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汪韓門先生書

(此篇已附載《考信附錄》卷一《少年遇合記略》之未故今省之)與董公常書

乙酉之秋,得於京邸晨夕過從,暢論書史者數月。歲終握別,至今十有二年。每讀書有會心處,輒屈指私計可與語此者惟廣平栗太初及我公常先生二人。而太初往矣,先生又無由接坐一談。興言及此,真令人讀書之興索然欲盡也!

往述幼時喜涉覽,山經地誌權謀術數之書常雜陳於幾前。既瀾無所歸,又性善忘,過時即都不複省憶,近三十歲始漸自悔,專求之於《六經》,不敢他有所及。日積月累,似若有得,乃知秦、漢以來傳注之言往往與經抵牾,不足深信。如炎帝本與黃帝同時,太皓在其後,而世以為伏羲即太皓神農即炎帝。稷、契皆在帝嚳之後百數十年,而世以為高辛氏之子。周公本因戍王諒陰而攝政,而世以為成王年止十三。平王本畏楚Τ而戍申、呂,而世以為私其舅家。周本三正並行,而世乃雜取傳記夏正之文為周不改月之證。周本郊遂用徹,采邑用助,而世乃因孟子“雖周亦助”之言謂徹亦畫為井,亦以中為公田。推此而求,下可悉舉。要皆不肯細讀經文,過信傳注百家之言,故致舛誤。不知先生以為然耶,否耶?舊嚐閱一小說,載孔子陳時有采桑女及樵夫詩二首,鄙俚不可入口;且曰:“按,此即今七言絕句;而世儒謂始於《柏梁》不學之過也。”閱至此,不覺失聲大笑。嗚呼,今世所傳戰國、秦、漢之書名於聖人者豈有以異於此乎!特以其傳既久學者遂不敢議。而今乃欲據《六經》以正其失,求其不掩耳而疾走不可得也。以此閉口,不敢與人談及經史。安得與先生重聚數月而一證其十餘年來之所得哉?

今歲偶至郡城數日,行入書院中,得遇胡君名光四者,問之知為及門高弟;因詢近況,乃知令郎已長,能讀父書,負笈從遊者甚眾,先生杜門不出,日惟與門人講誦,不覺欣然為之破顏。士不能展所學於天下,固當成就後學,作如是事。若述者,其學固無可取,而亦絕無人相問難者;少年才俊皆高視闊步,一揖猶以為浼,一問猶以為辱,安得有所謂負笈從遊之怪事乎!間有一二來者,皆初學無所解;得一補諸生即都去。讀書雖有所得,而環顧四壁茫然無可語者。亦可為之長太息矣!

前在京師時,先生方刻印章,文曰“四可堂主人”。問其說,雲:“餘有親可養,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害可讀,餘何為仆仆於京師者!”今尊大人雖捐館,其三可者固自在。而述本無祖遺田產;又值洪波毀室,先人所遺書**然無存,至無容膝所?依人廡下。辛卯之春,先君見背;今惟家母在堂,差為康健,而祿養色養又都不能。一二年來,增患目疾,翻閱盡廢。年垂四十矣,而一介子女杳然不聞消息;家貧不能畜妾。四者無一可焉。夜中就枕,怛然無生人之樂,不覺其淚之濡衾也。

久不與人通書,會此便,不覺一瀉欲盡。然書寫良艱,落筆時所裁割者街多,幸為心照。如遇北風惠以德音為望。率此亻布候近祉,不宣。晚弟崔述頓首。

○送栗太初赴納任序

四川在京師西南五千裏外,有劍閣、雲棧之險;而自強獻忠**後煙火幾絕。國家涵育百年,民稍稍生殖;然惟成都稱殷盛,他府州尚多曠土。民樸魯儉嗇,無珠貝珍異之饒,士大夫銓得其地者率以為苦。而敘、瀘以南,地近徼外,多瘴癘,以是人尤不樂往。

廣平栗太初,餘同門友也,博學喜著述,讀書一遍輒背誦不遺。乾隆己醜,由前進士謁選於吏部,得瀘州之納。詢之蜀士大夫宦遊於京師者,皆雲:“縣於蜀最貧;自山水幽勝外無足滿意者。”於是識栗君者皆為栗君憂。而餘獨有以知栗君之不憂也!

