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本縣先布政公行狀

先布政公,諱維雅,字大醇,號默齋,先高祖之同產兄也。本保定府新安縣人。順洽丙戌,舉於順天,為縣儒學教諭,因家於魏。秩滿,授河南儀封知縣。

儀封濱河,歲苦河決,公躬親畚插,不避勞暑。北岸三家莊為從來要害地,十四年,水勢北注,岸崩五裏有餘。公於上遊十裏故河流處疏使東行,北岸遂安。複與塞封邱大王廟決口。督撫連疏薦之,擢江南淮安府同知;旋改開封府南河同知。十七年,河決祥符之槐疙疸,露宿河上三月,卒塞之。明年,複疏三家莊新河,截舊河築壩,全河盡東,自是三家莊永無患。

康熙元年五月,河決山東曹縣石香爐村,總督河道朱公之錫檄公往視。曹人皆欲速塞之以救禾,公持不可。工將成,壩果複決,至冬乃塞,悉如公言。

遷浙江寧波府知府。會東南用兵,王師雲集城外,公調劑得宜,民以不擾。是時王公光裕奉命安輯浙海,心識公才。未幾,王公以副都禦史總督河道,遂薦公可用,擢河南通省管河道按察司副使。沿河千有餘裏,夾河兩岸,險工以數十計。公於冬春先事防之,及伏秋水,奔馳風雨,相度修築,皆獲無事。陽武潭口寺堤直河衝,水勢迅急,下掃輒蟄。公預於上遊疏引河以待之,是夏埽果不蟄,北堤遂固。虞城縣治距河堤僅數裏,是已盡沒於河;北岸雖有引河而衝刷不利。公預迎河溜挑之至秋,水盡歸於新河,舊河遂為平陸。

江南桃源縣七裏溝河決,屢寒廈潰,漕運為梗。十一年夏,王公檄公往視之。公言:“河頭深入囊橐中,勢不可回。盛夏水張,人力難爭。請俟冬月,棄舊壩基,自外迎築,以避其險。”而糧艘鱗集,事難中止;後果無功。十二月,王公複檄公仕勘。公議以“引河淺狹,故流緩沙停而決口仍衝。河身平衍,故激**無力而新河不刷。河頭不倍加寬闊則不足以引納全河。開放非乘河水突漲之時則不得建瓴直下之勢。儲料不廣,用柳束不分緩急,則至合尖之際必致停工待料,缺柳誤工。且埽外止邊埽一層,壩南有舊溝一道,龍門將合,崩潰可虞。此皆事之當預籌者。”乃條列八事以獻。其後十日,道中複陳事宜,言“下流數十裏已成平陸,而引河僅百丈,節短勢蹙,恐不能刷。當接挑二百丈,闊損其十之八而深半之。河將開時,必於河頭南岸下埽截河以束水勢,然後衝刷有力。”明年正月,又言:“開放機宜當在河頭西北,而留近埽之五丈勿開,則河流入口有倒瀉之勢,其埽亦向西北迎溜下之。此機不可以毫厘誤。”王公悉用其言。二月,決口果塞,新河果成,漕舟通行無滯。公複陳善後之策。言:“桃源之河屢塞屢決,皆由河勢北徙,去是逼近。當於上遊龍窩疏之,導河南行,則北岸永無事。”

王公土其績於朝,累遷江蘇按察使,湖南布政使,補廣西布政使。入為大理寺卿,候補通政使;卒。著有《河防芻議》、《明刑輯要》等書,臧於家。

公有經濟才,所至皆有政績;三任河官,於治水功尤著。其按察江南也,□□楊大鶴方以訟事在江寧,以案未結,不得與鄉試,入闈之日乞於公。公為之言於總督,不許。公遽提案中人於貢院前訊之,食頃而結,總督無以難。大鶴遂於是科中式,至大官。

公子徵麟,舉人,以文學名於時。

○上本縣先曾祖段垣公行狀

(此篇已載《考信附錄》卷一《家學淵源》中,故今省之)

