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本自識

初,餘為《洙泗考信錄》既成,尚未敢以自信。壬子秋,偶攜至京師,遇石屏陳履和,見而鈔之。既而履和隨任江西,餘亦選得閩之羅源,履和遂於南昌授梓,寄至羅源。然是時餘已多所增易,與初本不同。既歸河北,山居無事,乃複益加刪改,錄為定本。以貧,未及梓也。恐閱者以兩本互異致疑,故特誌其首尾,弁於簡端。庚午二月,述自識。

○原始

“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事在春秋前,文在《左傳》昭公七年)

“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共,故其鼎銘雲:‘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餘敢侮。饣於是,鬻於是,以糊餘口。’”(同上)

【備覽】“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大師,以《那》為首。”(《魯語》)

按:《國語》皆後人所撰,往往失實;此雖無害於理,然難竟信,故別之以備覽。後凡稱“備覽”者並仿此。

“宋穆公疾,召大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左傳》隱公三年)

“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春秋》桓公二年)

【存疑】“宋殤公立,十年十一戰,民不堪命。孔父嘉為司馬,督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馬則然。’已殺孔父而弑殤公,召莊公於鄭而立之。”(《左傳》桓公二年)

【存疑】“督將弑殤公,孔父生而存,則殤公不可得而弑也,故於是先攻孔父之家。殤公知孔父死,己必死,趨而救之;皆死焉。”(《公羊傳》桓公二年)

△孔父先死之臆度

按:孔父之死,《經》但書氣“及”,與仇牧、荀息同,而《三傳》皆以為在弑殤公之前。梁氏曰:“何以知其先殺孔父也?臣既死君,不忍稱其名。”夫《春秋》之策,宋大夫之不稱名者多矣,曰“華孫”,曰“司馬”“司城”者比比也,僅一不稱名遂足以信其為先死乎哉!而《公羊》、《左氏》因為原夫孔父所以先死之故,正色立朝,其論甚美;即督之宣言,亦近人情。然竊意其皆出於臆度,恐不足為據也。故附次於《經》以俟考焉。至於左氏“目逆”之說,荒謬已甚,故今不錄,仍別為辨於左:

△辨目逆之說

《左氏》“目逆”之說,《二傳》無之。餘按:古者婦人車必有帷;士庶人之家出猶必擁蔽其麵,況卿之內子乎!督安得見之而目逆之也哉!齊慶克詐為婦人,蒙衣乘輦而入於閎,晉士モ、樂王鮒二婦人輦以如公,衛世子蒯與渾良夫蒙衣而乘以如孔氏,稱姻妾以告,皆恐人之見之也。是古者婦人之出,人不能見,明甚;督安得見之而目逆之也哉!此誣古人之大者,且不近情理之尤者,餘不敢信。

【備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史記孔子世家》)

按此文或有所本,未敢決其必不然。然《史記》之誣者十七八,而此文又不見他經傳,亦未敢決其必然。故附次於備覽。

△《家語》世次不可信

《家語本姓解》雲:“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孔父生木金父;金父生夷;夷生防叔;避華氏之禍而奔魯;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餘按:鄹叔以前,見於《春秋傳》者僅弗父何、正考父、孔父嘉三世,見於《史記世家》者僅防叔、伯夏二世;此外皆不見於傳記。《史記》之言餘猶不敢盡信,況《史記》之所不言者乎!且孔父為華督所殺,其子避禍奔魯,可也;防叔,其曾孫也,其世當在宋襄、成間,於時華氏稍衰,初無構亂之事,防叔安得避華氏之禍而奔魯乎!《家語》一書本後人所偽撰,其文皆采之於他書而增損改易以飾之:如《相魯篇》采之於《春秋傳》、《史記》,《辨物篇》采之於《春秋傳》、《國語》,《哀公問政》、《儒行》兩篇采之於《戴記曲禮》,《子貢》、《子夏》、《公西赤問》等篇采之於《戴記》、《春秋傳》;以至《莊》、《列》、《說苑》、讖緯之書無不采,未有一篇無所本者。然取所采之書與《家語》比而觀之,則其所增損改易者文必冗弱,辭必淺陋,遠不如其本書,甚或失其本來之旨,其為剿襲顯而可按。而世不察,以為孔氏遺書,亦已惑矣!《漢書藝文誌》雲:“《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師古曰:“非今所有《家語》。”則是孔氏先世之書已亡,而此書出於後人所撰,顯然可見。且《家語》在漢已顯於世,列於《七略》,以康成之博學,豈容不見,而待肅之據之以駁己耶!此必毀鄭氏之學者偽撰此書以為己證。其序文淺語誇,亦未必果出於肅,就令果出於肅,肅之學識亦不足為定論也。故今不見於經傳而但見於《家語》者概不敢錄,寧過而闕,不敢過而誣也。後並仿此。

“Τ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發,鄹人紇抉之以出門者。”(《左傳》襄公十年)

“高厚圍臧紇於防。師自陽關逆臧孫,至於旅鬆。鄹叔紇、臧疇、臧賈帥甲三百,宵犯齊師,運之而複。”(《左傳》襄公十七年)

