔向妻曰姒,是長婦稚婦皆相呼以姒也。衛莊公娶於陳曰厲媯,其娣戴媯,孟穆伯娶於莒曰戴己,其娣聲己,是妹隨姐嫁者稱娣也。而《爾雅》雲:“長婦謂稚婦為娣,稚婦謂長婦為姒。”誤矣。必曲為之說曰:“長婦稚婦據妻之年論之,不以夫之長幼別也。”此非大誤乎!鄭氏之注《禮》也,凡《記》與《經》異及兩記互異者,必以一為周禮,一為殷禮;不則以一為士禮一為大夫禮。此皆不知其本有一誤,欲使兩全,而反致自陷於大誤者也!夏太康時,有窮之君曰羿,而《淮南子》有堯時羿射日之事,說者遂謂羿本堯臣,有窮之羿襲其名也。晉文公舅子犯,戴記謂之舅犯,或作咎犯,而《說苑》誤以為平公時人,說者遂謂晉有兩咎犯,一在文公時,一在平公時也。凡茲之誤,皆顯然易見者。推而求之,蓋不可以悉數。而東周以前,世遠書缺,其誤尤多。故今為《考信錄》,不敢以載於戰國、秦、漢之書者悉信以為實事,不敢以東漢、魏、晉諸儒之所注釋者悉信以為實言,務皆究其本末,辨其同異,分別其事之虛實而去取之。雖不為古人之書諱其誤,亦不至為古人之書增其誤也。

△傳聞異詞之重出

傳記之文,往往有因傳聞異詞,遂誤而兩載之者。《春秋傳》,鄢陵之戰,“韓厥從鄭伯,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至從鄭伯,曰,‘傷國君有刑’,亦止。”按此時晉四軍,楚三軍,晉非用三軍不足以敵楚;若鄭則國小眾寡,以一軍敵之足矣;必無止以兩軍當楚,複以兩軍當鄭之理。此二事必有一誤,顯然易見者。按後文雲,“至三遇楚子之卒”,襄二十六年傳雲,“中行、二必克二穆”,然則是至以新軍當楚右軍,而後萃於王卒,無緣得從鄭伯;從鄭伯者,獨韓厥一軍耳。襄二十七年《傳》,齊慶封聘於魯,其車美,叔孫譏之;叔孫與慶封食,不敬,為賦《相鼠》。二十八年《傳》,慶封奔魯,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展莊叔譏之;叔孫食慶封,慶封汜祭,使工為之賦《茅鴟》。此二事絕相似,亦必有一誤。且叔孫既食慶封以不敬故而譏之矣,逾年而又食之,又譏之,胡為者!鄭之葬簡公也,將毀遊氏之廟,而子產中止。鄭之為除也,複將毀遊氏之廟,而子產又中止。此二事亦必有一誤。不然,前既不肯毀人之廟矣,後又何為而欲毀之乎!《春秋左傳》於諸傳記中為最古,然其失猶如是,則他書可知矣。是以《史記》記周公請代武王死,又記周公請代成王死,一本之《金》,一本之《戰國策》,而不知其實一事也。《列子》稱孔子觀於呂梁而遇丈夫厲河水,又稱息駕於河梁而遇丈夫厲河水,此本莊周寓言,蓋有采其事而稍竄其易其文者,偽撰《列子》者誤以為兩事而遂兩載之也。《戰國策》中如此之類不可枚舉,而《家語》為尤甚,亦不足縷辨也。由此觀之,一事兩載乃傳記之常事,或因傳者異詞,亦有兩事皆非實者。正如唐人小說,以餅拭手之事,或以為肅宗,或以為宇文士及;誤稱猶子之事,或以為趙需,或以為何儒亮耳。必盡以為兩事,誤之甚矣!以此例之,漢以來之書以誤傳誤者甚多,不得盡指以為實也。