○先府君行述

先府君既捐館之期月,不孝孤子述將營窀穸之事,乃和淚濡筆述先君之行以告於當世之大人先生曰,嗚呼痛哉!先君平生無所好,聲色服玩未嚐一寓目,亦未嚐與人齒及;獨好讀書。自不孝述解語後,即教之讀書識字;暇則口詔以日數、官名、典製、地理之屬,未嚐令與群兒戲;蒲博、管弦、鬥鶉、獵犬之事未嚐令一涉於耳目也。猶憶十餘歲時,檢架上吏治書請於先君,先君曰:“吾少有誌於世務,故好覽此。五試於鄉而不中,吾知已矣。故命爾名為述,欲爾之成我誌爾。獨不見夫崇聖祠諸先儒從祀者耶!是皆以其子故。爾若能然,則吾子也!”而吾母李孺人亦數語之曰:“爾生未逾月,爾父即日抱爾懷中而指謂餘曰:‘願兒他日為理學。’”嗚呼,先君之所以望不孝者重且切如是,而不孝碌碌無以異人,非止不能顯其親,揚其名,並不能奉甘旨,承朝夕歡,以至於大故,長為宇宙罪人矣!苫塊之中,每一念及,輒悲號欲絕。顧事已無可如何,計惟有條記素行以待賢人之采擇,庶幾萬一不泯。而近世以來,人子自為行述已成故事,凡在人情,莫不歸美;縱所言無一不實,豈能動人觀聽;是以垂涕陳辭;旋複中止。如是者屢矣,然終不能自己。蓋竊以為人之遭時居位,有史官述之,可以無述也;居通邑大都,多交遊,有文學之士述之,亦可以無述也;不然,雖篤行如董召南,才識如蘇雲卿,不之簡策,更數百年誰複有知其名氏者!且即有賢士大夫思發潛德之光,於何取焉!用是不敢自匿,據所見聞,摘梗概而書之。

先君諱元森,字燦若,崔者氏,ウ齋者號也。先君以名字皆取顯暴義,惡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齋。先世本大寧小興州人;當明之初,以軍功起家,世襲指揮使,奉詔徙保定之新安。至諱向化,入國朝,以子貴,誥贈通議大夫,江蘇按察使。於順治中始遷於大名之魏縣。先高祖諱維彥──通議公之季子也──高祖母孫,皆早卒。先曾祖諱緝麟,字振侯,康熙戊午副榜,庚午舉人,順天府大城縣學教諭,有集十餘卷。所居宅世傳為段幹木逾垣之所,因自號段垣雲。曾祖母趙生子三人:長諱瀚,字春海;仲諱濂,字周溪;季諱沂,宇魯南。周溪公前配尚,無子;繼配徐,生二子,先君其長也。

先君幼侍段垣公讀書,明於儒、釋之分。年十七,受作文法於法分巡副使泰安趙相國國麟。其冬,補縣學生;益自奮勵,自理學及經世致用書靡不究覽。每夜閉門後,必移燈榻側,擁衣坐被中看書,至倦極乃眠,以為常。值家貧無燈,則讀書月下,或焚殘香,逐字映而讀之。遇佳書,即無錢,必典衣以買。人見其書非世所恒習而不切於用也,皆笑之;亦不顧。雍正丙午,試於順天報罷。己酉,壬子,乙卯三試皆報罷。乾隆丙辰又試,仍報罷。自是遂絕意仕進,閉門教授,終不複出應鄉試矣。

甲子,春海公捐館;其明年,奉周溪公命,出後春海公。戊辰,周溪公捐館。初,魯南公無子,以嫌故,不悅兄子而頗厚族人子。及年高,愈諱立後事;人莫敢言,獨先君數從容言之,怒不聽。庚午五月疾革,乃屬先君立從弟子秉純為後。而事有不可為者,族人賢者皆引嫌退避,莫敢絲毫與,先君勢孤甚。有受魯南公恩最深者,意必助己,邀之同治喪;亦不至。姻裏皆危之,或姍笑以為愚。而先君益慷慨不顧身,固爭之,事竟得直。於是乃率秉純以祭魯南公之柩,為文以告成事;退,悉諸田宅契券篋笥付之,絲粒無私者。

是後,不孝等日益長,門人亦日益進,先君雖授以舉業,必為辨別人品之高下,學術之邪正,儒、禪、朱、陸之所以異,尤辟陽明所論良知之失,謂為學必由致知力行博文約禮而入,薛、胡、王、陳必不可以並稱。於《經》,則構自明以來諸家詮解盈架上,毫厘之疑必為諸生參號詳辨之,務求聖人之意,不拘守時俗所訓釋。於製義,則以化、治、正、嘉為宗,而間雜以天、崇,發越其才思,不令趨風氣,走捷徑。讀書之暇,則取諸街道書為門人及不孝等解說,神異巫覡不經之事必為指析具謬;而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尢愛玩不忍去手。其他嘲風弄月之章,《高唐》、《洛神》之詠,古今所博,家弦而戶誦者,悉屏絕不令子弟讀。每夜,不孝等侍寢,必命背誦舊所讀書,至睡熟乃止。從行道中亦如之。或自戚友家歸,必問所見何人,語何事;有不正,必訓飭之。家不畜鳥雀,無絲竹之器,而鬥牌擲色事尤所不喜;後輩耽之者鹹相戒不敢令先君知。每正月之初,比戶皆競睹,小兒尤甚,聲常徹庭中,獨先君之庭寂如也。

