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點, 天光熹微。

酒店紅棕色窗簾寬大又厚重,即使拉得嚴實,還是從中間的縫隙裏滲出些許微光。

空調源源不斷往外輸送冷風, 屋子裏隻亮了一盞床頭燈,暖白的光線襯得周圍的環境安寧而祥和。

這個點, 萬籟俱寂,整座城市尚未蘇醒。秋詞本該沉浸在夢鄉。此刻竟躺在酒店鬆軟的大**和男人討論彼此的心願。

她這個人胸無大誌, 活得越簡單越好, 從小就沒什麽高大上的追求。好好學習, 努力賺錢, 能養活自己就成。外婆去世後,她多了一項奮鬥目標——買回知春裏的老房子。

這是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短期內她無法實現。以她如今的掙錢能力,兩百萬簡直是天文數字。

而現在, 鄒行光,她的炮.友竟然願意慷慨解囊, 借給她這筆巨款。

鄒行光說:“如果你著急把房子買回來,我可以先把錢借給你。”

這句話是有前提條件的——如果她著急把房子買回來的話。他給她留出了選擇的空間。並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他可以先把錢借給她。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一類人,他雙商在線,慣會察言觀色和審時度勢,在拿捏分寸和人際交往中,擁有天然的優勢。不管他做什麽, 總能恰到好處,根本不會引起你的反感。

就像現在, 這個男人連表達自己的同情, 都可以做到這般妥帖自然, 讓人全無不適。

可惜裹著蜜糖的藥丸,哪怕它再甜,它終究還是藥丸。這個實質不會變。即使他表現得再妥帖自然,再恰如其分,他也是在同情她。

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她自小所處的環境,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她太明白一個道理——任何來自他人的饋贈都是明碼標價的。

成年人不管是時間,還是金錢,它都太奢侈了。從來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同情是有代價的。一旦你接受了他人的同情。那就意味著你將自己放在了低人一等的位置,你們之間的關係將永遠沒法對等。

她不願意讓自己和鄒行光變成這樣。她希望他倆之間的關係是公平的,對等的,純粹的,簡單的。

秋詞抓住自己的手指,隔著一層昏昏燈火,觸及男人溫淡平和的眉眼,嗓音微沉,“zou先生,你知道我買回老房子需要多少錢嗎?”

鄒行光聲線沉緩,“兩百萬,你跟我提過。”

秋詞:“沒錯,就是兩百萬。而且是一次性付清,不接受貸款。你能一下子就借我兩百萬嗎?”

男人目光灼灼,“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

秋詞不可思議地望著他,“zou先生,兩百萬可不是小數目。你不怕我卷錢跑路啊?”

他靜靜地望著她,氣定神閑地反問一句:“你會嗎?”

“我不會。”秋詞搖搖腦袋,“可我也不需要你借錢給我。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咱倆之間還是純粹點,別扯上錢。畢竟談錢傷感情嘛!”

之前鄒盼盼提出借錢給她買房,她都沒答應。更別說是鄒行光了。既然打定主意做炮.友,那就應該簡單點,別把關係搞複雜了,金錢往來能杜絕就杜絕。

兩百萬,對他來說或許隻是九牛一毛,無足輕重。他可以慷慨到為炮.友一擲千金。可秋詞卻做不到坦然接受。兩百萬,對她來說太多了,是一筆巨款。她奮鬥大半輩子,未必能掙來這筆錢。借錢容易,還錢難。何況借了這筆錢就等於欠了他一個大人情,人情債往往是最難還的。今日欠下這份人情,他日不知道需要她拿什麽來還,她不敢冒險。

鄒行光早就猜到秋詞不會接受。今天之所以提出來,隻是不忍心看到她為了掙錢這麽疲於奔命,焦頭爛額的。

既然她不需要,那麽這個建議就該爛在肚子裏。

“阿詞,我隻是提個建議,你不必有負擔。”

秋詞挑眉一笑,“zou先生,你對女人都這麽大方的嗎?”