△曲全與誤會

後人之書,往往有因前人小失而曲全之,或附會之,遂致大謬於事理者。《大戴記》雲:“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小戴記》雲:“文王九十七而終,武王九十三而終。”信如所言,則武王元年,年八十有四,在位僅十年耳。而《序》稱十有一年伐殷,《書》稱十有三祀訪範,其年不符。說者不得已,乃為說以曲全之雲: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冒文王之年,故稱元年為十年。(說詳《豐鎬考信錄》中)《春秋》書齊桓公之卒在十有二月乙亥,周正也。殯於十二月辛巳,距卒僅七日耳。而《傳》采夏正之文,以為卒於十月乙亥;則卒與殯遂隔六十七日。說者以其日之久也,遂附會之以為屍蟲出於戶。此豈近於情理哉!前人之為此言,不過一時失於考耳,初不料後之人引而伸之,遂至於如是也。然此猶皆前人之誤之有以啟之也,若乃經傳本無疑義,而注家誤會其意,及與他文不合,不肯自反,而反委曲穿鑿以蘄其說之通者,亦複不少。如《堯典》之“四嶽”,注者誤以為四人,因與二十二人之文不合,遂以稷、契、皋陶為申命,以治水明農為在堯世矣。《書序》之“以箕子歸,說者誤以為本年之事,因與伐殷之年不合,遂以伐殷為觀兵,以《序》之度孟津為有月日而無年矣(說並詳《唐虞豐鎬》兩《考信錄》中)。凡茲之誤,其類甚多。展轉相因,誤於何底。姑舉數端,以見其概。乃學者但見其說如是,不知其所由誤,遂謂其事固然而不敢少異,良可歎也!故今為《考信錄》,悉本經文以證其失,並為抉其誤之所由,庶學者可以考而知之,而經傳之文不至於終晦也。

△強不知以為知

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夫聖人豈不樂於人之盡知,然其勢必不能。強不知以為知,則必並其所知者而淆之。是故無所不知者,並真知也;有所不知者,知之大者也。今之去二帝、三王遠矣,言語不同,名物各異,且易竹而紙,易篆而隸,遞相傳寫,豈能一一之不失真!《韓文考異》,閣、杭、蜀本互相異同,石本亦有舛誤。宋祁所藏《杜詩》,與行世本迥異。近者如此,遠者可知。以為不知,夫亦何病。而學者必欲為之說以通之,此古書之所以晦也!偶閱《穀雜記》,記蘇子瞻集二事,其事雖小,然可喻大。其一,子瞻過虔州,有“行看鳳尾詔,下虎頭州”之句,虎頭蓋指虔也;虔與虎皆從[C065],董德元言“虔州俗謂之虎頭城”是也。注者乃雲“虎頭,顧愷之也;愷之常州人,蓋是時先生乞居常州也。”夫不知虎頭之為虔,固其學之不廣,然天下之書豈能盡見,缺之未為大失也。強以意度之,而屬之顧愷之,則其失何啻千裏!彼漢人之說經,有確據者幾何,亦但自以其意度之耳,然則其類此者蓋亦不少矣,特古書散軼,無可證其誤耳,烏在其可盡信也哉!其一,子瞻所記韓定辭事,見於《北夢瑣言》。以《瑣言》校《蘇集》,則《蘇集》誤以“幕客”作“慕容”,“銀筆之僻”作“銀筆之譬”,“從容”作“從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諸本皆然,遂至於不可讀。夫以宋人讀宋人之書,時代甚近,宜無誤也,然其誤尚如此,況二千年以前之書,又無他書可校者乎!故今為《考信錄》,凡無從考證者,輒以不知置之,寧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也。

△取名拾實(以下三章,論東晉以後偽書。)