丁醜五月,城沒於漳,屋盡頹,資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數月未有寧居,日惟以扁豆充饑,霜降後猶單衣,冬不能具爐火,明年春,水退。二月,複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風雨。三月,知縣事王公沛生延入書院訓士,饣粥始給。十月,縣廢,並入大名。又三年四月,徐太孺人捐館。其年七月,水複沒城,居村中月餘;複入時,水尚深數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淩水複至,複居村中;俟水盡退然後入,時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屢被水患,敷遷徙,家益落,至無隔宿糧。而不孝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縣事秦公學溥,破格優待之。是秋,不孝述,不孝邁複同舉於鄉。然人間以訟事浼先君居間,許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見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無複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數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間水三入城,卒徙於禮賢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是時以食廩歲滿,而先君絕意仕進已久,遂不赴。惟蒔花種樹以自娛,庭中幾無隙地。日登荒台絕頂,眺寒城秋水,鋤野蔬,捫殘碣,慨然有興發之感。久之,家益貧,饔餮幾不能瞻。先君亦日病,謝人事。室廬隘,寒暑無所辟。戚友皆避水遠徙,相過從者絕少。居恒悒悒,無一足當意。獨聞講誦聲則喜見顏色。不孝等間學為古文辭以進,則歡偷失所苦者竟日。蓋先君生平之所篤好,曆數十年之久,涉患難憂虞,至貧且病,而未之有改也。

不孝等既才拙,竭筋力不能敷菽水,惟日夜引領以望祿養。而先君亦冀不孝等有尺寸進,得少紓其誌。然竟不能一得當於禮部,而先君棄不孝等矣!嗚呼,痛哉!以先君之誌與學,詎當不遇於世,即通塞有命,而優遊於田園硯席之間亦不為過優乃少嬰憂患,茹苦含辛者二三十年,中歲苦家貧,奔走流離以長養其二子,晚多疾病,起居不,曆溯生平,未嚐有一日之逸豫,筋力疲於養子,心血盡於教子,而竟不獲其子一日之養也!天乎,天乎,豈不悲哉!豈不恨哉!

先君平居含忍退讓,人數負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與較,鄉人以盛德目之。然臨大事必力爭是非,未嚐少退縮徇人意,屢以此致危困,終不為少改。自奉甚儉,雖疏糲無不飽;力即有餘,褻衣未嚐用帛。平生不食煙,不佩荷包,囊蛻止用布素。子婦有獻,少逾常式,即不免譴責。然義所當費,雖貧未嚐吝;遇人有急,輒傾囊助之。少年時,嚐謀刻段垣公遺集。節衣食,買梨板數百方;未果刻而沒於水,每以此為惜雲。

捐館之前一年,預知將終,命家人治後事。未幾,果病。病中聞異香滿室者三,遂不粒食十餘日而終。

先君生於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八日,卒於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壽六十有三歲。配李孺人,同縣李公九經女。初生子Ь庭,年十一而殤。未殤時己能服童仆勞以事先君。先君哀之甚,每祭必食焉。Ь庭既殤,複生子二:長即不孝述,中式乾隆庚辰副榜,壬午舉人,吏部揀選知縣,娶成氏;次不孝邁,與不孝述同榜舉人,揀選知縣,娶劉氏。徐太孺人之捐館也,先君許以不孝邁為弟元鼎後,而未過房。女四:長適成安陳居阝,後先君百十二日而卒;次適磁州張光;次適成安逯糸臣;次適同縣劉觀成。孫一,龍官,孫女一、並幼。

嗚呼,先君年三十二而生不孝,自是以前既未睹逢,幼歲愚蒙複鮮省憶,長數客遊外縣,綜計所知不逾十一;加以骨肉多難言之隱,族戚有毀譽之嫌,損之又損,微而愈微,僅能粗具始終;而昏迷顛倒,無複倫理。惟望四方大人先生操人倫鑒,負文章名者,哀此愚誠,俯垂覽察。如未信心,不妨訪之鄉論。儻果不謬,即乞采擇一二,登諸汗簡,俾異日不至泯沒無傳,而不孝等得少贖其罪惡之萬一。或遂錫之銘詞以光泉壤,豈惟微顯闡幽,不孝述一人之私感,而表隱德以勵清風,未始非仁人君子之用心雲爾!