按:鄹叔紇,《史記》作叔梁紇。《左傳》近古而文義亦順。鄹,魯邑;叔,其字;紇,其名:猶雲衛叔封、申叔時也。《史記》之文未知所本,當從《左傳》稱鄹叔紇為正。

△辨顏父商婿之說

《家語本姓解》雲:“叔梁紇娶於魯之施氏,生女九人,無男。其妾生孟皮,病足。乃求婚於顏氏。顏父問三女(雲雲),二女莫對;征在進曰:‘從父所製,將何問焉!’遂以妻之。”餘按:孔子之母名見於《戴記檀弓篇》,其稱為顏氏女則本之於《史記孔子世家》;然他經傳初未有言者也。《檀弓》、《世家》之謬不可累舉,此文其可信乎!至於所載顏父之言,淺陋鄙俗,不複成語。遍覽《春秋傳》中,亦從未有因長疑婚,與女商婿者。其事其言皆非當日之所宜有,其為臆撰無疑。故今不錄,雖名氏亦缺之,以昭慎重。《檀弓》、《世家》之謬詳見後各條下。

“冬十月,庚子,孔子生。”(《梁傳》襄公二十有一年)

△孔子生年月日之考定

《公羊》、梁兩傳記孔子生皆在襄公二十有一年;而《公羊傳》雲:“冬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與《梁》年同而月異。《史記孔子世家》則雲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後於《春秋傳》者一年。餘按:《春秋》後阝、費之墮在定公十二年,而《孔子世家》在十三年,是《史記》之年證之孔子所書而不合也。《魯世家》及《年表》,孔子去魯皆在定公十二年,而《孔子世家》在十四年,是《史記》之年即證之其所自為之書而亦不合也。故今從《春秋傳》。魯襄公之二十有一年,則周靈王之二十年己酉也。又按,《春秋》是年“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則庚子乃十月之二十一日。既無閏月則十一日中不得複有庚子,故今從《梁》。周正之冬十月,則今夏正之秋八月也。

△《孔庭纂要》記孔子生日之非

《孔庭纂要》雲:“魯襄公二十二年,冬十月,庚子日,先聖生;即今之八月二十七日。”餘按:“十月庚子”之文本之《梁傳》,在襄二十一年,非二十二年也。二十一年十月庚子,則今八月之二十一日也。以為二十二年生者,《史記世家》文耳;《世家》未嚐言為十月庚子生也。以粱氏為不可信乎,則“十月庚子”之文不必采矣。以粱氏為可信乎,則固二十一年生也,何得又從《世家》改為二十二年!以《世家》之年冠《梁》之月日,方底圓蓋,進退皆無所據。然而世鹹信之,餘未知其為何說也!

△辨麟吐玉書之說

伏侯《古今注》雲:“孔子生之夜,有二蒼龍自天而下;有五老列於庭;有麟吐玉書於闕裏,雲:‘水精之子,繼商、周而素王出,故蒼龍繞室,五星降庭’(雲雲)。”餘按:麟所以為瑞者,以其至仁,非能通神而作怪也,麟口中安得有書也哉!麟雖瑞物亦胎生也;書者,人之所為,非天地所能生,麟亦不能自為書也,麟口中安得有書也哉!西狩獲麟,《春秋》誌之矣;孔子生時果有麟至,乃真祥也?《春秋》何以反不誌乎!至於蒼龍五星之降,事尤荒唐;“水精之子”雲者,語亦謬戾。此說至為無稽,而世亦或信之,嘻,其真可異也已!

△辯孔子形相之異

《史記》載鄭人之言雲:“孔子顙似堯,項似皋陶,肩類子產,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韓詩外傳》載姑布子卿之言雲:“孔子得堯之顙,舜之目,禹之頸,皋陶之喙。”《孔叢子》載萇宏之言雲:“孔子河目而隆顙,黃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龜背,長九尺有六寸,成湯之容體也。”而《孝經鉤命訣》又雲:“孔乎牛唇,虎掌,龜脊,海口。”後世言孔子者多深信而樂道之。餘按:唐、虞之時未有土木之像,亦無有所謂影堂者,下至春秋之世千有七八百年,其頭目項喙之詳,後人何由曆曆知之?且同一顙與目也,彼以為似黃帝,此以為似堯、舜;同一似禹也?彼以為身,此以為頸;同一似皋陶也,彼以為項,而此又以為喙;藉令果是,亦必有一非矣。《世家》之文本多淺陋,至姑布子卿與萇宏之語尤不雅馴,明係秦、漢人之所為,有一言之類《論語》、《春秋傳》者乎!其言尚非當日之言,而欲信其形之為當日之形,嘻,亦愚矣!夫擬聖人之形於堯、舜、禹、湯,妄加之,猶不免於誣;況擬之於牛虎,其侮聖人也孰甚焉!其為說尤不經,薦紳之所難言,而後之人乃本之以為影,據之以作像,甚矣其樂受人欺也!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曹交問曰:“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孟子曰:“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固不在於形也。執形以求聖人,淺矣,況其偽焉者乎!故並削之,以存聖人之真。

【備覽】“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孔子世家》)

△辨《史記》孔子名字說

《孔子世家》雲:“禱於尼丘,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字仲尼。”餘按:此說似因孔子之名字而附會之者,不足信。且既謂之因於禱;又謂之因於首;司馬氏已自無定見矣。今不錄。

△孔子父卒之年不可考

《家語》雲:“孔子三歲而叔粱紇卒。”按《孔子世家》但雲“丘生而叔梁紇死、,不言何年。孔子之生所傳聞猶異詞,況父卒之年乎!且不見於經傳,無可考。今闕之。

【備覽】“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世家》)