夫憂,生於欲之不遂。士不能讀書求古聖賢之道,欲以仕為貿易,奔走形勢間以冀一遇,或棄產稱貸然後得注選,其心以為一旦得官可以償其所費,且求贏焉,若賈人權子母之利然;此其憂貧固情之常,不足異。若栗君者,讀書學道人也,其富也奚以喜,其貧也奚以憂乎!且非第不憂而已。其為富也者,方麵大吏皆豔而誌之,需索之煩,供億之費少不給,則不得安其位;官雖富,常不敷所出,雖廉吏至此其勢不得不貧。其為貧也者,兩院以下皆知人之憚而不願為也,其不幸而值焉者,雖小忤意,輒不肯易置;或垂橐入謁,亦往往獲無事;以此反得行其誌,即貪吏為之亦有以廉名者。夫栗君之仕欲以行其誌也明矣,其於納溪,喜之不暇,而何憂焉!

吾又聞文章之事與名山大川相長。曩栗君與餘同習業於石屏朱公之署,日以文章相砥礪。既而栗君成進士,多交遊,攖世務;而餘善病,且羈旅逐衣食,往往廢業。今栗君奉省檄,洽百裏,逾大河而西,越兩崤、函穀,仰躡三峰,吊秦、漢之都,西度大散,入漢中,觀諸葛武侯之遺跡,馳驅於飛梁峭壁間,山鳥異聲,秋雲幻狀,然後登大劍俯長江,其山水之奇秀皆足以發抒其耳目。而縣又淳簡,栗君遊刃治之有餘,鳴琴之暇,計必陟其山,漱其泉,婆娑嘉樹之下,極遊觀之樂,以默證其平日所讀之書而悉發之於文,吾知其與曩者習業時必有異也。餘方豔羨之不可得,而栗君詎反憂哉!

栗君發矣!異日餘至京師,遇有自蜀中來者,必將詢粟君之政與其文;且問蜀人之敬信栗君能如文翁、少陵否。栗君所得不已多乎?孰與夫橫金臥內,德色妻子,窮水陸之珍,極聲色之奉,以自鳴善宦者哉!遂書此,以贈栗君之發。

○贈陳履和序

(此篇已附載《考信附錄》卷一《少年遇合記略》之末,故今省之)《武安文昌祠簽簿》序

武安張子奇昌質所學於餘有日矣,一旦持一冊來,曰:“此武安文昌祠簽簿也。日嚐過之,見其毀也,因重錄而易之。先生其為之序!”餘固辭,而其從叔友唐複力為之請。餘曰:“嗟乎,餘安能序此簿哉!餘少未嚐為此學,不知其所由美,而心竊以為非宜。譽之,則失其本心;毀之,又非子之所以謂餘序之之意也。餘安能序此哉!”

且文昌,星也,在紫垣之外。《天官書》曰:“鬥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祿。’今北鬥上六星上曲者是也。而近代所祀,稱為梓潼帝君者,則晉、魏間將蜀人張氏,以戰歿而血食於蜀者。其後廟祝欲靈其祀,乃詐稱夢神謂己‘上帝使我掌人間士子祿籍’,自是士大夫始爭事之。沿之既久,遂誤以為文昌。合天神人鬼為一祀,舛亦甚矣!”

夫文昌,星耶,固不得有言;若梓潼神也耶,將毋亦忠直勇決之氣存於天地之間,其肯逐逐然日與斯民謀趨利避害之計,而又效唐、宋以來所謂聲病俳偶之文,間雜以鄙俚之言,以示天下耶!且神止一耳,而天下府州縣祠有簽者無慮數百;盡應其求,力亦不給。理勢皆無據而世信之,亦以惑矣!

