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田黨委召開緊急會議,現任黨委書記王明德,他在油田早期開發的初期,就是一位鑽井隊的隊長。他和油田退出崗位的老工人們一起,曾經參加了在大蘆葦**裏最艱苦歲月的石油大會戰。他有時候就會到當年一起參加大會戰的老同誌家裏去看望他們,當他看到老工人們現在生活的淒慘境況,他時常會在內心裏湧上來一陣一陣的難過痛苦,有時候,他還會鼻子發酸落下傷感的眼淚。他並不反對國有大企業由計劃經濟轉變進入市場經濟的社會大變革,許多國有大企業效益銳減,冗員過多,如果這樣的國有大企業不進行大變革,國家將沒有經濟騰飛的可能性。在讓油田老石油工人們退出崗位,做出是買斷工齡還是內部退養的兩種選擇的政策上,他雖然也要求油田執行上邊的這項政策,但從感情來講,他是不願意做這項工作的,這項工作執行下去會傷害到當年一起參加石油大會戰的老工人們的心。但上麵布置下來的工作,不執行也是不行的。這次黨委會議的召開,他把人事處長也叫來旁聽了。
常委們走進會議室,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坐下來。黨委書記首先發言,他說:“今天,我們召開這次會議隻研究討論一個問題,就是下崗工人們的生計問題。我希望大家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大家對這件事情都是怎麽看的?都是怎麽想的?你是怎麽想的,就怎麽發表自己的意見和看法。我要求大家把在心裏所想的,都在會議上說起來。暢所欲言,要把你們所想的毫無保留地說起來。”
黨委書記的話講完,會議室裏冷場,很是安靜。誰也沒有第一個發言。
其實,對於油田要求一部分老職工退出崗位這件事,一開始大家的意見都是不同的。對於油田的那些老職工,大家都是很有感情的。但國有企業要求減員增效的政策,大家也是無話可說的。在企業裏確實設置了許多不必要的機構,冗員太多,這是一個沉重的包袱。企業背著這麽沉重的包袱,不符合市場經濟的發展要求,在企業產生的許多利潤都被這樣的包袱給消耗掉了。把過多的職工退出崗位來,輕裝上陣,也是很有必要的。在許多單位裏,這些老工人們也確實是年齡大了,有的基層單位裏,一些老職工們根本也幹不了重活,領導們隻是讓他們做一些輕鬆一點的活兒,有的單位裏幹脆是養著他們的。從三十年工齡可以辦理提前退休,到可以辦理病退,有些家在大城市裏的職工們,都辦理了提前退休回城去了。上麵給的這項政策的指標又全部使用完畢,這兩種離開油田的政策就沒有了。後來,上麵又要求讓老職工們退出崗位,對年齡較大的職工實行買斷工齡和內部退養這兩項政策。這兩項政策在實行時,由於受到省內國有大企業裏退出崗位,買斷工齡職工們的影響,許多職工選擇的是買斷工齡,雖然當時能夠拿到多年來都沒有見到過的一大筆錢。這些職工在選擇買斷工齡還是選擇在企業內部退養時,許多人在心裏還擔心,過了這個村,恐怕就不會有這個店的心理狀態,大家還都擔心人錯過了機會,下一次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恐怕以後連這筆錢都拿不到手的心理。所以,這些老職工們大都選擇了買斷工齡。那些選擇內部退養的職工們,退出崗位之後,他們每個月隻能領到百分之六十的生活費,這樣一來就嚴重地影響了他們的日常生活。這些退下來的職工們,他們的日子過得就越來越緊迫起來了。而且,更加嚴重的是,減員增效這項政策,退下來的隻是油田的老工人,幹部並不實行這項政策,工人們的不滿情緒就一點一點地累積起來了。這幾年裏,拿到買斷工齡補償金的那些下崗工人們,手裏的錢也被他們花掉得差不多了。他們是要生存的,他們的晚年生活該如何生活呢?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以前,從油田退休的職工們,都是由企業裏發給退休金的。油田職工在退休時,工會還會派人捧著一張光榮退休的獎狀,敲鑼打鼓地把每位職工送到他們的家裏去。為石油工業風裏來雨裏去地在荒涼之地工作了一輩子,現在光榮退休了,老職工們都是感到很榮耀的事情。可是,現在進入市場經濟之後,對企業進行了市場化的改革,所有的這一切都沒有了。
黨委書記看著大家都沒有一個先發言的。他就深情地說:“上麵的這項政策下來時,我當時的心情是難以接受的,我還想到了會有今天這樣的結局。但是,沒有辦法呀,進入市場經濟時代了,這項要求老職工提前退出崗位的工作,我們不想做也不行呀。我們是國有企業,如果不執行上麵的這項政策,也是沒法向上麵交代的。如果我們不執行,我們的企業也是不能適應市場經濟要求的,很可能會被市場淘汰。現在的問題出來了,這些被退出崗位的老職工們怎麽辦呀?我是很同情他們的,我和他們都是在最困難的年代裏走過來的。我們不能對不起他們為油田貢獻的一輩子呀!他們現在的生活確實是很困難的,我對他們深表同情。我就這樣開一個頭吧,大家都充分地發表一下意見吧。”黨委書記用沉重的目光看著大家。
