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油樹的總閘門,被他很熟練地關死了。油井的井噴馬上被他製服。

他在井口房裏麵關總閘門時,他是憋著一口氣的。他是老采油工,他知道天然氣是有毒的,他知道天然氣一遇到火星就會爆燃起來。這一口油井是高產自噴的油井,噴出的原油裏麵還含著大量的天然氣。噴出來的原油和天然氣中還帶著一些輕質油。這口油井產出來的輕質油,雖然也是黑色的,但極易燃燒。他們都把這口油井裏產出來的輕質油,經常當做汽油來使用的。比如想要洗掉在油井上幹活兒時用過的工具,他們會經常帶一桶這口油井裏產出來的輕質油去。隻要把帶著原油的各種工具放進輕質油桶裏浸泡一會兒,然後再用帶去的棉紗,把工具清洗幹淨再帶回來,被洗過工具的輕質油,就隨便地往井場邊的泥土裏一倒就行了,倒在泥土裏的輕質油,馬上就會散發掉。

他在井口房裏麵關采油樹的總閘門,是憋著一口氣的,還要用力氣關那隻閘門。井口房裏麵全是油和天然氣,霧氣騰騰,他不敢喘氣,憋得他胸口透不過氣來了。總閘門被關掉,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大吸了一口氣。他馬上就想轉過身來,退出井口房,但是,他的嘴裏已經吸進了原油和天然氣了,他的頭就脹起來,也感覺到渾身無力,他把握不住自己的身體了。他轉過身來時,頭暈身子就發軟。此時,他還是有點兒意識的,他想轉過身來,但井口房裏麵全是原油,原油又把裏麵的泥土泡軟了,泥和油攪和在一起就產生了黏度,他穿的一雙工作皮鞋就像是被黏住在地麵上似的,就邁不動步了。他艱難地邁出一步,就一下子暈倒在井口房門口。他又吸進了一口天然氣和原油。他失去了意識。

隊長和大班班長,看到他衝進去時,就注意到他的行動了。大班的每個人都緊張地看著他衝進去。圍繞著油井井場的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迅速行動。連看似來搶險,實際上是來看熱鬧的人,也都緊張地看著他的舉動。大家都驚奇地,驚歎地看著他的快速舉動。大家看他的行動是那樣的迅速,他的動作就像短跑運動員在比賽場上最後的衝刺,雙腿邁出的腳步速度是那樣的急快。隻有很熟練的老采油工,才會有那樣快的速度。他衝進去之後采取的行動才會那樣的準確。大家都被他的行動吸引著,又被他的行動緊張著,圍在井場上所有人的心都被他吊起來了,井場上的所有人的心都被他吸引了過去。那是一次多麽危險的舉動啊!大家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了,在咽喉處都感到有種幹渴的感覺,一種壓抑的感覺。井噴突然被他製服,大家被他吊上來的心才安穩地回到胸膛裏去,大家也都啊的一聲,歡呼的聲音也同時激動地喊起來。這時候,救火的車輛也趕到了井場。

隊長看著他轉身要邁出井口房,還沒有走出來就在門口倒下去了。隊長緊張地大聲叫起來:“快,快,快把他拖出來。快把他拖出來!他被天然氣熏倒了,他中毒啦。”大班的班長也大叫一聲,喊著大家:“快,快救人,快救人啊!”隊裏大班的人,平時都是天天在一起幹活兒的同事,感情深厚。大家都大聲緊急地喊著:“快救人,快救人啊!快,快。”

井口房裏麵,還有天然氣的餘味,還有原油的氣味在散發著,大家也都顧不得了,他們都憋著一口氣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他拖了出來,先把頭頂的棉襖扔掉,然後一起把他抬到空氣清爽的地方平放下來。大家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氣,也把他放平在井場地麵上了。

隊長一看他渾身都軟了,像是被天然氣嗆著,都昏死過去,連呼吸都停止了,整個人像是沒有氣了似的。大班裏平時和他說話經常調侃嬉鬧的人就說:“他不會就這樣死掉了吧。”隊長一聽,眼淚馬上就流出來了。他一下坐在地上,把他的上身抱進自己的懷裏,在他的臉上用右手啪啪地拍打了幾下,連著叫了他幾聲:“喂,喂,喂!你還能張嘴嗎?”

大班班長也緊張地蹲下來,跪在地上,對他喊著說:“老孔,老孔,你醒過來,你張一下眼睛,你張一下嘴巴呀!”