夫利害歧於前則聰明亂於內,是以有非所信而信之者。簽語之設不知其所始;然必始於人之熱於利害而迷所往,而後無稽之徒得以售其偽也。若夫君子之行惟其義而已矣,進退行止自有法度,是故有知利而不取,有知害而不避。無論簽之偽與其利害之必不驗也,即令實且驗焉,亦奚所用之哉!

餘之所見如此,是豈可以為序乎哉!然使餘棄此不言而謬為美言以悅子,則又非君子忠信不欺之道,《論語》‘各言爾誌’之義也。且餘所素命為狂瀾而力不能回者,今又安能因子之故而反決其流,揚其波哉!然則餘之序之無乃不如其弗序矣乎?”

既不獲辭,遂書此以貽之。

○《曹氏家譜》序

世近則所聞詳;學深則所記多。此必然之理而無可疑者也。然吾嚐讀《尚書》,孔子之所序也,乃僅斷自《堯》典以下。其後五百餘年,有司馬遷,其學不逮孔子遠甚,而所作《史記》乃始於黃帝。至司馬貞,又後於遷者近千年,其學亦益不逮,乃為遷補《本紀》又始於伏羲氏,前於黃帝者千數百年。下至於明,世益晚,其人如王世貞、鍾惺輩,學亦益陋,而其所作《綱鑒捷錄》等書乃反始於開辟之初,盤古氏之時。是何世益遠,其所聞宜略而反益詳;學益淺,其所記宜少而反益多哉?蓋世近則其考之也易,而學深則其辨之也精,夫是故偽者不能以亂正,而其書自不能不略且少。世益遠則偽者益多而亦益難辨,學益淺則益不能辨其為正與偽,而視《六經》、《三傳》、諸子百家、齊東野語、漢人小說,均之為可信矣;如是,而欲其書之不詳且多,其勢固不能也。嗟夫,史降而有州縣之誌,誌降而有士大夫之家譜,大小雖殊,其為記事則一。修史者數百年而一人,猶且如是,況誌與譜盈海內,作者肩摩趾接,聘者不擇人,修者不度己,是惡得不舛哉!

吾鄉鬆岩曹先生,前輩中盛德君子也,與吾先君交遊。其子叔文、阿周亦與餘相善也。先生卒數年,阿周持其《家譜》示餘而囑為序,蓋先生之所作而阿周續之者也。餘覽之,乃始於先生之曾祖;自曾祖以上非不盡知,而所傳異詞,恐紊世代先後之次,則竟略而不書,且為《辨疑說》以明之,蓋恐後人之妄補之也。先生原籍武清,嚐往求其疏族,得其遠祖之墓,其訪之也必周矣;然而終缺之者,蓋惟其訪之也周,故知其可信者之少。凡輕於紀載而不自疑者,皆其訪之不周者也。昔者炎帝、太皆在黃帝之後,傳記之文甚明也;自班固誤以炎帝為神農氏,太為伏羲氏,而後之作史者恥言不知,務求勝於孔子司馬遷,遂列之於黃帝之前,世代顛倒而不自悟。見先生之譜,亦可以少愧矣!

餘又嚐觀《通誌》、《新唐書表》,其所載得姓之始及其世係皆曆曆可指;及考之於傳記,有一氏而出於數國者,有一國而不止一家者,然則其餘將盡無子孫乎?是皆考之不詳,辨之不精,見其一而不知其有十。而後之人作家譜者乃引之為權與,甘於自誣其祖而無所惜,良可歎也!曹之姓,見於《春秋》者,邾與小邾二國;而文王子振鐸封於曹,其後亦以國為氏。曹之始未能決知其所出也。不能決知而遂不言,非有識者曷能如是!至於譜中所載先世族人事跡皆紀實無虛美,瑕瑜不相掩,尤為今世所難。然則雖古直筆之史,何以加諸!

