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丁己自從黑驢被殺掉之後,他的心情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脾氣也變得壞起來,變得渾起來。他有時候就會這樣想,人和人之間是不可以太相信,太信任的,人性都是自私的。他需要你的時候,他就會來親近你,他不需要你的時候,就會把你拋棄掉。黑驢就是這樣被那個隊裏的人殺掉的。當隊裏需要它的時候,人們就對它十分的親近,十分的喜歡。當隊裏不需要它的時候,就想到要吃它的肉了。黑驢卻是大公無私的,隻要給它一把草去吃就行了。有時候,它還會自己去尋找愛吃的草,隻要讓他吃飽了肚子,它就能夠一天到晚無怨無悔地為大家服務。自此,他認識清楚了一件事,做人不能太軟弱,做人太軟弱,就要被人欺負了。像他這樣平時太軟弱了,別人老是想利用他,從他的身上獲得點兒好處。從他的身上得到了好處之後,一轉身就把他忘記了,沒有人再會記得他的好處了,那個隊裏的會計,她就是那樣的。他總是這樣地胡思亂想。黑驢被殺,他的脾氣性格都大變了。他變得經常暴跳如雷地想罵那些殺驢的人。大家也都知道他的心情,就有點兒怕他,每次見到他時,就會遠遠地躲開他。他到了一個新的采油隊之後,對人對事就變得對誰也不再客氣了。他撒起驢脾氣來,撒起渾來時,他就想罵人。每當被他罵過人,也都知道他是一個渾人。大家見他也就敬而遠之了。

他變得很愛喝酒了。指揮部職工家屬區小市場邊有一個小商店,他就經常去商店買一瓶酒回來喝。三喝兩喝,他就變得很愛喝酒,成了一個酒鬼。每月工資的三分之一都要被他喝掉了。他下班之後,天天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他喝多了酒後,滿臉通紅,走起路來就有點搖頭晃腦的,與人交往撒起渾,也更愛撒驢脾氣。他的所有這些變化,可能是因為在原來的那個隊裏時,他最愛的黑驢被殺掉吃肉之後,受到了一點兒刺激。有時候,他還會感到對別人撒點兒驢脾氣,撒點兒渾,還很有優越感呢。別人就會躲避著他呢,大家還有點兒怕他呢。

他撒起驢脾氣來就很是蠻不講理,他還獨創了罵人的專用語言,犯起渾來時是不分男女老少的。被他罵了的人,隻好以極快的速度避他而去。

隊裏有人把他恨得要命,在背後和心裏都罵他不是人,都躲避著他。但也會有人和他對罵,當然了,這是在雙方都帶著一張微笑的臉對罵的時候。這種對罵還帶有一種玩笑的意思在裏麵的,都是同事嘛,是在互相地鬥嘴呢。他聽了也不在意,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在罵別人的。

可有時候,他卻是蠻講義氣的,能讓大家在心裏為他感到高興,很想為他拍手鼓掌,直誇讚他是水泊梁山裏的好漢黑旋風李逵。

他平時總是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來上班,一路上,他的嘴裏還經常地哼著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一種小曲。他騎的那輛自行車,雖然還是除了鈴聲不響,哪兒都在響。哢嚓哢嚓,一路騎過來,哢嚓哢嚓的聲音也一路響過來。他也無所謂,他還認為腳踏車嘛,雙腳踏起來時,總是要有點兒響聲的,自行車又不是黑驢拉的車。這輛破腳踏車,隻要能馱著自己往前走路就行了。

他們的采油隊是由六幢紅磚房組成的一個四合院。院子的中間是一個大院套子。這個采油隊和孔丁己原來在大蘆葦**裏的那個采油隊,要做的日常工作也是一樣的。在隊裏呢,也有一家做豆腐的豆腐房。在采油隊裏的這類豆腐房,還是劉局長提倡辦起來的,性質都是一樣的。在外麵來了幾位會做豆腐的人,不過他們不做豆腐,他們會做幹豆腐,他們做出來的幹豆腐,可以到油田的各單位小市場裏去賣。各個單位的家屬居民區裏,為了石油職工們的生活,已經都設有小自由市場了。農民們自己種出來的各種農副產品,都可以到這些小自由市場裏來進行買賣交易。

他們隊裏也有一個養豬場。做幹豆腐之後的豆腐渣,就飼養豬圈裏的十幾頭豬,還養著一頭公豬和母豬。在每月隻供應三兩豆油,半斤豬肉的年代裏,這樣的養豬場,能夠為職工們多少解決一點兒吃肉的問題呢。在過年過節的時候,能夠多吃到幾斤豬肉,都是全隊職工歡天喜地的事情。

這個隊的大班房,就在四合院的東邊,和豆腐房緊挨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