一個很有經驗的大班同事,就緊張地喊道:“快,快,快!快掐他的人中穴道。快掐他的人中穴道!人中穴道的位置就在鼻子下麵,要狠狠地掐下去。要重重地按下去,他很快就會醒過來了。”隊長抱著他的頭,大班班長就用右手的大拇指頭重重地掐在他的人中穴位上按了下去。孔丁己才啊的一聲,從他的嘴裏噴出來一大口原油和肺裏麵帶出來的痰。這一口噴出來的原油和痰,噴得大班班長滿臉都是油花和痰,隊長的臉上也落滿了他噴出來的油花和痰。

大家看到孔丁己醒過來,也開始喘氣呼吸了。大家也啊的鬆了一口氣。孔丁己接著又大聲地咳嗽起來了,嘴裏又被他咳出來幾口黑色的痰。他咳出來的痰裏麵,還是帶著原油的。大班班長摸了一把自己滿臉的原油和痰,笑著對他說:“你把我嚇死了。我以為你就這樣死掉了呢。”

大班的人平時與他也嬉鬧慣了的。有人也說:“你把我們都嚇死了。你沒死呀!看樣子是又活過來啦。”

孔丁己醒過來了。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躺在隊長的懷裏,又看到班長跪在地上,大班的其他人都蹲圍著他,他馬上就坐了起來。他對隊長說了一句:“我沒事呀。我剛才睡著了。我怎麽睡著了呢?還睡在隊長的懷裏。”他又馬上站了起來。

還坐在地上的隊長就笑著對他說:“你真把我給嚇死了。你嚇死我了!這下好了。你都能站起來,你真是沒事了。你活過來了。”

孔丁己站了起來,他對隊長說:“我沒事呀。這不是好好的嗎?!我沒事呀。”他說完,身子一軟,又倒了下去。

隊長又一下把他抱住,班長又要給他掐人中穴。孔丁己睜開了眼睛,對班長說:“你別掐了,別掐了。你別把我上嘴唇給掐破了。”他掙紮著要站起來,隊長坐在地上扶了他一把,他就站起來了。班長就笑著對他說:“你在井場上走兩步給大家看看。你走兩步給大家看看。”

隊長也站了起來,他也微笑著對他說:“你快走兩步,走兩步呀!走呀,走起來呀!”

大班的同事們也都笑著說:“老孔,你快走兩步,給大家走兩步,你走起來呀。”

孔丁己就在井場上走了幾步。但他還是感覺身體有點兒發軟,渾身沒有力氣。不過他還是堅強地又走了幾步。他還擺開雙臂堅持著在井場上走了一圈。他又咳嗽了幾遍,又被他咳出來幾口帶著黑色的痰液。

春夏之交的陽光照射著油井的井場,陽光照射在人的身體上已經有了暖洋洋的感覺。他就這樣光赤著上身,在油井的井場上走了一圈,體力也就有點兒恢複回來了。隊長和班長又要他再走一圈。大家也一起起哄,要他再走一圈。

搶險的井場上很亂。孔丁己雖然在井場上走了兩圈,但還是感覺到有點兒昏頭昏腦的,他感覺渾身發軟隻想睡覺,又產生了想要躺下去的樣子。他堅持不下去了,還是又在井場上倒了下去。大家在說什麽,他也沒有聽得太清楚。他又被大家抬起來擁著,有人還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指導員好像也在喊著他的名字。大家簇擁著他。有人就去找來一盆幹淨的汽油和幹淨的棉紗。先用汽油幫他擦淨臉上身上的原油。他暈暈乎乎地享受著大家對他的關愛。春天的陽光已經暖融融的了,陽光下的空氣又是新鮮的,他的腦子又清醒過來,隻是渾身還是感到有點兒發軟。大家為他忙碌了一陣子,指揮部領導也走過來對大家說:“你們用我的小車,馬上把他送去衛生所找醫生檢查一下身體。”領導想了一下,又對大家說:“還是馬上先把他送到洗澡堂去,我讓醫生馬上到洗澡堂去為他做檢查吧。”大家就把他扶進了小吉普車裏去了。班長首先跟著坐進了小吉普,另一邊又跟著坐進去一位大班的同事,讓他坐在後排的中間,兩邊的人一起扶著他。指導員也坐進了小吉普車的前邊。駕駛員把車發動起來,把小車開出了井場,朝著家屬區的職工洗澡堂而去。隊長就領著大班的其他人,在井場處理現場。