其實,坐在會議室裏的黨委委員們,他們的心情和黨委書記都是一樣的,但每個人的心情卻是有點兒不同的。幾個老資格的常委們聽到書記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們馬上就開始談起自己的想法來了。有人就說:“這些退出崗位的老職工們,他們現在的生活太困難了。我深表同情。我們都是和他們在最困難時代一起走過來的,我們不能把他們這樣一推了之。”
有人就接過來說:“有幾個老職工還過早地得心髒病死了。這些死去的老職工們,如果他們還在崗位上繼續地工作。他們可能不會去世得這麽早。”說這種話的人,眼睛有點兒發酸,淚水在眼眶裏滾動。
有人接著說:“最困難的是那些選擇買斷工齡的老工人。當時,他們以為能夠領到那麽大的一筆錢,心裏還很高興呢。這麽大的一筆錢到他們的手裏,親戚來借,子女結婚買房,子女要上學。有的人還去參與集資,到證券公司去買股票,結果血本無歸。最後,他們手裏的這筆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他們的晚年生活怎麽辦啊!人被逼急了,是什麽事情都可能做出來的。”
工會主席說:“那些退崗下來的老職工們,過早死去的都有好幾個了,我替他們想想都是很可惜的。我每次去火葬場為他們送行時,看到他們安靜地躺在那裏,我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我們之間在最困難,最艱苦的時候,就在一個鑽井隊裏工作。我們在大蘆葦**裏麵鑽井的井場上,一起抬油管,一起扛重晶石,在井架鑽台上一起扶刹把,一起把大鉗提升起鑽杆,一起爬上井架到天車上麵的滑輪上去掛鋼纜。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裏工作,他們從來都沒有叫過一聲苦。現在,油田的生活環境逐漸地好起來了,職工們的生活也逐漸地好起來了,油田卻要他們退出崗位了,還要他們選擇買斷工齡和內部退養,這等於是把他們拋棄了,我們不是在卸磨殺驢嗎!我每次去送別他們時,我的心裏都是很難過的,我每次都是流下眼淚的。我看著躺在那裏的老同事,平時,我們之間這麽多年裏,一直有著往來。而且,他們從來也沒有來求過我,要我為他們辦過什麽事。隻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我們就互相地問候一聲,拜一拜年。我看到他們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那裏,馬上就要送進火化爐子裏去了。我心裏這個難受呀。”他說了這些話,眼淚就流下來了。他馬上就用紙巾擦去了。大家聽了,每個人的眼睛都酸起來。
工會主席又說:“我也是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把話說得難聽一點兒,也不怕什麽了。我是很同情這些下崗工人的,他們為了自己晚年生活的訴求,我看也是沒有不合適的。”
大家聽了工會主席的這番話,各自的心裏都有點兒難過起來,眼睛都在一陣一陣發酸。大家再也沒有人說話了。
幾個年紀較輕的委員們,聽了工會主席的發言,他們的眼睛也在發酸,但他們不敢多說,也不想多說。在這樣的會議上多說話,說錯了話,恐怕會給自己帶來影響的。他們隻是互相看看,跟著在歎氣。
黨委書記的眼睛也酸起來,他冷靜地看著大家,用目光掃了一遍每個人的臉部表情,然後,他說道:“看來今天大家的意見和想法都是一致的,還有人想要再談點兒什麽看法和意見嗎?”
會議室裏冷場起來,大家沒有再發言的,每個人都看著黨委書記,等著他談出自己的看法。黨委書記停了一會兒,他對人事處長說:“你回去馬上拿出一個方案來。我要上北京去反映情況。反正我也馬上就要退休了。我和這些下崗的老工人們都是當年參加過石油大會戰的戰友,我對他們有感情,我要對得起他們。我要來做一件對得起他們的事情。哪怕不成功,我也要去做這件事情。我要對得起那些老工人們,我要對得起他們。人事處長同誌,你馬上就回去給我寫一個報告,我要去北京送這個報告。好吧。今天的會議就開到此吧。也不用大家來表決了,所有的責任都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吧。散會。”
黨委書記站起來,第一個離開了會議室。