去歲吾縣明府張公修《縣誌》,開館延文學士:先生而在,宿學故老無出其右者,必首膺其任無疑也。苟先生以其為譜者移之誌,則於舊誌之舛誤必考訂更改之而不肯苟為同,於自漢以來沿革建置必缺其所不知,於縣人士之傳必無所緣飾避忌以徇人情而傷直道,豈不盛歟!若之何其僅以此譜著也!

雖然,使阿周有求勝前人之誌,如《索隱》之於《史記》,《前編》之於《通鑒綱目》,先生且奈之何?今茲之續之也,但於其後有所增,而不於其前有所補,先生之視龍門、紫陽不厚幸乎!存此譜以為作誌作史者之式,可也。

○《霧樹詩》序

北方寒厲之時,晨起往往見庭樹若懸冰雪,日出則消。俗謂之“樹稼”。然莫能名其故,或雲雪為之;或雲霜為之;不知此皆霧之所凝。吾先君與群從兄弟言雲爾。餘每驗之,夜有霧則曉必如是,未嚐爽焉。然嚐舉以示人,人未有韙之者。

乾隆三十八年,餘館於禦河之陽,十一月十六日歸省,大霧隱空,親見霧為風,凝於物杪,人須馬鬣裘毛之末未有免者;又其為物甚粘,愈凝愈粘,至倒懸寸許不能墜。如是三日,霧斂目開,則遠村近圃編珠貫玉,彌望無際矣。載陰載哉,陰暗相間,麗景幻態殆不可狀。於是益信向說之不誣。

蓋地液之初升而後降者有三:曰雨、曰露、曰霧。雨露之升也高,其凝之時猶未成乎水也,故霜最輕,雪次之。霧之升也卑,其凝之時成乎水矣,但其點滴微細,故輕於冰而重於雪。其不同一也。雪霜平地為多,枝上雖有雪,然易落不能厚。霧則專凝枝杪及一切纖芥物,雖係縷庭中無不著者;而平廣處反泯然無跡。其不同二也。雪霜皆覆物上,不能集其旁下。霧則隨風所,棲於枝旁。故自上風視之則如縞帶瓊絲,下風則枯枝而已;無風處則四麵皆著而不盈,或係於下,亦不墜落。其不同三也。

按:唐人諺雲:“淩樹稼,達官怕。”說者謂即《春秋》所書之“雨木冰”;樹稼之名疑出於此。然雨木冰者,雨也,非霧也;空中不寒而地上寒,故雨至木乃凝為冰。餘嚐一見之,其冰與常冰同,不如是之輕白而雕鎪也;冰皆附木,如衣然,如甲然,不如是之但懸於枝杪,累累然如綴而如積也。由是言之,樹稼固非木冰;說者未見木冰,故臆度之而誤以為一也。

餘妻雲:“古人詠雪之章如林;此殆過之,而反寂寂。以意度之,於古必希,不如今之繁也。”餘聞吾鄉老人雲:“六七十年前,間數歲乃一有是。”然則古今異同容或有之矣。不然,博物君子何得無辨其名而詳其狀者耶?乃為詩以誌之。

明年冬,餘罷館歸漳上。是歲,大雪尺許,既止而雪上蒸,無日不霧,無霧不凝,子懸午墜,日以為常;遇陰寒則經日不落。其物象之妍,鏤嵌之巧,晶瑩,玲瓏,細碎,曲折,較之往年殆逾十倍,似霧之故為此奇以報知己者然。然近縣之士非惟不屑和餘之詩,亦竟未聞有賞此奇觀,顧盼而低徊之者,則烏知古人之不亦如是,而餘之所好之獨不可解也!崔述序。

○《知非集》自序

(舊本闕)

○《段垣詩訂》後序

(此篇已附載《考信附錄》卷一《家學淵源》中,故今省之)