△辨魯君賜鯉之說

《家語》雲:“孔子年十九娶於宋官氏,一歲而生伯魚。伯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賜孔子;榮君之貺,故名曰鯉而字伯魚。”餘按:《家語》稱伯魚卒年五十,顏淵卒年三十有二,又稱顏淵少孔子三十歲。若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魚,則伯魚之卒當在顏淵卒後;而據《論語顏淵死章》,伯魚之卒乃在顏淵卒前,是《家語》之年不足信矣。其年既不足信,則官之氏,賜鯉之說,亦安知其不出於附會乎!且孔子曰“吾少也賤”,則年二十之時蓋尚未仕,安能遂動國君而賜之鯉!故今並缺之。伯魚卒年之誤,詳見後《考終篇顏淵條》下。

△《年譜》記“委吏、乘田”之年不可信

《闕裏誌年譜》雲:“二十歲為委吏;二十一歲為乘田吏。”觀其文若確有所傳而雲然者。然自二十二歲以後凡二十五年,皆不言孔子為何官。謂孔子為乘田至二十六年之久,既無此理;謂孔子二十五年皆隱不仕,直待陽虎作亂之時方仕,尤無此事也。然而《年諧》竟不言者,《論語》、《孟子》、《春秋傳》、《孔子世家》之所不載,《年諧》亦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年諧之初無所傳,而此文但本之《孟子》也明矣。《孟子》既不言為何年,《年譜》何由知之而載之乎?蓋撰《年諧》者因見《家語》賜鯉之事,故臆度其已仕,而不知《家語》之亦出於臆度也。孔子曰:“吾少也賤。”若年二十而仕,不得謂之少賤。且天下之生而大夫者有幾人哉;官雖卑,祿足以自奉,豈容遽謂之賤乎!今移置之於後。

△《年譜》記孔母卒年不可信

《闕裏誌年譜》雲:“二十四歲,聖母顏氏夫人卒。”餘按:孔子母卒之年不見於經傳;《世家》載之十七歲前而無年月;《年譜》以為二十四歲,亦臆斷也。觀孟懿子之事可知矣。古者男子以氏別,婦人以姓係。《世家》、《家語》皆稱為顏氏女,雖不足據,然謂為顏氏之女,非謂女為顏氏也。顏非姓也,何以稱焉?《年譜》乃謂之“顏氏夫人”:“夫人”之稱或仍當代封號,謂之“顏氏”則不合。今並闕之。

△辨殯衢封墓之說

《戴記》、《檀弓篇》雲:“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問於鄹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曰:‘古者墓而不墳;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識也!’於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門人後,雨甚,至,曰:‘防墓崩。’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不修墓!’”陳氏浩駁之曰:“顏氏之死,孔子成立久矣。聖人,人倫之至,豈有終母之世不尋求父葬之地,至母殯而猶不知父墓乎!且母死而殯於衢路,必無室廬而死於道路者不得已之為耳;聖人,禮法之宗主,而忍為之乎!此經雜出諸子所記,其間不可據以為實者多矣。”餘按《世家》載此事無年月,而在十七歲前,是以孔子為尚幼也。果幼耶、孔子何以預自命為“東西南北之人”乎?而又何以有“門人”乎?《年譜》蓋亦疑之:故以合葬之事載之二十四歲之時。孔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學。”至二十四歲而尚不知其父之墓,然則十年之所學者何事乎?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去而衛、宋、陳、蔡諸國,不得已焉耳,當二十四歲時何以預知其至是?孔子僅二十四,則門人長者不過十餘歲,恐亦不能為孔子修墓。陳氏之辨是也。然封墓之故與墓崩之說亦謬。《易》雲:“上古不封不樹。”是三代以來皆封矣。文、武、周、召如皆不封,後人何由知其葬處?封之不自孔子始也明矣。孔子之孝,封墓必堅;一日之間遇雨而遽崩,尚可謂之墓乎!故今皆不錄。

△辨衰與享之說

《世家》雲:“孔子母死要。季氏享士,孔子與往,陽虎絀之曰:‘季氏享士,非敢享子也!’孔子由是退。”餘按:禮,居喪者三年不飲酒食肉;小功糸思麻。飲酒食肉,不與人樂之。酒肉尚不可飲食,況敢受大夫之享乎!輕喪尚不與人樂之,況重喪乎!孔子如是,不幾貽笑於陽虎耶!《家語》亦覺其謬,又改其文以曲解之,謂陽虎吊孔子,告以享士之事,而孔子曰:“某雖衰,亦欲與往,”以示不非陽虎之意,則其謬更甚焉。何則?虎吊而言享士,即失禮,其小焉者耳;衰而往,失禮大矣,以此答之,不亦亻真乎!且虎果失禮,不非之足矣,曷為而更甚之,是諂也;不往而偽告以欲往,是欺也。聖人必不如是。故今皆不錄。

○初仕

“孔子嚐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嚐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孟子》)

△《史記》言初仕之誤

《世家》雲:“嚐為季氏史,料量平。嚐為司職吏,而畜蕃息。”餘按:“委”“季”,“吏”“史”四字相似,故誤;後人又妄加氏字耳。孔子豈為季氏家臣者哉!畜牧不可以雲“司職”,二字亦誤。

“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左傳》昭公十七年)

△初仕之年

按孔子初仕之年雖無明據,然郯子之朝,孔子年二十八,為貧而仕,亦其時也。且能自通於國君,則非庶人可知。孔子之受職蓋前此矣。故次之於“委吏乘田”之後。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論語八佾篇》)

