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大姐馬上要中考,無暇顧及沈小棠,剛念四年級的弟弟交給沈小棠帶,她對這個“五保戶”弟弟沒有多大的感情,甚至是厭煩,因為他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機會,讓父親數落她一頓。兩人一直處在敵對狀態,母親一開始還會護著她,時間長了,也懷疑起沈小棠在寄養那幾年被養野了,是個沒有家教的野孩子,每次母親揍她,便會發揮豐富的想象力,編排她。

弟弟說他要報複沈小棠,大概是周三早上,弟弟害她上學遲到,按照對待“五保戶”的慣例,需要在特定的時間給到充足的物資,父母那天剛好有事,大清早就去了集市,沒有來得及給弟弟零花錢,他一直哭個不停,沈小棠沒有忍住,將他狠狠打了一頓,於是兩人從家門口,打到去往學校的馬路上,像殺紅眼的野狗,撕咬在一起,路過的人,湊一湊熱鬧,又笑著匆匆離開了,弟弟那時候還沒有長個子,打不過沈小棠,她雖然瘦小,跛腳,卻有一身牛勁兒,母親有時候就是這麽說她的,“我說你跟牛一樣強,早晚是會吃虧的。”

把弟弟打服了之後,沈小棠將他拖死狗一般,拽著他去了學校,一路上,他重複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我要告訴爸爸,我要告訴爸爸……”

“告爺爺也沒有用,現在是我管你,你就受著吧!”沈小棠氣憤地戳著他的腦袋說。

“我不服!放開我,你這個跛子!”弟弟掙紮著。

“我才不管你服不服,我就是要趁老爸老媽不在的時候揍你,讓你平時嘚瑟!”沈小棠說著又擰了一下弟弟的耳朵,疼得他,齜牙咧嘴。

“跛子,臭跛子,你這個從山裏來的臭跛子,不要在我家,我要告訴爸爸,你打我。”

“隨你便,我馬上要去上了中學,到時候我永遠不會回這個家,讓你在這個家裏住到爛!”

弟弟被沈小棠拽著,一邊嚎叫著罵她,他在等一個機會,這個機會也很快在周末到來。

沈小棠在打過弟弟後,心裏還是有點打鼓,她害怕父母揍人,母親近來打人越發厲害,也總和父親吵架,雖然不知道具體吵架的源頭是什麽,不過母親每天提到的最多還是錢,有一陣子沈小棠都不敢回家,她怕母親提錢,隻要提錢,兩人就開始吵架,母親總是把怨氣發泄在沈小棠的身上,好像擺脫不了在哪裏都會被打的命運,大姐那時在初中是寄宿,很少在家裏,所以她是個很好的出氣筒,母親總是一邊抱著弟弟哭,一邊罵父親沒有用等等之類的話,父親會唉聲歎氣地出院子,最後窩在橘子樹下抽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她專門去父親抽煙那顆橘子樹下看,樹根下麵全是一堆一堆的煙節子,像小山那樣堆在橘子樹下麵。

晚上放學回家,沈小棠膽戰心驚,幾次想去找“五保戶”弟弟求和,但是弟弟一直躲避著她,就像玩老鷹捉小雞那樣躲著她,沈小棠在這種遊戲中惶惶度過了幾天,直到周末的到來。

周六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家後麵幾公裏處,有幾座連在一起的山,不過沒有貴州的大山高,有一條河流一直延伸到沈小棠家隻有五十米之隔的側麵,再沿著水稻田一直流向遠方。

中學校就在那些山腳下,附近的小鎮,從家騎自行車到學校,要二十多分鍾,大姐碧蘭就在那念書。今日有太陽,不過遠處的山巔,有一個巨型帽簷似的烏雲罩在上麵,大山像一個剛經曆痛苦掩麵哭泣的少女,看不清臉,低垂著頭。

那時,家裏主要種棉花,就連魚塘裏麵中間那塊凸起來的水田裏,父親後來將四麵八方都壘得高高的,像個大“回”字,用來種棉花,大概三十多畝的樣子,四周低處就放水用來養魚,那陣子,正是撿棉花的時候。

早上天不亮,母親就喊沈小棠起床撿棉花,她拿著幾個蛇皮袋,腰間寄了一個有豁口的圍腰布袋子,然後丟了一隻袋子在她麵前道:“快點,今天我們要把魚塘裏麵的棉花給撿完,不然怕下雨哦。”