○禮賢台新居記

禮賢台者,魏之故老相傳以為文侯館段幹木之故墟也。南倚郭;北望城。其前則漳水環郭而東折,岸狹流駛,林木蓊蔚。其上則敞亭三楹,矗塔數丈,左右房序庖氵之處悉具。後則湖水回環,周十餘裏;城處其中若島嶼然。湖中植荷數頃,夏秋花發,香滿亭內。雨後啟軒,則太行諸峰蜿蜒起伏,畢列檻外;柴門煙井,曆落於蘆洲蓼渚間。亦可謂魏城之巨觀矣!

乾隆丁醜,城沒於漳,官舍民廬椽薪壁礫,而台亦就荒。又八年,予始卜居來此,亭榭軒檻已無複有存者,惟孤塔巋然插雲及柏下斷碑數片而已。若乃清秋雨霽,倚籬極目,則平沙遠浦,禾黍上下,昔日之佳花芳樹所敷披也。頹垣廢屋,荒榛平楚,昔日之樓台廛市所錯繡也。牧童樵叟,悲吟嘔啞,昔日之遊人士女,蘭槳桂棹,所歌舞而喧闐也。嗚呼,物之盛衰代謝豈非天哉!猶記曩為童子時,從父兄鄉先生遊憩於此,倚樹下瞰,平波萬頃,菡苕揚華,紅素間映;北望迎賓門,隱隱如洞,行人往來,蠕蠕然若蟻之出入於穴中,悸心駭目,栗栗欲墜;今乃得玩之幾席之上,而盛跡已盡矣!

昔粱庾信善賦,其居乃宋玉故宅,形之於文,自以為榮;世亦傳以為美。餘不肖,乃幸得居賢人之台,其榮與美奚止如信!然今城既墟,台亦童,十餘年間,目之所擊,其遷變倚伏已不可知若此,更數百年,吾又安知高者之不忽而為泉,而下者之不忽而為陵也!然則後之人之居此者,且未必知為段幹君之台,況能知餘之棲息於是乎!因為記,以貽後之居者。

○直隸水道記

畿內,西北倚山,東濱渤海。倚山則源眾,濱海則地卑,是故其利在通,其患在悍與積。悍者由於倚山;積者因乎濱海。積者蓄而有常;悍者遷而無定。是以治積常易,治悍常難。通者凡二:曰禦,曰白。悍者凡三:曰永定,曰滹沱,曰漳。積者凡四:曰東西兩澱;曰南北二泊。以次條列如左:

禦河,即南運河,本古淇水,源出河南淇縣西山。東會於衛,世遂呼為衛河。又東北會於湯、洹。又東北過大名府城東南。又東北至館陶,會於漳。又東北至臨清,會於會通河。又東北過德州城西。又北過滄州城西。又東北至天津府城北三岔口,會於白。東入於海河。

漳河,源出山西。自潞安府長子縣而東者為濁漳,自平定州樂平縣而南者為清漳,至涉縣而合。逾山而東,出磁州南境。東北過大名府西北境。又東北至館陶,會於禦。

南泊,古大陸澤,在順德府東境。西南受沙、蔡、七裏、百泉諸水。東北至趙、冀二州境;入於北泊。水自臨關城北,滏水自磁州城南,皆東北來會之。又東北會於滹沱。

滹沱,源出山西繁峙。逾山而東,出靈壽境。又東過正定府城南。又東會於泊水。又東北為子牙河。又東北會於澱。

西澱,在保定府東境。西南受唐、沙(在新樂,定州境)、曹、雹、一畝、依城(俱在保定府境)諸水。易水自雄縣城南,東南來會之;至順天府南境,入於東澱。子牙河自南來會之;東北會於永定。