磁州故產磁器。有孫某者,仿古哥、定、汝諸窯之式造之。既成,擇其佳者埋地中。逾兩年,取出,市於京師、保定諸貴人家,見者莫不以為真也。由此獲利十倍。州中鬻煙草者,楊氏最著名,價視他肆昂甚,貿易者常盈肆外。肆中物不能給,則取他肆之物,印以楊氏之號而畀之。人鹹以為美;雖出重價,不惜也。由是言之,人之所貴者名而已矣,非有能知其實者也。鄭康成,東漢名儒也,所注雖不盡是,然亦未嚐盡非,而王肅百計攻之以求勝。然而公道難奪,卒不可勝。於是其徒雜取傳記諸子之文,偽撰《古文尚書》、《孔子家語》(《家語》雖有王肅序,然玩其文,亦係其徒偽撰,非肅自作)以欺世人而伸肅說。至於隋、唐之際,複遇劉焯、孔穎達者,不學無識,妄為表章,由是鄭學遂微,鄭書遂亡,後之學者遂信之而不疑。嗟夫,聖人之經猶日月也,其貴重猶金玉也,偽作者豈能襲取其萬一;乃世之學者聞其為“經”輒不敢複議,名之為“聖人之言”遂不敢有所可否,即有一二疑之者,亦不過曲為之說而已,是貴人之買磁器而市賈之販煙草也!司馬遷,漢武帝時人也,而今《史記》往往述元、成時事。劉向,西漢人也,而今《列女傳》有東漢人在焉。謂此二子者有前知之術乎?抑亦其書有後人之所作而妄入之其中者邪!《周秦行紀》,李德裕之客所為也,而嫁名牛僧孺。《碧》,小人毀君子者之所為也,而嫁名梅堯臣。然則天下之以偽亂真者,比比然矣,若之何以其名而信之也!漢董仲舒疏論災異,武帝下群臣議,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為其師書,以為大愚,由是下仲舒吏。然則是其師書則尊信之,非其師書則詆訁其之,而不複問其是與非矣!是故,辨異端於戰國之時最易,為其別名為楊、墨也;辨異端於兩漢之世較難,而人亦或不信,為其雜入於傳記也:辨異端於唐、宋以後最難,而人斷斷乎不之信,為其偽之聖言也。故餘謂讀經不必以經之故浮尊之,而但當求聖人之意;果知聖人之文之高且美,則偽者自不能亂真。嗟夫,嗟夫,此固未易為人道也。

△偽書誣古人

自明以來,儒者多象山、陽明,以為陽儒陰釋,而罕有辨《尚書》、《家語》之偽者。然吾謂象山、陽明不過其自為說之偏,而聖人之經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見決事,然於朝廷無加損也。若偽撰經傳,則聖人之言行悉為所誣而不能白,譬如權臣擅政,假天子之命以呼召四方,天下之人為所潛移默轉而不之覺,其所關於宗社之安危者非小事也。昔隋牛宏奏請購求天下遺逸之書,劉炫遂偽造書百餘卷,題為《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其後有人訟之,始知其偽。陳師道言王通《元經》,關子明《易傳》,及李靖《問對》,皆阮逸所偽撰,蓋逸嚐以草示蘇明允雲。然則偽造古書乃昔人之常事,所賴達人君子平心考核,辨其真偽,然後聖人之真可得,豈得盡信以為實乎!然亦非但有心偽造者之能惑世也,蓋有莫知誰何之書,而妄推奉之,以為古之聖賢所作者;亦有旁采他文,以入古人之書者。莊周,戰國初年人也,而其書稱陳成子有齊國十二代;《孔叢子》,世以為孔鮒所作也,而其中載孔臧以後數世之事:然則其言之不出於莊周、孔鮒明甚。古書之如是者豈可勝道,特世人輕信而不之察耳。故吾嚐謂自漢以後諸儒,功之大者,朱子之外,無過趙岐;過之大者,無過漢張禹、隋二劉、唐孔穎達、宋王安石等。何者?岐刪《孟子》之外四篇,使《孟子》一書精一純粹,不為邪說所亂,實大有功於聖人之經。禹采《齊論》章句雜入於《魯論》中,學者爭誦張文,遂棄漢初所傳舊本。焯、炫等得江左之《偽尚書》,喜其新奇,驟為崇奉。穎達複從而表章之,著之功令,用以取士。遂致帝王聖賢之行事為異說所淆誣而不能白者千數百年,雖有聰明俊偉之士,皆俯首帖耳莫敢異詞者,皆此數人之惑之也。至王安石揣摩神宗之意,以行聚斂之法,恐人之議己也,乃尊《周官》為周公所作以附會之,卒致蔡京紹述(京亦以《周官》附會徽宗之無道者),靖康亡國之禍,而周公亦受誣於百世。象山、陽明之害未至於如是之甚也。孰輕孰重,必有能辨之者。