“嗯,知道了。”沈小棠揉著疲倦的眼睛回答,那時才五點左右。

“你是睡不醒麽?誰家孩子像你一樣懶,早點撿完就不用起這麽早了。”母親總是用這樣的話來給家裏的孩子打預防針,不過沈小棠已經習慣了母親的欺騙,家裏的農活一年到頭都幹不完。

她見沈小棠沒有說話,自己先出了門,魚塘離家門口很近,就一百米左右,她很快就消失在棉花地裏,隻留下搖搖晃晃的棉花樹。

大約在十點鍾,父親也出現在了棉花地裏,此時太陽已經很高,毒辣辣地曬著棉花樹,燙燙的陽光從棉花樹的空隙裏曬到樹根底下,讓沈小棠無處可逃,縱然有風,也讓人口幹舌燥,母親一直催促她動作快點,因為天要下雨。沈小棠又困又餓,父親扒著棉花樹過來時,她正在樹下偷偷打瞌睡,父親罵了她一句,她才如夢初醒。

“你媽媽棉花都撿了好幾條溝了,你一大早上,在這裏幹嘛?”父親大喊,聲音被海浪似的棉花葉覆蓋,在棉花的另一頭的母親沒有聽到。

沈小棠快速站起身來,眼睛倒是還眯著,手不停地去扒拉棉花樹上的棉花,那些棉花的殼硬硬的,每一瓣棉花殼都像雪花那樣潔白又帶有鋒利的刃,沈小棠一伸手,就會被棉花殼尖尖的地方劃出一道道通紅的痕跡,火辣辣的疼。

“你回家學著做飯,順便照看一下弟弟,別讓他到河邊去!”父親見沈小棠軟兮兮的,怕她中暑,叫她回去。

於是,沈小棠以最快的速度,脫下綁在腰間的那帆圍腰布兜,裏麵裝了她一早上的成果,父親拿在手上掂量了幾下,又說道:“出息嘍,一大早上,這棉花溝溝兒就那麽長,你一大早上還沒有撿三米遠,我和你媽媽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供你吃供你穿,哎……沒有出息……”

父親又在碎碎念念,它的殺傷力極其恐怖,沈小棠寧願他給自己臉上一巴掌。

回到家後,沈小棠便瞅見那“五保戶”弟弟院子裏玩彈珠,如果沒人喊他,他能玩物喪誌一整天,見他玩得如癡如醉,沈小棠便放心去廚房準備做飯,雖不似大姐做的那般口可,也能將就吃。時間在沈小棠擇菜切菜的手中溜走,這段時間內,她好像看到弟弟扒著廚房的門,瞄過她的後背,轉身看時,那雙眼睛又不見了。沈小棠以為自己眼花,繼續低頭,擺弄手裏的活,直到身後響起父親的聲音。

“你弟呢?”父親肩頭扛著一袋裝得十分緊實的棉花袋子,他一彎腰,那裝棉花的袋子順勢像滾山石一樣,落到地上,將地麵震得悶響,隨後又用身上的衣服,隨便揩了一下臉上的汗,又給脫了下來,裸出白白的上半身,父親不高,比母親矮一個頭,卻在長年的勞作下長了一身結實而又有力量的腱子肉,更奇怪的是,幹農活的他,一點屬於農民的顏色也沒有,他皮膚竟然那麽白。

“在院子裏玩玻璃珠呢。”

“沒有看到啊?”

“喊一下,我做飯的時候他就在院子裏。”

“兒子,念念,沈念,你去哪裏了?”