永定河,即蘆溝河,古桑乾水,一名渾河,源出山西馬邑。逾山而東,出京城西南拱極城下(即蘆構橋)。又東南會於澱水。又東會於白。

白河,即北運河,一名潞河,源出宣化府獨石口。逾山而南,出密雲縣境。又南會於潮。又南至通州,會於玉泉河。又東南會於永定;又東南至天津府城北三岔口,會於禦。東入於海河。

海河,在天津府城東;上承禦、白二河。東至大沽口,入於海。海潮逆上,故名。

右川澤十。禦最南;白最北,漳與滹沱、永定分流其中,而澱與泊又界居三水間。故凡滹沱以南之水皆入泊;以北皆入澱。自泊而滹沱,而澱,而永定,皆以次北入於白;惟漳南入於禦,然後與白會於海河而入於海。

此直隸水道之大略也。

○雞腿蘑菇蕈記

蘑菇蕈,魏之土產也。其莖長大肥澤而冠小者尤良,名曰雞腿蘑菇;烹以為羹,鮮美異常品。惟漳之兩岸有之。

他縣縉紳之士耳其名,常苦不能得;偶有得之者,如獲拱璧。每歲春秋時,有遠方賈人來就市之,摘其冠而食之;獨取其莖,載之以如江南,人爭貿之,獲利常數倍,雖宣化所產號為口蘑者名最噪,猶莫能比焉。

然是物在魏人殊不貴重。餘幼時,見城中人尚有食之者;縣既廢,舊族皆零落,遂不複知此味,視之與藜藿等。或鬻之於市,竟日不售。爾後遂無鬻者。賈人之市之也,先以錢假負販者,貨紙、線、針、煙草,擔荷之入村墟中;有婦人童子於田間拾得雞腿蘑菇者,則與之交易所有,小者僅易紙一葉,或線一二縷,乃不值一錢。

嗚乎!物之美能見貴重於數百千裏之外,而居其鄉乃無售者,即售或不值一錢,何戰?

今以他縣之貴且重語於魏之人,魏之人必不信;即以魏之輕且賤語於他縣之士大夫,他縣之士大夫亦必不信也。彼安知己之所謂珍奇有如是之見輕賤於人者哉;必以為過言焉已耳。設使他縣之士久居於魏之村市間,親見其輕且賤,其惋惜而不平,谘嗟而太息,扶持保護而力爭之,必也。然世之人徇耳者多,信心者少。今魏俗既輕且賤之矣,吾烏知他縣之士至此不始而貴重之,久而飫聞魏人之言亦從而疑之乎?魏人有遊江南者,歸謂餘曰:“雞腿蘑菇渡江而後味美。”此無他,彼見江南之貴之也,故從而為之辭。然則易地以觀亦如是而已矣!吾又烏知江南之人至此見魏之賤之也之下亦從而為之辭,謂是物之在其鄉本亦有不美者乎?

諺曰:“人離鄉賤;物離鄉貴。”餘之意獨謂不然。魏之粉皮鬻於外縣而價反廉,外縣之至魏者亦然,是何故哉?蓋凡物之不足珍者,其鄉人阿而好之;非其鄉人必不阿而好之也:夫是故離鄉而遂賤。物之異常品者,流俗之人不能識也,而又以習見之故輕之,以其不於己而訾之;即有一二知好之者,而不能勝夫輕之訾之者之眾;夫是故離鄉而後貴。

故曰:“無恩無怨,公論乃見。”雖人,亦若是而已矣!夫人豈與物有殊理也哉!