不孝孤子崔述泣血稽顙頸謹述。

○先孺人行述(弟邁附載)

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九日,吾母李儒人棄不孝等。其明年六月二十八日,弟病沒。又明年二月,不孝述將葬母及弟,乃和淚濡筆述先孺人之行曰,嗚呼,痛哉!吾母之逝也!母生於詩禮之家,嬪於衣冠之族,事父母舅姑以終天年,與吾父偕老,教兩子皆成立,享年七十有五,所得於天者不可謂不厚。而不孝述所最痛傷心者,吾母當中年時遭家多難,憂虞悲憤有人所不知者,既而屢被水患,艱難況瘁,寢食出入於洪波駭浪荊榛泥淖之中,晚歲少寧,而吾父旋棄世,複值家貧歲歉,不孝述數客居於外,而弟邁多病,非但不能顯親揚名,先意承誌,即所謂侍起居,養口體者亦茫然不可問,而吾母已棄不孝述去矣!嗚呼,痛哉!

母之先世,自山西襄垣來遷於魏,世有隱德,為鄉人所重。外祖,國學生,諱九經,外祖母徐氏,生三女,先孺人其季也。

年十九,歸於我父歲貢生ウ齋府君。是時先曾祖段垣公年已高,家無他妯娌,甘旨之需,賓客之供,孺人以一身獨肩之,揣子女累累,左啼右牽衣,事不廢而悉稱堂上意。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湯藥按摩,常竟夜不寐;逮中年始健;近六十歲複病,孺人年亦六十矣,猶侍疾不少怠。家常苦貧,先君以授館為生,子女漸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計算於米鹽瑣碎間,得以不凍餒。

方不孝述之幼也,孺人常於黃昏時口授以《大學》、《中庸》,由是成誦。及少長,與弟邁同筆硯先君每出,必召使讀書於內室而自課之,不使與館中諸童狎。姻族兄弟有戲弄鬥訾者,必嚴禁不孝述不使與之接;雖至,必疏遠之。以故不孝等不在父側則在母側,市井童稚鄙倍之言不接於耳,陋劣之行不涉於目。至二十以後,出與人交,或戲訾之,亦不知其為訾也。

丁醜之夏,城沒於漳,孺人從先君六七遷,備涉艱苦,常食扁豆,衣單襦。冬寒甚,藏磚灶中,夜取之以暖被。其明年,複入城,佐先君經營,辟草萊,成室家。凡四年而水再至,複徙於外。自後水落則入,水漲則出者五六載,流離播遷,至無隔宿糧。不孝述每憶之,亦不知吾母之何以具饔餮而不匱也。

母性勤慎,好整潔,作苦常無暇時。雖高年有子婦服勞,猶躬理家務,拄杖行視,日十餘次,恐他人不如己之盡心也。飲食務儉約,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則竭力營辦無所惜。人訝其備,不敢謂其貧也。

不孝等舉於鄉,親族多期其仕者。母獨不願,曰:“官不易為,吾望汝等讀書作正人而勤儉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祿養也。”

初,不孝述久未舉子,母甚憂之。三十八生一子,母名之曰天。四歲而殤,四十五年之六月也。母哀憐不自勝,凡四閱月而卒。又八閱月而弟邁殂。期年之間,血屬凋殘,驚心駭目。室猶是室也,戶猶是戶也,幾席猶是幾席也,庭除猶是庭除也。一花一樹,非吾母之所眷戀,則吾弟之所澆培者也。一杯一箸,非吾母之所服用,則吾弟之所摩挲者也。母何在乎?弟何在乎?孓然一身,慘慘淒淒。唯弟遺孤三四日在側,幼者猶啼索果餌。秋夜悲風,春宵明月,身非木石,何以為情?悠悠蒼天,痛何有極!

孺人生於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九日。生子女凡九,至成人者男二女四。男長即不孝述,次邁;述以庚辰副榜,壬午與邁同榜中式順天舉人,吏部揀選知縣。女長處安廩膳生陳居阝,先孺人九年而卒;次磁州張光;次成安國學生逯糸臣;次同縣癢生劉觀成,後改名文樸。不孝述取陝西州直隸州州判大名拔貢成公懷祖女,生子女各一,皆殤。弟邁娶同縣庠生劉公蘭生女,生三男:長應龍,初名龍官,今始十三歲;次夢熊,次躍鯨,皆幼;一女,未字。

邁幼而穎慧,十歲能文。年十二,與述同補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覽,一書未見如負芒刺於背。聞有異書,必求之,常曆十餘人轉相囑;得觀之,然後已。讀書目力甚頁捷,頃刻數過;日覽十餘冊以為常。嚐與述同讀《海賦》,述成誦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頗好詞賦,擬《上林》、《七發》等體,繽紛陸離,讀者幾不能句。尤愛為小詞,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漸老,多直抒所見;潮湧瀾翻,浩浩汩汩,不自知其所終極。常好究考名人事跡,次其終始,辨其同異。暇則玩弄書翰,流連花樹以自娛樂;庭中種花無隙地,不複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遠遊為恨。