還沒有到職工下班的時間。洗澡堂裏麵的一池清水,已經被管理澡堂的老職工放滿了。水池裏麵清波**漾,碧藍色的熱水散發著淡淡的熱氣,水池裏麵連一個人都沒有進來洗過呢。管理人員看到來了這麽幾個人,就明白他們采油隊管理的油井出大事情了。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很有經驗的采油工,年紀大了,人事部門就安排他來管理了浴池。他看到孔丁己是被幾個人扶著走進來的,他對每個人都是很熟悉的,他們幾乎每天都要來洗澡的。所以,他就馬上為他們打開了門,放他們進去了。還為他們找出來一塊肥皂,一條毛巾送進來。他們馬上就把各自的衣服都脫掉了,幾個人就都**裸的一樣了。

陪著孔丁己來洗澡的三個人,兩位同事扶著他來到蓮蓬頭下麵,指導員為他打開了熱水的開關,蓮蓬頭的熱水就涮地淋下來了。他在下麵被熱水衝淋了一陣,地麵上流淌起一片黑水,他就感到渾身舒服起來了。

指導員又往他的身體上抹起了肥皂。指導員為他往身上抹起肥皂來很認真,為他抹了前麵,再為他去抹後背。指導員一邊為他抹著肥皂,一邊還對另外兩個人說:“你們都把他扶住,我把肥皂塗抹得認真一點兒。”指導員為他抹了一遍肥皂,又全身上下地為他撫摸了兩遍,他渾身就產生了肥皂泡沫來了,他又用清水衝洗掉全身的肥皂泡沫。指導員又再為他往身上抹一遍肥皂,再渾身上下為他撫摸了兩遍。

孔丁己很舒服地享受著指導員為他服務,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指導員,心裏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他想拒絕指導員為他做的這一切,想自己來做。但他想了一想,還是讓指導員為他做吧。看來他是真心地為自己做這一切的,再說自己還被兩個同事架著呢。他幹脆就閉起了眼睛,享受起指導員為他做的一切來了。指導員為他渾身上下地撫摸了兩遍,然後用溫熱的清水衝淋幹淨。衝洗幹淨之後,指導員再用肥皂在他的身上抹了一遍,撫摸了兩遍,又讓他站在熱水下麵清洗了一遍。大家這才各自清洗起來。

孔丁己在熱水淋淋的蓮蓬頭下麵,又咳嗽了幾聲,把吸進肺裏麵帶點兒黑色的痰液全部都吐了出來。最後咳出來的隻是些唾沫,他才停止了咳嗽。然後,大家再扶著他進了浴池裏麵去,讓他在溫熱的水池裏慢慢地泡著,恢複體力。

衛生所的所長接到了領導的指示,他帶著一位醫生馬上背著急救藥箱,趕到洗澡堂裏來了。所長讓他坐在浴池邊,要他慢慢地在池邊沿躺下來,親自用聽診器,在他的身上聽了心跳聲,又聽了他肺部的呼吸聲,還為他量了血壓。兩位醫生為他做了全麵的身體檢查。醫生對著他,也同時對陪著的人說:“他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讓他好好睡一覺就行了。”他回到熱水池裏又痛快地泡了一陣子,好像還迷糊著睡了一小會兒。

孔丁己在洗澡堂裏麵洗過澡,身體也完全地恢複了。張七回自己的家裏為他拿來了一套幹淨衣服。醫生看看他也沒有什麽事,他們也要回診所去給職工看病去了。臨走時,所長對張七說:“我回去為他開一些清肺開胃潤腸的中成藥,你來衛生所拿吧。”張七說:“好的。我馬上就去拿。謝謝你啦。”所長笑著說:“你們都是在一線工作的人。我們是醫生,為你們服務,都是應該的。”

大家送走了兩位醫生,確認他一切正常,讓他穿好衣服,走出洗澡堂。大家要陪著送他回家去。他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大家陪他回家去。他知道自己的那個家,自從劉之瑛領著兒子走了之後,根本就不像個家的樣子。他說啥也沒有讓大家陪著他回家去。張七也朝大家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大家別再送他回家去了。指導員心裏已經明白,班長的心裏也明白了。他們都看出來,孔丁己不讓大家陪著他回家,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指導員就對張七說:“那你就陪著送他回家去吧。張七答應著,就一路陪著他回家。”

陪他來洗澡的人,看他也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他們就回隊裏去處理油井井噴之後的事情去了。張七送他到家門口時,他連張七都沒有讓進門去。張七隻得先到衛生所為他拿藥去了。