○冉氏烹狗記

縣人冉氏有狗而猛,遇行人輒搏噬之;往往為所傷。傷,則主人躬詣謝罪,出財救療之。如是者數矣。冉氏以是頗患苦狗;然以其猛也,末忍殺,姑置之。

劉位東謂餘曰:“餘嚐夜歸,去家門裏許,群狗狺狺吠,冉氏狗亦迎而吠焉。餘以柳枝橫掃之,群狗皆遠立,獨冉氏狗竟前欲相搏;幾傷者數矣。餘且鬥且行,過冉氏門而東,且數十武,狗乃止。當是時身憊甚;幸狗漸遠,憩道傍良久始去;狗猶望而吠也。既歸,念此良狗也,藉令有仇盜夜往劫之,狗拒門而噬,雖數人能入咫尺地哉!聞冉氏頗思患苦此狗,旦若遇之於市,必囑之使勿殺;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

“居數日,冉氏之鄰至。問其狗,曰:‘烹之矣!’驚而詰其故,曰:‘日者冉氏有盜,主人覺之,呼二子起操械,共逐之;盜驚而遁主人疑狗之不吠也,呼之不應,偏索之無有也。將寢,聞臥床下若有微息者。燭之,則狗也,卷屈蹲伏,不敢少轉側,垂頭閉目,若惟恐人之聞其聲息者。’主人曰:‘嘻,吾向之隱忍而不之殺者為其有倉卒一旦之用也,惡知其搏行人則勇而見盜則怯乎哉!’一以是故遂烹之也。”

嗟乎,天下之勇於搏人而怯於見賊者,豈獨此狗也哉!今夫市井無賴之徒,平居使氣,暴橫閭裏間,或竄名縣胥,或寄身營卒,侮文弱,陵良懦,行於市,人皆遙避之;怒則呼其群,持械圓斫之,一方莫敢誰何,若壯士然。一旦有小劫盜,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不下百數十人,忽廄馬夜驚,以為賊至,手顫顫,拔刀不能出鞘;幸而出,猶震震相擊有聲;發火器,再四皆不然;聞將出戍地,去賊尚數百裏,距家僅一二舍,輒號泣別父母妻子,恐不複相見;其震懼如此,故曰“勇於私鬥而怯於公戰”。又奚獨怪於狗而烹之?嘻,過矣!

雖然,畜貓者欲其捕鼠也,畜狗者欲其防盜也,苟其職之不舉,斯固無所用矣;況益之以噬人;庸可留乎!石勒欲殺石虎,其母曰:“快牛為犢多能破車,汝小忍之!”其後石氏之宗卒滅於虎。貪牛之快而不顧車之破尚不可,況徒破車而牛實不快乎!然而婦人之仁今古同然。由是言之,冉氏之智過人遠矣。

人之材,有所長則必有所短;惟君子則不然。鍾毓與參佐射,魏舒常為畫籌;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滿數,發無不中,舉坐愕然。俞大獻與人言,恂恂若儒生;及提桴鼓立軍門,勇氣百倍,戰無不克者。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其次,醇謹而不足有為者。其次,斥弛而可以集事者。若但能害人而不足濟事,則狗而已矣!

雖然,吾又嚐聞某氏有狗競夜不吠,吠則主人知有盜至;是狗亦有過人者。然則搏噬行人而不禦賊,雖在狗亦下焉者矣!

○楊村捕盜記

內黃故多盜。盜皆以吏胥為窟宅,煬於官,彈壓於鄉裏,然後得橫行無所忌。

有刑房吏陳某者,居楊村,以賣棉花為名,窟群盜。乾隆乙酉,盜五人將劫於禦河之陽,過楚王鎮,食於縣隸司聲家;聲送之渡水。入大名境陳生家,殺生,巷衣出。複至聲家,至亭午然後去。

陳生子術雷以狀白縣;縣出批嚴緝。術複廣求所識訪之,十餘月而賊不得。陳生故所善劉五者,居近於楊村,偵知內有刑房吏之族陳二,今在楊村花房,密以告術。時縣中捕役四人在術家,術逐約與同往掩捕之。役欲入城白官,專批往索賊;術不可曰:“今出伊不意,庶賊可得;若待白官始往,賊聞風竄矣,烏能得!”役不得已,從之。

