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播種,小滿插秧,四月的雨水很充足,要一直下到漲端午水,寨民們前一陣子撒下的秧種,此時已長得鬱鬱蔥蔥。
平時要上學,五哥強製沈小棠不參與農忙,大伯娘沒少吵鬧,大伯不敢開腔,五哥就對著大伯娘吵,幫理不幫親的他,讓沈小棠在學校裏的功課一點也沒有落下,而她也非常之努力,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學校離家有幾公裏山路,腿腳不便的沈小棠要走很久,遇到壞天氣就得更辛苦些,天不亮,披著油布袋子就出發了,五哥每天會早起,給她悄悄弄早飯,煮一個洋芋或者紅薯,也會偷偷到大伯娘屋裏,床頭左下角最裏麵的一個土罐罐裏頭拿雞蛋,那是大伯娘平時攢的,每天她都會到雞窩前蹲著,隻要母雞開始叫喚,就知道下蛋了,她會用棍子把母雞屁股架起來,然後迅速將熱氣騰騰,粘著雞屎的雞蛋掏出來,放到土罐子裏頭,再數個幾遍,才心滿意足地將土罐子,鎖到自己房間裏去,家裏一共三隻老母雞,她每天挨個雞窩蹲,過分的自律。偶爾大伯娘會給家裏的孫子臥一個荷包蛋,沈小棠每次等他吃完後,趁大伯娘不注意,快速拿起那個臥了荷包蛋的碗,裏麵還剩些湯底,她幾口就添了個晶晶亮,還意猶未盡地幻想,有一天大伯娘能給她也臥一個荷包蛋,似乎這樣她才能在苦悶的生活裏找到一絲喜意。
不過有五哥在,沈小棠過了一陣神仙太平日子,最終,她終於嚐到了雞蛋的味道,夢生夢死雞蛋的味道,五哥給她弄完早餐後,又把火熄了,用鐵鍋冷水澆一遍,再回去睡回籠覺,等天明時,又裝模作樣地起來給大伯他們煮紅薯稀飯。
不過,長期偷雞蛋的事情,還是被大伯娘給抓著了,她沒有辦法對付自己的兒子,轉而將怒氣撒在豬身上,每天早晨醒得比雞早,在廳堂橫著木板剁豬菜,一邊罵豬被惡鬼扣著了,一邊等待找茬的機會。
那是稀鬆平常的一天,沈小棠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像平時早早地起床,穿著常年不換的衣服,鞋子,褲子已經磨得不能再穿,她依舊套上,偷偷摸摸地用過早餐後,拿了家裏唯一的老式手電筒,照著泥濘的山路去上學。
那陣子,寨民們一到插秧的季節,就會相互邀到一起去。
大伯請了幾個本家人,一起去插秧,大伯娘在家做飯,送到田裏去,孫子就暫時托付給一個本家的嬢孃照看。
盡管那天陽光正好,但天氣還是刺骨的冷,山路不好走,露水也重,沈小棠到學校時,衣服褲子已濕了大半,鞋子一走路,裏麵就會冒出一些黑泡泡水來,發出令人尷尬的聲音。不過一到勞動課時間,學校裏的老師和校長就會組織同學們,一起到學校背後地裏去拔草,那裏會種上花生,玉米和土豆還有紅薯,還有一些蔬菜。沈小棠在同學們埋頭苦幹之際,會偷偷溜到一個草叢比較深的地方,躺下去,草木會把她淹沒,連同她不安的靈魂一起,晌午的太陽很大,沈小棠會趴在草地上像曬閑魚一般,這麵曬得差不多了,翻個身,接著曬。一直到放學鈴聲響起,她才從夢裏醒來,然後快速地將衣服整理好,鞋子穿好,用最快的速度在老師點名之前,跑到教室坐好,滿頭大汗,氣喘籲籲,是她勞動成果最好的見證,誰也不會懷疑誰偷奸耍滑。
不過這天注定是個驚心動魄的一天,老師點過名後,同學們背著書包,陸續走出學校,沈小棠也不例外,學校建在一個大土坡上,要從學校下來,得經過一條斜斜的土路,最近總下雨的緣故,土路還沒有完全幹透,坑坑窪窪的路麵,積著水,不好走。沈小棠背著從外婆家帶來的,已經沒有拉鏈的書包,敞著嘴,跑出教室門,或許,她這一生隻能也隻能不停地跑,在經過那條大斜坡時,她依舊沒有停下來,她得趕在天黑之前到家裏。
奔跑在這條斜斜的坡道上時,沈小棠又開始幻想,她幻想自己如何與大伯娘修複關係,變得如何融洽,甚至幻想到父母來接自己,大伯娘如何誇她懂事乖巧,不過她的幻想終止在自己身體飛撲到地麵那一刻,她摔倒了。