鄒行光抬頭看她,眼神晦澀難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她不由怔了一下,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

——

之前幾次見麵,兩人都會一起吃頓早餐,然後退房離開。

但這次兩人沒時間吃了。

秋詞一大早接到了母親姚木華的電話。姚女士要去宛丘參加一個遠房親戚的葬禮,大哥和大嫂又要上班,沒人帶茗茗。就把小侄女送到了知春裏,讓她帶兩天。

自打小妮子生日以後,秋詞就沒去過大哥家了。姑侄倆也一直沒見麵。小家夥每次給她打電話,都控訴她說話不算話不去看她,別提多委屈了。

她想著自己最近也不用上班,就和小侄女待兩天。於是接完母親的電話,她就收拾東西準備回知春裏了。

鄒行光開了車,他親自送秋詞回去。

白色小車開上堰山大橋,秋詞開了窗戶,舉目遠眺。看見遠處江麵泊著一個小角,那是檀香島。

她指著遠方,驀地打開了話匣子,“zou先生,我覺得自己很像這個小島,這麽多年一直都在飄著。可總是飄不遠。每當我想要真正狠下心去流浪時,茗茗卻總會把我給拽回來。”

鄒行光扶著方向盤,專注開車。餘光先落在秋詞臉上,停留數秒。又越過她,投向了遙遠的江麵。

他聲色沉沉,“你骨子裏還是渴望親情,不然你早就跑得遠遠的,在另外一座城市生活了。”

一針見血,秋詞無從反駁。

這個男人有一雙慧眼,將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傻是不是?”明明早就看清了所有人的本質,卻還是心存幻想。

“這不是傻,你隻是還沒有死心。”

***

七月,青陵進入了一年中最炎熱的季節。最近一周每天都是38,39度的高溫。

持續的高溫天氣,將人也曬得蔫兒吧唧的,了無生氣。

比起市區那些商品房,郊區的自建房在大夏天有些得天獨厚的避暑條件。

知春裏的老房子,冬暖夏涼,通風性能優良。尤其是一樓,前後門一開,涼風習習,沁涼舒爽,都犯不著開電風扇。

百萬同學現在每天都賴在一樓的樓梯口,整個肚皮趴在地上,汲取水泥地的涼意。

它長大了不少,金黃色的絨毛褪去,長出了白色新毛,已經隱隱顯現出少年公鵝的形象了。

鄒盼盼到家裏玩,見到百萬同學,每次都誇它長得好看,以後一定會是一隻漂亮的大白鵝。

小家夥像是聽得懂別人誇它。傲嬌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拿腦袋一個勁兒蹭鄒盼盼的手掌,時不時還叫喚兩句。鄒小姐的心都快萌化了。她總說這是一隻最討巧的鵝。

她一直都想把百萬帶回去養幾天。可惜她如今寄人籬下。她大哥又是個潔癖,她要是把鵝崽子帶回去,她哥非得把她掃地出門不可。

為了擼鵝,鄒小姐跑知春裏跑得可勤快了,三天兩頭跑家裏來,順帶蹭飯。

雖說如今的生活還是拮據,沒能真正實現經濟自由。可有鄒盼盼和百萬陪著,一周和鄒行光見一麵,她覺得自己的生活正在一點點變好,總算有了奔頭。

秋詞原以為自己去參加樊林燈具的麵試是陪跑的。麵試結束後,她壓根兒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過後照舊繼續在網上投簡曆,找工作。沒想到一周以後竟接到了人事部的電話,通知她被錄取了。

接完電話,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就好像被人摁了暫停鍵,僵坐在老藤椅上,半天沒反應。