術雷複邀其族人陳生霆及賣藥人四郎同往;使劉五為導,推車載錢,偽為販棉花者,憩車楊村外。霆雖文諸生,然素嫻武技。乃使霆與五先入,以視棉花為名,默識二狀貌。霆議價定,請出召商侶共視之。既出,五以二衣冠狀告霆,即徑去。時日已將暮,霆乃與其眾推車至門,留一役守之;而己先,三役隨其後。未畢入,而二已覺,奔而出。縣役與二摩肩行,不識二,行且過,霆惶遽恐失賊,自後大呼追之。時術與二順逆奔,方交臂,聞呼,即以手抱持二。二出刀格之,疾躍出門。而四即手藥算刂奔入,二躍急,不及避,著於額而仆。方轉側欲起,雷連斫其項;術亦出,又連斫之:始伏不動。

初,霆之呼而追也,刑房吏已鳴銃聚村人;至是,械而集者且百。役向眾自白:“我大名縣役,奉官命捕賊,非私鬥。”眾不聽,斫擊如雨。霆等且鬥且逃;夜暗迷罔不辨徑,眾遂擒二役,送內黃,誣為劫棉花賊。役以捕賊故自申理。縣官索其批,顧四役共一批,批已為逃者持去;官遂不聽役言,掠之,役備受梏械,卒不承。

逃役既歸,以實稟於大名縣,大名遂行關索陳二。刑房吏為之營救至四五。不發。然二亦以傷重故不能逃。時知大名縣事者為秦公學薄,素有風厲名,乃劄內黃縣,具言其詳;且雲“若必不肯發,將申於直隸製憲,事且大,勿悔也!”內黃不得已,使二往。霆、雷慮賊黨羽多,於路複篡去,乃衛之行;因以刀脅之。二具吐實,供同盜人姓名及典衣處。雷即馳赴典所,脫所著衣為質,請其衣,持至縣。由是二不刑而服,而二役亦得釋。

大名既得二招,即更關四盜及刑房吏。四盜皆陸續就獲。惟刑房吏素為縣官所信愛,事發,以重賂縣仆,卒不至。

嗚呼,兄弟同心,報讎殺賊,此可以風世之親所疏而疏所親者矣!獨是盜賦橫行,鄉裏屏息,其故皆由於吏胥,而為州縣者尚曲庇之,何也?聞刑房吏既擒二役時,將沈之水,其黨以餘人未獲難之,乃送之官;又切齒劉五,且盡殺其家,五乘夜率妻子遁去,數年不敢歸。吏之橫一至於此!然則百姓含冤無所告訴者不可勝言矣!彼吏胥盜賊同類相庇,固無足怪,吾獨不知為民上者何以恬然聽其所為而不之問乎?餘故備記其事以為世鑒焉。

內黃之盜,自餘十餘歲即有之;至陳生被劫而猖獗益甚。大名屢關內黃索賊而內黃不發,秦公亦嚐向餘言之,然尚未悉其祥。乾隆癸巳,餘館於胡村店,主人趙生向餘言其首尾甚悉;餘因筆而記之。趙生所言被劫,捕賊,及劉五事尤詳;以無關於大要,故從簡也。秦公辦此案後,複辦來二一案,自是盜風戢者十有餘年。其後為縣者多不事事,或規避處分,抑強為竊,由是盜複大熾,環內黃數百裏間橫行無所顧忌。至六十年,魏城四麵每夜火光燭天,居民夜不敢寐。自是盜日益盛。不數年,劫至近京之長新店至廑聖慮,然後方麵大員始行捕盜。內黃縣官與其門丁度事不可中止,乃勸盜首張標自裁以滅口,而獻其屍;大名彰德之民始得安枕而臥。向使為縣官者皆如秦公,人豈複敢為盜!故凡治盜者,貴弭其源而不在遏其流。苟非有護盜而分其利者,盜何由熾!惜乎賢令長之不可多得也!此篇於訂集時已刪去;今二十餘年矣,偶一閱之,以其有關於地方利弊也,因複存之,並誌其始末如右。嘉慶壬申,崔述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