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年輕男職工終於把黑驢逮住了。劉鐵民在前麵牽著它,張誌鋼在後麵手拿小樹枝條打它的屁股趕著它,黑驢看到有一個人的手裏還提著一把尖刀,朝它走過來。它好像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大壽要到了。它先是很倔強地不肯跟著大家走,使勁地往後坐它的驢屁股。它昂起了漂亮的驢頭,支棱著兩隻大耳朵,啊啊呃地嘶叫著。它努力地想把驢頭從戴在頭上的籠頭裏麵掙脫出來,但為時已晚。劉鐵民把籠頭抓得牢牢地。黑驢驚駭地不斷地看著人們,努力地往後退著。但被後麵的張誌鋼用小樹枝狠狠地揪打了幾下。一陣疼痛從屁股上傳過來,它要是繼續地倒退著,往後掙著不肯往前走,後麵的人可能會更加狠狠地揍它了。它想到了自己的死期既然已經到了,想要往後掙著不肯走,也是沒有用處的。張誌鋼在它的屁股上又狠抽了幾下之後,它隻得跟著大家往前走了。它昂首看著四周,它想在人群之中看到曾經親近過它的人。但是,它在人群之中沒有看到真正懂它的主人,它也沒有看到張七,它也沒有看到劉副隊長。它連會計和喜歡騎在它背上玩耍的那個孩子都沒有看到。它甚至還很想最後看一眼黃販子和黃販子的老婆,再看一眼劉之瑛。可是,它想看到的人一個都沒來。它一邊被人牽著趕著往前走,一邊這樣地想:“你們知道嗎,我是一頭有情有義的驢啊。在我馬上就要去被人們殺掉之前,在我去死之前,你們怎麽就不來讓我再看一眼呢!”它是多麽地想在最後的時刻裏看他們一眼啊。但是它失望了。它想看最後一眼的這些人,一個都沒有在它的麵前出現。不過,它還是很想見他們一眼的,它還是不斷地嘶叫著不肯被大家拉走,緊張地搖動著它的小尾巴兒,但架不住拉它趕它的人多,還是被人們拉著趕著走了。它終於想明白了,它是見不到平時和它比較親近的這些人了。他們也不會再來看它一眼了。它最後隻能是被他們殺掉吃肉了。“我是一頭驢,我為他們這些人拉回來各種食品和糧食,我為他們送出過無數板熱騰騰的豆腐到幾個鑽井隊裏去。我還結束了他們人拉肩扛運送各種物資到井場上去的曆史。但我隻是一頭驢啊!驢的最後結果,總是要成為人們嘴裏的美食的。無論是我為他們做出了多少的貢獻,最後總是要被他們吃肉的。既然是要我去死,我就要死得有驢的骨氣,不就是去死嗎!”
它還想起了以前它的同伴也是被拉到屠場去被殺的場麵,它還看到過同伴被殺之後剝皮的場麵,它也看到過同伴的肉煮熟了之後,被人們興高采烈熱鬧地吃肉喝湯的場麵。想到這裏它忽然變得大義凜然起來:“我是一頭高貴的驢啊!我不能丟了高貴之驢的精神。你們不是想吃我的肉嗎?每月的半斤肉,三兩油,你們的胃裏麵也確實是缺少肉吃呀,我今天就把整個身軀貢獻給你們了。它突然地又昂首挺脖地揚起了漂亮的驢頭,把兩隻耳朵又支棱得挺立起來了。它又堅定地邁起了小碎步,踏著堅實的步伐,跟著他們走向殺它的屠場而去。它的四條驢腿,把步子邁得既堅定又踏實。嘚,嘚,嘚。
職工們把它牽著趕著來到了一口自噴油井的井場上。大蘆葦**裏麵找不到一棵樹,職工們隻有把黑驢牽到油井的井場上來了。劉鐵民把戴在驢頭上的籠頭的韁繩高高地拴在采油樹清蠟閘門的手輪上,有人還拿來一塊布,把它的雙眼蒙了起來。黑驢明白,自己的死期真的要到了,要想再抱有活著的幻想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它還是要證明一下自己,曾經到這個世界來走過一回的,要是不能再證明一下自己是一頭高貴的驢,不是和那些低俗的驢一樣了嗎!
於是,它發出了最後悲壯的嘶鳴聲。啊,啊,呃……它的嘶鳴聲在大蘆葦**的上空傳得很遠,很遠。
手握尖刀的人走過來,把尖刀一下子捅進它的喉管深處去了。黑驢還是想著再大聲地嘶鳴一聲的,它要莊重地告別這個世界,卻隻“啊”了半聲,一把冰冷的尖刀就插進了它的咽喉裏麵去了。這把尖刀還被插得那樣深,都快要被插到它的胸腔裏麵去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脖頸處傳遍了它的全身,它卻堅強地站立著,一動都不動一下。插進尖刀的那隻手,還把手裏的刀柄轉了一下,一陣更加激烈的疼痛就產生了。它卻堅定地站直了四條腿,巋然不動。尖刀被拔出來了,一股鮮血在刀口處也跟著噴射而出,噴出的鮮血四散著灑滿了它的身體下麵,它仍然是站立著沒有掙紮一下。它還是堅強地站立著,一動也沒有動一下。它甚至都沒有顫抖一下,直到鮮血流盡,氣絕。它終於轟然倒在自己的血泊裏。
劉鐵民把韁繩從采油樹上麵解下來,拿刀的人就要對它進行剝皮。但張誌鋼馬上就大聲地喊道:“這驢皮也是很好吃的美食呢!像殺豬一樣,隻要用開水燙一下,驢身上的毛就能被褪下來了。我們還是把整隻驢都拉回去吧。”
王德軍的拖拉機開到了井場邊。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死去的黑驢抬上了拖拉機的拖鬥,拉回食堂褪驢毛去了。
一大群海鳥從遠處飛來了,它們在油井的井場上盤旋飛翔。它們都發出了嘎嘎嘎的一片叫聲,在從黑驢身上流出來的一灘血跡的上空上下翻飛著,久久地不肯離去。
本來張七是想把黑驢的驢鞭留給孔丁己吃的。但這個時候,會計找到了張七,她微紅著臉兒對張七說道:“你把那條驢鞭留給我吧,我帶回去給我老公吃。”
張七知道驢鞭是個好東西。他也曾經考慮過把這條驢鞭留給孔丁己吃的。但是,現在會計她開口要這條驢鞭了,他考慮到天天都要和會計打交道的,如果留給了孔丁己,他也不一定肯吃到嘴裏去。他看著會計那張紅霞一般的臉蛋兒,就笑笑答應了。黑驢的那條鞭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