過了一會兒,依舊沒有回應,父親走到桌前先是灌了一口水,又隨意拉了一張凳子,坐在院子門口,一邊脫下腳上的鞋拍打,一邊喊著弟弟沈念的名字。

沈小棠也沒有多想,因為她的父親一直如此緊張“五保戶”弟弟,繼續做飯,最後又在父親焦急中尋找聲中,開始忐忑不安,她害怕弟弟真出了事,也許正躺在那條冰冷又翻湧的河裏,她腦子裏不由得浮想聯翩,家附近那條河,平時淹不死人,水很淺,隻不過最近是存水期,蓄水的閘門,被村裏管事的給放下來關上了,為了蓄水,那條淺河已經變得深不可測,沈小棠偶爾將家裏長竹竿往河裏戳,也弄不到底,想到這裏,她立馬放下手裏的菜刀,慌張地往門口跑,確實不見弟弟身影,父親還在喊他的名字,沈小棠門前門後,都找了一個遍,依舊沒有弟弟的身影,母親被父親嘶聲力竭的叫喊聲驚動,從棉花地跑出來,腰間的圍腰布兜裏,棉花灑了一地,臉上全是被棉花殼劃過的痕跡,沈小棠幾乎是看見母親一步一摔跑過來,她甚至都沒有看見迎麵而來的自己。

“完嘍,是不是到河裏頭去嘍?快去拿竹竿哦!”母親哭著喊。

父親先是一愣,後又驚著嚷:“河裏?河裏……”

母親身子軟下去,又撐起來,拿起竹竿就往門背後那條深不可測的河跑去。

父親也拿了根粗壯的木棍跟著去,隻有沈小棠腦袋裏除了暈乎乎的恐懼,什麽都幹不了,不知東南西北,母親要她拿什麽她就飛快地來回跑,父親不會遊泳,想也沒想就往河裏跳,沈小棠站在岸邊,看著父母在河裏拿著竹竿到處戳,哭喊著弟弟的名字,一分鍾過去了,十分鍾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父母絕望地沿著河抱著木塊,飄在河裏,竹竿往左往右,來回仔仔細細地摸索,看著眼前這條從家背後大山下流過來的河,沈小棠極致地想跑到源頭,將河流攔截住,以便找到那和自己關係不好的弟弟,此時此刻,她不再厭惡他,她隻想他活著,她以後再也不會揍她了,村裏人聽了家裏的事,也紛紛來幫忙找,大河的閘門也被重新開啟,河水湧起大浪,像滾燙的沸水,將河堤的泥沙全給帶走了,過了多時,那蓄滿水的河流又重現往日的清淺,除了滿是泡發過的河道痕跡,什麽也沒有,父母絕望地坐在河岸上,雙眼盯著河流發呆。村民紛紛勸慰父母,快要暈厥的母親被父親抱著,兩人同時被村民搖來搖去,像一隻陳年腐朽的撥浪鼓。

父母無聲的沉默,像極了午夜勾魂的黑白無常,沈小棠認為,他們該來索自己的命了,害怕地往家裏跑,沿著河道跑,父親是第一個發現沈小棠跑的,他猛地推開沒有魂的母親,發瘋似地追趕沈小棠,嘴裏發出哀嚎,像是山林裏痛失狼崽的頭狼,他要複仇!她猛回頭,發現那人是父親,她跛著腳,也拚命往前跑,沒有目的地跑,腳上的鞋子什麽時候不見了,也不得知,父親後來說,他這一生什麽都追不上,他這一生的努力,幾乎都用在這場追趕裏。

沈小棠是自己停下來的,身後的父親像猛獸般地追趕撲食自己,她覺得自己跳不掉,像壯士般席地而坐,隻等父親了結她。

那一晚在滿是泥巴的院子裏,沈小棠被父親打了個半死,打得母親害怕再失去一個孩子,拚盡全力護住奄奄一息的沈小棠。

更戲劇性的是,“五保戶”弟弟居然沒死,他沒有死在大河裏,卻在豬圈裏睡死過去了,當他睡眼惺忪地從豬圈出來時,院子裏的三人盯著他看了好久,就像頭七看到他的鬼魂兒那般激動。幾年後,弟弟承認,其實他沒有睡著,隻是父母響徹雲霄的叫喊聲讓他感到恐懼,他不敢出來,沈小棠被父親倒拖著用建完房子剩下的鋼筋抽打時,他在豬圈裏透過門縫掙紮,就像當初沈小棠在大伯娘家,被打時,五哥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一樣,聽著沈小棠絕望的慘叫,弟弟沈念說過他要報複沈小棠,如今終於如願,不過父親這次無情的鞭打,卻在弟弟心裏埋下了恐懼的種子,他時常從夜裏醒來,想要得到原諒,後來掙紮半生的沈小棠隻是把這些傷痛藏在不為人知的夜裏,傷疤一直在,談不上原諒,隻有無力的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