初,弟少負才名,二十舉於鄉,士大夫往往倒屣迎,延入為上賓;裏巷人亦多傾慕之者。既而久不第,家益貧,性疏懶,不能匿權要及豪民富賈以自潤,襲馬不具,人漸輕視之,常落拓不得意。而魏自經水後,舊族多遷去,屠沽倡隸雜處裏閭間,鹹“夜郎自大”,陵轢方正士。弟素自矜貴,驟為此輩所挫折,不能堪,常旬月足不出庭戶;不得已一出,歸即悵悒累日。貧不能他徙,競鬱鬱而卒。以弟之才,不惟不能仕,乃並不能一揚眉吐氣於裏間以死,嗚呼,其可痛也已!其可痛也己!

弟字德皋,自號薜岩,以乾隆八年八月初九日生,卒時三十有九。

嗚呼,不孝述上不能善事吾母以養遐齡,中不能體吾母之心以撫吾弟而使之勿夭,下不能育吾子以無傷吾母之意,孝友慈三者無一能焉,然視息,不欲生者久矣,而又兩柩方營葬,諸孤無所,生既無心,死又不可,而今而後,述真不知其所為矣!倘有喻海文人,如椽史筆,采摭遺事,登之簡編,使長逝者有所伸,則偷生者猶可活。用敢忍泣陳詞,誌其大略。而痛深創钜,不複成文。惟望仁人君子之曲諒其心而已!

不孝男崔述泣血稽顙謹述。

○永州府知府石屏朱公墓誌銘

乾隆二十七年七月,大名府知府石屏朱公移湖南之永州。將行,郡之士民供張祖道,自郡治達舟次,幾筵相屬如市廛者十有餘裏。其後十有三年,公卒於家。述在京師,緘文於滇以祭公,道公之所以待述與述之所以哀公者。又三年,得公子士琬手書於京師,以公墓誌屬述。嗚呼,公之門生故吏膺顯秩者不少,述一布衣,何足以為公重!然不敢辭者,自以應童子試時即受公國士知,既而請業於署八載,公之行事蓋嚐親見而熟聞之,則銘公之德以之金石固述之責而不可辭也!

公諱英,字臨川,號龍坡。先世於明初遷石屏。祖諱孔陽,父諱宏裕,俱以公貴贈中憲大夫。祖母王氏,母許氏,俱贈恭人。

公年二十六,舉雍正甲辰進士。丁內艱;服闋,授宣化府赤城縣知縣。會大軍西征,上官之檄旁午於道,公應變有法,事集而民不知。總督李公衛奇其才,委攝宣化府事,將不次薦用之。會丁外艱,總督欲留公,公不可,乃奏給十月假歸葬。公葬畢,仍不出。及服闋,始補宣化之懷安,調河間之任邱,擢趙州直隸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既去,民立碑驛道側以誌不忘。公自請改曹,遂改廣平府同知。複擢大名府知府。

大名故患漳,水往往至城下。公塞麗家莊口,而鑿渠於下流以待漫溢者,築疊道四十裏,達於魏,以通往來,遏水勢,患以稍息。初,公在赤城,以才能顯,上官倚重之。及為大名,風氣稍變,院司悉更易,而公故廉直,不能隨時俯仰。保定知府嚐謂公曰:“漳河水一滴不見遺耶?”以故久不遷,公亦不樂與後進爭雌雄。

會移永州,公捧檄喜曰:“是距滇近,可為歸計也。”將行:屬吏有請為公立遺愛碑者,公怒之曰:“古之良二千石,吏畏民懷。今吏實懷予,是征予之不德也,碑何為焉!”至永歲餘,卒以與巡撫議事不合,以原官罷歸。

公兄煒,雍正甲辰舉人,性嚴厲;公事之如父。公為縣時,兄常在署,嚐怒欲撻公,公繞床哀之;門內事悉以稟焉。兄治家儉,自恭人不得衣帛,曰:“吾家貧而弟性廉直,官不可常恃,脫歸田,能無憂凍餒乎!非儉,無以佐吾弟廉也!”公所置田屋皆與兄共之。公恐身後諸子有異議者,欲及己在析之。會兄選為新野知縣,公念兄弟皆為吏,貧富均,遂議析產。未及析而兄卒,遂止。及公歸,乃與兄子均分之;複別以田與兄長子使奉祖祀,滇俗所謂“長孫租”者也,獨公不以與己長子而與兄子為異人耳。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敵之,貧者恤其家使不至徙業。在任邱時得人為最多,前提督山東學政侍講學士李公中簡,今兩淮鹽運使邊公廷掄皆公門下士也。任邱故多士,自是科第遂甲畿南。公試童子悉有常法,貧者得預為計,覆試者不過數十人,人鹹便之。獨慎於衡文,務拔殊尤材。繼公者好以己意立法,朝夕更改,覆試煩數,人鹹苦之;而所取反多庸陋士。公之在任邱也有富子行千金求榜首。公曰:“吾書生起家縣令,可為是耶!”富子怒,入京師,援例輸金為知州,曰:“吾以壓朱某也!”