“啊——”
一條像人又像卷尺的東西先是團成團,後又攤開來,直線從斜坡上滑行到坡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嘲笑氣味,沈小棠摔了個狗啃屎,聽見笑聲後,顧不得疼痛,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忙爬起身,想要從刺鼻的嘲笑氣味中逃離,不過屁股後麵突然傳來一陣清涼,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趕緊將衣服往下扯,她沒有勇氣向後轉身,低著頭,跛著腳,身體僵硬地想要遠離那些聲音。她夾著屁股走路,後麵的人笑得更大聲,她隻能把衣服扯得更下,想蓋住那股清涼,後麵的笑聲在她一瘸一拐地遠去時,更加肆無忌憚。她又開始幻想,人們到底笑她是個跛子,還是笑她摔了一跤,還是笑她褲子破了,是個光屁股。幻想著幻想著,才發現那些笑聲已經消失,她獨自一人走在那條歸家的山路,已走了大半,直到看見遠處寨子口有蘑菇似的房屋,冒著尖兒,她才知道自己又幻想過頭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無精打采,就連大伯娘爆裂的咒罵,也不能進入她的耳朵,她甚至打起了不去學校的念頭,還在耿耿於懷那天摔倒的事情,盡管在學校沒有人和她提起過,為了靜下心來,沈小棠決定把心思放在農忙上。不過她在幫著插秧時,腦子裏依舊會飄出來一些光屁股之類的思緒,她幻想一陣子,又覺得沒有意思,隨著手裏的秧苗一根根地變少,山螞蝗揪了一條又一條,她也清淨了不少。
大伯家水田不多,幾個本家幫忙,幾天就把秧苗整整齊齊地插完了,然後輪換著幫幾個本家的忙,為了答謝,大伯娘一家決定請客,日子定在沈小棠上學的這個周五。
周五前一天,沈小棠和大伯娘的孫子一起玩耍,玩耍期間,他從兜裏掏出來二十塊錢的紙幣,紙幣很破舊,在它沒有破舊到不能用之前,大伯娘的孫子提議把它花出去。沈小棠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錢,問到:“洋洋,這錢哪裏來的?”
“在寨裏玩耍的時候撿的!”
“那得還回去,找不到的人多著急。”
“撿到了,就是我的,你到底要不要去小賣部?”
沈小棠深信不疑,於是兩人決定去寨子裏唯一一家小賣部買東西,沈小棠很饞小賣部裏麵一種木瓜幹,那時候一毛錢一袋,在學校時,就經常看別的同學買,她至今也沒有忘記那個木瓜幹的香味,那時她和班上一小女孩關係好,兩人在抄作業和賄賂之間形成了一種生死不棄的緣分。
女孩家是小鎮附近牛場一家屠戶,她經常給沈小棠帶一些家裏的東西,其中就有木瓜幹,它酸酸甜甜,不似白糖那麽膩,吃起來脆脆的,很有嚼勁。沈小棠自己買了很多木瓜幹,不過手裏依然剩下很多錢,大伯娘的孫子給了沈小棠五塊錢,剩下的他全揣兜裏,並商量好不讓第三個人知道,直到把錢用光。
周五,沈小棠依舊早起去上學,不過她那破爛褲兜裏的五塊錢,讓她心神不寧。直到放學回到家,大伯娘一見她,就破口大罵,手腳並用地跳起來罵,讓沈小棠膽戰心驚。如果說以前的大伯娘是一隻好鬥的公雞,那麽今天就是豺狼虎豹。五哥坐在廳堂裏不說話,大伯也黑著臉。倒是大伯娘的孫子一直趴在大伯娘的後背,直勾勾地盯著沈小棠,像午夜裏床邊的鬼魂,陰森森的,帶著狡猾。
“我家缺你的還是短你的,我平時不注意,你就偷上了,是嘛?來來來!讓寨子裏的哥姐叔娘們看看,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媽教得好了,學會偷錢了!”大伯娘一邊罵,一邊把她往院子裏扯,沈小棠跛著腳,被拖著往地上劃,五哥站起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沉默了。
“我沒有偷錢,我沒有拿!”