孔丁己回家之後就去躺了一會兒,他睡著了。張七去衛生所把藥拿回來,他走進來看他躺在炕上,就找到熱水瓶,要給他吃藥。他感覺熱水瓶裏麵還有水,把水倒進水杯裏一摸,好像是涼水。他還喝了一口,水確實是涼的。他感覺到此時不能用涼水給他吃藥,就到廚房去燒了一壺開水,把涼水杯裏的水倒掉一半,又對上一半開水。他走到孔丁己的身邊,拍了拍他的屁股,把他喊醒起來,先要他把藥吃下去。張七把一杯溫水遞給了他。

孔丁己聽話地坐了起來,把藥吃下去,還接著把一杯水全部都喝完。他感覺還是有點兒累,困意上來了。張七要他躺下去,好好睡一覺。他很快就睡著了,還呼嚕呼嚕地打起了雷一樣的呼嚕聲。

張七為他蓋好被子,看了他一會兒,也確實是沒有什麽事情的樣子,就對他說道:“你先睡覺吧。我晚上再來看你。”他在睡夢之中,還嗯了一聲。張七這才走出門去,隨手又把大門給關上了。

孔丁己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太陽還在天空中高高地掛著,離落山還有一段時間呢。他記起來,在睡意朦朧之中,張七好像對他說了一句,我晚上再來看你吧。他也回憶起來發生過的事情,他就坐起來穿好衣服,去找出來十幾塊錢,到小市場逛去了。

孔丁己心裏高興,去商店買了一瓶酒,在小市場裏又逛了一圈,買了一塊熟豬頭肉,一包花生米,就等著張七晚上到家裏來。他要陪著張七好好喝幾盅酒了。

晚上,張七來了,看他精神狀態很好,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孔丁己又想喝酒了。張七說:“你今天就別喝了吧。還在吃藥呢。”孔丁己非要張七陪著他喝,他說:“我沒事兒,一切都是正常的。這點兒事情算啥呀。沒事,沒事的。我今天心裏高興著呢。”他一定要張七陪著他幾盅,張七被他搞得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劉之瑛又不在家裏。他隻得笑著說:“看你也沒事,看你也高興,我隻能陪你喝兩盅吧。”孔丁己就說:“好的,好的。隻要你陪我喝兩盅,陪我喝兩盅就行了。”他們就坐在一起喝了兩盅。張七無論如何也不能陪著他喝了。張七就有點兒生氣地說道:“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是早點兒休息睡覺吧。”孔丁己從來都是很聽他話的,隻得不再要求張七陪他喝了。張七又叮囑了他幾句,就離開他家走了。

孔丁己心裏高興,他送走張七離開之後回到屋裏,肚裏的那根饞酒蟲還在往喉嚨口爬上來,他又倒了一盅酒,一口就喝進嘴裏去了,還感覺很美地發出嗞的一聲響。他也感覺到今天不能再喝了,這一天,他也確實是有點兒累了。下午睡的那一小覺,並沒有使疲乏的身體完全得到恢複,他倒下就睡起來。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實,夢都沒有做一個。

他早晨醒過來之後,感到渾身舒暢。昨天井場上發生的事也忘得一幹二淨,和平時在油井上幹了一天活兒,回家來睡覺,第二天睡醒過來沒有什麽區別。他直到睡醒起來,要找平時穿的那件棉襖,這才想起昨天發生在井場上的事情來了。他就想,天氣也暖和起來,也確實不應該穿那件穿了一冬又一春的棉襖,應該穿工作服換季了。要是劉之瑛在家,早就要他換單工作服了。他隻得翻出來一套單工作服穿上。張七的這套單工作服,到了下班之後,還是要還回去的。

他急匆匆地來到廚房,找出來一點剩飯,放進一隻鋁鍋裏煮一煮。他盛出一碗來放在一邊涼著,刷了一遍牙,洗了一把臉。他又去找出來一小碟鹹菜,端起飯碗,就急急地往嘴裏扒起飯來。他吃了幾口泡飯,一邊吃著飯,一邊還想著昨晚睡得這麽死,今天上班肯定是又要遲到了。他一急就連湯水帶飯,把半碗泡飯全部倒進嘴裏去了。他連飯鍋碗碟都沒有洗一下,就推出自行車走出門去。他回轉過身來鎖好家門,往隊裏上班去了。

他還是老樣子,一路上騎著破自行車,自行車的腳蹬大拐在轉動時,摩擦到鏈條盒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他的嘴裏還是哼著自創的小曲上班去了。他一邊往隊裏走著,抬頭看了一眼太陽,他一邊還在想,今天上班肯定又要遲到,又要被大家笑話了。

他走進隊部大門時,還在這樣想:“今天上班又遲到,這個指導員會不會又要扣我的獎金呢。”

一九九三年第一稿

二〇一二年第二稿

二〇二二年第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