公以乾隆三十九年二月十四日卒,享年七十有六。配呂恭人。子,士琅,國學生,先公卒於京師;士琪,乾隆庚寅舉人,揀選知縣;士琬,國學生。女二,長楊義欽,次董恩義,皆諸生。孫男四人;孫女八人。

銘曰:滇池之南,龍湖之滸,四山環焉,中為平土。穿土得石,厥厚數尺,環十餘裏,而平如席。山川靈奇,篤生我師,涉目能誦,操翰為詞。匪才斯難,唯行斯勵;凡今之人,莫如公弟。維孝與友,施於有政;惠而民懷,教而士競。不陵不援,難進易退,名臣大節,公可無愧!嗇公以位,豐公以年,丹顏白發,杖履林泉。存順沒寧,卜吉永久;銘此數言,以垂不朽。

○祭石屏朱公文(此篇已附載《考信錄》卷一《少年遇合記略》中,故今省之)

漳南俠士傳

漳之南,有村曰紫莊,莊有俠士曰李越尋,少讀書,為魏諸生;及壯:苦家貧,棄舉子業,以俠聞州裏間。常著短衣僅及髂,佩兩刀以遊,人莫敢忤。

紫莊有寡婦,撫一子,不肯嫁。其叔利內黃人侯六金,竊鬻之。及與來逆,乃令潛居側古祠中,而己紿寡婦出。既出,則數十人突從祠中起。寡婦驚欲入,門已閉。祠中人遂前擒婦,納輿中。其子聞,奔救,不及;度不可奈何,遂往至越尋所,跪且泣。

越尋以婦已往,而六素有勇名,恐倉卒不可得婦,初難之。其子固不肯起,泣愈哀。越尋意不忍,因慨然曰:“是誠在我!當即往!不得婦,吾不生還矣!”遂出召其徒,曰:“吾素以俠聞村中;今人奪吾村婦而不能救,非俠也!鳴於官,皆豎子,知納賄耳,不足了人事!且事隔省,關移動累月,彼見逼急,且成婚矣,奚歸為!不如生劫之、即不可得婦,因縛六歸,終當全婦耳。”眾應曰:“諾。”遂以二十七人往。

侯氏居甘固,去紫莊且二十裏;比至,日己暮。越尋挾所佩刀,排闥直入堂上。時賀客且滿,酒數行,突見越尋佩刀入,皆大驚;欲共擊之,而方燕樂,出不意,腰下無寸刃。越尋張目叱之,皆退走,相踐踏;覓兵梃,倉卒不可得。越尋因疾入,趨新婦室。而六已潛匿婦草屋中,欲呼眾共迎拒越尋。未及發,越尋已至戶,遂以左手把其腕,而右手拔腰下佩刀劫之,厲聲叱曰:“爾不聞紫莊有李越尋耶!胡敢入吾村奪婦!今婦何在?”六日:“已逸矣。”越尋怒,叱其徒縛六,反接之。

縛始定,而村中少年聞侯氏有暴客,爭持兵刃,前格越尋。越尋使二十七人圓立,各持械外向;而已居中,以所佩刀置六項上,大呼曰:“越尋此來非欲生還者也!敢死者前!”因舉刀擬六,眾惴栗汗出,不敢近。

越尋複問六婦所在,六固不肯吐實。越尋怒,曳六出。未及門,聞婦哭聲;越尋呼眾索之,遂得婦草屋中。於是越尋使二十七人前行衛婦歸,而己持刀驅六隨其後。莫敢追者。至半道,乃縱六歸,謂之日:“紫莊李越尋非畏死者也!如能相報,詰朝當待汝!”六唯唯不敢對。

夜將分,越尋始至紫莊,乃以婦畀其子,而散遺其徒歸。而其叔先聞子往告越尋,度必禍己,遂潛遁不複歸。

崔述曰:吾往讀史至唐五代之際,見魏之士何其銳也!自田氏據魏以來,牙兵五千人,世為鄰鎮所憚。及唐莊宗,卒用以滅梁,所謂“銀槍效節都”者也。其後李嗣源入洛,郭威入汴,皆以魏兵。三十年中,三立奇功。蓋其土厚而曠,負大行,俯大河,其迅鷙勁悍天性然也。今觀越尋之俠,豈異於古所雲耶!使製而用之,效節於邊陲,豈不足奮主威而寒賊瞻!惜乎生不遇綱羅斥弛之人以至於窮而自廢也!餘惜其材而悲其無以自見於世,因為之作傳雲。