△助祭之年

《世家》不載此事。今按,入廟助祭,其位尊於委吏乘田矣;以“鄹人之子”呼聖人,則非年之高,位之崇,可知也。故次之於此。

△辨魯廟欹器之說

《荀子》雲:“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韓詩外傳》作“周廟”),有欹器焉,顧謂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於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子曰:‘聰明睿知,守之以愚(雲雲)。’”餘按:此喻取意良新,警世亦切;然玩其詞意,正與周廟金人之銘相類,皆似黃、老家言,以語於聖人之道則淺矣。且其事不類春秋時事,其語亦不類《論語》中語,必後人所。故今不錄。

【附錄】“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孔子曰:‘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孟子》)“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左傳》昭公二十年)

按:此二事皆在昭公二十年;但入廟助祭之年未有明據,則此未知在其前與,抑在其後與。姑附次於此。

△辨齊景公魯之說

《孔子世家》記昭公二十年,齊景公輿晏嬰魯,景公問秦穆公於孔子,孔子盛稱之,以為可以王雲雲。(《齊世家》雲:“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年表略同》)餘按:齊君如魯,史未有不書者,而《春秋經傳》皆無之。且使果有此事,孔子當述周公明王道以告之,豈得盛推秦穆乎!又按《左傳》,是年齊侯疥,遂┲,期年而不瘳,至十二月始小愈,而田於沛,未幾,返於遄台,此何暇遠涉於魯境耶!且其辭甚淺陋,必戰國策士之所偽。今不錄。

“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而滅於宋。(自此以下六十餘言,已見前《原始篇》,今不複舉)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學禮事在昭公二十四年以後,文在《左傳》昭公七年)

△孟僖於卒在孔子助祭後

按:《春秋》昭公二十有四年,“仲孫ㄑ卒”。其明年,昭公孫齊,《世家》所謂“魯亂而孔子齊”者也。孔子之助祭,蓋前此矣。故次之於“入廟”之後。

△《史記》言懿子、敬叔學禮於孔子年十七時之謬

《孔子世家》雲:“孔子年十七,孟(即“僖”字,古通用)子卒;懿子及南宮敬叔往學禮焉。”餘按:《春秋傳》此文在昭公七年;由襄公二十二年遞推之,則孔子至是當年十七,是以《史記》雲然。然孟僖子之卒實在昭公二十四年,《傳》但因七年孟僖子至自楚,病不能相禮而終言其事耳。《世家》不察,以為本年之事,誤矣。懿子敬叔生於昭公之十二年(《杜注》雲,“似雙生”);當七年時,非惟孔子之年未可為師,而二子固猶未生,安得有學禮之事乎!近世學者動謂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本,後人駁之非是;今《史記》此言豈無所本者,而何以誤也?特學者道聽途說,不肯詳考,故遂以漢儒為皆可信耳。尤可笑者,《闕裏誌》雲(剛案:“雲”字疑衍)《孔子年譜》亦載此事於十七歲;然則作《年譜》者但采《史記》諸子之文綴輯成書,而初非有所傳也,明矣。學者乃以《年譜》為據,抑何其不思之甚也!

△辨問禮老子之說

《史記孔子世家》雲:“南宮敬叔言於魯君,請與孔子周。魯君與之一車,兩馬,一豎子。周問禮,見老子。老子送之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辨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老莊申韓列傳》又雲:“孔子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誌,若是而已!’孔子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而上天!老子其猶龍耶?’”餘按:老聃之學,經傳未有言者,獨《戴記曾子問篇》孔子論禮頻及之;然亦非有詭言異論,如世俗所傳雲雲也。戰國之時,楊、墨並起,皆古人以自尊其說。儒者方崇孔子,為楊氏說者因諸老聃以詘孔子;儒者方崇堯、舜,為楊氏說者因詘諸黃帝以詘堯、舜;以黃帝之時禮樂未興,而老聃隱於下位,其跡有近似乎楊氏者也。今《史記》之所載老聃之言,皆楊朱之說耳;其文亦似戰國諸子,與《論語》、《春秋傳》之文絕不類也。且孔子驕乎?多欲乎?有態色與**誌乎?深察以近死而博辯以危身乎?老聃告孔子以此言,欲何為者?由是言之,謂老聃告孔子以如是雲雲者,妄也,孔子稱述古之賢人及當時卿大夫,《論語》所載詳矣;藉令孔子果嚐稱美老聃至於如是,度其與門弟子必當再四言之,何以《論語》反不載其一言?“以德報怨”,《論語》辨之矣;此世俗所傳老聃之說也。其說雖過,然猶未至如“骨朽言在”之語之尤為不經也。孔子聞之,當如何而辟之,當如何而與門弟子共正之,其肯反稱美之以為“猶龍”,以惑世之人乎!由是言之,謂孔子稱老聃以如是雲雲者,妄也。昭公二十四年,孟僖子始卒,敬叔在衰中,不應周。敬叔以昭公十二年生,至是年僅十三,亦不能從孔子周。至明年而孔子已不在魯,魯亦無君之可請矣。諸侯之相朝會,容有在喪及幼稚者,彼為國之大事,不獲已也;抑恃有相者在。敬叔不能則已,不必使人相之而往。周,以學禮也,而獨不念周之非禮乎!且敬叔豈無車馬豎子者,而必待魯君之與之!由是言之,謂敬叔從孔子周而魯君與之車馬者,亦妄也。此蓋莊、列之徒因相傳有孔子與聃論禮之事,遂從而增益附會之,以詘孔子而自張大其說。《世家》不察而誤采之,惑矣。《道德》五千言者,不知何人所作,要必楊朱之徒之所偽,猶之乎言兵者之以《陰符》之黃帝,《六韜》之太公也;猶之乎言醫者之以《素問》、《靈樞》之於黃帝、岐伯也。是以孟子但距楊、墨,不距黃、老,為黃、老之說者非黃、老,皆楊氏也,猶之乎不辟神農而辟許行也。如使其說果出老聃,老聃在楊、墨前,孟子何以反無一言辟之,而獨歸罪於楊朱乎?秦、漢以降,其說益盛,人但知為黃、老而不複知其出於楊氏,遂有以楊、墨為已衰者,亦有尊黃、老之說而仍辟楊、墨者。揚子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蓋皆不知世所傳為黃、老之言者即“為我”之說也。自是儒者遂舍楊、朱而以老聃為異端之魁,嗚乎,冤矣!故凡言老聃者,惟《戴記》為近是;然其有無亦不可知。故今概不錄其事與言,以絕後人之疑。