△買菜求益

昔人有言曰:“買菜乎?求益乎?”言固貴精不貴多也。《韓昌黎文集》,李漢所訂也。其序自稱“收拾遺文,無所失墜,”此外更無他文甚明。而好事者複別訂有《外集》,此何為者邪!陳振孫《書錄解題》雲:“朱侍講校定異同,定歸於一,多所發明,有益後學。《外集》獨用方本,益大顛三書,但欲明世間問答之偽,而不悟此書為偽之尤也。方氏未足責,晦翁識高一世,而其所定者爾,殆不可解。案《外鈔》雲,‘潮州靈山寺所刻’;未雲,‘吏部侍郎,潮州刺史’。退之自刑部侍郎貶潮,晚乃由兵部為吏部,流俗但稱‘韓吏部’爾,其謬如此。又潮本《韓集》不見有此書,使靈山舊有此,刻集時何不編入?可見此書妄也。”(原文太繁,今節錄之如此。)由是言之,吾輩生古人之後,但因古人之舊,無負於古人可矣,不必求勝於古人也。論語所記孔子言行不為少矣,昔人有以半部治天下者,況於其全!學者果欲躬行以期至於聖人,誦此亦已足矣。乃學者猶以為未足,而參以晉人偽撰之《家語》。尚恨《家語》所采之不廣也,複別采異端小說之言為《孔子集語》及《論語外篇》以益之,不問其真與贗,而但以多為貴。嗟乎,是豈非買菜而求益者哉!餘在閩時,嚐閱一人文集(忘其姓名),皆其所自訂者,其序有雲,“異日有人增一二篇,及稱吾《外集》者,吾死而有知,必為厲鬼以擊之!”嗚呼,為人訂《外集》,而使天下之能文者痛心切齒而為是言,夫亦可以廢然返矣!故今為《考信錄》,寧缺毋濫;即無所害,亦僅列之“備覽”:寧使古人有遺美,而不肯使古人受誣於後世。其庶幾不為厲鬼所擊也已。

△《孟子》不可信處(以下三章,論經傳記注亦有不可盡信之語。)

經傳之文亦往往有過其實者。《武成》之“血流漂杵”,《漢》之“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孟子固嚐言之。至《宮》之“荊、舒是懲,莫我敢承”,不情之譽,更無論矣。戰國之時,此風尤盛,若淳於髡、莊周、張儀、蘇秦之屬,虛詞飾說,尺水丈波,蓋有不可以勝言者。即孟子書中亦往往有之。若舜之“完廩,浚井”,“不告而娶”,伊尹之“五就湯,五就桀”,其言未必無因,然其初事斷不如此,特傳之者遞加稱述,欲極力形容,遂不覺其過當耳。又如文王不遑暇食,不敢盤於遊田,而以為其囿方七十裏,管叔監殷,乃武王使之,而屬之周公,此或孟子不暇致辨,或記者失其詞,均不可知,不得盡以為實事也。蓋《孟子》七篇,皆門人所記,但追述孟子之意,而不必皆孟子當日之言;既流俗傳為如此,遂率筆記為如此。正如蔡氏《書傳》言《史記》稱朱虎、熊、羆為伯益之佐,其實《史記》但稱為益,從未稱為伯益,蔡氏習於世俗所稱,不覺其失,遂誤以伯益入於《史記》文中耳。然則學者於古人之書,雖固經傳之文,賢哲之語,猶當平心靜氣求其意旨所在,不得泥其詞而害其意,況於雜家小說之言,安得遽信以為實哉!