直到百萬同學跑到她腳邊嘎嘎嘎嘎的叫了兩聲,她延後的反射弧才給拽了回來。

“我被樊林錄取了!”她興奮地從老藤椅上跳了起來,趕緊登錄可說app給鄒行光報喜。

zou:【恭喜,你開始轉運了!】

福布斯在逃富婆:【zou先生,你的嘴開了光,太靈了!】

她覺得遇到鄒行光以後,一切都變好了。他就是她的幸運星,給她帶來了好運。

周一正式入職。

秋詞乘地鐵去總部辦入職手續。

入職手續辦完,她去外貿部找文詠琳報道。

文詠琳如今是樊林外貿部的總監,秋詞還是在她手下工作。

沒想到換了家公司,頂頭上司卻沒變。

年輕知性的女人坐在電腦後麵,她穿得體的職業套裙,妝容精致。見到秋詞後,和善一笑,“那天麵試看到你的名字,還以為是同名同姓的人,沒想到真的是你。”

秋詞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您入職樊林了,還以為您調去了FM總部。那天麵試見到您,我可驚訝了呢!”

“先坐,小秋!文詠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招呼她:“要喝點什麽嗎?咖啡還是茶?”

“我喝白水就好。”秋詞規規矩矩地坐下,雙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一副小學生聆聽老師教誨的模樣。

文詠琳走到飲水機旁給秋詞倒了杯溫水,“我是受小靳總邀請才來的樊林。你也知道,他剛接手樊林,需要自己人來幫幫他。”

她細細觀察著女孩的反應,“你是財大畢業的,應該知道小靳總吧?他是你師兄,高了你三屆。”

小靳總,那就是樊林的太子爺靳恩亭。

秋詞讀大學時就聽過這位太子爺的名號,他也是青陵財大畢業的,是學校的風雲學長。她隻是沒想到文總監居然是太子爺的人。

秋詞中規中矩地說:“小靳總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很多人都知道他。”

文詠琳見問不出什麽,就沒再問了。找了個老員工帶秋詞,就把人打發走了。

秋詞心裏隱隱覺得文總監對她的態度有些奇怪。可深究起來,她又找不出原因。

比起FM,樊林的節奏非常快,所有人都在埋頭工作,跟一台台機器似的。秋詞第一天入職,有一大堆東西等著她熟悉。她也顧不上去糾結文總監的態度。

秋詞如今在堰山工作,下班以後還得去紫金廣場擺攤。雖然還是乘坐5號線,也不用換乘。可路程遠了,來回難免折騰。不過為了掙錢,這點困難她都可以克服。

她反而喜歡現在這種忙碌充實的生活。

***

七月,也是流感高發期。兒科門診最近天天爆滿,感冒咳嗽的孩子紮堆。

鄒行光連續出了兩天門診,又被派去發熱門診值班。

手底下的幾個實習生又不省心,總出毛病,都得他手把手教。

一時間手腳並用,忙得不可開交。

周六,本該是鄒行光和秋詞見麵的日子。然而科裏兩個醫生臨時請假,人手不夠,他不得不頂上。

見麵直接泡湯。

第二個周六,他又被楊主任派去A大醫學院給在校生開講座。

他和秋詞見麵又泡了湯。

他原本想挪時間,可秋詞剛入職,時間也排得滿滿當當的,兩人時間湊不到一起去。

不能正式見麵,可鄒醫生私下卻沒閑著,時不時就偷偷跑去紫金廣場看秋詞。他知道這姑娘每天都會在紫金廣場擺攤給人做美甲。

每次和他見麵,秋詞都會精心打扮一番,穿上漂亮的小裙子,以自己最佳的麵貌去見他。

可平時她圖方便,衣著休閑,T恤,牛仔褲,怎麽舒服怎麽來。

就像今天,秋詞穿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搭配一條格子長褲,紮著丸子頭,未施粉黛,和精致完全不搭邊。

她私底下的樣子,和他見麵時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她好像將現實和網絡嚴格區分開了。

鄒行光站在角落裏,戴著口罩,看她給客人做指甲。她做事認真,很少說話,一直埋頭做事。反而是鄒盼盼那個社牛,逮著任何一個客人都能聊上半天。

明確自己的心意以後,他時常會產生疑問,自己究竟喜歡秋詞什麽。他思前想後,竟想不出所以然來。她身上的許多特質他都喜歡,似乎沒法具體到某一項。

可現在,當他親眼目睹她認真做事的樣子,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喜歡她什麽。他喜歡她身上這股韌性。縱使生活百般艱難,她依然可以頑強地活著。就像是岩縫裏的青苔,被黑暗禁錮,它掙紮著也要奮力汲取陽光。更像是原野上的荒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