△《家語》載問禮事尤謬

《家語觀周篇》亦載問禮事,大略本之《世家》而頗增益,其語尤為紕繆。所載孔子言雲:“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餘按:言老聃者惟《戴記曾子問篇》為近古,然所稱述亦皆禮之繁文末節,──子貢所謂“識其小”者是也,──烏睹所謂“通禮樂之原”者哉,至於世俗所傳以為老聃言者,《道德經》耳,其言雲:“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又雲:“上德不德,下德不失德。”其論道德謬矣,──韓子雲:“道其所道,非吾之所謂道也;德其所德,非吾之所謂德也。”──烏睹所謂“明道德之歸”者哉!孔子學官於郯子;入太廟,每事問;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孔子之學亦頗得諸四方考訂之功。《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太廟駿奔之人豈必皆嚐聞道者乎!然則孔子即果周,因問禮於老聃以證魯禮有無流傳之誤,此亦尋常事耳,謂足供聖人之采擇則可矣,島有以為己師而往從之者哉!韓子雲:“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嚐師之’雲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此言正為《家語》而發。嗚呼,以異端攻吾道,勝不勝猶未可知也;以吾儒自攻吾道,而其勢遂必無不勝,無怪乎異端之日熾而聖學之日微也!且《世家》但雲“敬叔言於魯君,請與孔子周”而已,《家語》則載敬叔之言,全錄《左傳》孟僖子將死之語。夫此語僖子屬其大夫則可,敬叔以周請於君,何必詳敘孔子之祖德乎!《世家》但雲“自周反魯,弟子益進”而巳,《家語》則雲“自周返魯,道彌尊矣,弟子之進蓋三千焉。”夫孔子之道大矣,豈一見老聃之所能尊;而是時孔子年僅三十有五,弟子安得遂至於三千乎!《家語》一書本魏、晉間人雜取子史中孔子之事綴輯增益以成書者,其時方崇老、莊,故其為言如此,若借老聃以為孔子重者,其識又遠出司馬遷下,而文亦淺陋鄙弱,本不足較。然自宋以來,儒者多信之不疑,以致沒聖人之實,良非小失。故餘不敢不為之辨。

△辨周廟金人之說

《觀周篇》又雲:“孔子入後稷之廟,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勿多言(雲雲)。’”餘按:君子之道時然後言聖人之德恂恂便便;聖賢之戒言也,曰“訥”,曰“無易”,曰“玷不可為”,如是焉而已。三緘其口,則過於慎矣。孔子曰:“慎而無禮則葸。”推斯說也,必有緘默以取容,浮沉以處世者,不可以為訓也。且周之太廟誰得而漫置之而漫銘之耶?其由來也必遠,最近亦當在周初時;今其文乃似周末戰國時人之語,何耶?而其所言“執雌守下”雲雲者,又皆與《道德經》之旨若合符焉,其為習黃、老之術者所甚明。故不錄。

△《家語》載莊子言之非

《觀周篇》又雲:“孔子見老聃而問焉,曰:‘甚矣,道之於今難行也!吾比執道而今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也(雲雲)。’”餘按:此文本之《莊子》之《天運篇》,采其意而改其文者。不知《莊子》一書特欲張大其荒誕之說,以言清淨者之宗老聃也,故多為老聃之言;以儒者之尊孔子也,故又借孔子以尊老聃之言:皆非以為實然也。《家語》乃列之於孔子事中,謬矣!孔子年三十餘而周,尚未及強仕之年,何得雲“道之難行”耶!尚未曆經列國,何得雲“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耶!家語乃載之於《觀周篇》中,疏矣!《莊子》一書乃異端之最無忌憚者;撰《家語》者自謂孔氏遺書,乃信莊周以卑孔子而尊老聃,豈非孔子之罪人乎!嗚呼,《莊》、《列》之書,世亦有信之者,要其不信者固多也;《家語》采之,斯無不信之矣,是誤後人者《家語》也,非《莊》、《列》也。故餘於《莊》、《列》異端之書不辨,亦不勝其辨;采於《家語》,然後辨之:以人之所重者在《家語》也。

△《年譜》記訪樂問禮之年不可信

《年譜》雲:“三十四歲,訪樂於萇弘;三十五歲,與南宮敬叔周;見老聃而問禮焉。”餘按:《戴記曾子問篇》四言“聞諸老聃”,《樂記篇》言“聞諸萇弘”,孔子少時或嚐周亦未可定。要之,自為司寇以後,其年乃略可考;自是以前,位尚卑,望尚輕,弟子時亦尚寡,其事多出於後日所追記,其有無尚無可取證,況其年耶!魯之去周千有餘裏,是時孔子尚貧,治行亦大不易,既訪樂於萇弘,何不即問禮於老聃,而必待於明年之再往乎!且《年譜》於訪樂則載《孔叢子》“河目隆顙”之語,於問禮則采《史記》“骨朽言在”之文,乃楊朱氏所撰以詆孔子者,尤君子所必辟也。然《年譜》皆載之,則《年譜》非孔氏遺書而為後人之所妄撰也明矣;況於年月,安可信耶!故今皆不采。