△傳記不可合於經

傳雖美,不可合於經,記雖美,不可齊於經,純雜之辨然也。《曲台雜記》,戰國、秦、漢諸儒之所著也,得聖人之意者固有之,而附會失實者正複不少。大小兩戴迭加刪削,然尚多未盡者。若《檀弓》、《文王世子》、《祭法》、《儒行》等篇,舛謬累累,固已不可為訓。至《月令》乃陰陽家之說,《明堂位》乃誣聖人之言,而後人亦取而置諸其中,謂之《禮記》,此何以說焉!《周官》一書,尤為雜駁,蓋當戰國之時,周禮籍去之後,記所傳聞而傅以己意者。乃鄭康成亦信而注之,因而學者群焉奉之,與《古禮經》號為《三禮》。魏、晉以後,遂並列於學官。迨唐,複用之以分科取士,而後儒之淺說遂與《詩》、《書》並重。尤可異者,孔氏穎達作《正義》,竟以《戴記》備《五經》之數,而先儒所傅之《禮經》反不得與焉。由是,學者遂廢《經》而崇《記》;以致周公之製,孔子之事,皆雜亂不可考。本末顛倒,於斯極矣!朱子之學最為精純,乃亦以《大學》、《中庸》躋於《論》、《孟》,號為《四書》。其後學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詩》、《書》、《春秋》諸經之上。然則君子之於著述,其亦不可不慎也夫!

△朱子之誤

朱子《易本義》、《詩集傳》,及《論語》、《孟子集注》,大抵多沿前人舊說。其偶有特見者,乃改用己說耳。何以言之?《孟子》“古公父”句,《趙注》以為太王之名;《朱注》亦雲:“父,太王名也。”《大雅》“古公父”句,《毛傳》以字與名兩釋之;《朱傳》亦雲:“父,太王名也;或曰字也。”是其沿用舊說,顯然可見。《豳風鴟篇》,《傳》采《偽孔傳》之說,以“居東”為“東征”,遂以此詩為作於東征之後。及後與蔡九峰書,則又言其非是;以故蔡氏《書傳》改用新說。然則朱子雖采舊說,初未嚐執一成之見矣。今世之士,矜奇者多尊漢儒而攻朱子,而不知朱子之誤沿於漢人者正不少也。拘謹者則又尊朱大過,動曰“朱子安得有誤!”而不知朱子未嚐自以為必無誤也。即朱子所自為說,亦間有一二誤者。衛文公以魯僖二十五年卒,至二十六年甯莊子猶見於經,則武子固未嚐逮事文公矣。而《論語寧武子章》注雲,“武子在位,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誤矣。蓋人之精神心思止有此數,朱子仕為朝官,又教授諸弟子,固已罕有暇日,而所著書又不下數百餘卷,則其沿前人之誤而未及正者,勢也;一時偶未詳考而致誤者,亦勢也。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惟其不執一成之見,乃朱子所以過人之處。學者不得因一二說之未當而輕議朱子,亦不必為朱子諱其誤也。

△世益晚則采擇益雜(以下二章,泛論務博而不詳考之失。)

大抵古人多貴精,後人多尚博;世益古則其取舍益慎,世益晚則其采擇益雜。故孔子序《書》,斷自唐、虞,而司馬遷作《史記》乃始於黃帝。然猶刪其不雅馴者。近世以來,所作《綱目前編》、《綱鑒捷錄》等書,乃始於庖羲氏,或天皇氏,甚至有始於開之初盤古氏者,且並其不雅馴者而亦載之。故曰,世益晚則其采擇益雜也。管仲子卒也,預知豎刁、易牙之亂政,而曆詆鮑叔牙、賓須無之為人,孔子不知也,而宋蘇洵知之,故孔子稱管仲曰“如其仁,民到於今受其賜”,而蘇氏責管仲之不能薦賢也。之禮,為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之,左氏、公羊、梁三子者不知也,而唐趙匡知之,故《三傳》皆以未三年而吉祭為譏,而趙氏獨以為當於文王,不當於莊公也。漢李陵有《重答蘇武書》,陵與武有相贈之詩,班婕妤有《團扇詩》,揚雄有《劇秦美新》之作,司馬遷、班固不知也,而梁蕭統知之,故《史記》、《漢書》不載其一字,而其詩文皆見於《昭明文選》中也。由是言之,後人之學遠非古人之所可及:古人所見者經而已,其次乃有傳記,且猶不敢深信,後人則自諸子百家,漢、唐小說,演義,傳奇,無不覽者。自《莊》、《列》、《管》、《韓》、《呂覽》、《說苑》諸書出,而經之漏者多矣。自《三國》、《隋唐》、《東西漢》、《晉》演義,及傳奇、小說出,而史之漏者亦多矣。無怪乎後人之著述之必欲求勝於古人也!近世小說有載孔子與采桑女聯句詩者,雲,“南枝窈窕北枝長,夫子行陳必絕糧。九曲明珠穿不過,回來問我采桑娘。”謂七言詩始此,非《柏梁》也。夫《柏梁》之詩,識者已駁其偽,而今且更前於《柏梁》數百年,而始於春秋,嗟夫,嗟夫,彼古人者誠不料後人之學之博之至於如是也!