○扶病讚(有序)

初,餘館於北皋,為先孺人作杖成,寄之家;而母已得佳杖,遂置之。逾數月,餘歸,忽病眩暈,遂取而杖之。其冬,先孺人卒,勞且病,不能勝喪,而俗所謂禮杖者短弱不足以扶病,病甚則複用前杖。明年,弟病篤,餘為治後事,且哭弟,餘亦病旬月,複杖之。又明年春,營葬,憊甚,又杖之。是年六月,病瀉痢,愈而複病;既愈;又病寒,幾死;幸而愈,尚不任行立,杖之凡三月。凡家人不在側及深夜起臥所賴以不傾側者,惟杖。杖之有功於餘大矣哉!雖夫婦之親來若杖之久,雖卑幼之扶持未若杖之穩而健也。然餘善怒,罪初不在杖,怒則擲之於地,不自覺;久之,頗自悔。古者名杖曰“扶老”;因師其意,字之曰扶病。病稍愈,為作《扶病讚》其辭曰:

北之白挺,南之狼筅,戈戟之長,刀劍之短,其狀百出,其類無算,鹹殺人以媚人,但濟惡而戕善。惟汝一族,與物殊性,不以助暴,而以扶病。悲夫,吾見世之君子,強則比之,弱則棄之,盛則與之,衰則侮之,是何汝之渾渾,獨反其道以自處?勞汝而汝不怨,譴汝而汝不怒,此固士君子之所難,而吾初不意其得之於汝!

○侍妾麗娥傳

麗娥周氏,館陶南鄙人也。父業馬醫;後遷於朝城之扶翼集買田數十畝,躬耕自給。娥年十六,值歲荒,父貧不能自存,將鬻娥以給食;或偕之至魏。餘時他出,妻為媒定之。餘歸,遂納焉,時餘年四十六矣。

初至,蠢蠢無知識,惟餘妻言是聽。入之,遂識道理,嫻女工,解烹調;餘因亦愛之。餘善病,娥侍藥餌頗勤;餘素有不寐之症,常中夜怔忡,身如焚,輒呼娥起,閑語良久,心漸安,遂複倦睡。蛾見餘睡,則默坐假寐,或屏氣潛退,恐驚餘之眠也。凡十餘年,皆如是。是以餘雖病弱,終不至困劇,以有娥也。餘妻待下寬而體恤周至,娥亦殊愛戀女君,不能頃刻離也。

餘之赴任羅源,娥年二十七矣,餘家素儉,雖為吏,娥仍供炊爨,無異家居時,衣飾不求美,飲食取飽而已。以故餘為吏得以廉著,娥與有功焉。餘為吏,日勞於民事,匆匆無暇日;家政皆妻主之,庖氵瑣屑之務不複能兼顧,悉付之娥。娥辛勤給奉,頗能當餘意,甚為妻所倚任。在上杭時,餘與妻皆年六十,娥計畫湯飯務求精美,恐吾兩人之不甘食也。

初至餘家時,家甚窘,或有所觸忤,致詬厲,無怨父母鬻己意。其父母後遷於歸德,不見十餘年,思之甚,每謂餘曰:“女子在母家不可為好,好則嫁後父母必思念之。不如頑惡者,父母喜其去,反不致傷其心也。”此言雖激,然其情亦可悲矣。一日,泣謂餘曰:“妾祖母歿時,家苦貧,未得與祖合葬,妾父每以為恨。得十餘金寄之,君之德也。”餘憐而付之。

餘在閩日,為歸計,上官未之許;娥亦屢勸餘解組。餘計娥年少,歸家後築室買田,可以同安樂;孰意娥之竟死於閩也!娥素肥多痰,日不晚食,晚食則停胸中。餘之解上杭任,由汀赴會城也,攜眷屬以行,道中屋宇釜甑少,飲食統造於外廚,廚人懶且鈍,必至夜分乃具食。娥自早餐後饑甚,及食,嚐過飽,遂患積滯。自過清流後日有大風,天驟寒,傷於內複感於外,遂病。憩將樂旅店,苦無良醫,病遂日劇。於九月十四日卒於將樂。於乎痛哉,豈非命也耶!卒後,餘妻痛之甚,居平常忽忽不樂,而餘亦如失左右手也。

崔述曰:餘閱《虞初新誌》,見其所載妾媵之傳多矣,然無甚過人者,不過技藝容顏之見長耳。夫婦人以德為貴,女工次之;為妾者能善承事君子女君而佐之理,斯為賢耳,豈在他哉!吾娥樸質無他長,然餘病體賴以保全,又能辛勤儉約以佐吾為吏,亦有足多者。餘嚐謂官之貪而惰也,非盡其人之過,亦其家人共成之;其家人相矜以奢縱則不能不貧,其妻妾相與蠱惑以聲色**樂則不能不惰耳。餘家素無玩好之具,自作吏以來,出入贏絀上下之費委之妻,餘之飲食居處疾病之給侍委之娥,故能無內顧之憂而得專心以理民事。是以蛾之死餘與妻皆痛惜之。餘因為之傳。不知觀者視吾娥與《虞初》所載諸人為何如也?