【附錄】“將於襄公,萬者二人;其眾萬於季氏。”(《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篇》)

△“八佾”之言即為襄公事而發

朱子《論語集注》雲:“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禮樂,孔子言其此事尚忍為之,則何事不可忍為。”餘按:春秋之時,三桓之僭多矣,聖人何獨於此一事疾之如此?然則此事即《傳》所稱“於襄公”之事無可疑者;但《論語》文簡質,而此事乃當時之所共知,故不必更詳也。此事《傳》不詳其年月,特因季氏之逐昭公而追記之。然《傳》所追記者四事,而此事獨在後,則此事疑即在於此年;所謂“孰不可忍”雲者,正謂逐君之事亦所忍為。然則孔子已逆知季氏之將逐君,非徒惡其僭而已也。孔子之至齊,據《世家》正在此年,但謂魯亂而後齊;而玩此章語意,已有“亂邦不居”之心,則孔子之去魯當即在此時,不待於昭公之已出也。此乃聖人見幾之哲。傳記雖無明文,然幸此章猶存,而其詳又備載於《左傳》,可以深思詳考而自得之。餘故表而出之,列之“在齊”之前,使人知孟子之所稱“可仕則仕,可止則止”者,謂此類也。

○在齊

△辨為高張家臣之說

《世家》雲:“孔子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餘按:《春秋傳》,高昭子名張,唁魯昭公,稱為主君;阿景公意,輔孺子荼,卒為陳氏所逐;其不肖如是。孟子曰:“觀遠臣,以其所主。”況於為之臣乎!百裏奚,賢人耳,或謂其食牛以要秦穆公,孟子猶辭而辟之,況聖人而為小人之家臣以幹時君乎!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若孔子果為家臣以通乎時君,則是非但求之,且卑身以求之矣,子貢之言一何謬與!且此篇前雲“景公輿晏嬰來魯,問孔子(雲雲),景公說。”果如所言,孔子已早通乎景公、晏子矣,亦何待於為高氏之家臣乎!其自相刺謬也如此。此必無之事,故今不錄。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論語述而篇》)

△“語樂”,“聞《韶》”非一事

《世家》雲:“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蓋因《論語》“子語魯太師樂”之文而誤。不可從。

△聞《韶》不必在初至齊之日

《說苑》雲:“孔子至齊郭門外,遇嬰兒,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將作!’”餘按:樂之感人誠有如《說苑》所雲者,然孔子在齊數年矣,何時不可聞《韶》,不必初來之日會《韶》樂之作而後得聞之也。《韶》之作也,不在於廟朝,則在於樂官之所,孔子初至人國之日,亦無由即入其廟朝官府而觀其樂之理,而何趣驅之之有哉!此特想像臆度之詞,雖無害於理,實未必然。故不錄。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論語顏淵篇》)

△辨齊景公問廟災之說

《說苑》雲:“周廟焚,齊景公問孔子曰:‘何廟也?’孔子對曰:‘必王(《左傳》作僖王;僖,古邇作)廟也。王變文王之製,輿馬奢侈,故天殃其廟。’左右入報曰:‘是王之廟也。’景公驚曰:‘聖人之智不亦大乎!’”餘按:《春秋》所書並無王廟災之文,《左傳》所記王亦無變法奢侈之事,蓋即《左傳》哀公三年料魯桓、僖廟災一事而傳之者誤耳。《家語》以為兩事而兼載之,則益誤矣。世俗所重於聖人者皆此類事,而不知聖人之初無借於此也。況由魯而之周,由陳而之齊,又以輿馬之侈附會之,傳聞之詞尚足較乎!且此幸而猶有左傳之文在耳,若其所由以誤之書既亡,待誰得而辨其真偽也者;烏知其不皆類此也!故凡不見於經傳者概不錄。

△辨晏嬰譖沮孔子之說

《世家》雲:“景公將以尼溪之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張子厚雲:“晏嬰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耶!”餘按:晏嬰,齊之賢大夫也,孔子之為聖人,晏子未必能知,若其有益於人國,則晏子必無有不知者;藉使景公不用孔子,晏子猶當薦之,況景公自欲用孔子而晏子乃反沮之乎!且晏子以為孔子不足賢耶,則齊大夫如黎Θ、粱邱據輩貪諛譎詐而竊祿者何限,嬰何以悉不言而反靳之於孔子耶?以為孔子將奪己之權耶,則嬰之在齊固無權,嬰即不肖亦斷不至是,嬰何為而沮孔子哉?孔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曰:“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林放問禮之本,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孔子豈“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者哉!伯魚、顏淵之葬雖皆後日之事,要必生平類然,“破產厚葬”之譏為不倫矣!至於“滑稽、倨傲、遊說、乞貸”雲雲,尤與儒者不類,況孔子耶!凡譖人者,雖非其實,要必取其近似之跡而附會之,以取信於世主。今晏子之所言,事事皆與孔子相反,天下有如是之譖人者乎!《春秋傳》中記晏子言多矣,曰“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曰“先王之濟五昧,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大抵皆述禮樂稱先王以規當世之失,──《孟子》所記亦然,──非儒者而能為是言乎!今此《世家》之文獨以儒為詬病,是今而非古,蔑禮而棄樂,不但所言皆與孔子平生之事相反,即與晏子平生之言見於《左傳》、《孟子》者亦無一不相反,而豈不怪也哉!且春秋之世固無有所謂“滑稽、倨傲、遊說、乞貸”者也,亦無有以是譏人者。自戰國時淳於髡、慎到、莊周、顏觸、張儀、蘇秦之徒並起,然後有以滑稽、倨傲、遊說、乞貸著者;其人雖非儒,然以其處士也,或有“儒”之者。而“破產厚葬”之譏亦自墨氏教行之後始有之。然則此言出於戰國時人之口明甚。而其文之淺陋,亦似戰國、秦漢,絕不類《左傳》、《孟子》所述者。《索隱》曰:“此說出《晏子》及《墨子》,其文微異。”然則此文乃戰國以後墨氏之徒之所偽撰以攻吾儒者,以晏子之儉,故之,而撰《晏子》者又從而妄采之耳。彼司馬遷固不足怪,子厚號為道學而亦信之何耶?又按:晏子之立,至昭公二十五年孫齊之時,四十年矣,次年以論彗星見於《傳》,自是以後無聞焉;而彗星不書於《經》,其文又附於十二月之後,尚不敢必為本年之事,然則孔子至齊之時,晏子或猶存;若去齊之日,則晏子必已卒,不待言也。“接淅而行”,不知所因者何事,要之必不因於平仲也。