△不考虛實而論得失

有二人皆患近視,而各矜其目力不相下。村中富人將以明日懸匾於門,乃約於次日同至其門,讀匾上字以驗之。然皆自恐弗見,甲先於暮夜使人刺得其字,乙並刺得其旁小字。暨至門,甲先以手指門上曰,“大字某某”。乙亦用手指門上曰,“小字某某”。甲不信乙之能見小字也,延主人出,指而問之曰:“所言字誤否?”主人曰:“誤則不誤,但匾尚未懸,門上虛無物,不知兩君所指者何也?”嗟乎,數尺之匾,有無不能知也,況於數分之字,安能知之!聞人言為雲雲而遂雲雲,乃其所以為大誤也。《史記樂毅傳》雲:“毅留犭旬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唯獨莒、即墨未服。”是毅自燕王歸國以後,日攻齊城,積漸克之,五載之中共下七十餘城,唯此兩城尚未下也。此本常事,無足異者。而夏侯太初乃謂毅下七十餘城之後,輟兵五年不攻,欲以仁義服之:以此為毅之賢。蘇子瞻則又謂毅不當以仁義服齊,輟兵五年不攻,以致前功盡棄:以此為毅之罪。至方正學則又以二子所論皆非是,毅初未嚐欲以仁義服齊,乃下七十餘城之後,恃勝而驕,是以頓兵兩城之下,五年而不拔耳。凡其所論,皆似有理,然而毅初無此事也!是何異門上並無一物,而指之曰“大字某某,小字某某”者哉!大抵文人學士多好議論古人得失,而不考其事之虛實。餘獨謂虛實明而後得失或可不爽。故今為《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為先務,而論得失者次之,亦正本清源之意也。

△讀書者與考古界(此章自述作《考信錄》之故。)

嗟夫!古今之讀書者不乏人矣。其事帖括以求富貴者無論已。聰明之士,意氣高邁,然亦率隨時俗為轉移:重詞賦則五字詩成,數莖須斷;貴宏博則雪兒銀筆,悅服締交。蓋時之所尚,能之則可以見重於人,是以敝精勞神而不辭也。重實學者惟有宋諸儒,然多研究性理以為道學,求其考核古今者不能十之二三。降及有明,其學益雜,甚至立言必出入於禪門,架上必雜置以佛書,乃為高雅絕俗;至於唐、虞、三代、孔門之事,雖沿訛踵謬,無有笑其孤陋者。人之讀書,為人而已,亦誰肯敝精勞神,窮年,為無用之學者!況論高人駭,語奇世怪,反以此招笑謗者有之矣,非天下之至愚,其孰肯為之!雖然,近世以來亦未嚐無究心於古者也。吾嚐觀洪景盧所跋趙明誠《金石錄》及黃長睿《東觀餘論》,未嚐不歎古人之學之博而用力之勤之百倍於我也。一盤盂之微,一杯勺之細,曰,此周也,此秦也,此漢也。亭之序,羲之之書,亦何關於人事之得失,而曰孰為真本,孰為贗本。若是乎精察而明辨也!獨於古帝王聖賢之行事之關於世道人心者,乃反相與聽之而不別其真贗,此何故哉?拾前人之遺,補前人之缺,則《考信錄》一書其亦有不容盡廢者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