“你沒有拿,誰拿的,你一個外人,不是你是誰,就是你,不承認是吧?我替你媽教你!”大伯娘嗓子像過年的炮仗,震天響,隔壁的,坎上,坎下的寨民們聽得一清二楚,還有出來勸解的,不過他們的勸解似乎沒有起到什麽作用,除了顯得沈小棠是個賊這件事板上釘釘,再也沒有別的。
大伯娘用手死勁兒地揪著她的耳朵轉圈圈打,瘋狂地朝她臉上扇去,耳光像當地人抽陀螺的那種聲音,每一道都抽得精準無誤,讓陀螺似的沈小棠打轉轉,大伯娘終於等到撒氣的機會了。
五哥看不下去,連忙跑出院子來製止。
“行了!要打死麽?錢沒有再掙就是嘍!”
“她偷錢,還得了,現在偷小錢,長大偷大錢。”大伯娘每次說那個偷字,總是像唱刻道歌似的拖得老長,那些看笑話的自然就知道,沈家出了一個賊,以後一提到沈小棠,人們便知道,她是個賊。
“不是你是誰,小洋洋說你偷嘞,昨天還去小賣部買東西了,你身上還有呢,你怕是不止偷了二十吧?趕緊拿出來!”
“不是我,是小洋洋給我嘞,他說是他撿嘞。”
“奶奶,不是我,是她偷的,她昨天還讓我不要和你們說,是她!”她孫子大聲喊。
“我就說嘛?還死不承認,你到底偷了多少,快點拿出來,快點!”
大伯娘一邊扯她的耳朵一邊打,一邊罵五哥護著她。
後來大伯娘打累了,不讓沈小棠去睡覺,說什麽時候想好了,把錢拿出來,才能回去睡覺。
她在院子裏僵硬地站到大半夜,五哥後來把她往西廂房拖,她一邊不停地重複,“我沒有投錢”,一邊往原地挪,她要是回去睡覺,就真是賊,五哥沒辦法,回房拿了一件自己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在房簷下坐了一夜。沈小棠站在原地,腦袋空空,就連幻想也不靈了,她的世界一片死寂,她沒有辯解的權利。
第二天,寨民們就傳遍了,沈小棠偷錢這件事,甚至有長舌婦上門來借機聊天,故意問大伯娘沈小棠到底偷了多少,然後沈小棠耳朵裏又傳來尖酸刻薄的罵聲和意猶未盡的笑聲。五哥不再和沈小棠說話,也許他也認定是沈小棠偷了錢,不止二十。
中午請客吃飯,沒有人叫沈小棠,她獨自一人坐在西廂房簷下,掰著手指頭數,院子裏曬了一些陳年玉米,它們吊在廂房頂上,發黴了,被大伯娘發現,才拿到太陽底線暴曬一番,好把黴給曬掉。沈小棠看著太陽底下發黴的玉米,不再掰手指頭,轉而拿起旁邊的木耙子,去攪動那些發黴的玉米,她在散發著黴味兒的玉米場子上來回走動,木耙子跟在她的後麵劃出一道道杠杠,她越來回走動,劃出的杠杠越多,廳堂裏的人見了也沒人喊她,任由她在玉米場上來來回回地劃。直到沈小棠認為差不多的時候,又坐回廂房簷底下,開始掰手指頭,她仰起滿是手指印又腫脹的臉,呆望著天空的白雲飄來飄去,肚子餓得唱起了搖籃曲,她開始幻想,父母也許會從院子門口走來,把她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