“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孟子》)

△辨齊致廩丘之說

《說苑》雲:“齊景公致廩丘於孔子,子不受,曰:‘君子以功受祿。今說景公,未行而賜廩丘,其不知丘甚矣!’遂辭而行。”餘按:敬事後食固君子之心,製祿養廉亦人君之正。景公與孔子邑,孔子辭之可也,然在景公固未有失也,孔子何譏而何行焉?孔子於季桓子曰“見行可之仕”,言僅有行之機也,於衛靈公曰“際可之仕”,則全未嚐行矣,然孔子皆受其祿,於景公何辭焉?且其語殊淺陋,孔子既非說客,景公未卒,亦不得稱其諡。其為後人所,明甚。故不錄。

【存疑】“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論語微子篇》)

△“齊景公待孔子”語可疑

按:《孟子》但言“去齊,接淅而行”,未嚐言其何故;獨《論語微子篇》載齊景公之言雲雲,然考其時勢,若有不符者。孔子在昭公世未為大夫,班尚卑,望尚輕,景公非能深知聖人者,何故即思以上卿待之,而雲“若季氏則吾不能”也?景公是時年僅四五十歲,其後複在位二十餘年,歲會諸侯,賞戰士,與晉爭伯,亦不當雲“老不能用”也。《微子》一篇本非孔氏遺書,其中篇殘簡斷,語多不偷,吾未敢決其必然。姑存之於“接漸而行”之後,以俟夫好古之士考焉。

【附論】“孟子曰:‘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孟子》)

△去齊之年

孔子之至齊,《世家》載之昭公之世,在為魯司寇之前,而《春秋傳》無之,其年無可考者。然按孟子雲“孔子不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厄,主司城貞子,為陳侯周臣”,是孔子自為司寇以後,去魯,衛,過宋,以至乎陳,無由北行以至齊也。《春秋》,齊景公卒在魯哀公五年,孔子方在陳、蔡之間,是孔子自以司寇去魯之後不複能有見齊景公之時,則孔子至齊之必在於為魯司寇之前可知也。且自昭公孫齊,國中無君,權臣擅命,正伯玉出近關,須無棄十乘之時,度孔子此時亦必不肯在魯與季氏周旋。《世家》之說是也。其至齊之歲,前《將條》下己詳言之。惟其去齊之歲未有明據;以理度之,孔子歸魯當在定公既立之後,或至彼時去齊,或先去齊而複暫棲他國,迨定公立然後歸魯,均未可知。大抵自為司寇以前,傳記多闕,事難臆斷。姑存其可知者如此;其不可知者,則在乎好學深思者之善悟也。

△《年諧》記三至齊之謬

《世家》,孔子止一至齊,在魯昭公二十五年。《年譜》則三至齊:三十一歲景公遣使來聘,孔子齊,居齊者凡三歲;及三十六歲,又在齊聞《韶》而反乎魯;明年複自齊歸於魯。說與《世家》大異。餘按:《年諧》從《世家》,以孔子為襄公二十二年生,則其所雲三十一歲者,謂昭公之二十一年也。昭公二十四年,孟僖子始知孔子,其言曰:“將有達者”,“將在孔丘”,將之為言有待也;是孔子此時名猶未甚著,望猶未甚隆也。僖子本國之大夫,景公則異國之君也,僖子“苟能禮者從之”,景公則未嚐有好禮名也,景公安能先僖子而知孔子而聘之哉!二十五年昭公孫齊,二十一年魯無事也,孔子不應無故而去,又不應將亂而忽歸。以時考之,固不符矣。孔子既在齊三年矣而不聞《韶》,又三年之後乃以聞《韶》之故特往,以理度之,亦不似也。且去齊已三年矣,而又往,而又遽來,逾年而又遽往,又遽來,孔子何求於齊而仆仆若是乎?然則孔子至齊,《世家》之說近是。今從之。

○自齊反魯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論語為政篇》)