○江西贛縣知縣鯤池陳公墓碑銘

乾隆壬子,餘在京師,偶遇滇南舉人陳子履和,索餘所著書數種觀之,即請以師事餘,辭之不可,餘深異之。夫世所尚者舉業耳;何以獨好古學,輒自降抑如是,殊不類今人所為?甲寅,複至京師,則履和己出都,見其父鯤池公,溫良誠篤,居然古之君子,然後知履和之得於庭訓者有素也。嘉慶初,餘宦閩中鯤池亦宦於西江,音問時相通也。餘歸後數年,鯤池亦解官歸。甲戌三月得履和書,則公已卒,以墓碑囑餘為之。

公諱萬裏,字飛九,雲南臨安府石屏州人,鯤池其號也。曾祖諱薪,康熙丁卯舉人,鶴慶府學教授,祖諱蕃糸襄,臨安府學生,贈文林郎。父諱澎,乾隆甲子舉人,湖南臨湘縣知縣。母李,贈孺人。

公少而孝謹,自臨湘公卒後家綦貧,以授書自給,日恒食粥,從不幹與公事;鄉人或笑其謀生之拙,公處之恬如也。乾隆庚子與子履和同舉於鄉。乙巳,母李太儒人卒。乙卯,會試大挑一等,分發江西試用。嘉慶二年,補廣豐縣知縣。

公為治寬和簡靜,而廉介不苟取,與士民若家人父子然。初到任時,義寧州寇作。公以城垣多圮,捐俸修之,民無擾焉。縣故有書院,久廢不理,公召諸生自教之,捐膏火以資之,由是文風丕變,舉於鄉者多。有徐君者,於辛未成進士,選入翰林,人以為公功雲。縣有巨盜數人,大為民患,官莫能捕。公密訪其聚飲之夕,親率兵役往捕之,遂皆就擒。

六年十一月,奉調采銅於雲南。十年二月,回任。是年冬,值大計、或傳上官欲舉公卓異,勸公入省;公不肯往,亦不果舉也。十二年,調繁贛縣,紳士皆為詩文誌別,民送至江幹者如堵牆焉。

贛為省南大道,差使旁午,迎送供備常無虛日,理民事多以夜,公弗樂也。未數月,即以疾辭。顧上官才公,慰留之不令去。然公終不適,又數月,複詳請解任;逐於十三年二月卸事。啟行之日,士民依戀,與廣豐略同。本道寥公至懸詩郵亭送公以風屬吏焉。

又年餘,歸裏,時年已七十餘矣,然步履飲食皆無異尋常。至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卒,壽七十有四歲,卒之前一日,猶泛舟異龍湖,登山而眺望也。

初,履和以奉文截取,於是年五月由四川入都,以事羈留間,忽聞石屏疫作,且夢不祥,懼二親有事,奔歸省覲,則公固無恙也。逾二日晨餐,公忽患風痰,遂卒。豈鬼神默啟之使得父子相見乎?亦異事也已!

公為人方直,與人言,是非無所回避;而和平寬厚,人皆樂親近之。於從父兄弟及其子尤加優恤。其卒也,人皆奔視涕泣,共襄其後事雲。

配任孺人,早卒。繼配為劉孺人。子二:長即履和;次履順,國學生。女二:長適州庠生羅廷墉;次適廖樹堂,皆早寡,以節著。孫三:長周翰,州庠生;次保慶、重慶,尚幼。曾孫一,啟曾。

銘曰:學以稽古,仕以治民;世俗靡靡,置若罔聞。惟滇僻遠,古風猶存;籲嗟陳公,殊異今人!子銳於學,深求經義。士競於教,聯翩科第。庶民相安,不肅而治。非公盛德,曷能如是!不展其用,翻然遂歸;高風亮節,今世所稀,表而銘之;以為世規;庶幾後學,共繼前徽。

(剛按:《無聞集》終,舊本誤在《侍妾麗娥傳》後,《鯤池陳公墓碑》前,今據目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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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東壁先生佚文│顧頡剛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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