連續兩周沒能見麵,第三周兩人終於合上時間,碰麵了。

秋詞先抵達精言大廈C口。她等了快半小時,鄒行光才姍姍來遲。

白襯衫,黑西褲,腰板挺得筆直,體態勻稱。清雋的眉眼染上一點夕陽的餘暉,光影交錯,溫柔似水。

他正定定地望著她的方向,眼神專注。

人未至跟前,清潤動聽的嗓音先被夏風送了過來,“抱歉,有點事給耽擱了。”

鄒行光被楊主任臨時塞了台手術。一下手術,他就從醫院回了家。到家以後,一通收拾。沒想到還是讓秋詞等了大半個小時。

秋詞倒是沒怪他遲到。而是期待地望著他肩上的包,“今天沒花嗎?”

鄒行光明顯頓了一下,溫聲解釋:“抱歉,我家的花都沒開,沒什麽好送你的。”

秋詞有些失望。可還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沒關係啊!”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居然已經開始期待他送的花了。剛在地鐵上,她就在猜測他今天會送給自己什麽花。七月正是梔子花和向日葵的花期,月季好像也會開。每周拆一次盲盒,期待感和驚喜感倍增。

女孩永遠臣服於這種滿滿的儀式感。即使隻是他從家裏隨手剪的兩枝花,卻因為有心,而被賦予了不一樣的意義。

如果有人試圖以這樣的儀式感來動搖你的心,那你就該警惕了。

秋詞深知這一點。可她並未放在心上。

正是飯點,兩人找餐廳吃飯。

鄒行光側頭看秋詞,“阿詞,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她搖搖頭,“我不挑食。”

“我知道一家挺有特色的餐廳,你想嚐嚐嗎?”

“你定吧!”

隻要和鄒行光在一起,秋詞就將選擇權交給他,他總能為她安排妥當。她不用費神去做選擇,落了個清閑自在。

餐廳在堰山,兩人要開車過去。

走到車前,秋詞自發去開副駕的車門。

鄒行光卻喊住她:“我手腕有些疼,你來開吧!”

他這兩天手術做得太多,雙手用力過猛,手指、手腕都有些酸疼。

秋詞覷他的手,“你手怎麽了?”

鄒醫生麵不改色地撒謊:“腱鞘炎。”

秋詞:“那你歇著。”

她坐進車裏,係上安全帶,雙手扶住方向盤,提前給鄒行光打預防針,“zou先生,我駕照考出來後就沒摸過車了,今天是第一次。”

鄒行光:“……”

男人麵色一滯,果斷說:“你現在下車,坐副駕。”

鄒行光忍著手腕的酸疼將車開到了堰山。

簷外聽雨,一家古色古香,清幽雅致的餐廳。

三進四合院,漆紅大門,內裏別有洞天,雕欄畫柱,簷角風鈴輕晃,年代感撲麵而來。

秋詞並不眼瞎,看得出這是個金貴兒的地兒,不是普通人會來的餐廳。

她有些怯場,悄悄扯了扯鄒行光的衣擺,壓低聲音問:“zou先生,這裏很貴吧?”

男人聞言輕笑,安撫道:“這是熟人的店,我過來吃飯都是免單的,你不必有壓力。”

秋詞聽完,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店員將兩人帶去二樓包廂。

堪堪踩完最後一級台階。在樓道口和一對中年夫妻迎麵碰上。

秋詞原本毫不在意,卻聽見那女人喊鄒行光的名字,“行光?”

她腳步一頓。條件反射地往鄒行光看去。

男人神色自若,溫聲細語,“爸,媽,你們怎麽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

阿詞一不小心就見家長了!

哈哈哈~

鄒醫生正小心翼翼地讓阿詞接觸他的朋友圈,融入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