△“為政”語之年

此語年月無可考。《集注》以為在定公初年,是時季氏專政。《集注》近是,今從之。

△諫用玉斂為仲粱懷事

《家語》雲:“季平子卒,將以君之斂,贈以珠玉。孔子初為中都宰,聞之,曆級而救焉,曰:‘送死而以寶玉,是猶曝屍於中原也,安用之!’乃止。”餘按《左傳》,此乃季氏家臣仲粱懷事,而《家語》移之於孔子。嗚呼,人即欲為日增其明,亦何至以如螢之火附之!人即欲為岱增其高,亦何至以一撮之土累之!人即欲媚聖人而掠他人之美以增其德,亦何至取季氏家臣小小可喜之事以加於我生民未有之孔子乎!叔孫武叔毀孔子,子貢曰:“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餘謂聖人非但不可毀,亦並不可譽;人雖欲自媚,其何加於日月乎!亦徒為不知量而已矣。且平子之斂自有其家臣在,孔子非其家臣,汲汲何為焉?又按:昭、定之間,季氏擅政,孔子不仕,故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孔子又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撰《家語》者徒知止季氏之斂之為美,而不知無道則隱,不與鄙夫共事君者之尤為不可及也。蓋凡《孔叢子》、《家語》之見類如此,其稱聖人也小,而誣聖人也大。故皆不錄。

△辨穿井獲羊之說

《國語》雲:“季桓子穿井,獲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問之仲尼曰:‘吾穿井而獲狗,何也?’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罔兩,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賁羊。’”《世家》采之,以為在定公五年。餘按:《論語》曰:“子不語:怪、力、亂、神。”果有此事,答以不知可也,乃獲一土怪而並木石水之怪而詳告之,是孔子好語怪也,不與《論語》之言相剌謬乎!桓子,魯之上卿,獲羊而詭語狗以試聖人,何異小兒之戲,此亦非桓子之所宜為也。且土果有羊怪,則當不止一見,如水之有龍然。苟以前未有此事,則古人何由識之?既數有之,又何以此後二千餘年更不複有穿井而得羊者?豈怪至春秋之時而遂絕乎?是可笑也!故今不取。《國語》又有與吳使論骨事,《世家》亦載之於此年;而吳墮會稽,據左傳乃在哀元年,謂其在此年,亦非是。說見後《主司城條》下。

【備覽】“孔子不仕,返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孔子世家》)

△退教弟子之年

《世家》此文在定公五年陽虎作亂之後。其作亂年月與《左傳》合;惟所雲“桓子嬖臣仲梁懷”者,按《左傳》懷乃平子舊臣,秉正以拒陽虎者,《世家》所雲非是。獨此數語為得聖人之實。蓋亂人在朝,乃君子獨善之時。故附次於此。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論語陽貨篇》)

【存疑】“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住拜其門。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孟子》)

△陽貨、陽虎似非一人

朱子《論語集注》雲:“陽貨,季氏家臣,名虎,嚐囚季桓子而專國政。”是陽貨即陽虎也。夫虎乃季氏家臣,雖專政,未嚐為大夫,正如季氏雖專魯,亦未嚐僭稱魯侯也,孟子豈得稱虎曰大夫哉!《春秋》於虎之叛,書曰“盜竊寶玉大弓”;其奔齊也,書曰“得寶玉大弓”;而皆不書其名,其叛與奔亦略而不記,虎之身反不若弓玉之重者,所以深黜之也。縱使虎妄自居於大夫,孔子豈得遂以大夫之禮尊虎也哉!《孟子》一書蓋亦成於其門人之手,淮、泗入江之誤,先儒言之矣,安知此文之不亦類是乎!又按:《論語》有陽貨而無陽虎;《左氏傳》有陽虎而無陽貨。《傳》記陽虎凡數十事,獨無饋豚一事;《傳》稱陽虎凡百數十見,皆稱為陽虎,未嚐一稱為陽貨。則似乎貨自一人,虎自一人也。《左傳》稱人好錯舉其名字諡號,如隨會又稱士會、範會,又稱隨季、士季,又稱隨武子,範武子;巫臣又稱屈巫,又稱子靈;胥臣又稱臼季,又稱司空季子之類;獨陽虎未嚐一稱陽貨,則似乎“貨”自貨,非虎,“虎”自虎,非貨也。《孟子書》稱陽貨者一,陽虎者一;其於“歸豚”則稱為陽貨,與《論語》合,不稱為陽虎也;其於“為富不仁”,則稱為陽虎,與《春秋傳》鮑文子之言合,亦不稱為陽貨也。後之人何以知虎之即貨而貨之即虎也哉?今若以貨與虎為二人,則孟子之言了然分明,無可疑者。但經傳皆無明證,未敢驟變舊說;而《論語》但雲饋豚,亦不言其為大夫與否。故今列《孟子》之言於《論語》後,以俟考焉。

△《年譜》記為宰及司空之年之謬

《世家》有為中都宰及司空事,皆在定公九年後。《家語》有事無年。《年譜》則雲:“四十七歲,定公以為中都宰;四十八歲,遷司空。”餘按:《年譜》所雲四十七歲者,為定公之五年也。是年自六月以前,權在平子;六月以後,權在陽虎;定公安能自用孔子,孔子安能自行其意乎哉!魯之亂莫甚於陽虎時,是“天地閉,賢人隱”之日也,孔子於此時猶為宰與司空,亦何時不可以仕,而《論語》乃有或人“不為政”之問,何耶?陽虎威製魯君,三卿多行不義,孔子身為卿貳,不能少改其德,可謂“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矣,然終不肯去魯;及桓子受女樂,小於陽虎之惡多矣,乃不稅冕而行,不幾輕重顛倒矣乎?蓋撰《家語》者為《世家》所誤而附會之以事,撰《年譜》者又為《家語》所誤而並附會之以其年,而不知其益增而益謬也。故今皆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